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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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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澈根本不理会她的抗拒,手上加劲,大粒的珍珠从衣襟上崩落,弹跳着落下地面,滴溜溜滚入黑暗中。他将她半边袖子整个扯下,露出一段雪白香肩,细腻肌肤上大片清晰的指痕,触目惊心。
他用手轻轻抚着那片青肿,哑声问:“弄疼你了?”长安浑身战栗,泪水中在眼眶中盈盈欲滴。宣佑帝叹息一声,深吻下去,一寸寸、一寸寸吻着她的肌肤,啮噬她的锁骨,滚烫的舌尖在她肩颈点燃一条炽烈的火线。
“哭什么?”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低低问,“不喜欢朕么?”
连长安死命摇头,但眼泪就是抑止不住。
他怔了半响,忽然伸手将她整个揽在怀里,抱紧,低声笑谑:“朕还以为连家的女人,是不会哭的。”
长安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胡乱将领口扯起,狠狠瞪着他瞧。
慕容澈像是给吓了一跳,满脸茫然,再一次皱起了眉。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冲动,连长安忽然无法按捺自己,对着心爱的男人,眼中噙满泪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我不是连家的女人,我……我没有‘白莲印’。我……我……”
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归根到底,她能说些什么呢?她根本就不该对他讲这些的,但……但她是多么多么希望,他娶她,不是因为她是连铉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连长安;是那个与他一样忍耐,一样坚持到此时此刻的连长安!
难道那些一夜一夜写在纸上掏心挖肺的话,他全都忘记了吗?
一瞬间,宣佑帝似乎动了怒。长安只觉欢喜雀跃的心一路跌进谷底,就那么硬邦邦冻硬了,再也不会活过来。她茫然目送他跳下床,气冲冲转到龙凤喜帐后头去了。接着便是一阵屏风翻倒、花架落地的巨大噪声,直将殿外值夜的宫女内监们全都引了进来。
两个宫装嬷嬷匍匐于地,连滚带爬地从帐后出来,其中一个还不住在叫:“万岁息怒!‘听帐’的老规矩如此,老奴不是有意冒犯的啊!”
宣佑帝怒极,一脚将她踹了个跟头,口中骂道:“滚出去!全都滚出去!否则朕亲自提剑砍了你们!”
长安望着眼前这一幕,瘫坐在凤床上,彻底呆若木鸡。
混乱之中,宣佑帝慕容澈忽然回过头来,向她凄然一笑。他依旧是半年前相见时玉树临风英姿轩朗的样貌。但……从之前到之后,连长安从未见过如此肝肠寸断的笑容。
“怎么样,你嫁进了这样的皇宫,嫁给了这样的朕,还觉得欢喜吗?”
【〇九】旖旎
满屋的人,终于散尽了。只剩下一帝一后,一立一坐,默然相对。两支龙凤高烛都有儿臂粗细,烧出满室暖红的光辉。
宣佑帝又是惨笑一声,长安只觉心如刀割。
夜色沁凉如水,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宣佑帝终于迈开步子,缓缓走到喜床前。一只冰冷的手抚上长安流泪的脸,轻声安慰:“别哭了,都是朕的错……朕回太极宫睡吧,你静一静。明日一早还要去奉先殿拜祖宗牌位呢。”
他再次叹息,刚想抽步离去。衣摆却给人死死攥住。长安低垂着头,执拗地扯着他的衣裳不放。
慕容澈怔住。
只见面前泪眼朦胧、衣衫凌乱的小小女子低声道:“我不是……不是为着嫁进皇宫,才嫁给你的——绝对不是的!只是……只是……从没人在乎过我,从没人肯听我说话,你写信给我的时候,我真不知有多快活。我绝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我只是……只是因为你……”
起初长安还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可越到后来,越不知所云,越觉得心里像给人挖了个洞,空荡荡灌着冷风。她奋力挣扎,挣扎他的不信任,更挣扎自己无法把握的命运。忽然,一枚绸布小包自袖中“啪嗒”掉落,宣佑帝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脸色乍变。
他缓缓将衣摆从她颤抖的手中抽出来,缓缓,却不容反抗,不容置疑。他俯下身捡起那包裹,满脸戒备小心打开,肃冷如铁的面容瞬间软化,猛然回头望向她,眼底有惊,有叹,还有隐隐的震动。
长安想要说什么,浑身的力气却已然空空如也。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投,只用眼神交流。俄而,宣佑帝伸手扯过明黄朱红交织的龙凤合欢被,呼啦啦抖开,披在她肩头,将她紧紧包裹起来。
“朕娶你,不是因为你姓连,”他说,气息吹在她颈项之间,仿佛一声幽然长叹,“我想要的是你——记得吗?朕若得卿,生不二色。”
***
简直,是个奇迹。
明明身在帐底,明明四周幽暗阴晦,可目光却能穿透两仪宫高而寂寞的梁宇,直看到头顶无垠的苍穹去。她伏在他怀中,肌肤贴着肌肤,心跳和着心跳,感觉僵硬的躯壳渐渐温软,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半空之中……他带着她在云端里飞行,漫天的星星如雨点般掉落在他们脚边,那些悲苦那些愤怒忽然间不复存在,统统四散化作缤纷霓虹。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我娘,”长安忽然道。话一出口瞬间恍惚,仿佛说话的不是自己,而是身体里另外一个陌生人。
但是脑中昏沉沉的,言语彻底不受控制。那些话语从喉管中流淌而出,就像是早已想好,早已反复斟酌过许多次,此刻,终于有勇气将它说出来,终于有人肯听她倾诉了。
“我对不起我娘,直到她死我都不敢去见她……所以,我是那样执着地做着梦,有朝一日那男人会把我娘的牌位请到宗祠中供奉起来。我觉得,那样就能补偿了。但……但……这不过是我的胆怯,我从没想过,娘她期待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手轻抚着她光洁的肩膀,任她絮絮说着,任她借用自己的耳朵。他以他偌大的沉默包裹她,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祥——从小到大,长安真的不记得曾有过这么甜美,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曼妙光阴。
她忽然仰起头,静静望着他:“原来我竟是她和别人生的孩子,我真傻。我一直都不懂,却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
慕容澈温柔地笑着,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脸美好的轮廓:“你……真的不是连铉的女儿?”
长安微微挪动身体,在他怀中蜷成一团,苦笑:“怀箴给我吃了紫瑞香,据说那是莲花血的克星,可我却毫无反应,难道还会有别的解释?我娘又死了,也许这一生我也无法知道谁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明明不觉得伤心的,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连家究竟有什么好?那个只有利益、毫无温情的地方,自己还在怀念什么呢?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黯然,他忽然双臂用力,将她牢牢搂在怀里。像拍着幼儿一样轻轻拍打她的背,无言的包容,无言的安慰。长安只觉自己快要被这幸福感溺毙了,她越发任性地贴紧他,拼命将烧红的脸埋入他肩头。
——别想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春宵苦短。
***
不知从何处吹来风,成双成对理应彻夜燃烧的龙凤喜烛熄灭了一根。阴影瞬间扑上来,吞噬掉烛光消失后留下的大片空隙。天将破晓,却正好暗到了十分,也冷到了极处,整个凤临殿一片恬静幽暗,仿佛鸿蒙之初荒芜的世界。在那密密绣着洒金牡丹的红绡帐底,连长安正香梦沉酣。
依然还是那个梦,又来了。暗紫的天空,褐红的大地,直劈而下的、大把大把锋利阳光。她穿一件单薄罗袍,漫无目的向前走,目光所及之处,无数雪白莲花像藤蔓植物一般疯狂盘绕、疯狂生长,疯狂开出妖冶的花儿。她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处,也不知道要寻找什么,也许是个人,也许是件物品,只要找到了,就再也不会恐惧再也不会孤独,再也不会夜半醒来,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哭。
身后有人在呼唤,长安茫然回头。但见一片雪白之中,慕容澈悠然伫立,正对她温柔微笑。她猛地快活起来,原来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她迈开步子奔向他,可两旁错杂的花梗却骤然窜起,牢牢缠住她的脚,阻拦在她与他之间。越是努力挣脱,那些强韧的茎叶反而越缠越紧,仿佛致命毒蛇,顺着她的身体不住向上爬。
莲花的香味几欲窒息,长安拼命挣扎,五脏六腑火一样烧。就在她觉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毫无征兆的,一地白莲同时凋萎,漫天枝叶寸断成灰,伤口中汩汩涌出殷红血液!只瞬间,她已满身满手都是血,就像是那一晚,她亲手杀了人的那一晚……无可逃避,触目惊心的红。
一片血泊之中,近在咫尺的慕容澈像是尊泥塑土偶,温柔的笑容块块剥落,面具下是陌生而不怀好意的眼睛,如吃人的凶兽,发出恶狠狠碧晶晶的光芒。她再也无法忍耐,尖声叫起来,尖叫着“不要”——不要离开,不要失去,不要抛下她一个人在这可怕的只有绝望的梦里!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听到连长安的惊叫声,小叶慌忙与其他值夜的宫女一起从外间冲进来。万岁不久前匆忙离去,走时还吩咐她们好生看顾皇后,怎知道睡得好好的,会突然哭喊不休?
凤临殿因是喜房,除了一张龙凤合欢榻之外并无其他家什,四下暗影丛生,越发显得空荡阴冷。几个人刚转过屏风,便嗅到一阵奇特香气;不是桂花,也不是茉莉,只仿佛浓重的露水,抑或者雨后松林的沁人心脾。宫女们虽觉得诧异,却也无暇理会,手忙脚乱取来灯烛,小心翼翼掀开低垂的销金帐。大团浓香骤然扑鼻而来——小叶脑中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这是黎明前池塘里莲花开放时的味道。
光线昏黄错杂,交叠的龙凤锦被之中,连长安乱发披散,额间涔涔都是汗水,显然是魇住无疑。小叶回头吩咐:“快去取巾帻来,还有安神汤。”两个宫女答应着忙忙去了;她则俯下身,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呼唤:“娘娘,快醒醒。您做恶梦了。”
连长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越发双眉紧锁、神情焦急,显然极是痛苦。小叶不敢耽搁,咬牙伸出手轻推她的胳膊,口中唤个不停。
——忽然,只觉眼前一花,小叶的身体猛地僵住。因皇后娘娘只穿着中衣,又不住挣扎,领口早开了半扇。方才在身后纱灯的辉映下,她似乎看见长安的皮肤上隐约绘着什么彩色花纹。许是……胎记?不对,大小姐明明连个“白莲印”都没有的啊……
正发愣,正打算细细瞧个清楚,冷不防一旁掌灯的宫女叫道:“好了,娘娘醒了!”
连长安果然在灯影中缓缓睁开眼,却双目茫然,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半分神采。她将目光一点一点移到小叶脸上,徐徐叹出一口气,哑声问:“怎么了?”
小叶还未从方才一瞥之下的惊疑中恢复,正要答,掌灯宫女已抢先道:“娘娘恕罪,见娘娘您睡得不安稳,奴婢们便大胆叫醒您了……”
长安怔怔听她说,脑中混乱一团。就像之前做过的那些梦一样,总是迅速将她淹没又迅速退去,醒来后只隐约记得那份痛苦,那份伤心欲绝的情愫——总是这样,她只要一睁眼便立刻忘记梦中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像是洗褪了色的布,只留下隐约影子,让人徒然搜肠刮肚。
半响,她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陛下呢?”
那掌灯宫女敛容答:“还不足四更呢,娘娘您再睡会儿吧,按规矩新嫁娘头一夜一定要天明后再下地的。咱们万岁最是勤政,今日事多,更早了些,三更天就起来了,这会儿该在御书房呢。万岁去时特意嘱咐了,请娘娘好睡来着。”
话音如水,潺潺流过,长安心中忽然一阵温暖,温暖的几乎令她落下泪来。她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急忙侧过脸去,挥手道:“都出去吧。”顺势扯过被衾,遮住肩膀。
宫女们连忙答应,轻手轻脚放下床帐,无声无息退下。
小叶随在她们中间,下意识使动四肢向外走,脑中却空白一片。她不知道她们是否看见了,应当是没有吧——毕竟在娘娘面前,做奴婢的不经允许只能低垂眼帘,决不可随意抬头的……可是她分明看见了,看见连长安伸出的那只手。虽然纱灯的光转瞬便移了出去,可她已瞧得清楚分明:那不是阴影,更不是错觉,那的的确确是莲花的影子,在细嫩的肌肤下面隐隐浮现。
那不是“白莲印”,她在“莲花军”中整整十二年,从没见过那样的莲印!不是一朵而是许多许多朵,仿佛白瓷瓶上精心绘制的缠枝莲纹,团团占据半只玉手……也许,只是也许,此时此刻,甚至,之前的许多许多年,许多许多个梦魂袅袅、暗影重重的夜晚,在昏暗帐底独卧的连长安、哭泣的连长安、悔恨的连长安、辗转反侧的连长安,身上一直有无数莲花瞬间开放又瞬间凋零……凭空而来,倏忽而去,无生无息,无踪无迹……从来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白莲花,红莲花,今夜花开到谁家?
【一十】银针
一挂吉祥卍字金步摇失手落了地,连家四个陪侍丫头中最沉默寡言的冬梅连忙跪下去拣,幸好只摔歪了半翅,万幸。
神游许久的小叶这才猛地惊醒,慌忙跪倒求恕。长安却温言安慰:“累了快去歇着,熬了一天一宿了吧?脸都煞白煞白的。”
小叶跪在那里,连说不用,身子瑟瑟抖,拼命摇头。
长安暗自皱眉,这些丫头可都是打小就从“莲花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见识手段个个不凡,小叶尤其稳重可靠,一直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疑问只在心头一转,倏忽便消散。她实在是忙,所谓“大婚”,可不光是嫁进来便成了,谒庙、祭神、受贺、宴请……只礼部呈上来的章程,就足够让人眼花缭乱。更何况,她已彻底沉浸在莫大的喜悦里,就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怀中揣块糖饼,满腹心思都给占了去,再也顾不得路上的荆棘。
宫内的太监总管佝偻着背自殿外进来,他是依规矩亲来拜见伺候的,禀道:“娘娘,快申时了,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席,请您预备起驾吧。”
连长安微微颔首,顿一顿又问道:“陛下呢?”
那内监恭敬答:“陛下该还在太极宫,那边离沉香殿倒近些。”
长安沉吟道:“那正好,我也先去太极宫,等汇合了陛下再一道过去好了。”
内监张口结舌,瞪大眼睛抬起脸,忽然触及长安的目光,才想起自己大不敬,连忙又深深伏低身子,口中支吾:“这……娘娘,依旧例……旧例……”
长安“哦”一声,不再多说。这皇宫的规矩实在多如牛毛,她只当自己是新嫁娘,又是特意招待父亲妹妹的家宴,那么和夫婿一同出现不是更合适吗?原来还有“旧例”在前头,原来又是自己轻率。
正索作罢,身后立着的小竹忽然笑道:“旧例?什么样的旧例?今儿个晚上的宴难道不是万岁特例的恩典?咱们大齐还有第二家?难道是我记错了不成?”
总管大人是个近六十的老货,哪里及得上她伶牙俐齿,颠三倒四嗫嚅了半响,始终答不出个所以然。
小竹顺势冷笑:“乾坤阴阳,自来君父主外廷,国母掌宫闱。娘娘是海内小君,位同至尊,连这点主意都拿不得吗?”
那内监见她越说越是严重,终于明白是新皇后的身边人要拿自己开刀立威,直吓得忙忙改口,再不敢捋虎须。
小竹牛刀初试,不免得意,待那人魂飞魄散退下,早撑不住咯咯笑开,对连长安道:“娘娘,您可不能忒好性子,这些奴才都是吃软怕硬的,您越让,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了。该怎样,就怎样,像副统领那样说一不二,才能降得住他们!”
——虽然早换了主人,但小竹对她的“副统领”连怀箴,依然佩服到十分。
长安虽隐隐觉得入宫次日就着手弹压众人,稍显鲁莽,但道理毕竟是不差的。又见小竹那样快活,也不忍心扫她的兴。这丫头的敲打倒的确见成效,不过片刻功夫,一切都齐备,外间的宫女内监全都听说总管大人才碰了钉子,越发小心伺候,再不用她多费唇舌,凤舆便径直抬向太极宫去。
因是大喜,一溜明黄琉璃瓦下头全都悬着崭新的红纱宫灯,雕梁画栋间贴有粘金沥粉的吉利字;恰这几日天公也作美,没让冷雨浇下来煞风景——连长安一路行来,但觉处处入眼,处处可心。自两仪宫到太极宫,原也是不短的一段路。但既然皇后娘娘兴致这样好,便不觉得冗烦,几乎是一眨眼功夫,重重叠叠高耸的飞檐已然在望。
奇哉,明明两仪宫那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瞧得长安只觉气闷。本想着太极宫会更热闹,谁知道却相反。当值的御卫倒不少,可全都木头桩子般笔直钉在地上;在连长安带着大队随侍逶迤经过时,他们也只是屈膝下拜,不发一言,自始至终悄无声息。其余的,无论是内监还是宫女,竟一个都不见,半分活气也无。
直进了两重宫门,才好容易看到个老太监候在阶下,见了皇后娘娘,急急迎上来行礼。
“陛下呢?伺候的人都哪儿去了?”长安满腹狐疑,劈头便问。
“回娘娘的话,万岁在内书房。伺候的人么……咱们这里……旧例……”
又是“旧例”。长安微微噙住下唇,还未开口身后已有人续道:“娘娘,万岁最怕呱噪,向来不爱叫使唤人近身……咱们还是先往沉香殿去吧……”
长安回睨一眼,答话的竟然是方才被小竹狠狠刺过的太监总管,此刻微垂着脸,乍看去倒也顺服,可那颊边一道阴影,分明是隐隐上勾的嘴角,分明满肚子转着鬼主意——怎么?真的如那丫头所说,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在那边吃了亏,这会儿便抬出皇帝扳回一成,非要她让步?非要在今天分个胜负输赢?
其实来太极宫见慕容澈本是她一时起意,本来无可无不可,但此刻被个奴才挤兑,已然骑虎难下。她若连这点小事都难以自主,往后说出的话,谁还会认真放在心上?还有什么威仪可言?
“……既如此,”长安道,“便请这位公公当先通报,你们都留在这里,本宫就带一两个身边人进去好了。”
此言一出,总管太监果然出乎意料,身子不禁一颤,可毕竟是人精,转瞬便恢复如常,用心答应,话语中再也没了锋芒。连长安微微一笑,抬步踏上御阶。
小叶魂不守舍,小竹又爱多嘴,终究只带着怯生生的柳枝和锯嘴葫芦般的冬梅,跟在那老太监身后,慢悠悠向内走。太极宫的规模本就是后宫其他殿宇无法相比的,再加上这样冷清,一行人穿梭其间,越发显得寂寥荒芜。同样的红,在别处分明洋洋喜气,可到了这里,却只像是陈年灰布上洗不净的血点子,斑驳阴郁,瞧得人心口发堵。
陛下不爱给人前呼后拥的,这点她万分赞成,等得了空,第一件要办的就是把两仪宫那群吵吵闹闹的人赶远些;但这样却未免过犹不及,有机会倒要劝一劝的——连长安一路走,一路暗自寻思。既然嫁了给他,做了这顶烦人的皇后娘娘,便要做得像个样子,才不负他的心。
顷刻间已到了内书房门外,那老太监不敢擅入,只站在帘子前轻咳一声,向内奏禀:“……万岁,皇后来了。”
长安侧耳倾听,里头许久寂静,不见答复。在她几乎以为找错地方的时候,慕容澈的声音传出,隐约带着寒意:“来了,就请进吧。”
老太监连忙答应了,毕恭毕敬打起帘子。长安只觉得那声音既冷淡又陌生,全没了昨夜的甜蜜温柔,心下便知不好。想一想,索性将柳枝和冬梅也留在外头。
凤头珠履颤巍巍踏上内书房的青石砖地,眼前情景倒叫连长安怔住。房内竟生了三五个炭盆,满室非檀非芸的怪异甜香,慕容澈端坐御案前,衮袍撒开,袒露半边肩膀,从腋下至右手小指,插着七八根银针,明晃晃着实怕人。一名穿着低阶青绿官服的男子背对着她,正将那些银针一根一根取下,放入只小小银盒里。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宣佑帝剑眉斜飞,如电的双眼隔着内书房氤氲香气,直落在她身上的。
莫名的,长安竟隐隐觉得不祥,仿佛走夜路的人来到悬崖边,虽然看不见,还是能察觉忽然狂乱的风声。可……正因为看不见,尽管心中惴惴,依然还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依然只有一步一步踏过去。
瞧这大张旗鼓的阵势,关心则乱,她连神色都变了,再也顾不得什么,径直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早上在奉先殿不是好端端的么?”
宣佑帝只是微笑,笑容如刀。
背向她那人终于将银针尽数取下,回身见礼:“臣太医院博士商轶叩见皇后娘娘,圣体为重,恕臣礼数不周。”
“无妨,商供奉。不知皇上……”
商轶稳稳回禀:“请娘娘放心,今年时气忒寒,夜里万岁右手着了风,虽无大碍,但为着江山社稷,还是谨慎为要。”
慕容澈适时颔首赞叹:“商供奉是海内针灸第一。”
商轶立时敛容:“陛下谬赞,臣万不敢当。”
原来是小小风寒?长安见如此,高悬的心落下,笑了。
商轶极知趣,忙忙收拾了针药医箱,忙忙退下。慕容澈将衣裳胡乱拉起,可领口却懒得扣紧,兀自敞着。长安趋步向前,见他没有唤人的意思,只望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便大胆伸出手去,替他整理。
宣佑帝忽然抬腕按住她的柔荑。
连长安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得垂着头,低声岔开话题:“那么多针……果然没关系吧?”
慕容澈笑道:“是你害的,还来问我?怎么?你巴不得我从此得了绝症,好做太后娘娘?”
这是什么话!长安大惊,猛地抬起眼。
她还没缓过劲来,却听宣佑帝续道:“昨夜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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