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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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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二人忙在马上欠身答道。
  “说到景致,我自然也满有兴味。”傅恒又道,“太原城郊有个兰村,你们去过么?”喀尔吉善道:“我去过。那里景致好极!左有太行,右有吕梁,峭壁下汾河婉蜒曲折湍流而下……”“我说的不是这个。”傅恒笑道:“我说的是窦大夫祠。”
  “是有个小祠堂。”喀尔吉善回忆着道,“那个祠堂没什么看头,祠堂北有一个泉叫‘寒泉’就是盛夏也水寒如冰,多少有点意思。”
  “寒泉是什么人开的?”
  “不知道。”
  “窦大夫。”傅恒微笑道。又问:“窦大夫何许人?”
  “卑职不知。”
  “晋国赵简子家臣,”傅恒又是一笑,“为开凿缕堤引汾河水灌田,他累死了,人们为他建祠垂范后代。寒泉就是在凿渠时开出来的。就是那祠堂造的也是仿春秋采邑规制。”
  萨哈谅没去过兰村,在旁叹道:“早就听说六爷博识多才,真令人叹服。”
  “这是张熙告诉我的。”傅恒说道,脸上已是敛了笑容。“介子推割股啖君,不慕荣利,是忠臣贤人,当然难得。一个人读书明理,事君事人,循道去作,都该是这样。但我大清现在最缺的是窦大夫这样的人。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收一点实效,而毫不图谋虚名。这才是丈夫中的真豪杰。窦大夫没有受历代敕封,可香火不绝几千年,这里头的道理不令人深思么?”
  至此,喀尔吉善和萨哈谅才明白这是钦差大臣以此作训饬的,不知不觉间早已切入正题。他们原以为傅恒虽然能干,毕竟是靠了国舅身份得宠的。这才明白此人确实有超越常人的性情秉赋。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对答。傅恒走过一座高大的彩坊时,一边夸奖扎得精致,一边又说百姓生计之难,一座彩坊可供一家一年用度,都是娓娓道来,如说家常,说得二人背若芒刺。直到快进城,三个人在一家路旁小店各吃一碗刀削面。
  喀尔吉善和喀尔钦为预备安置傅恒,原将省学贡院改成钦差行辕。但傅恒这次出巡只带了不到二十个人,去看了一遭便咨文巡抚衙门:不便占据学宫,就近将东门内驿站改为行辕,一切用度均按惯例,由原来驿站执事人等从藩库中支取。因张广泗在雁门关安排调兵事宜,尚未赶到太原,傅恒计算还有几天时日,便分批接见省城各衙门主官。他毫无钦差架子,三品以下官员一概都是便装坐谈,从每岁钱粮田赋收支到士子科举历年应试人数、考取人数、州县官员收入,地方民情习俗……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地畅谈,随和平易,如同家人。也和当地士绅名流一处厮混,插科打诨,吟风弄月无所不谈,只不请客不赴宴而已。太原官员们原来听他名声,都存有戒惧之心,见他这样,都渐渐熟识了,只有喀尔吉善和萨哈谅是领教了,半点不敢轻慢这位青年贵戚。
  待到第四日,巡抚衙门递过来滚单,节制晋豫川鄂四省军马的总督张广泗从雁门关赶到太原。前头传信的便是两个参将,带着几十名戈什哈在又窄又矮的驿站门前下马列队,报名请见,马刺佩刀碰得叮当作响,驿站外立时显得杀气腾腾。傅恒正在晤见山西学政喀尔钦,听见外头动静,正要问,驿丞已急步进来,禀道:“中堂大人,张军门的信使来了!”
  “哦,还先来两位信使。”傅恒心里咯噔一下:此人好大威风!略一思量,吩咐道:“请他们在西配房候着,我正在见喀尔钦大人。”
  “回中堂,来的是两位参将。”
  喀尔钦早已站起身来,说道:“这是军务,卑职先行告退。待中堂有空,卑职再过来听训。”
  “知道了。”傅恒对驿丞笑道:“让他们等一等,喀大人请坐,我们接着谈。雁北各州县二十年没有一个进士,到底为什么?”
  喀尔钦不安地坐下,说道:“从根上说是穷,人们只能顾了一张嘴。读书要有钱,苦寒之地,每年加征的一钱五分银子都拿不出来,”谁请得起先生?各县县学训导每年的年俸都常常拖欠,余外收入一点也没有,有三个县干脆空缺,根本没人去补。我这次走一趟大同府,有些事真叫人哭笑不得,有的黉学住上挂单和尚、游方道士;有的终年锁闭,只有到了腊月二十三秀才们才去每人分一块胙肉。过后,仍旧锁闭。我到阳高县,叫人打开黉学门进去看,遍地都是鸟粪,蒿草长得一人来深,野兔子黄鼠狼满院乱窜……“
  “听来真叫文人丧气。”傅恒笑道:“我去看了看,省里学宫还是满好的,想不到是金玉其外啊。”喀尔钦见说到省里自己差使,便不肯多说,顿了一下才道:“中堂您见的是钦差行辕。不是乡试贡院。所以卑职打心眼里谢您,您要不来,谁舍得拨十万两银子修我这破院子呢?”傅恒这才知道就里,遂笑道:“我说的呢——原来如此!他们叫我去,我说不拘哪处破庙,稍稍收拾一下就住下我了,这么一说,倒也给你办了件好事。”说着便端茶一抿。
  喀尔钦便也端茶起身一啜,一边打躬儿辞别,一边笑道:“中堂明鉴,今秋秋闱,乡试生员们就不怕风雨了。卑职是托了中堂的福荫。”说着却身退了出去。傅恒怔了一下、才悟到让自己驻扎贡院的深意:到了秋天乡试大典,必须腾出这座行辕,也断没有再修一处行辕的道理,就是省里不催,自己也要打点行装回京。送鬼不用烧香,喀尔吉善真狡诈到了极处!心里暗笑着踱出正房,傅恒径至西配房而来,只见两个三品服色武官正襟端坐在木杌子上,虽然房里有烟有茶,也没有别的人,两个人竟象泥胎似的瞠目端坐,不吸烟不啜茶也不说话。傅恒一脚踏进门,二人弹簧似地齐刷刷站起身来,单膝跪地,起身又打一个千儿,说道:“标下给钦差大人请安!”
  “好好好!”傅恒满面含笑,用扇子点点木杌子示意二人归座,自坐了居中的椅子,说道:“久闻张广泗治军有方,见二位将军风范,果然与众不同。”这才认真打量二人。一个又高又壮,熊腰虎背;一个中等身材,留着五绺美髯,看去都是雄纠纠气昂昂,与那般前来谒见的文官相比,一洗曲语奉迎的奴才相。傅恒顿生好感,温语问道:“二位将军尊姓大名?是广泗从四川带来的,还是山西驻军?”
  黑大个子略一欠身,说道,“标下胡振彪,他叫方劲。原来都在征西将军麾下,后来年大将军坏事,又到岳军门那里。大前年才到张军门麾下办差,在范高杰都统辖下为标营参将,这次到山西,张军门带了范军门来,命令我两个专门在大人跟前奔走效命。”
  “都是老军务了。”傅恒沉吟着,又道:“范高杰是从哪个大营出来的?我出京前到兵部去看了参将以上军官花名册,你们二位的名字仿佛记得,好象没有范军门的名字呀!”方劲见傅恒看自己,忙道:“范军门是张军门从云贵总督衙门调来的,我们也不大熟,攻苗寨瓦子山,听说是范军门的营兵先破的阵。”傅恒默默点了点头,这才问:“广泗现在哪里?怎么不一同来?”
  两个将军听了似乎不知该怎么回话,顿了一下,方劲才道:“回大人话,这是张军门的规矩,大约怕钦差大人忙,先约个进谒日子。我们也不懂钦差大人规矩。有失礼处,请大人体恤。我们都是武夫,听命就是我们的规矩。”
  “那么好。”傅恒摆了摆手说道:“我这会子就想见张广泗,你们回去请他来吧。”胡振彪和方劲二人“刷”地站起身来,答应一声“是”,便退了出去。傅恒也自离了西配房,回到上房静候,驿丞呈上一叠子手本,傅恒拿在手里倒换着看了看,递了回去,说道:“该见的主官大致我都见了。请各位老兄回去维持好差使,从现在起,我专办军务。”
  傅恒将几天来接见各衙门官员交谈记录都抱出来交给一个戈什哈,吩咐道:“将这些密封存档。”收拾停当后,傅恒便忙着换穿官服,穿戴整齐便端坐以待,稍顷方劲大踏步进了驿站,当院向上一躬,高声道:“川陕总督,节制四省兵马都督张广泗拜见钦差大人!”
  “开中门,放炮!”傅恒大声命道,起身迎到滴水檐下立定,说道:“请!”说话间炮响三声,张广泗步履橐橐昂然而入。后头两名副将四名参将一律戎装佩剑扈从在二门口仗剑站立,立时间满院都是张广泗的亲兵戈什哈,各依岗位挺身而立。
  张广泗站在当院,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神气盯视阶上这个潇洒飘逸的小白脸片刻,然后才躬身叩请圣安。傅恒毫不在意,彬彬有礼地答了圣安。上前要扶张广泗,张广泗已经站起身来。傅恒原想携手同步进入中堂,见他毫无反应,顺势将手一摆,呵呵笑道:“张将军,请!”张广泗这才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呵腰一让和傅恒并肩进了堂房。
  “张制军,”傅恒和张广泗分宾主坐下,心里掂辍,和这样桀傲跋扈的人共事,与其客套,不如有什么说什么,献过茶便道:“圣上很惦记着江西和山西两处教匪扯旗造乱的事。听说你来山西阅兵,我很感激的。我到太原当晚见喀尔吉善,席问说起雁门关旗营兵力,喀大人说他也不详细,只知道有一万多人,吃空额的恐怕也不在少数,有的营兵已经年岁很大,有的还拖家带口。这和太湖水师的情形毫无二致。您既然亲自去看过,能否见示一下,学生马上要作整顿。”
  张广泗双手扶膝,坐得端端正正,神色不动地听完傅恒的话,说道:“这里的营务确实不象话,不过据我看,比起喀尔吉善的营盘还要好上几倍。本来我想赶回来迎接钦差,看了看,那些兵都是本地兵,不加整顿是不能用的。山西人聪明才智没说的,但是军队是要打仗的,怎能松松垮垮的,象一群乌合之众。六爷又没有带兵打过仗,所以我心里放不下,在雁门关阅兵整顿时,杀了三个千总十几个痞兵,已经替您整顿了。我再留三个将军在这里辅佐,您就不去黑查山,在太原指挥,那些据山小贼也难逃脱!”傅恒听他如此口满,只是一笑,心里却大不以为然,略一沉思又问:“驮驮峰那边情形如何?有没有碟报?”张广泗笑道:“这是有制度的,岚县、兴县、临县都是三天一报。飘高盘踞驮驮峰山寨,一是这里山高林密,山下河道纵横,二是地处山陕两省交界,又处临、兴、岚三县交界,官军不易统一指挥,他可以随时逃窜陕西;三是当地民风刁悍,和匪众通连、递送消息、输粮资敌,能长久占据。这都是胸无大志的草寇行径。这边我军整顿后军纪严肃,兵精粮足,抽调三千军马去,半个月一定可以犁庭扫穴的。”
  “张制台高见。”傅恒觉得张广泗对敌我双方力量估计还算中肯,又是一心一意替自己筹划打算,原来的厌憎感顿时去了一大半,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张将军何时将兵权移交给我?由哪位将军带兵临阵?”张广泗“呃”了一声,喊道:“范高杰,你们三个出列!”
  张厂泗话音一落,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将军带着胡振彪、方劲应声而出,叉手听令。范高杰身材与方劲约略相等,只短粗些,黑红脸膛上横肉绽起,有七八处刀伤隐隐放着红光,显示着他不平常的经历。张广泗用手指着三人对傅恒道:“他叫范高杰,我的左营副将。他叫胡振彪,他叫方劲,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将,跟在范营里为标营参将。你们三个听着。一是一定要打下驮驮峰,不拘生死,要拿到飘高和那个贱妮子的首级;二是要尊重保护好傅中堂。稍有闪失,我就把你三个军前正法!我明日就离太原回四川,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明白么?”
  “明白!”
  “从现在起,你们归傅中堂指挥!”
  “扎!”
  “还有什么难处,现在就说!”
  范高杰跨前一步,向傅恒当胸一拱手,说道:“卑职没有难处。驮驮峰上只有千余匪众,张军门在雁门关点了五千人马,这个差使办不下来,就是不行军法,高杰自己也羞死了。只请相公安坐太原,我们三个明天去雁门关带兵西进,半个月内一定踏平这个驮驮峰!”
  “就这样吧!”
  张广泗站起身端茶一呷,向傅恒一举手。傅恒忙也端茶致意,送张广泗到驿站门口,看着这位大将卷地扬尘而去。
  三十二 智通判献策钦差府 勇傅恒击鼓巡抚衙
  张广泗离开晋省第二日,喀尔吉善便给傅恒转来临县十万火急文书,禀报飘高“啸聚五千匪众,围城三日,城中军民奋力拒敌。贼在城四周扎下营盘,似有必下之意。目下城中疲兵不过千数,民众三万,仰赖城坚池深勉力相拒,其势不能持久。恳请宪台速发大兵以救燃眉”云云。说得危急万分。傅恒看完,鼻尖上已是沁出细汗:历来文报都说驮驮峰仅有千余匪众,哪来这“五千”人数?张广泗是个骄将一望可知,又派了三个只晓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混丘八来带山西瘦弱营兵,自己又没亲自前往,胜负之数固然凶多吉少,这“失机误国”四字罪名也实难承当。
  傅恒思量片刻,将原件密封了,立刻坐下来给乾隆写奏章,详述来晋省情形及与张广泗交割兵权事宜过程,未了写道:“臣今夜即离省城前往雁门关处置军务。火急带军奔袭黑查山驮驮峰,捣敌后路,以‘围魏救赵’之计,暂缓敌势,徐图歼灭。断不以此区区一隅之地,乌合数干之匪再致圣躬虑念,无比愧惶匆匆急奏。”写完奏章,又给刘统勋写信,请借调吴瞎子来军前效力,以资防卫。
  “这三件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军机处。”傅恒写完,掷笔舒了一口气,把文书递给戈什哈:“叫我们的人备马,今夜就去代州雁门关!”话音刚落,外头便报进来说,“离石州通判李侍尧拜见傅大人!”傅恒看看天色已经麻黑,此刻心急如火,哪里顾得上见这个小小通判?摆手吩咐:“就说本钦差已有令谕,文官现在一概不见!”
  “扎!”
  “回来!”
  刹那间傅恒改变了主意,离石与临县相邻,不过百里之遥,必定详知敌情,叫进来问问也好。思量着道:“你们准备行装,我见见这个人。”又转脸对捧着文书发愣的戈什哈道:“你站着干什么?匪徒远在千里之外,你就昏了头?”戈什哈忙道:“我是老兵了。您没有最后发令,我不能动。”傅恒这才摆手命他办差,已见李恃尧快步趋入。
  “李侍尧,嗯……”傅恒按捺着心中焦躁,缓缓迈着方步,直到李侍尧行礼起身才道:“我在鄂善的门生录上见过你的名字。‘侍尧’,名字很出眼,就记住了,可是的么?”李侍尧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闪烁生光,一躬身道:“那是鄂大人误记。卑职是天子门生。万岁爷亲自取中,亲自赐诗,亲自‘罚’我来山西任通判的。”傅恒这才想起乾隆亲赴考场取中一个狂生那件趣闻逸事,不禁失笑道:“这事我早听说过,只不知道你就是那人。不过这会子我忙得很。顾不上和你这狂生逗趣儿。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李侍尧道:“我刚见过喀中丞。那边一个清客跟我说了黑查山目下情形,来见钦差献计!”“你倒伶俐。”傅恒虽觉李侍尧过于钻营,但也颇喜他聪敏,说道:“这是临县的事,你是离石通判,别的州县事你也要伸手?”话音刚落李侍尧便道:“六爷这话错了。”
  两旁几个戈什哈都是一怔。以傅恒少年高位,又是皇亲国戚,权重爵显,来见傅恒的官成百上千,腹非心谤的尽自也有,但这么一个芝麻官,当面指责傅恒“错了”的,却是见所未见。正担心傅恒发作,却见傅恒无声一笑,问道:“我怎么错了?”“我李侍尧以国士自许。国士当以天下事为事。”李侍尧在灯下俯仰有神,朗声说道:“这就是我的职守,临县和离石唇齿相依。唇亡齿能不寒?”傅恒沉吟着,默然注视李侍尧。他一时还弄不清,这人是有真才实学,还是专来投机取宠的。半晌才道:“不说这些空的。你有什么计献我?”
  “围魏救赵。直捣匪穴,以解临县之危!”
  傅恒仰天大笑,说道:“果然有识见!不过我已经想到了。今夜就启程往雁门关调兵,先攻山寨,再徐图进取。已经奏了当今圣上。”李侍尧见傅恒用讥讽的眼神盯着自己,只是微微一唔。说道:“我明臼大人瞧不起我。因为我官小嘛!”说罢打千儿,行礼,告辞。傅恒见他如此无礼,顿时气得手脚冰凉。断喝一声:“站住!”
  “六爷!”李侍尧稳稳重重站定了,转身若无其事地问道:“您有事?”
  “我对下属太放纵了,惯得他们毫无礼貌。真是小人难养!”傅恒脸色雪白,“我这里放着多少大事,破格接见你,听你自夸‘国士’,献无聊计,怎么是瞧不起你?你放肆到极处了!”
  李侍尧盯着傅恒凶狠的目光毫无惧色,突然一笑,说道:“请问大人:这里到代州雁门关是多远?”
  “七百二十里。”
  “不吃、不喝、不睡、用快马,也要两夜一天。”李侍尧说道,“从代州到黑查山,走回头路再往西南,又是八百里,几千人马奔命,至少要十天!这样的‘围魏救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傅恒听了,吃一大惊!想不到自谓的“围魏救赵”妙计,只是挂一虚名不切实情。傅恒吃力地向前跨了一步,凝视着咄咄逼人的李侍尧,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嗫嚅了半晌,终于说了出来:“没想到全盘有误……先生……”他很快就口齿流畅了,“愿先生谅我傅恒孟浪,必有妙计教我!”说着一揖到地!
  “六爷,我怎么当得起?”李侍尧见傅恒如此肯污尊降贵折节下士,连忙还礼,说道:“刍尧之见,也未必就好,而且是一步险棋,怕六爷也不见得能采纳。”傅恒一把扯过椅子,将李侍尧按坐下去,一边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坐了,在椅中又是一拱,说道:“兵凶战危,哪有万全之策?比我的好,我就用。”
  李侍尧躬身还礼,坐直了身子侃侃说道:“黑查山匪众啸聚驮驮峰已有十几年。只是去年飘高和一女弟子前去传布正阳教,才真正扯旗放炮大干起来——原来都是亦匪亦农,抗拒官府赋税,逼勒大户减租免租。官兵衙门来,他们上驮驮峰山寨,官兵去了他们再下山仍旧种田。其实,康熙年间这里还是一片太平。圣祖爷西征回来,东渡黄河,路过临县,百姓们曾捐燕麦一千石,车推肩扛送到军前,圣祖写了‘民风淳厚’四个大字,至今碑碣尚在……
  “但到雍正二年之后,接连来了几个坏县令,急征暴敛,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拼命地捞——倒也不为贪污,是求得个‘政绩卓异’考评,弄得财主佃户一齐精穷。你想,这山寒土薄之地,火耗银加到一钱七分,能有不反的么?”李侍尧看一眼傅恒,说道:“六爷别以为我扯得远,其实这是致乱之源。这次即使荡平匪乱,大军一去仍旧是原来模样!”
  傅恒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微笑道:“我不是不耐烦听。我急于听听你的解围良策。”
  “临县离省城四百里地,黑查山只有三百余里。我们离石到黑查山约三百里,”李侍尧目光幽幽闪烁,“钦差从省城点精锐五百名,由此向西,我星夜回县——为防黑查山匪众滋扰我离石,我训了两千民兵,已经集结了一千。我带民兵由南向北向黑查山,我们在马坊会兵,趁虚进袭黑查山。这才是真正的奔袭。飘高他们就是想到了钦差要调雁门关的兵,才放心大胆地攻打临县。一来攻州打县易造声势,可以筹措军饷,二来打下临县,驮驮峰就更有凭借,就是大兵压境,西逃陕北也极便当的。”
  傅恒心里忖度,这确是一步险棋,但也确实占了出其不意和兵贵神速两条先机。思量着,问道:“据你所知,飘高到底有多少兵力?”
  “五千人是断然没有的。”李侍尧笑道:“地方官报匪案,这是常用的伎俩。败了好交待,胜了好邀功。”他词锋一转,变得异常犀利:“但请大人留意,当地百姓饱受官府荼毒,助匪拒官出来帮打太平拳,趁火打劫的事,那是有的。所以声势就大了。”
  傅恒思量着,有这一千五百名生力军,奇兵突袭,确实可以一战。即使打不下驮驮峰,范高杰所带雁门关兵马正好接应过来。所以虽然险,几乎是万无一失。想起先祖公富察海兰率一千铁骑突袭扬州,攻城时被守城明军用铁钩子勾了锁骨帛上城墙,砍断吊杆仍旧杀得明军狼奔鼠窜。这位青年贵族顿时浑身热血沸腾,“唰”地站起身来,说道:“大丈夫立功,在此时也!”又转脸对李侍尧道:“你不要回离石,就留我身边参赞军务。我给你参议道名义。差使办下来我专折奏明圣上!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巡抚衙门要兵要饷。你写信传令,叫你离石一千民兵,限三天之内抵达马坊待命!”
  “是,卑职明白!”
  傅恒不再说话,将剑佩在腰间,带了几个亲兵飞身上马,泼风价一阵狂奔,在黑夜街衢中直趋巡抚衙门。
  此时已到亥时时牌,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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