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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体横陈-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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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卢宗道,本性粗率,自称任侠尚义。我参加他侄子葬礼的时候,得机与他倾谈,才得与他相识定交。当然,卢宗道在我们大北齐,也是非常有名的人物,他不仅出身名族,勋臣袭爵,而且在朝中历尚书郎、通直散骑常侍。此人精通古音义,曾著《魏志音》一卷。音义体,起于汉魏之际,以注《汉书》开始。魏晋以来,文人墨客都特别重视《汉书》音义。音义体,有释音为主,也有人兼及释义,还有人以发义为主,一般都是音义兼释。魏晋时期,嵇康就写过《春秋左氏传音》,稍后,诸葛亮也曾著《汉书音》一卷。到了南朝,梁国的包恺著有《汉书音》十二卷。而我们北朝大齐,就属卢宗道《魏志音》一卷最为有名。
  四十 惊涛舟已漏(3)
  不过,近来,我与这位卢宗道的关系日渐疏远。他与朝中韩长鸾、穆提婆等人交游过密,赠送金宝,大行贿赂,并得授行南营州刺史一个实职。自以为得任州官,他大集乡人,杀牛聚会。其间,有一旧门生酒醉,言辞之间,微有疏失,竟然被他当场派人扔入水中淹死,时论大哗。
  此次来府,卢宗道号称前来拜别辞行,我也不好找借口把他拒之门外。
  “广宁王殿下,数日不见,你清减许多啊。”卢宗道打着哈哈,向我行礼。
  我赶忙还礼。
  卢宗道有一种讨人喜欢的华丽面孔,他的眼睛,似乎总能穿心透肺般地看穿别人。寒暄之间,他打量了一下我,可能从我对他的过分客气,发现了我对他隐隐的疏远。
  我这个人,作为宗室,虽然个性平庸,但还是很难强行改变自己内心中固有的准则,不愿意强迫自己去和不喜欢的人周旋。
  堂下,卢宗道带着的几十个从人,携带着食盒、乐器一类的东西,看这架势,他显然是要与我置酒高会。无奈何,我只得派人,唤来几个门生、王府清客以及岁末前来祝贺节庆的尉相愿等人,齐集堂上,与卢宗道应酬。毕竟,他要远去外地当州官。而尉相愿,乃我王府旧友,他因为守卫洛阳有功,刚刚被朝廷委任为护军大将军。
  饮酒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很平静。卢宗道侃侃而谈,他以讲演的风格和语调,谈笑风生,纵横捭阖。
  这种北州豪杰出身的人,总能焕发一种发自肺腑的超强热情,加之他清晰的语调,生动的语言,一座皆为其倾倒。他本人有一种力量,能使听客的内心为之震颤,言谈久之,有时候,即使内心极有主见的人,也会被他所蛊惑和感化。
  他的侃侃而谈,自始至终都洋溢着一种奇怪的痛苦感、高尚感。他不断严厉地抨击时文,臧否人物。其实,他的滔滔雄辩,都是充满混浊的、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失望之渣。正是他内心躁动着的无法满足的求官欲望,使得他愤世嫉俗。
  可叹的是,这样弄嘴舞文的人,就算是我大北齐的精英了。
  知道我精通投壶之戏,卢宗道非要与我比试。春秋时期,投壶内都加入豆子,防止投入壶中的箭跃出。汉武帝的时候,投壶之戏得以改进,柘木箭也改成了更加有弹性的竹箭,游戏者故意让箭投后弹出,技高者可以使箭能每次击中壶以后都能准确跃回手中。这些年来,我们大北齐内玩这种游戏最好的,要属我和我四弟兰陵王高长恭。我们有新发明,每次投壶,都在壶前加一个称为“校具”的小樟木屏障,使得投壶难度更高。
  勉强之间,加之身体不适,我投壶很不准,十有九失。卢宗道反而特别兴奋,一箭竟然能中五十余骁③。投得兴起,他最后竟然闭目投壶,也能中二十多骁。
  我笑笑,表示自甘下风。其实,卢宗道却也无聊,班门弄斧。大北齐,只有我广宁王能投出“莲花骁”,也就是说,我能让投入壶中的箭反弹出来,正挂悬于壶耳之上,形如莲花。
  我坐在堂上,无聊地望着王府中古杉夹道的路径,看着强劲的寒风把秃枝吹得左摇右晃,希望这位州官马上离开我的府邸。
  恍惚间,堂前鹅卵石筑成的马道上,又有一行人前来。大概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个妙龄女子。越走越近,才发现她手持箜篌。
  “广宁王殿下,这是我去年从南地买来的一个歌伎,演奏箜篌,已臻妙绝之境!”卢宗道大着嗓门说。
  显然,他兴致正高。
  见宾游满座,大家都兴致勃勃,我只能强装笑脸,颔首示意。
  这个南地歌伎模样十分俊秀,伶俐聪颖。她非常知礼,临坐前,向我和在场的客人行礼致意。
  她所弹奏的,是二十五弦的竖箜篌。清纯、柔和、稳定的乐声,水银泻地般,又似从透明的宇宙中发出的天籁之声,清亮、浮泛、飘忽,有如泠泠的雪山清泉,飘荡在玉石路上。
  由于歌伎的揉弦、滑弦等压颤技法非常独到,琴声韵味奇特。她的拨弄,转换频繁,使得箜篌发出特别丰厚的和声。尤为可叹的是,她能用两只手不同的手指,同时迅捷地拨动不同音高的弦,再用对应手指相互施展揉弦手法,使得箜篌的音域更为宽广,音色更为柔美清澈。
  包括我,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乐声之中。像阳光驱散雾气,风暴吹没沙尘,汩汩乐泉,让人心大净!
  乐毕,凝望着歌伎雪白的手,我不禁赞叹道:“多么纤素的一双玉手啊!”
  “殿下,既然您如此喜欢,就把这个箜篌歌伎,作为岁末礼物,送与王爷您了!”卢宗道哈哈大笑着说。
  “使不得!使不得!”我连忙摇手。
  忧心的恶魔,天天困扰我。国事江河日下,谁还有心思在府中赏乐听歌。
  四十 惊涛舟已漏(4)
  酒意已经有七八分的卢宗道把脸一沉,忽然不乐。他拔出佩刀,三两步走近歌伎,挥刀就把那个价值连城的竖箜篌从中砍为两段。然后,他恶狠狠地说:
  “王爷如果不赏脸收下这个歌伎,那么,既然您喜欢她的素手,我就把她一双手砍下,送与王爷!”
  这个自称任侠尚义的文士,翻脸后,完全像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歌伎面如死灰,兀自跪在当地战抖。
  “卢使君,您不是燕太子丹,我不是荆轲,何必做如此之举!”我冷冷回话。
  如此小人,倚恃朝中韩长鸾、穆提婆在后撑腰,竟然敢对我这个宗室王爷如此无礼。
  卢宗道身子摇了摇。他嘿嘿一笑。“广宁王,你好忍心,莫非想仿效东晋的大将军王敦④?既然如此,我就把歌伎的手卸给你看!”说着话,他举刀砍落。
  我心惊肉跳!
  当啷一声,白光一闪。座上忽然有人跃起,以刀挡击,弹开了卢宗道的手中刀。
  原来,出手之人,乃席上坐着的领军大将军尉相愿。
  他哈哈大笑。“王爷,卢使君如此盛情,奈何不受!”
  ……我累了,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一样。我的胸部发闷,头上发烧。
  送走了卢宗道这个瘟神,我怏怏地半躺在坐床上,恨气满胸。
  如今的这种生活,说穿了,更多的就是恐惧。如果延搁下去,肯定就是真正的死亡。我们北齐羸弱的躯体,其实不值得我去眷恋。但是,作为宗室,抵抗社稷、国家的死亡,是我长期的、绝望的职责。
  焦虑的恐惧,噬咬着我的心。
  恹恹之余,我有气无力地问那个一直抖成一团的歌伎:“你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
  “……冯妙怜,我是南朝人,我父亲十多年前被掳至北齐……我一直跟随我姨母长大,在建康过活。最近,姨母病死,我为亲戚所卖……”
  电光石火般,我悚然一惊!
  这个冯妙怜,不会和皇帝的宠妃冯小怜有什么干系吧?
  ① 即北魏文成帝和平三年,公元462年。
  ② 都是岁末除夕的宫廷御用以及民间常用的保健饮品和食品。
  ③ 骁,指投壶的时候竹箭每次投入而又自动跃出,玩者手自接到。
  ④ 见《世说新语》汰侈第三十:“石崇每要(邀)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导)丞相与大将军(王敦)尝共诣(石)崇。丞相素不善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王敦),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王敦)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王导)让之,大将军(王敦)曰:”(石崇)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1)
  “小怜,小怜。”皇帝每次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能深刻感受到,他对我深深怀有无比的怜爱之情。
  人的一辈子,有短有长。而我,大受君王宠爱的这一年多生活,美妙回忆多得几乎满溢而出。从一个刚开始的时候见到皇帝就快乐、激动得浑身哆嗦的宫女,几经沧桑,到现在成为皇帝须臾不可离开的女人,这种油然而起的美妙,有时候,我闭起眼睛回想,都感到窒息般的不可思议。
  时间虽然不久,皇宫的生活,却已经留给我长久的缅怀和无尽的梦幻般的回忆。如果给我一个和我母亲一样的寿数,我肯定能在日后的几十个春秋,只凭这短暂的幸福,就能心安地过着普通的生活。
  因为,天堂般的极乐,都被我过早地挥霍。
  帝王的爱,那样辉煌,简直就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华丽风暴。我,活泼,轻快,年轻,幸福……豪华、青春和美貌,这是改变我生活的一切吗?快乐,能通过我的五情七窍以及所有的毛孔对外展现吗?与皇帝同坐在华丽的辇车上,即使是个普通的女人,也会光彩照人。
  我的美貌,从镜子里面,我自己都能发现到。我的脸,现在平添了一种高贵和妩媚的气息,那是画者的笔尖无法表达出来的。特别是当我灵巧地摇晃着头上的翠饰,掀扇着我的长裙、丝带,闪耀着我全身五彩缤纷的时候,在皇帝的眼中,我总能看到由衷的柔情喜悦。
  由于皇帝在我身边,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引起震颤。所以,打扮得漂亮,是我唯一的乐趣,也是皇帝的唯一乐趣。我如此年轻,用不着浓妆艳抹。
  我自己美貌所带来的愉快,应该也会让后宫别的女人产生嫉妒。
  即使晋阳的冬天有时候阴霾满天,冷风呼呼,只要我和皇帝在场,皇宫内外,都暖意融融,似乎就是永无尽头的春天。
  西域进贡的一种金黄色的脂粉,我试搽了一次。我觉得,自己的脸孔,经过奇异的覆盖,变得更加柔和,就连眼睛也增添了异常的光彩。
  皇帝,完全醉心于我的柔媚。他多么像个孩子啊,天天赞赏我首饰的繁多和梳妆打扮方面的花样翻新,无时无刻不围着我转。
  快乐,有时候复杂,而又简单。
  四处游乐,不仅是皇帝的天性,也是我的天性。即使在寒冷的冬天,我也喜欢与皇帝一起骑马。
  我们常常并骑入荒郊,进入密林的晦暗,沿着杂草丛生的野径,在荒芜中尽情地驰骋。灰白多节的树干,闪电一样从我们面前闪过。有的时候,马跑得太快,我们搞错了方向,甚至会在短时间内迷了路。
  立在高岗,看着卫士们发狂一样四处狂奔寻找我们,我和皇帝都会纵声大笑。
  当夜色和密林的灰暗,同时笼罩着皇帝与我,环顾左右,四周静无一人。那种时候,我都会感到自己会被一种忽然而又绝望的幸福感哽咽住。我会屏住呼吸,扭头仔细看着他,仔细打量他,巨大的喜说,总是会压住了我的嗓音,使得我在我们独处的时候,反而沉默了。
  皇帝的外形,似乎比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更加健壮。他的腰背笔直,浑脱帽①下的头发,光泽十足。他白皙的面容,即使阳光和罡风,也无法使其粗糙或者变色。还有,他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睫毛长且浓,一种柔和的魅力,圈围着他那一对美丽的眼睛。皇帝的眉毛,画过一样,异常清晰。他白皙光滑的额头,因为纵马驰骋,带来更加活泼的色泽与光彩。他的脸颊呈椭圆形,鲜嫩滑润。嘴唇红彤彤的,外形非常可爱。特别是他那整齐而闪光的牙齿,笑起来的说话,漂亮得让人不胜惊讶。
  只有我,冯小怜,才敢于这样仔细、无忌地打量皇帝。我总觉得,皇帝,任何哀伤,都不可能也不会销蚀他玩乐的冲动和强劲的活力。而我蓬勃的美丽青春,更使得他精力十足。
  有的时候,特别是朝臣递上边境情况的奏章的时候,皇帝的嘴就紧抿着,他的脸也会异乎寻常地严肃起来,很长时间默不作声。不过,当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的时候,他就会抬起眼来,凝视我。笑容,渐渐洋溢在他的脸上。一种搜索探寻、意味深长的目光,就随着那浓浓的笑意,驱散了短暂的忧虑。皇帝,他那晶莹的眸子,确比女人还要漂亮啊。
  皇帝的眼睛里,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一种难以克制的激情。酒醉的时候,他的脸会烧得通红。我喜欢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胸部起伏着,感觉他那颗温柔的复杂的心。我知道,皇帝对于一切约束都感到厌倦,他不喜欢任何违背他意愿的事情,也不希望那些坏消息扩展起来。他在骑马射箭的玩乐中,感受着他自己和国家的强劲有力,享受着帝王的至尊自由。当他坐在御榻上,与朝臣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显得非常不耐烦,握紧拳头,看得出,他是在竭力控制住他自己的暴躁。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2)
  皇帝喜欢狗,波斯狗。狗,确实让人体会到一种竭诚的渴望。这些喜欢晒太阳的高大雄壮的动物,听见走近的人声,常常会警戒地回过头来。只要见到皇帝,它们就会把毛茸茸的长尾巴甩摇着,尖耳朵耷拉下来,吊梢眼角的,银灰色的,黄色的,数条大狗,凝神看着我们,尖鼻子咝咝着,挨近皇帝,驯顺地趴下身去。
  我特别喜欢一只叫“银雪”的波斯狗,它的毛发,一根根仔细看去,尖上黑色,中间纯白,而贴着皮肤的根上,又是灰的。用手抚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层霜。据说,这种狗,莹洁的银色纹路越多,品种就越金贵。
  相比于人,狗,让人更加放心。
  多么希望这个世界,只有我、皇帝和狗。这样,我们就不会有孤独的生活,也不会有未知的危险。我和皇帝的心灵,都是不受人情世故支配的心灵。我们的心,肯定都是最明净的。佛说,现世瞬息即逝,我见,大千世界如缕不绝。听僧尼们说,只要我们,我和皇帝,能一直厮守着宫廷的绿荫,互相倾听着我们心中的秘密的、来自前世的语言,肯定就会摆脱这浊世的枷锁。最终,我们一定会一道超升,永远活在不灭的极乐中。
  在许多晚上,我睁大眼睛,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声音或者幻象。幸福,我多么害怕它们忽然销声匿迹啊。只有皇帝对我的夜半耳语与低声呢喃,才会让我感到安全,才会让我在恐惧中迷途知返。
  我暗暗祈求,上天开恩。我和皇帝一样,开始虔诚信佛。当然,我祈祷的时候,对自己的真诚也心存疑惑。佛的力量,真的能起作用,真的能发挥威力吗?是啊,我从一个普通的宫女,成为皇帝的身边人。我的灵魂,应该感激地冲出去,冲到佛的脚边,向他表达我真挚的感恩。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渴切地盼着白昼的来临。当阳光升起,一切夜晚的恐惧和郁闷,就会烟消云散。晋阳郊外的大佛,就会成为我和皇帝游赏的乐处。
  郊外山林的空气,凉爽清新。朝我额头吹来的微风,会使我下一个夜晚睡得很熟。说不定,我的灵魂,脱离了它的躯壳,经过佛的洗礼,抚慰了我的灵魂。曾经笼罩在我睡梦之上的深沉阴影,都飘散了。
  与对待胡太后的冷淡相比,皇帝对待陆令萱陆太姬和她的儿子穆提婆,待遇超常。如果看到皇帝与陆太姬两个人的亲切,就会明白那是一种真正的母子感情。
  “皇上,为什么你待陆太姬这样好?”我曾经贸然地问过皇帝。那一次,南朝陈国入贡紫绀米,数量只有百斛,皇帝赏赐给陆太姬一个人,就赏了她八十斛。
  “我从七个月大的时候,陆太姬就像母亲一样照顾我……那时候,我父皇只是个王爷,我母后,作为长广王王妃,她好像常常要去我二伯父文宣帝高洋的宫中去陪伴皇后,我根本没有多少机会看到她。只有陆太姬和她的儿子穆提婆,天天与我在一起……他们才是我最亲的人。我当皇太子后,也是陆太姬照顾我,那个时候,我的弟弟琅玡王高俨特别受我父母的宠爱,他几乎替代我的位子……我最害怕的时候,也是他们母子安慰我。”皇帝的脸色严肃起来,似乎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
  “小怜,你知道吗,我在东宫的时候,还有后来做儿皇帝的时候,我几乎闷得发疯,天天要坐在书房里面,听几个老儒为我授书讲习经书,学习写文章。我不敢出去玩耍,因为那些儒生说,当皇帝就要这样端庄无私,就要以天下苍生为念……他们还暗示我,如果我不用功,皇帝的位子,很可能会被我当太上皇的父亲转给我弟弟琅玡王。”
  “哦,陛下如此厚待陆太姬和城阳王,就是报答他们的恩情吧?”
  “皇太子、儿皇帝,如果你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心情有多糟糕,就能理解我为什么这样依恋陆太姬。我觉得,任何人都会背叛我。但是,陆太姬母子,永远不会!”
  我使劲点点头,表示理解。陆太姬,在我们大齐皇宫,连皇太后、皇后都不敢得罪她。在我当宫女的时候,我也曾经希望她能注意到我。但她从来没有看见我似的。她那比一般女人都要高大的身躯,显得总是那样精力充沛。虽然她的腰身有些臃肿,她的面庞却是那样红润,闪着油光,而且,好像她的脸,变得越来越宽阔。她对皇帝那种真正的慈怜,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相比胡太后,陆太姬过于做作。在宫中,她总是一副鄙视轻慢的样子,看到皇帝,却立刻媚态可掬,总是“老婢”、“老婢”地自称,显然没有真正的富贵涵养。这个罪妇出身的保姆,今天能到这个地步,真是天上地下啊!当然,皇帝就是喜欢她,可能在皇帝小的时候,她就练就一套过硬的本领,她知道皇帝爱吃什么,知道皇帝爱穿什么,知道皇帝爱听什么话。他们在一起坐着的时候,往往陆太姬说一句我们旁人听不太明白的含蓄的话,甚至做个我们不理解的手势,都能令皇帝开心至极地哈哈大笑,心花怒放。
  四十一 今天,永不褪色(3)
  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了,陆太姬还有着一头黝黑的美发,她那两道浓浓的弯眉,和极其高大的发髻,让人感到了她做作的高傲。穆皇后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受气的婢女一样神态。每次我趋前朝她行礼,她的两个嘴角木然不动,乜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的嘴微微下弯,冷淡一撇,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如果别人对我这样,只要我一句话,就会让皇帝要她的脑袋。但是,陆太姬,任谁也不可能让皇帝丧失对她的信任和依赖。
  我常常会发觉,她的讪笑中,有时候能感觉出一种忧凄的情调。显然,陆太姬也有一颗让人无法解释的心。她只是在皇帝面前显露出柔顺和慈爱,对别人却异常暴躁,喜怒无常,真的叫人无法容忍。
  如此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宫中妇人,不能不令我心中感到有些隐忧。许多个傍晚,陆太姬清越的大嗓门总是响彻在宫内。这种声音,于皇帝而言,可能非常悦耳。对于她的儿子穆提婆,她总有回护的办法,无论他在外面干了什么非法贪墨的事情,无论朝官怎么弹奏他,只要陆太姬在皇帝面前稍弄太姬的风情,皇帝就会在饮一杯酒的时间内完全释然。在宫中,陆太姬对任何人,包括皇太后和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她也有意无意间贬低前帝的那些太妃、太姬。与她类似身份的人相见,她更加简慢无礼。每到一处,陆太姬的脑袋都是高高上扬,仿佛不是接受人家问好,而是在享受般地接受人家致敬。她的举止神态,俨然她就是大北齐的皇太后。
  皇帝,已经成年的皇帝,只要看到陆太姬,还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面露撒娇的神情。
  可能,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陆太姬是个唯利是图的、实用的、懒惰的宫廷妇人。皇帝的愉快,特别是他童年的愉快,大部分来自这位太姬。每次对从前旧事的重温,都会使得皇帝加倍报答陆太姬母子。所以,他们往日的辛苦与担惊受怕,一点也不白费。
  “陛下,茯苓、卷柏、甘松、苏和②,这些药补之物,您应该每天都用,不能时吃时忘。”每次临告别,陆太姬唠唠叨叨,都不忘叮嘱皇帝。而后,她就会留下许多种千奇百怪的药物——人参、菌桂、莲根、贝母、麝香、龙石③、甘草、牛黄、犀角、蟒蛇胆、葛粉、香蒲、延胡索④,等等,等等。
  当皇帝和我讲述他忧伤的童年的时候,我的全部官能都在倾听,有时候甚至陷入一种痴呆状态中。我的双手会在膝头痉挛,有时候下巴搁在皇帝的手臂上,因为他的讲述而眼角淌满泪珠。屏息敛气间,我的眼睛紧紧盯住他的手势和他的嘴唇。
  我多么想进入他从前的生活啊,我想抓住他的内心每一细小的起伏,抹平他额角每一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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