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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第2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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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省诸道府州县官员,毋以本钦差查处国泰一案怠忽职守,所有民刑纠案乃及地方治安、赈恤灾民、河防漕运诸事,凡差使在职,勿以省垣人事有所更张有所轻慢。凡有平素阿附国泰、于易简,或不得己为谋差营干有所赠贿之事,俱应题章具文,用通封书简寄钦差刘某、和某行在书办房实禀在案,勿以私信交通,反增罪戾。前已有谕,本钦差务求穷核国泰、于易简辜恩溺职、贪赃索贿情由,奉上谕不拟大事株连。举发自新即是悔悟,量法处置即当从轻甚或宽免。此我皇上御极一贯之宗旨。乃有冥顽不灵、心存侥幸、转移资产、勾连串供之劣员,一旦为同僚举发,则彼为立功,尔为自戕,《大清律》三千章正为汝设,时至宁不痛悔?即墉亦无可设法矣……这是下按巡行钦差大臣通常具告文书,文字也并不新鲜,与众不同的只有一条:举发密告的信件文书必须寄到书办房,把熟人、同年、同乡的私信拒之门外,“杜绝交通”,免增营苟舞弊罪戾,说得丁点“指望”也没有。王尔烈想想刘墉那个驼背,那张黑红脸疙瘩扫帚眉三角眼,看人时那副不温不火、油盐不进的神气,不禁暗自一笑。又看几篇没要紧的,接着是洛阳、陕州、西安三府知府“因支应军差不力,运输菜蔬辄有梗阻,据海兰察禀,钦差阿桂已将三员撤差,以其俸禄买购军用菜蔬,亲行押运西宁兆惠处。俟兆惠据情禀后再行发落。军机处备档知道”云云。又见一则情事映入眼睑,是都察院某御史劾奏广东粤海关监督霍立成的:前十三行设立,乃国家不得己之举,广东华洋杂居,海域交通便捷,外夷、海寇、洋商及岸居传教洋人易于奸宄勾结,匪类相连,该衙门实负察奸摘隐、羁糜劝化之责。乃据广州府成国运查办外洋所运市布、玻璃大镜货船之中夹带鸦片,解送粤海关监道,仅以没入官收处置,人犯俱保释在外。此关国家政体,且干禁令,不罪而释,刑罚无施。该员何所依律而收没?又据何不行刑讯而释放犯律洋人?倘有私相买放情事,则该员枉法辱国之罪何逭?军机处批“已着两广总督孙士毅查处具报”。又一篇是乾隆诰封黄莺儿的恩旨,却不知是翰林院哪个待诏草拟,写得妙笔生花:乾清门一等带刀侍卫福康安,志学之即立功不次,兹已逾冠,正当授室之期。尔父傅恒,国之柱石,驱驰蛮疆,积劳有疾,尔垣豸冠珥笔“黼黻皇猷,镜台举案,孝献奉寿。夫冰将迨泮,尚迟谷旦之差;桃已方华,未卜仲春之会。叹三星之在隅,犹五夜之待漏,朕甚悯焉。今特用旨,撤其列星之位,成夫合卺之荣,敕媒氏以平章,幸相公之燮理。于戏!天钱撒帐,女床听鸾鸟之鸣;史笔催妆,银管耀雀钗之色。青绫被好,郎署熏香,黄纸缄封夫人锡号,以盈门之喜庆,祷尔父之康寿,休戚与同之国恩,酬尔父子之忠忱。用是特旨。钦此!王尔烈不禁一笑,说道:”华衮词藻内有轻浮言语。这道赐婚诏诰有点像套了乡先生撮合媒妁的话套儿写的!“说罢递给颙琰。
“翰林院的文章是京师十大可笑里有的,寻章摘句拼四六偶儿,最没意思的了。”颙琰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口中说:“这些没要紧文章,纪昀也未必有工夫去改,差不多不离谱儿,皇上也就放过去了。你用这种文体写奏章试试,不批得你魂不附体才怪!”浏览着,只看了看参劾粤海关的邸文便放下了,问道:“王师傅,你看纪昀、李侍尧、刘墉、和父鋈瞬诺掠帕尤绾巍奔司雍突鄱矗闶质疽馑亲员悖中Φ溃骸氨鹫饷辞莆遥馐俏颐鞘ι降厮祷啊姨阍趺聪搿!�
王尔烈颇为踌躇地低头想想,说道:“和该妫挥兴倒啊K簇骨旃⒏缑撬投鳎裁词绷钏⑸茸印⑼婢咧啵布俸褪Ω得撬祷埃寺飞峡慈ナ歉闪返模仕坪跻灿幸坏悖缸盘髁诵肷砘匾淮ゾ投笃餍匝湍阉盗恕@钍桃⒏皇煜ぃ垂┷”ǎχ妹缪⒘侠硗⒐愣笪瘛⑺缇钢伟玻舛际且瘢噬下怕疟碚谩谝荒芾簟延卸ㄆ馈2还行┦挛乙膊欢O裾馍贤匪档摹小镜模衷诶肴问鼻胫伎扔薪袢眨伪氐背酰康背跫仁牵袢毡胤恰A踯醣饶烁噶跬逞浚饶昵扑械隳谥胁蛔悖び谒鱿赴肝瘢手卫硎隆⑿鼗炒缶直炔簧狭跹忧宓摹5改炅粜木们谟谡瘢龉僮龅煤芸啵ソビ从写蟪贾纭劣诩完溃昴谘д咧笛Ф嗖牛痪邢咐瘢莆褪ψ穑苏保硎旅飨暄瘛>菸铱矗巳瞬簧糜谌ǎ谑吕矶劣诓翟印蚀罅耍谕猓┛忠皇虏恢苡谌诵Γ恢忻挥小笠诔哪钔罚坑诰窈苌儆卸赖街骷岢趾阈校噬舷纶笱裕奶醭率恰迅灸旯迨纯伸罕怼R馑际怯行┗畈坏搅甑目嘟谂坏蒙险椿识鳌N铱戳酥皇切Γ 偈奔涑隼矗庀胪范疾执伲幢鼐投裕俏业恼媸迪敕ǎ挥衅凼巍!�
“我也是个不擅权的阿哥,只随便和你探讨而已。”颙琰笑道,“大隐于朝也不是贬语。这个纪昀确是不精于军政要务,他的优长只在‘才’之一字。可你不要忘了,修《四库全书》这样大事离了他不成的,春风无形无质,但不能说春风无用,它能‘又绿江南’的啊!皇上用他来管教化,正是适得其人。要让和团寐煜峦簦钍桃⒕桶遄忧玫寐妹牛踯团玫酱Χ际恰纫蚍畲恕耍 彼蛋毡阈ΑM醵乙残λ档溃骸笆逡档镁保宜档牟凰恪!憋J琰笑道:“你看得还是准的。我也不为无因而问,我这份邸报上有弹劾卢见曾的奏章,还有军机处于敏中批给葛孝化的廷谕,着查处在京二品以上在职大臣东省置买田产的批语,直隶也在查,凑起来看,和这位军机大臣有点干连的吧?”
王尔烈取过颙琰面前的邸报匆匆浏览了一遍,又放回原处,说道:“纪晓岚怎么会求田问舍?这上面也没有明指是查他的事情呀!”颙琰却不答问,沉默一会儿,却问道:“王师傅,你现在是四品?”
“啊——我啊?”王尔烈怔了一下回道:“从五品。是从翰林院调过毓庆宫调迁的一级。”
“你读书很多,可惜没有办过实差。回京我打算奏明皇上,给你调一调缺。”颙琰见王尔烈凝视自己,一笑问道:“或是外放知府,或在哪个部补郎中,你愿意到哪里呢?”
王尔烈没想到话题一下子提到自己头上,思量移时,才缓缓说道:“我其实是个迂书生,原是觉得自己胸罗万卷,可以倚马待诏的。这次跟您出来办差理事,这才知道竟是个井底之蛙,阅历、学问根本不配‘师傅’二字!既承青睐下问——我愿到下头做一任县令,越是冲繁疲难的县越好。三年任满,考成卓异有所建树,再回来侍候阿哥,料不定就比现时好些。”颙琰笑着摇头,却又问道:“你现在是清职,放外任就算知县,也是日进斗金——你会不会求田问舍呢?”
这和方才议论纪昀的话接上题了。王尔烈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日进斗金那是贪官。我觉得富一点也好,我能多多的买些书,有些孤本书我就要雇人把它抄下来。老了退归泉林,办个书院,子侄孙子辈都能修学,我自己也有书可读,不是一大快事?现在实是钱少,到琉璃厂转一匝,每次回来心里难受,想着书夜不能寐:有钱的人不买书,想买书的又没有钱,这是怎么话说?”
颙琰听了大笑:“说的好!回京我送你一套《古今图书集成》,以解燃眉之急。我书库里的你随时借阅就是!”人精子坐守在门旁,见是话缝儿,起身陪笑道:“起更了,爷们也劳乏得够了,且请安置,明儿有的是辰光……”颙琰问道:“你不是说黄天霸要来的么?”人精子笑道:“他做了标记,我也做了标记。见了我的标记才能来,这是道里有眼线的。他至少要到半夜才来的。”
于是王尔烈和颙琰一笑起身。王尔烈安排,自己住西房,人精子住正房护卫。颙琰伸欠着身子笑道:“我其实不困,下午慧儿给我按捏,睡得很香……”王尔烈道:“慧儿这么跟着您,也就是您的身边人了,这没什么忌讳的,她就在房里侍候就是了。”颙琰不禁脸一红。慧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也听见了这话,红着脸低头端水进了东屋。人精子却不敢就睡,抱来草荐,在正屋打理了铺盖便出外巡行。里外查看了位置、形势,又在合水峪村转了一匝才回来,犹自听东屋里慧儿娇喘呻吟,床上翻腾断云零雨之声隐隐可闻……他是练功之人,且满腹警惕心思,也不理会,靠褥蒙被,调息默运元神。直到四鼓时分,听见院中一声轻响,似乎是谁撒了一把土似的,心知是师傅来了,人精子蹑脚到窗前,舐破棂纸觑了觑,提了刀无声闪出去……
此时山高月小,气寒风清,蒙山祊河幽谷横绝,河冰如岩,都蒙在一派茫茫溟溟的深沉夜幕之中。离着合水峪向东约百里之遥,福康安率两千军士正在夜行军,急奔平邑而来。队伍是从界碑镇的河下村戌时出发的。从河下村到平邑,从木图①上看,笔直去量,只有七十里。但当地人谁都知道,这一段其实几乎没有路,等于是绕龟蒙顶主峰在山下东南走了一个弧形,有的地方还有羊肠小道,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榛莽荒石,连放羊的都不肯轻易走的。福康安在蒙阴,一路上只思量两件事:一是不能让王炎、龚三瞎子夺路上孟良崮;二是物色向导,急速秘密传报平邑,形成合围之势:即使不能全歼,击溃山上造反人众,他们也只能逃向鲁中平原——剩下的事就是搜剿捕拿了。
①木图:类似于今军事沙盘地图。
两千人的军队无一人骑马,全都是新发的软皮底子快靴,人人衔枚而行,走得无声无息。冷线一样的月亮时而在云中露头,时而又隐进高高的岭背后边。队伍单行行进,足足拉了有五里许长,像一条黑蛇在山谷中蜿蜒游走,依山势时而向北又踅向南,却是毫不犹豫地向西南挺进。福康安自己也是徒步,走在离“蛇头”约半里远近队伍中间。王言保紧随他身边,身上背着福康安用的水、酒,还有一葫芦醋,包里有卷好的葱酱和煎饼、熟牛肉,救急的云南白药、正骨水什么的。他身子不算壮实,已是内衣浑身湿透,咬牙跟着一声不吭。忽然,福康安站住了脚,说道:“水,拿水来。”王吉保站住了身,摸索着晃了晃套着棉套子的水葫芦,失望地说道:“水葫芦口冻结了封口,酒没冻。爷喝一口解解乏儿,成不?”
“酒是洗伤口用的。军令不许饮酒。”福康安的脸映在黯淡的月影里,看不清什么神色,语气干涩单调,略微带点嘶哑,说道:“把醋拿来我喝一口”
这是父亲傅恒的家教,行军一酒二醋三水,醋排在第二。但他不惯这样干口喝醋,一口下去,立时酸得嘴牙咧嘴,却也就满口溢津,不渴了。一手递还葫芦,看着队伍,说道:“前后传话,就地休息半袋烟时辰;不许走动交谈,有屎快拉,有尿快撒——叫前头贺老六带个向导跑步过来!”
长长的队伍挨次停了下来。两个黑影沿着队伍边缘磕磕绊绊到了福康安身边,走在前头是个精干矮个子,操一口四川话,单臂一横,行礼问道:“四爷,您传我?”
“前头又到岔路口了。”福康安看一眼高矗在暗穹里的龟蒙顶,问道:“我们走了多少路?”贺老六道:“回四爷,这几个向导卖力,我们全是抄小道走的,已经走了四十里。离平邑还有三十五里。”福康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向导:“几时能进城?”
为防误导,他共用了十个向导,队前面六个后边四个,每人分发二十两银子,钱喂足得打呃儿,都是一身邪火铮劲,那向导见问,说道:“回帅爷的话,我们几个都走过,上去右边这道坡就是龟蒙顶的南柏林,下山十里就进平邑,用一个时辰就足够——从这左边向南下去,是祊河上游,一路漫下坡二十里。不过那是夏天走,冬天走河床要跌筋斗儿的——”
“你不要啰嗦,走下坡要多少时辰?”
“回帅爷,要一个半时辰。”
福康安咬着细牙思量了一下,说道:“那就走南柏林。老六,你身子还挺得?”“我川汉一个,身板儿硬,挺得!行军就这‘鬼样子,前头的便宜,就怕后头吃不消!”贺老六道,“依着我说,南柏林虽然近点,还要上这个陡坡。节省些气力,咱们走下头河川,离龟蒙顶也远点,山上不容易听到动静。”说罢望着福康安等令。他是川军绿营里的小棚长,比芝麻还小一点的官,跟傅恒打金川,又打缅甸,军功晋升直到参将。原是他父亲使出来的悍将,傅恒回京前才调任的济南镇守使。福康安到济南时,因贺老六和国泰案子沾包,已经撤差,在家待勘。听说这件事,福康安特地点名“贺老六跟我”,这就带出来了。有这两层夤缘渊源,指挥起来自是加倍得心应手。当下听了贺老六建议,福康安又仔细查看了山势道路,“嗯”了一声说道:“你的建议有理。山上逆贼在南柏林里只要设一小队巡哨的,我军行动就亮出来了。林子里有鸟兽,惊动得又飞又叫,也容易让人起疑。老六,下山你带五十个人急走,进城打前站,先占城北玉皇庙,把驻扎安排下来。我们的人迸城不走南门,要立刻放出便衣哨去——总之一个’密‘字,越密越好!”
“扎!标下明白——天明一切停当!”
“就这样,下令行伍动身!”福康安站起身,又对王吉保道:“你留在这里收容,跟队后走,有伤号跟不上队,天明一律换便衣进城!”说罢随队向南折,隐在夜色之中。
福康安一下山就知道贺老六的建议对头。这里虽然没有路,但一条祊河都冻实了,沿山弯弯曲曲成了冰道,不但平坦,星月余光映着也分外爽亮,比之石磕树绊昏天黑地爬陡坡上山不知好了多少去。福康安听着兵士们嚓嚓走在冰上,不时传来“扑通”的跌倒声。传令:“四人一排牵着手走,后边的跟上来”这样一来,不但队伍缩短了一多半,摔跤的也少得多了。那些军士前半夜都是钻着头拼命爬山,此刻走这道一路漫下坡,真如走在泰山“快活三”道上似的,兵器扛在肩上,挽手走得威势。一个时辰出头一点,两千人已经聚在平邑城北的玉皇庙里。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皇庙前后大院、前后大殿、廊间树下,黑乎乎都站的兵,不时传来营棚长官低声整顿队伍、安排就地休息待命的喝令声。
“老六,干得好!”福康安站在玉皇殿前歇山檐下,望着黑沉沉的庙宇说道。幽暗的老柏树影翳遮得他像个朦胧的幽灵,声音显得分外清晰:“这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吉保,你到庙外,冲平邑城打四枪!”王吉保答应一声,黑地里就跑了出去。贺老六问道:“咱们一路小心,怎么到地方了反而放枪?再说怎么不打三枪两枪,不明不白的打四枪?”福康安道:“‘四’这个数不好琢磨,就要它个不明不白。这是兵荒马乱时分,我们再做的小心,也难免惊动人,放几枪没了动静,反而可以鱼目混珠。”他暗地里孩子气地龇牙儿无声一笑,问道:“庙里有多少道士?”
“六个。”贺老六道:“全都押在神库①里,他们还以为山上土匪下来了呢!”
①神库:庙宇内存放破败损毁了的神像器物的库房。
“等天亮我见他们。从现在起封庙,只许进人不许出人。士兵没有我的军令擅自出庙的格杀勿论!”
“是!要有香客上庙进香的怎么办?”
福康安拧着眉头想了片刻,说道:“零星香客进庙就扣起来,打完仗再放人。”伸出二指举起手道:“鸡叫天明,不等太阳出来,在庙里再响两枪,火药放足些——外头人听这边响枪,谁还敢来上香?”
说话间便听庙门外“嗵”地一声火枪爆响,是王吉保在外头开了枪。大约要装填火药,少时又听一声,共是四声火枪响震,惊得庙外树林里鸦鸣雀飞,乱了一阵又岑寂下来。此时曦光薄曙微映,只见王吉保腰下佩刀、肩上斜挂火铳,一脸得意进来,禀道:“四爷,我打完了!”福康安看看天色,问道:“有闲人瞧见你没有?”王吉保道:“有个捡粪老头子起得早,在官道上听见枪响,扔下粪叉、粪箕就跑没影了。”
福康安一声不吭便进了玉皇正殿。吉保跟进来,见他双手据案,面对面似乎在审量玉皇大帝的神龛,以为他要烧香祈祷,忙打火点燃了台烛,取香要烧时,福康安摆手制止了他,转过脸说道:“我不信神鬼,信天命。”他吁了一口气,又道:“看来我还不成,走这么点子路就觉得腿疼。我比不上老公爷!”
“爷说哪里话呢!”映着灯光,王吉保觑着福康安脸色,果是稍微有点苍白。他手脚不停,把供神卷案拖到一边,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张鹿皮褥子铺上了,忙活着说道:“奴才带这个,爷还要叫我轻装扔了,这会子用上了不是?——奴才爹说过,老公爷面情上头对爷们严厉,见了爷们,一副钟馗相,心里着实看重您呢!那年在枣庄打一仗,老公爷背地怎么说?”他学着傅恒拈须微笑模样,“‘嗯一一孺子可教!’他老人家还说:”似乎强过赵奢之子了!‘——我不明白这意思,有一回纪中堂来府,我问过他的书僮小马子,小马子说:“你不读书,连赵奢都不晓得?赵奢就是廉颇——《将相和》戏里那位大将军,甘四史里头的有名上将!’您将来呀,准又是我们大清的廉颇外加蔺相如!我们四爷那还了得!”
福康安起初还肃然敬聆父亲的话,听到后来,王吉保连史带戏、连人带事都搅了一锅糊涂汤,比了廉颇又加蔺相如,都一古脑揉进来浑奉承,不禁笑得浑身直抖,道:“想必你一定以为赵奢的儿子比他老子强了……你这浑虫!比你老子加倍的浑……”笑了一气,觉得身上松乏了许多,看看庙殿里无可坐处,只好欠身上神案,以手支颐歪着,看着灰蒙蒙的殿顶出神。
这是他第四次带兵作战了,枣庄一战生擒蔡七,安立一战歼灭王伦,宁夏一战踹了马定钧造反回众老营,歼敌三千献俘七百,乾隆朝野已隐隐有名将之称。就他自己心中划算,比着父亲还差着老大一截子。毫无疑义,老公爷在诸子之中是最赏识他的,一条是文有过目不忘之才干,武有出奇制胜之勇略;一条是扎了根儿的傲睥万物,超拔不群,因此“牢记赵括、马谡”这六个字几乎成了见面必谈的家训。因此,尽管见了人仍旧一副目无下尘的样子,心思却真的是越来越细密小心了。打枣庄是突然遭遇,临机处置;打王伦、马定钧都是大兵合围,他率先锋突袭成功。但这次龟蒙顶之战与前不同,官军占天时,王炎、龚瞎子占的是地利,四周是山,寨中有匪,一个失措,整个鲁南就会糜烂了局面。双方都是有备而为,他喜欢用炮,但大炮根本就拉不到平邑来。四面围困,算了算至少要用七万兵力才能困死龟蒙顶,不但调度艰难,且是守不住密,一旦反众提前突围,上孟良崮与土匪汇合,下海逃跑,那就一切全完。
……他抚着发烫的脑门子再三检视自己的计划,十门红衣大炮调到龟蒙顶北麓,正面猛轰王炎的北寨门,三千军士由界碑镇鼓噪攻击,王炎决计不敢东进,向西一出山就会溃散,唯一的逃路就是从平邑向圣水峪,再入微山湖,与官军周旋。他急急带兵强行军潜入平邑,也就因为平邑那一千多官军根本不是反众对手。现在已经来了,他心里反而有些忐忑不安,北麓是刘墉坐镇,若是王炎集全寨之力从那里突围,这书生挡得住挡不住?葛孝化这个老滑头守右界碑,这边是指望不上他策应了,反众溃散,他肯不肯带兵拦击?……兵将不熟悉啊……“福康安已想得双眸炯炯,”这是野战,临时拉来营兵凑合,能不叫人悬心?……打完这一仗,一定要请旨去练兵,还是自己带出的兵得心应手……“他劳顿了一夜的人,思量着事情,身上暖洋洋的,朦胧着似乎打了一声鼾,头从时间滑落下来,”砰“地碰在卷案木框上,一个警觉跳起身来。他搓脸顿足活泛着身子,见王吉保端一盆热水进来,说道:”大事没办,几乎就睡着了!这盆水好!“说着便忙洗搓,揩了脸又用青盐擦牙,便觉精神健旺,吩咐道:”你出去传令,道士们的锅用来烧水,让兵士就着吃干粮,吃完饭睡觉!叫贺老六来一下!“
“是!”
王吉保跑去了。一时便见贺老六大踏步进来,当胸一拱道:“四爷,您传我?”福康安看看卷案角上摆着的印信关防、笔墨纸砚,问道:“这个县外头何家岭绿营管带你认识?”
“回四爷,他只是个千总,见过面,标下叫不出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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