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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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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星一听就笑开了:“哎哟,老奶奶,你都笑死人了,现在谁家还自个儿擦玻璃呀。给家政服务公司打个电话叫两个人,不一会儿就擦完了,方便得很。”“谁吃饱了撑的,来给你擦玻璃呀!”
欣星笑得更厉害了:“我说老奶奶,你是外星人呀,怎么啥也不知道呢。人家擦玻璃人家挣钱,那是人家的职业,你以为白给你擦呀!”
“哦,那得多少钱呀?”“五六十块。”
“五六十块?哎哟,那得卖两百个鸡蛋才够呀!”奶奶叹息了一会儿,对欣星说,“你不擦,你也别叫人,奶奶洗完了奶奶擦去。”
欣星爬到奶奶的背上,对着奶奶的耳朵,轻声地说:“奶奶,跟你说话真费劲,我不跟你说了。”奶奶反手在孙女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这死丫头,来还没几天呢,就嫌奶奶了。好,明儿个就叫你爸送我走。”
欣星一机灵从奶奶的背上溜下来,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她笑着说:“奶奶不能走,你还要给我们擦玻璃呢!”说完便跑上了楼。
洗完衣服,眼看太阳就要落了,估摸着儿子、儿媳妇快要下班了,母亲上了楼,她见欣星在卧室里看书,欣亮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便咕哝了几句,欣亮白了她一眼,嫌她唠叨。欣星则笑嘻嘻地说:“奶奶真逗,人闲不住,嘴也闲不住,”
奶奶走进卧室,在欣星的头上拍了一下,说:“这么大的丫头了,就知道看书看书的,看以后谁愿娶你。”
“你正好说反了,”欣星说,“敬爱的奶奶呀,不看书,才没人娶我呢。”“一个丫头家,口无遮拦的,也不害臊。”奶奶在欣星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吃啥,说,奶奶给你做去!”
欣星说随便,奶奶就去和面擀面条。擀好了面,洗好了菜,奶奶要烧火做饭了,就是满屋子找不着炉子。她就对着欣星的卧室喊:“欣星呀,你们的炉子在哪呀?”
“就在厨房的炉台上呀。”“我怎么就看不见呀。你过来帮我找找!”




奶奶左瞧瞧右瞧瞧,横竖看不出个炉子来,便问欣星:“这就是炉子呀?”
“嗯,就是呀!”
“怎么不见火呀?”欣星哧地一声笑了,她摁了一下开关,电磁炉嗡嗡嗡地响起来,欣星望着奶奶说:“嗯,开了,用吧!”
“这就开了?”
“开了。”“咋烧水呀?”
“把锅搁这上面就行了呗。”
“把锅搁这个上面就能烧水?”“嗯。”
“你哄奶奶呀?丫头,奶奶活了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不着火的炉子。”
“你现在不是见了嘛。”欣星说。“别贫嘴了,快给奶奶找炉子。”
“炉子就在你的手底下,你还要我给你找什么炉子呀?”
“快,这丫头,别再拿奶奶寻开心了。”“你不信就算了,我给你说你也不懂。还是等我妈回来做好了。”欣星说着关上电磁炉,又回到她的卧室去看书了。
奶奶歪着头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炉子没有火,哪还算炉子么?
看着这没有火的炉子,奶奶心想,我还是拿下去在王爷那儿做去。于是她收拾起面条呀,菜呀什么的,端上锅下了楼,去门房里下面条了。任之良、李丽娟回家后,看母亲端个锅从下面上了楼,感到新鲜。吃饭时,欣星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讲奶奶如何不用洗衣机,到门房去洗东西,如何不用电磁炉到王爷的炉子上下面条的事。李丽娟笑得前仰后合。
任之良笑笑,撩起眼皮瞅瞅母亲,见母亲苍老的脸上布满岁月的印痕,不觉心里一酸,他埋怨道:“把你接下来,就是让你歇几天,好好养养身子。你说你,洗什么东西嘛。洗衣机是自动的,我们边看电视边干的个活,举手之劳,你费那么大个劲干什么呀!”
“这不是省几个电费嘛。再说我闲下来也难受。”“你不会带着欣亮逛街去?欣星,打明儿起,带着奶奶逛去,公园啊、广场啊、商场啊,都转一转、看一看,让奶奶开开眼,看看城里的老人是怎么生活的。”
饭后,母亲又收拾着洗锅碗,任之良挡都挡不住。收拾完毕,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母亲搭讪道:“都快年三十了,蒸的没有蒸,烧的没有烧,丽娟呀,你几时才做这些呢?”
李丽娟正被电视剧的一个情节惹得哈哈大笑,对母亲的问话敷衍了几句,又专心地看她的电视剧了。任之良对她说:“妈,你还是老习惯,如今,这蒸的烧的都不做了,做了也吃不掉,你就少操这份闲心好了。”母亲说:“这哪像个过年的样子,这也不做,那也不做,就知道成天抱个电视机看。”她说着悻悻地走到卧室里去。
欣星就问任之良:“爸爸,你小时候的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呀?奶奶怎么说我们不像要过年的样子呀?”
任之良就说:“那时候穷,一年就盼着过年呢,因为过年能吃上几天白面馍馍,年景好时,说不上还能穿件新衣服呢。”说到这里,任之良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的往事。他缓缓地对欣星说:“那时候,一到年腊月,你奶奶就忙乎开了,磨面呀,生豆芽呀,下粉条呀,一样一样都得做。奶奶说的蒸的烧的,还有炸的,都是一些面食,花样繁多,可讲究了。过年还早呢,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你奶奶看着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说我们不像过年的样。这下明白了吧!”
欣星听了,觉得好奇,就到卧室去,缠着让奶奶讲过年的事。奶奶就说:“你又来哄奶奶,奶奶成了你取笑的了。”奶奶佯装生气地说。
“真的奶奶。咱老家都咋过年呀?你就说说嘛!”“你真的听呀?”
“嗯,真的。”
“咋过的?”奶奶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一到这腊月里,就张罗着过年了。腊月初八这一天,是腊八节,家家户户吃腊八粥。这粥是黄米做的稠饭,稠饭一熟,你爷爷端一碗,笑呵呵地祭奠各路神仙。”“怎么祭奠呀?”
“往家什上摔呗。面柜上、桌子上、灶台上、粮食仓子上、牲口圈棚上,到处都奠上点,来年就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了。”
欣星偏着头想想,说:“弄得到处是粥,那多不卫生呀!”“有啥不卫生的?家里总养着鸡呀羊的,一会儿就让鸡给吃了。”
“怪不得我爸爱吃稠饭,原来是打小吃惯了的。”欣星说,“那过了腊八节呢?”
“你爷爷带着你爸爸、叔叔一起扫房、糊窗子——把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炕上铺的毡呀席子呀,都要拆下来,搬到院子里,然后拿把大扫帚,从屋顶扫到地,角角落落,扫个干干净净。”“怎么不叫擦窗子叫糊窗子呀?”
“傻丫头,你以为那时的窗子也是玻璃的呀。那时的窗子呀,是用木头条子做成的花格子,在花格子上糊一层纸,就算是窗户了。糊起来很麻烦,把已经烂了的旧纸刮掉,糊上一层新纸,一年糊一次,你说稀罕不稀罕呀?”
“真还够稀罕的。”“腊月二十一过,”奶奶说,“有猪的杀猪,有羊的宰羊。女人家早就洗洗涮涮的,这个时候也就洗得差不多了,该做馍馍了,蒸的蒸,烧的烧,炸的炸,一天忙到晚,屁股不落炕的,哪像你妈呀,这时候了,还有功夫看电视?这个时候,生产队的找补也下来了,我们家娃娃多,一直是缺粮户,领不上余粮钱,你爷爷就向队长借几个钱……”
“等等奶奶,什么找补呀,缺粮户呀,余粮钱呀,我怎么听不懂呀!你说的这是哪辈子的事呀!”欣星打断奶奶的话,问道。




奶奶顿一顿,接着说道:“俗话说,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年还有整七天。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一大早你爷爷就忙乎开了。你爷爷糊上纸马,再给马糊上个褡裢,搭在马身上,一边装上草,一边装上料,供到堂屋的供桌上。完了再糊个神柱子,写上字。你爷爷写字,写得可认真了,歪着头,一边写,一边念叨,那样子,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吃晚饭之前,我烙上十个灶干粮,你爷爷献到神柱子前,上三株香,磕三个头,你爸爸放一挂炮,就算把灶老爷打发上天了。”
“接下来的几天,你爷爷天天晚上写对子,你来我往的,可热闹了。每家都拿了红纸绿纸过来,你爸爸裁好纸,折好格子,你爷爷再写。一直写到腊月三十日,才把全队的对子写完。三十日这天,你爷爷起得早,赶太阳出来就把院子扫了,把牲口圈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等你爸爸起来,爷父俩贴对子门神。奶奶和你姑姑们做长面。一路忙到后晌,给羊呀,鸡呀,猪呀装仓。长面下下来,头一锅是敬先人的,你爷爷领着你爸爸姑姑们到野地里,给先人们烧钱刮纸,烧完纸,在堂屋里、书房里献上供仰,上炷香,磕三响头,放一挂鞭炮。那时候,你爸爸他们,别提有多高兴了。”说着说着,奶奶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欣星用手擦掉奶奶的泪花,自己心里也酸酸的。
奶奶叹口气,对欣星说:“不说这些了,明天啊,奶奶给你蒸灶山,蒸牛鼻子,蒸羊角儿,高高兴兴过年,好不好呀?”欣星自然高兴,等着奶奶给她蒸这些面食呢。
第二天一早,奶奶揉了一大盆发面,放暖气那儿让它发酵。然后,祖孙三人在欣星的率领下,去逛街。
他们先到中心广场,这里人潮如涌,男女老少在这里晨练,打拳舞剑的,使枪弄棒的,遛鸟逗狗的,打球跳舞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欣星带奶奶和弟弟到广场一角老年秧歌队那儿,五六十号老年人,男男女女,穿红挂绿,舞动手里的扇子,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身腰,跳得正欢。她们看了一会儿,欣星对奶奶说:“奶奶,这些老头老太太,岁数和你差不多,你看人家多快乐呀。这次你就不走了,住一段时间,给你报个名,你也跟上跳跳,保你返老还童。”
“我怎么看着像老妖精似的。你说这么大年纪了,穿得大红大绿的,还屁颠屁颠地扭,也不害怕人家笑话。”奶奶笑着说道。
“这你就没文化了不是。在这,不要说穿得大红大绿的,就是光着颠,也没人笑话的。”欣星说完,呵呵呵呵地笑着跑开了。奶奶跑着追了几步,举着巴掌要打。“这死丫头,也不害臊。”
在这儿逗留了一会儿,欣星带着他们到健身设施这块儿。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材,欣亮混在人群中,在健身器上上蹿下跳,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欣亮要奶奶在健身器上耍耍,奶奶就是不肯。
他们溜达到湖边,湖水已经结冰,冰面上活跃着滑冰的人们,欣亮是在冰面上耍惯了的,见这儿比马莲沟的涝池要大得多,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去。欣星挡住他,说姐姐给你租滑冰鞋去。说着,她跑到租鞋处,租了三双滑冰鞋跑回来,给欣亮和奶奶各一双,自己一双,弯腰穿滑冰鞋,边穿边给他俩示范,欣亮也就边学边穿。欣星穿好滑冰鞋,见欣亮的没有穿好,就帮着他穿好,又去帮奶奶穿,奶奶说什么也不穿。欣星蹲下来,抱着奶奶的腿,非给她穿不可。奶奶弯腰把她推开,执意不穿。欣星说句“真是老古董”,就牵着欣亮走上冰面。在家乡,进入冬天,涝池就结冰了,一直到来年春天才慢慢地融化。涝池离他家不远,欣亮一个冬天都在冰面上。他们叫打滑操。他和小朋友一起,上了冰面,随手捡一块冰块,狠劲地摔打在冰面上,打成冰渣子,跑几步,在冰渣子上滑过去,滑得老远老远。在那儿,他顺滑、倒滑、侧滑、站着滑、蹲着滑,随心所欲,无所不能。而穿了这滑冰鞋,两脚反倒不听使唤,一上冰面就跌了几跤,欣星教了他一会儿,长进不大,他就不耐烦了,脱了滑冰鞋,就像在家乡的涝池上,尽情地滑起来。
奶奶看着孙子、孙女玩得很开心,便信步走到湖心亭里坐下来,东张西望,放眼望去,其情其景,目不暇接。
欣星滑到这里,滋溜停下来,对奶奶说:“可好玩了,奶奶,你不下来,你会后悔的。”“有啥后悔的,不就打滑操吗?奶奶打小儿看到老的,你以为奶奶稀罕呀!”
“你不稀罕拉倒。”欣星说着,脱了滑冰鞋,上了亭子,和奶奶坐在一块儿,逗奶奶玩呢。奶奶问:“你们城里人家,拧开水管子,水就淌到锅里了,修这么大个涝池干啥呀?”
欣星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末了说:“奶奶呀,你笑得我都快抽过去了,这哪里是什么涝池呀,这是人工湖,是供市民休闲娱乐的,夏天划船、钓鱼,冬天滑冰,跟水管子沾不上边。”“哦,”奶奶若有所思,她对欣星说,“这城里人呀,真不知道水有多贵。在我们那儿,有时候水一紧张,涝池里没水了,得到镇上去拉水,好几里地,拉水的人多了,一天也难保拉上一趟水。冬天涝池里的冰都打净了,得进山去打,打一回冰,也就吃上三五天。你不想,在我们那呀,吃这个水呀,难着呢。要是修这么大的个涝池,那该多好呀。”
“那容易,”欣星开玩笑,她把头靠在奶奶的肩上,抚摸着奶奶粗糙的手,“等我大学毕业了,挣上好多好多钱,到咱村里去,每家每户都安上自来水,就像城里人一样,水龙头一开,水就到锅里,奶奶你就用不着拉水、打冰了。”
“难为我的孙女儿这么孝顺,”奶奶抚摸着欣星的头说,“只怕到那时,奶奶早就不在人世了。”“不会的奶奶,你好好活着,活它一百岁。”
“那不成老妖精了,猪嫌狗不爱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祖孙俩东拉西扯,说了一会儿闲话,奶奶惦记着她的面该发酵了,估计欣亮也玩够了,就说还是回去吧。欣星还了滑冰鞋,祖孙仨回到家中,奶奶就忙着去蒸她的供仰了。年三十日,欣星、欣亮,一大早就被奶奶撵起来,催他俩去贴对联、门神。欣星有点不愿意,说这又不像乡里。在乡里,有那么多的门要贴,自然起的早才能贴完。这里就一个门,用不了兴师动众的,一大早就贴对联的。奶奶不饶,说过年就是这样,不然就不像过年了。
欣星、欣亮没用多少时间就把对联贴上了。奶奶把各个房间,包括阳台、厨房和卫生间,都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收拾得一尘不染。午饭以后,奶奶擀长面、做梢子,忙得不亦乐乎。忙完了这些,她叫上欣星、欣亮去门房端供仰。 '快抓在线书1。0。2'




欣星看着这些,十分好奇,向奶奶问这问那,奶奶向她做了一番解释:最大的那块,叫灶山,差不多有自行车轮子那么大。做起来挺费事的:把发好的面兑上面粉,一遍一遍地揉,揉好了,揪成一小疙瘩一小疙瘩,再搓成小小的济子,做成各式各样的“零件”,依这些“零件”的形状和寓意,逐个粘在一起,再用各色颜料依次染出来,然后用沙枣、大枣、花生点缀其间,用大锅蒸熟,颇具观赏价值。在供桌上,灶山居中,靠墙立着献上。
灶山前面是牛鼻子,做法较灶山简单,把揉好的发面团成一团,稍加修饰,将沙枣之物点缀其上,状如牛头,大小如大南瓜,五个一组供奉,有点儿讲究的。牛鼻子两旁各献羊角儿(面食,状似羊头)、灶卷各五个。
献上供仰,奶奶在牛鼻子前正中置一小碗小米,以备上香之用。摆完了这些,奶奶对欣星说:等你爸爸回来,上过香,烧过纸,放过炮,就可以吃长面了。李丽娟下班回到家中,看见电视机被请到了窗户下面,原来那地儿被餐桌占了,上面摆的那些,她小时候见过,摆在这里,感觉挺新鲜的。她走过来欣赏了一番,觉得还是看电视连续剧好,就吆喝着要往过搬电视柜。奶奶就说了:“这就是你不对了,在乡里,有堂屋,有供桌,供仰献在堂屋里,献在供桌上,烧香磕头的,一直要献到正月二十的。书房里的供仰也至少要献到初五的。城里没有堂屋,没有供桌,就只能献到这儿了,怎么说搬就搬呀!”
李丽娟说:“电视机放那儿,怎么看呀!要是在平时,凑合一下也就过去了,今晚我们都要看春节晚会呢,不能凑合的。再说,把餐桌放那儿,拿什么吃饭呀!”
奶奶说:“看晚会要紧还是敬神要紧呀?”李丽娟再没说什么,去厨房里炒菜。奶奶下了一碗长面,备下烧纸和供品,只等任之良回来上香、烧纸,大家就可以吃长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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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之良打印出春节期间的值班名单,就算做完了春节前的最后一件工作。他留心听了一下办公楼内的动静,整座楼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这不出他的所料,全局的人都回家过年三十了。他知道,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进入农历腊月,随着一天天逼近年关,职工的劳动纪律也一天天松懈了。临近年关,即使上班,也就点个卯、应个景,陆陆续续出去置办年货,准备过年了。一到农历年三十,上班的就没有几个人了,这不,还不到四点钟,已经人去楼空了。
楼内出奇的安静,任之良难得有这样的闲暇,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已经成习惯了,眼下突然没有了人,没有了事做,甚至连一个电话也没有了,心里反倒觉得没着没落的,不知该做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办公楼正对着大街,大街上车少人稀,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人行道上,已经有人在烧纸,他心底里就厌恶这种恶习,每到清明、寒食、农历十月初一和除夕这些节日,主街道的人行道上、居民区的公共区域,到处是烧过纸的痕迹,一堆挨着一堆的纸灰,被浇奠到上面的罐头、馒头和面条压着,连行人都难以插脚。第二天,清洁工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清除掉这些纸灰和残羹剩饭,但清除不了那斑斑黑迹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浊气,整座城市被这一恶习糟蹋得一塌糊涂。任之良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烧纸的人,心想,这种恶习显然是祖先崇拜的遗风,被眼下这样的城市居民顽固地保留着,恪守不渝。慢慢地,他把目光移向远方,那儿有十几根烟囱正在喷云吐雾,附近的那块天空被烟雾笼罩。那些烟囱下面是几个工厂,可以想见,工厂里成千上万的工人正在辛勤地劳作,不知有多少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除夕?烟囱后面是横亘在这座城市的天龙山,在此山沟的地下深处,成百上千的矿工正在挖矿,往地面上运矿。正是他们,用他们的体力和心智,炸开坚硬的岩石,运上地面,填进机器,提炼出各种各样的有色金属,换成金钱,支撑着这座城市的运转和居民的生活。
任之良感慨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他重又坐回到椅子里。头靠着柔软的靠背,两手抚着光滑细腻的扶手,转动身子,左右摆动了几下,又前后晃了晃,感觉的确不错。
刺耳的电话铃打断了任之良的臆想。他按下免提键,习惯性地说声:“请讲。”“还在坚守岗位呢,”电话那头说,“你那楼里估计也就你一个人在犯傻呢,是不是这样呀?”
“哦,是林大记者,大年三十的,还在外面跑呀。哎,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能掐会算呀。”“你尽胡扯。说,有什么好事!”
“哪里那么多的好事呀,我也刚从外面采访回来,路过你们局,从你的窗户看进去,隐约看见里面有人,我猜想,这时候了,除了像你这样的傻瓜,还有谁守在单位上呀。于是就给你打电话了,果然你还在办公室。”
“我这工作就这样呀,从正月初一忙到大年三十,还落不下好。”“我不想听你这些。”电话那头说,“哎,说实话,想不想我呀?”
“想呀。”
“真的?真的想我,怎么也不来个电话,问问我怎么过这个年呀。”“现在问也不迟呀。请问你怎么过这个年呀?”
“行了吧你,别假惺惺的了。哎,想不想出去开开心呀,我都快闷死了,想出去走走。”
“想到哪里呀,我陪你去。”“真的?那好,晚上十点的火车,九点钟到火车站,不见不散。”
“噢,你是要到外地去‘走走’呀!”
“你以为到哪里去走走呀?”“我以为你要在哪个餐馆里过除夕哩。”
“吓着你了,是吧?我知道你是跟我开玩笑呢,哪能真的陪我出去!”
“可惜我没你那么自由呀,不然我真还就陪你去了。”“拉倒吧你,就是有那个心,哪有那个胆呀!”
“真的是十点的车?我送送你吧!”




说完,那头挂上了电话,这头响起嘟嘟的声音,任之良怅然若失,拿着话筒半天放不下手。他就这样怔怔地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不知要到哪里疯去了,何时才能回来呀。这样叹息着,不禁想起今天是除夕,应该早点回家,和家人团聚才对。他看看墙上的挂钟,差几分六点,心想可以回家了。
任之良回到家中,全家都在等他。
“今天不比往常,你不能早来一会儿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李丽娟有点不高兴,她边说边往茶几上端菜。“来了就好,”母亲说,“赶快上香、烧纸,烧完了吃饭,娃娃们都快饿坏了。”她说着将烧纸、祭品端到任之良面前。任之良说:“妈,这里有规定的,大街上不许烧纸的。”
“谁家的规矩都不行,烧钱挂纸敬先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没有不敬的道理。快去吧,先人们早就等不急了。”
“真的不行,妈。”“算了,再不要使你那驴脾气了,”李丽娟说,“别闹得谁也不高兴。”
母亲见状,也就不再坚持了。她自己端上祭品盘子,叫上欣亮出去了。
任之良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一眼便看见了对面餐桌上的供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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