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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底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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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不愿意。他憎恨“换”,他认为不是什么都能交换的。



魏海烽调研一回来就听说了,许明亮同志出了车祸。有意思的是,他不是听别人说的,而是听自己老婆说的。

魏海烽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五点钟。他先去办公室转了一转,一个人都没有。他当时觉得有点不正常,不应该呀,没到下班的点儿啊。但他没多想,转身回家了。本来说去三五天,结果去了一个多星期。陶爱华中间打过一次电话,语调愤怒,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还说海洋来过了,嘱咐他赶紧回来,机关年底可能要大动,这个时候是个人都知道该守在家里,围着领导转悠,哪有去外地搞调研的?缺心眼怎么着?

魏海烽忍住气,没跟陶爱华吵。陶爱华这边急儿子的中考,那边急丈夫的前程,医院还有一摊子事儿,你让她怎么着?魏海烽性格中有消极的一面,遇到事情,凡是他觉得说也说不清,或者就是说清了也没太大意思的,他就习惯于不说。比如他就不肯跟陶爱华解释,这个调研对自己的重要性,当然也不完全是不肯,而是他感到很难表达清楚——魏海烽是一个太明白的人,他知道自己虽然不热爱办公室主任这个工作,但如果连这个位置都失去的话,他还剩下什么?权力过期作废,魏海烽的心情很复杂。

不能说魏海烽对权力没有兴趣,他还没有淡泊到这一步,如果他真淡泊到这一步,那倒也好了。其实他弟弟魏海洋早就劝过他,权力虽然有大小之分,但也有开发得好与开发得坏的区别。

魏海洋曾给魏海烽举例说明:“在你们交通厅,许明亮是副厅,周山川是正厅,许明亮的位置比周山川低,权力也比周山川小,但许明亮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连周山川也要让他三分,为什么?”

魏海烽不说话。魏海洋神情庄严,一字一顿地说出答案:“得——人——心。”

魏海烽控制不住自己的面目表情,差点笑喷了。魏海洋马上明白魏海烽的意思,追上去说:“哥,你别觉得我幼稚。你肯定要说人家那叫玩弄权术……”

魏海烽为自己辩解:“我没这么说。”

魏海洋摆手,不容魏海烽再说话。魏海洋比魏海烽小个十来岁,当时正在读MBA,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他说:“哥,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领导艺术,说穿了就是收买人心的艺术。中国有句古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怎么就多助了?不是你得道了,是你为更多的人谋福利了。你为别人谋的福利越多,你手里的权力就越大。共产党为什么能打败B9FAC3F1B5B3国民党?共产党为人民谋福利啊。人民是一个多大的基数?你们周山川就不懂这个,滥用权力是犯罪,可握着权力不使那叫什么?叫资源浪费。他老强调,共产党的干部不能总想着升官发财,而要多奉献多付出,结果呢,人家干活儿的人自己不想着,他当头儿的也不给人家想着,人家凭什么还跟着他干呀?人家也有老婆孩子,又不是他周山川的长工!你们厅的人统计过,周山川一辈子提拔过的干部,还不如许明亮来的这五六年提拔的多。所以啊,许明亮说话听的人就多,说出来的话就有分量。你看着吧,许明亮肯定还能升。”

那一阵子,魏海洋见到魏海烽就讲“权力艺术”——什么“权力不使就等于没有权力”,“合理使用权力就如同合理开发资源”。魏海烽也明白魏海洋的用心,尽管魏海洋有现炒现卖的嫌疑,这就跟刚拿了驾驶证儿的司机,急于找辆车上街练练一样,魏海洋刚在课堂上学到的,急于理论联系实际,这魏海烽理解。但有一次,魏海烽实在忍无可忍,那次魏海洋兴致勃勃地告诉魏海烽,权力和商品一样,商品不进入市场,不流通,价值怎么体现?权力也是一样,交换价值交换价值,就是商品在交换中才产生的价值。

魏海烽感到自尊心受了极大的伤害。他知道魏海洋话里有话,他这个做弟弟的是顾及到哥哥的面子才绕了这么大一弯子,他就差明说了——你魏海烽虽然只是一个办公室主任,但如果你把手里的这点权力用好了,虽然不够你荣华富贵下半辈子,但让老婆孩子风风光光的,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总是够了吧?



第三部:

魏海烽不傻,他都明白,他只是不愿意。他憎恨“换”,他认为不是什么都能交换的。

许明亮在省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缓过来。陶爱华一边洗菜一边对魏海烽说:“抢救的时候,走廊里黑压压全站满了人,我估计那些人,就是自己亲爹病了,都未必难受成这样。结果,一宣布抢救无效,你猜怎么着,人走了一大半儿!”

陶爱华说话没有主题,说到哪儿是哪儿,想到哪儿是哪儿。比如陶爱华说:“你知道我们医院的人说什么,他们说赵通达这个老婆娶得好,要不是雅琴病危,这次去视察青田高速,许明亮肯定带的是赵通达,他们肯定一个车,那车撞成什么样儿你知道吗?我告诉你,要是赵通达在车上,肯定成肉酱。三厢车愣被挤成一厢!”

话说到这儿,陶爱华忽然叹了一口气,没头没脑地说:“已经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了。”

魏海烽知道她这次说的是雅琴,赵通达的妻子宋雅琴。

宋雅琴其实是赵通达的师妹,他们那恋爱谈得叫一个机密,魏海烽当初听老秦说赵通达跟宋雅琴好上了,还以为老秦在开玩笑,说:“哪个宋雅琴?不会吧?我跟赵通达就在一个宿舍住着呀。从来没见他带什么女孩回来啊。”老秦说人家低调,再说人家凭什么要带回宿舍给你看啊?按照交大的规矩,凡是交了女朋友的男生,都是要请大家喝酒,并且要把女朋友介绍给大家的,但没有人跟赵通达提这个要求。其主要原因,一是赵通达没那么合群,二是宋雅琴也有点劲儿劲儿的。

所以,魏海烽和赵通达做了邻居以后,魏海烽几次想提醒老婆陶爱华别那么上赶着跟人家雅琴热乎,但终归没有说。没有说是不好说。即使说了,陶爱华也未必能正确理解自己的意思。

宋雅琴出来进去,静悄悄的像一只猫,既不爱打听别人家的事,也烦别人跟自己嘘寒问暖。而陶爱华是个热心肠、大嗓门,尤其喜欢和知书达礼的CEC4BBAFC8CB文化人交往。俩人楼梯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都是陶爱华先招呼宋雅琴,每次都招呼得热情洋溢声若洪钟;雅琴也回应,但每次都是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地回应。开始陶爱华没注意,后来有一次,她偶尔在晚报副刊上看到一篇小短文,题目叫《我的芳邻》,文章署名虽然是“宋惜惜”,不是小宋的真名宋雅琴,但陶爱华一看就知道里面那位讨厌多事的“芳邻”是照自己描的——“芳邻”是个护士长,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现在整天邋里邋遢,像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芳邻”的老公没多大出息,所以“芳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儿子身上。如果哪一天,“芳邻”眉开眼笑,一定是她儿子受了学校表扬;如果哪一天,“芳邻”歇斯底里,则一定是她儿子考得不理想……

陶爱华怒从心头起,下班回家碰到宋雅琴,直眉瞪眼过去就问:“那个宋惜惜就是你吧?”

宋雅琴先冲陶爱华一笑,还是不慌不忙不温不火不亲不热不远不近地一笑。在以前,陶爱华认为宋雅琴这样笑,没什么,人家是文化人,人家斯文;但现在,宋雅琴这样笑,在陶爱华眼里,就有了轻慢和看不起的意思。所以,不等她宋雅琴笑容落停,陶爱华就真刀真枪地冲上去:“你为什么不敢用真名?”

宋雅琴轻描淡写地解释:“文学创作一般用笔名。”

陶爱华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她把宋雅琴堵在楼门口,大声质问:“我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要丑化我?”

宋雅琴保持笑容,跟陶爱华解释,文学创作,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陶爱华狂怒,反驳宋雅琴:“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文学,你那不叫高于生活,你那叫低于生活,我的生活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要那么写你,你高兴吗?”

宋雅琴回答:“我无所谓。欢迎你写。再说,我写的是一个护士长,又没有说她姓陶,叫陶爱华。”

这下陶爱华没词儿了。

宋雅琴扬长而去,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她不屑于和陶爱华这样的人理论——在她眼里,陶爱华的热闹,陶爱华的烦恼,都是那么庸俗不堪。对于她来说,陶爱华的存在,除了给自己提供生活原型,没有其他价值。




雅琴的那篇文章,魏海烽后来也看到了。魏海烽看到的时候比较晚,基本上全机关的人都看过了才轮到魏海烽。文章里有一句话,对魏海烽的刺激比较深:判断一个男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娶了什么样的女人。

魏海烽注意到宋雅琴在文章里那种不动声色的炫耀。她的“芳邻”是一个庸俗无聊浅薄愚蠢的女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鞭策自己的丈夫,在对自己的丈夫失望以后,又把工作重点转移到儿子身上。这是一个既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因为她,而生活得压迫紧张。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笔调。魏海烽当时心里想,女人,真是浅薄,丈夫刚刚做了基建处处长,自己就来悲叹邻居的生活。

魏海烽在“晚报事件”之后,有意无意地注意过宋雅琴。这是一个无论他怎样注意,始终留不下任何印象的女人:她不难看,但也没什么特点,从来不化妆,眉目都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没热情,浑身上下一点热火气儿都没有。但魏海烽总觉得她的矜持,实际上是一种拿捏出来的姿态,而不是性格使然。她并没有清高到恃才傲物不食人间烟火,她还是食的。比如前几年有一次机关组织旅游,带家属的那种,她就很会来事儿。许明亮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饭菜质量不高啊,宋雅琴听到耳朵里,不声不响去了宾馆后厨,系上围裙,现有资源一组合,就给领导端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样样精致,许明亮吃得频频点头,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夸奖赵通达福气好,娶的老婆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这种事儿,陶爱华就不会,她也不是不懂得应该去讨好老公的上司,但是她讨好起来总是很吃力而且极不得要领。比如魏海烽把她介绍给厅长周山川,她居然能握着周山川的手说:“周厅长,老听海烽在家说起您。”当着一飞机的人,魏海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人笑成一片,许明亮打趣说:“海烽有在家议论领导的习惯啊?不说我们还真不知道,说说说说,都在家说我们厅长什么?”笑声更响亮了,有的人笑出了眼泪。

陶爱华脸红了,但嘴却像开了的闸门,收也收不住:“海烽说咱们周厅长关心群众,平易近人,没有架子……”

所有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宋雅琴抿着嘴乐,一边乐还一边和赵通达换了个眼神。魏海烽不忍卒听,赶紧把陶爱华拦住。事后,魏海烽为这事儿和陶爱华关起门来吵了一天。本来他是不想吵的,他只想提醒陶爱华,不会拍马屁就别乱拍,结果他也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付,陶爱华反倒跟他吵了起来。陶爱华说:“你以为我爱做你家属跟着你屁股后面去玩啊?我们D2BDD4BA医院组织B0C4B4F3C0FBD1C7澳大利亚七日游我都没去,我跟你出来是给你面子。我夸你们厅长,怎么就不行了?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你讲理不讲理?我告诉你,我这都是为了你。你别不知好歹。”

陶爱华就是这样,不管自己老公有没有落实儿子的事的能力,但她先要下指示,先要给压力,她不是不体谅魏海烽,这就是她的脾气。凡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04

交通厅副厅长许明亮同志死得不是时候。追悼会这天,正赶上全市中考成绩发榜,孩子成绩好的,接了手机,乐得忘乎所以,高兴得几乎有点不像话,好像不是来遗体告别,而是来投胎做人似的;孩子成绩差的,急于找人,站在告别室外面一个电话接一个,忙得没空去遗体前三鞠躬。魏海烽刚下车,正准备进去告别,手机响了,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陶爱华磕磕绊绊地说:“魏陶中考成绩出来了,差6分上重点。你给找找人……”

魏海烽的心倏地一下子落到谷底。

告别室里哀乐阵阵,告别室外,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毕竟死的不是自己家人。

魏海烽心急火燎地进去鞠了仨躬,抹头就打了辆车。他等不得再搭单位的班车,儿子没考好,这就是大事儿。虽然他知道自己赶回去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但不赶回去肯定是要天下大乱的。魏海烽刻不容缓赶回家。刚到楼下,就看到陶爱华从出租车上下来。陶爱华一年到头全骑车上班,怎么今天打车了?魏海烽紧走两步赶上,结果陶爱华一抬头,把魏海烽吓了一大跳,鼻青脸肿不说,而且腰也受了伤,两手扶着,直不起来。魏海烽问她,她有气无力地说:“唉呀,别提了,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魏陶的事儿,你找着人了吗?”

魏海烽叹口气,说:“下午遗体告别,找人不方便。”

陶爱华翻他一眼,魏海烽忙说:“先说说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一人老爹,得了癌,晚期,医院床位紧张,安排不进去,那人一急就动了手。护士这活儿,真没法干。”边上着楼,陶爱华边说,居然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拍片子了吗?”

“没有。”

“怎么不拍个片子?”魏海烽口气中带点埋怨。

“先说魏陶的事吧,就差6分,得赶紧找人了,实在不行花点钱。”陶爱华说。

魏海烽知道,挨打这事儿,要搁平常,陶爱华说仨小时都打不住。现在,她三下五除二就说完了,因为她惦记儿子,为了儿子,她连片子都没顾上拍就赶回来。什么事儿大,能大过儿子上学?

打陶爱华的人是一胡子拉碴肩膀上落满头皮屑的壮汉。当时,他提着水果、罐头直接就进了病房,护理员拦都没拦住,跟着后面直喊:“探视时间过了。”

那人头也不回就往里闯,陶爱华最烦这种人了,她迎面挡住,说:“没听见吗?探视时间过了。”

那人虽然看上去挺鲁的,但还是很有几分眉高眼低。他一见陶爱华那劲儿,立刻就矮了一截子,满脸讨好地说:“我不是来探视的,我是来找护士长的。”

陶爱华冷冰冰地问:“你认识她吗?”

“胡子拉碴”犹豫了一下,以一种可怜的哀求的声调说:“我父亲已经三期,大夫说越早住院越好……”他一边说,陶爱华一边皱眉,找上她的,永远是这些事儿。

“护士长,电话。”护士台,一小护士声音甜甜地喊。这个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把陶爱华的身份完全暴露了。陶爱华注意到那“胡子拉碴”一听到“护士长”三个字,浑身上下就像过电一样,眼睛里恨不能迸出满天星光。陶爱华恼怒不已,回头就是一句:“问他是谁。”话音未落,那小护士就接上:“您儿子。”

陶爱华一下子想起来,是中考分数出来了!

她丢下那个父亲生了癌的倒霉儿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抓起电话。“陶陶,考了多少分?!”

“胡子拉碴”跟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看陶爱华接电话。很快他就听明白了,这位护士长的儿子中考离重点分数线差了6分,护士长应该很疼儿子,不但没有批评儿子,反而安慰儿子。他听见她说:“儿子,没事!咱就差着6分又不是差得多,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不大,啊?”

陶爱华这边电话刚挂,那边一网兜的水果、罐头就塞了过来,又沉又零七八碎。“胡子拉碴”一边把这些东西往陶爱华怀里推推搡搡,一边激动异常地说:“您就是陶护士长?早就瞅着您像!早就听人说起过您!说您工作负责、关心病人、业务一流——”

陶爱华边向外推东西,边跟对方解释:“住院由住院部统一安排,我说了不算。”

陶爱华推过去,“胡子拉碴”推过来,毕竟是男人,劲儿大,陶爱华推不过他,于是那东西就停在护士台靠近陶爱华的这边。“胡子拉碴”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他恳求着,讨好着,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他对陶爱华不断说:“求求您了,护士长,求求您了,帮帮忙给我爸安排一个床位吧。我一定一辈子记着您,我们全家都会记着您的恩德您的好儿……”

他说得吐沫星子乱溅,卑躬屈膝低声下气腰越弯越低几乎躬成一个虾米,脸也越凑越近,鼻子都几乎要碰到陶爱华。陶爱华从内心里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一点本事都没有的男人,甚至连求人都不会求,求得那么讨厌,那么让人看不起。她下定决心,自己往后退半步,同时双手把那堆花花绿绿的水果、罐头又推了回去,以尽量职业尽量耐心的语调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住院的事的确不归我管,这都有制度的。”

“胡子拉碴”又往前凑了一步,还嬉皮笑脸的,像和陶爱华很熟似的:“什么制度啊!谁还不知道制度是怎么回事?刚才电话里您不都说嘛,‘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不大’!”说着,又把手里的东西顺着护士台推过去,不过这回推过去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一些“装什么装”的味道,仿佛是在说:“你跟我谈制度?糊弄谁呢!假正经。”

陶爱华的脸“夸嗒”掉了下来,她沉着脸把东西又推回去。“胡子拉碴”显然已经意识到陶爱华的情绪变化,他知道求已经没有用了,他已经求过了,如果陶爱华需要他跪下,他可以“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但他知道,他就是跪下也没用,人家不需要他跪,他跪算什么呀?如果他有权力给她的儿子提高6分,或者给她的儿子办进重点中学,那么现在,肯定是倒过来,这个一脸“制度”的护士长马上会满脸讨好地求他,给他跪下,甚至磕头,把脑袋磕出血来……

他死死盯牢陶爱华,狠呆呆地问:“不帮忙?”

陶爱华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制度。”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时,这个胡子拉碴一肩膀头皮屑的粗老爷们儿,泪水夺眶而出。他吼了起来:“什么制度?就是借口。因为我父亲是平头百姓!他要是个大官儿、大款试试?你们一个个还不都得跟狗似的哈着——”

“那谁让你父亲不是呢!?”说这话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护士。

陶爱华转过身去,喝道:“梁爽!”

已经晚了,一拳冲了过来,陶爱华登时口鼻出血;再一拳,陶爱华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她伸出手去,刚巧抓住一直被推来搡去的那兜子水果、罐头……“哗啦”一声,坛坛罐罐碎了一地;“咣当”一声,陶爱华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跌倒在那堆碎玻璃渣中……她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地听到脚步声。护士台一片混乱,她的腰上又连续挨了几脚。

“什么东西,跟我谈制度。你们医院什么制度?见死不救的制度吗?你就是势利眼,我敢说我爹要是重点中学的校长,一句话能让你儿子上重点,你,你就是现倒腾,也能给我倒腾出一张床来。”

陶爱华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她几乎要在内心笑出声来。心说:你爹要是重点中学的校长,你会来求我?这段时间,为了魏陶,她求人求得太多了,但是她发现她求来求去的人,都是和她在一个层次一个级别上的,不是说重点中学的校长就不生病不住院,而是人家就是真生病真住院,也根本轮不到她来献殷勤。就像赵通达的妻子宋雅琴,人家住院,也是副院长亲自过问,安排在小病房,三个人一间的,副院长做指示,另外两张床,不要再安排其他病人。人家根本不用求陶爱华,陶爱华上赶着帮忙好心,人家还要提高警惕,这年月谁愿意没事多欠一份人情?

房间里黑着灯,魏陶情绪低落,陶爱华一见魏陶就忘了自己挨打的耻辱,立刻宝贝儿长宝贝儿短的紧着安慰。当知道隔壁赵通达的儿子赵伟考得还不如魏陶的时候,陶爱华那颗慈母心一下子就宽了许多,她对魏陶说:“儿子,妈今天腰闪了不能动,你去食堂打点饭吧。不就差6分吗?想想办法找找人。”
魏陶前脚出门,陶爱华后脚就紧着督促魏海烽:“找人。现在,立刻。”

魏海烽沉默片刻,说:“爱华,刚才我就想说你,什么想想办法找找人,你跟孩子说话要注意,不要让孩子从小就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找人解决……”

陶爱华打断他:“行了吧你。你还想当着魏陶的面低声下气求人吗?赶紧的,趁现在魏陶不在打电话。谁能一辈子不求人?在你儿子面前,你过过做老子的瘾;在别人面前,该装孙子就装孙子。”

魏海烽听了,一肚子火,但又发作不出来,打电话求人,求谁?怎么求?第一句话说什么?魏海烽的犹豫,在陶爱华看来,完全属于消极抵抗的一种。她柳眉倒竖,一声断喝:“究竟是你面子重要,还是儿子前程重要?你还真想让他考哪儿上哪儿啊?”

魏海烽咬咬牙,对陶爱华说:“爱华,重点中学也有差学生,普通高中也出好学生,关键,还在孩子自己。……”

陶爱华根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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