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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素光同-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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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仲亨朗声笑,“风波算什么,古人云,人海阔,何日不风波!这些人言褒贬都是浮云,兴许区区几十载后,已无人记得你我。”
念卿心中震动,抬起头来,只见皓月素光,千古如斯。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浮世虚华梦,千秋身后名,旁人穷尽所能的追逐,却从来不曾入得他的眼。世间能令她阅尽红尘,仍心醉神驰的,也唯有这一个心怀天下的霍仲亨。
废督之功,她岂能不明白,只是这样一来他便要只身与众人为敌。而且废督裁军之后,他辛苦半生打下的基业也必然受损。于公,她当敬佩支持;于私,她却是万般忧虑。
“你不要担心,我自有我的分寸。”霍仲亨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给她无声的安抚。念卿抬眸深深看他,眉弯唇角带起一丝浅笑,“也好,我倒真希望你明日就能挂剑封印,解甲还家,陪我养花弄草,做个太平闲人。”
霍仲亨笑起来,“我就这么无用,只能种种田,养养花?”
念卿笑嗔:“不然你还想做什么,落草为寇或是含饴弄孙?”
霍仲亨骇然,一面笑一面摇头。
念卿明眸转睐,“子谦这岁数,若在乡下早已娶亲,等过两年可不是真要给你抱回孙子来?”
“这……”霍仲亨闻言一呆,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尴尬,似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关于子谦与夏家姑娘的事,到底要不要说给他知道呢?念卿心下踌躇片刻,终是觉得这件事还是由子谦自己来处理较好,况且他明日有大事在即,这时也没有心思管这些儿女琐事。
“对了……”念卿蓦然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话到唇边却又迟疑。
霍仲亨挑一挑眉,静等她说出来。
念卿垂下目光,“晋铭明日一早就到了。”
“哦,这好极了。”霍仲亨淡淡一笑,“他来看望徐胡梦蝶是吗?你好好款待他,他若不喜欢回薛家便住到这里来,我也正好有许多事想同他谈。”
“嗯。”念卿如释重负,笑着颔首。
“你在紧张什么?”霍仲亨勾起唇角看她。
“我哪有紧张……”念卿一怔,话一出口却自己也觉出不自在,不觉哑然而笑。
“傻丫头,”霍仲亨笑着拍了拍她脸颊,“你想太多了。”
月已中天,露湿碧苔。二人相携穿过中庭,默默无话,无声却胜有声。
霍仲亨低了头若有所思,似在想着什么,半晌喃喃自语道:“我竟已老到要抱孙子了?”
念卿伏在他肩上笑不可抑,这越发令他懊恼起来,一脸认真地问她:“念卿,我很老吗?”
念卿咬唇而笑,在他耳畔轻声呵暖,“你老得依然令我吃不消。”
霍仲亨一怔,未料到她敢如此大胆撩拨,一时心猿意马,心恨恨地难以自持。
“你这坏东西。”他瞪她。
念卿笑,狡黠如狐地闪身便要躲开。霍仲亨二话不说将她拽回,便在那廊柱背后将她抵住,肆意袭吻下去。
第二十九记 蝴蝶梦·鲲鹏志(1)
夜里毫无预兆地下起雨来,春雷滚过层檐,帘外雨骤风急。
许久未曾睡得如今晚一般酣沉,直至电话铃响到三遍,念卿才蓦然惊醒,探身看时霍仲亨已开了灯,起身将电话接起。他只听了片刻,说一声“知道了”,便将电话挂断。念卿心里揪紧,不知又发生什么大事,他却俯身握住她的手,“医院说胡梦蝶病势转危,正在抢救。”
念卿惊跳起来,“梦蝶?我今晨去看她不是还好好的,怎会突然转危?”
为什么偏偏是在此时,辛苦挨到这个时候,在她等的人即将赶到之前,却要等不及了吗?念卿心神纷乱,匆匆披衣起身,也来不及梳妆,急急便奔下楼。霍仲亨已吩咐备好车,陪她一同赶去医院。路上,霍仲亨紧握了她的手,安慰她人事已尽,且听天命。
“有什么天命,老天若有眼,为什么如此不公?”念卿语声哽咽,“梦蝶她实在太凄凉……老天为何总要折磨这些可怜人,连一点微末指望都不肯给她!”霍仲亨默然将她拥紧,觉察到她簌簌发抖,便用自己大衣将她裹住。念卿伏在他胸前,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这是世间唯一安稳庇佑之地。一时间紧扣了他的手,不敢松开半分。
医院里灯火通明,胡梦蝶的病房已不许进入,医生在里面抢救,护士匆忙进出,白色身影在深夜灯光下影影绰绰,晃得人心惊。
霍仲亨已经派人去车站,只待薛晋铭一到便即刻接他过来……壁钟一点点滑过,长夜渐逝,护士进出病房间神色凝重,压在人心上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廊下灯光昏黄,照着窗前念卿憔悴容颜。窗外雨仍未停,天色却蒙蒙发白,不觉已是凌晨时分。
霍仲亨走到她身后,将她轻轻揽了,“天都亮了,你也歇一歇吧。”
“你要走吗?”念卿回过神,蓦地将他衣袖拽住,切切望着他。
“我今日还有要紧事,这里会留人陪你,你不要太担心……薛晋铭也该赶到了,她应该能等到他的。”霍仲亨将她冰冷手指攒在掌心暖了暖。
念卿抓住他的手,一时间心慌意乱,脱口道:“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再做这些事,你哪里都不要去……我们回家去好不好,仲亨,好不好?”
霍仲亨蹙起眉,“念卿,不要傻。”
念卿哀哀地望着他,“仲亨……我很怕,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担惊害怕!”
霍仲亨看着她,没有言语,只是沉沉叹了一声。
身后传来医生的语声:“夫人——”
胡梦蝶病房的门开了,主治医生站在门边,一头大汗地摘下口罩,似有话同她讲。念卿望向病房,又回头看仲亨,想要去看梦蝶却又抓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霍仲亨笑了笑,替她掠起鬓旁散发,“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有什么好害怕。”
他将手轻轻抽出,在她后背拍了拍,“去吧,去陪陪她。”
念卿看着他转身掉头而去,大步走得匆匆,似乎将她的神魂也抽去一并带走。
医生看着神容憔悴的霍夫人,有些艰难地开口:“夫人,我们已尽全力施救。”
念卿静了一刻,缓缓问:“你是说,她已不能好了?”
医生点了点头,“药力已不起作用,恐怕随时都会挺不过去。假如病人还有心愿未了,我可以为她注射强心剂,令她能多撑一时,但也只是一时的事……”
雨水溅落窗沿,灰白天际被雨云压得很低。
念卿转头看向壁上挂钟,出神地看了一阵,方才轻声道:“好,多谢你。”
第二十九记 蝴蝶梦·鲲鹏志(2)
医生默默将病房的门推开一线,屏风已撤去,躺在雪白床单下的胡梦蝶消瘦苍白,脸上血色褪尽,浓密黑发衬在脸侧……她一动不动,看似睡得平静,却在念卿走近时,微微张开眼对她笑了一笑。
念卿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天已亮了,晋铭就要到了。”
胡梦蝶脸上泛起异样红晕,长长睫毛扑扇,真如栖留在脸上的蝴蝶一般。她睁眼定定地望着念卿,目光温柔,良久微弱一笑,“他们叫你中国夜莺,他是不是也爱听你唱歌?”
她说出这句话,竟没有喘息断续,目光也似更有神了些。念卿心下凄恻,只怕这已是回光返照之象,便握紧她的手,轻轻笑道:“我许久没有唱过了,要不要唱一段曲子给你听,你爱听什么?”
胡梦蝶目光如水,痴痴道:“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
这是饮水词中一阕《虞美人》。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柔婉低回歌声如清泉涓流,一字字,一声声,道出惆怅情愫,“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胡梦蝶含笑听着,秀眸似阖未阖,恍然有痴醉之色。
“那时候晋铭总爱缠着我唱曲给他听,我唱得也不好,他却听得十分高兴……最爱听的便是这十年踪迹十年心……他才那么一点儿岁数,哪里懂得是什么意思……如今算来,自他离家也……也已有十年了。”胡梦蝶曼声絮语,笑靥浅浅,脸颊泛起异样潮红。
念卿眼前已被泪光模糊。
“十年又如何?”
这低哑熟悉的语声自身后传来。
念卿一惊回首,看见额发微乱、一脸奔波倦色的薛晋铭站在门边,臂上搭了大衣,目光只望着床上的梦蝶,“便是再过十年,你还是那只笨得要命的小蝴蝶。”
胡梦蝶睁开双眼,眸中异彩流转,晶莹如琉璃。
薛晋铭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扶起,紧紧拥入怀抱,“小蝶。”
胡梦蝶如瀑黑发从他臂弯散落,身子轻软如絮,仰了脸痴痴看他,神色恬美如在极乐之境。脸颊上如霞红晕在这一瞬美到极致,只短短一瞬,那红晕便急剧转淡转黯,变为惨败的死灰颜色。
她却仍笑着,断断续续道:“你说……要娶我……我没有忘……”
“我也没有忘。”薛晋铭深深动容,目不转睛看她,喉头略微滚动。
胡梦蝶的气息渐急渐促,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薛晋铭目光缓缓转向念卿,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刹,极痛楚的一刹。他执起胡梦蝶枯瘦的手和她一绺长发,将那发丝打个旋儿,轻轻绕在她无名指上,再以另一绺发丝绕在自己无名指间。
薛晋铭望着她,低低问:“做我的妻子,你愿意吗?”
胡梦蝶眼中已近熄灭的光芒骤然迸出璀璨光亮,用尽力气点了点头。
薛晋铭低头,嘴唇轻轻印上她额头。
她阖上眼,一丝醉人笑意永远停留在唇畔。
因染有那可怕的疾病,梦蝶并未停灵,次日便落葬在薛晋铭亲自为她挑选的墓地。
她与薛晋铭辈分殊隔,又是弑夫的寡妇,薛家自然不会承认这个四少奶奶。胡家早已凋零,也没有什么娘家亲眷,徐家更恨她入骨。为胡梦蝶送葬的亲友只得薛晋铭与霍沈念卿。
是日阴雨如愁丝,绵绵铺洒天地。
虽然这婚姻并无法律效力,薛晋铭仍按亡妻之礼将梦蝶庄重落葬,墓碑上也明明白白刻下“薛门胡氏梦蝶之墓”和“薛晋铭立”的字样。 。 。。 想看书来
第二十九记 蝴蝶梦·鲲鹏志(3)
一束雪白野雏菊用丝带扎好,放在墓碑前。薛晋铭俯身将那丝带细心抚平,久久凝视墓碑上的那个名字,任斜雨纷飞钻入伞下,打湿他肩头,只一动不动地陪在墓前,不愿离去。身后为他撑伞的黑衣侍从低声劝慰:“薛先生请节哀……雨下得大了,请回车上吧,夫人还在等您。”
雨丝簌簌打在伞上,薛晋铭茫然回头,见身后数步之外立着黑衣黑伞的四名侍从,伞下的念卿素颜低髻,鬓佩白花,*绒旗袍下摆被风微微撩起,脸上戚容更添楚楚。她迎着他落寞憔悴目光,低低叹一口气,接过侍从手中雨伞,让他们暂回车上候着。
凄清墓园里,雨打落英,她撑了伞走到薛晋铭面前,为他遮去风雨。
“头发都湿了。”念卿目光温润,将一方白色绣边手帕递上,看他怔怔立着毫无反应,便踮了脚尖,亲手为他擦去鬓发上的雨水。
薛晋铭抬手覆上她手背,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念卿没有闪避,静静看他,任他握住她的手。
什么话都是多余,四目相对之间,他的悲伤落寞她都懂,她的心疼关切他也懂。
薛晋铭接过念卿手中的伞,回首看向那一座新冢,低低道:“我未曾给她半分回报,她却是待我最好的人,幼时是,如今也是。”
念卿轻轻扣住他的手,“你还有蕙殊,有许多别的朋友……”
薛晋铭淡淡一笑,“还有你。”
念卿亦微笑,“是,还有我和仲亨。”
薛晋铭的笑容黯了一黯,仅是微不可见的变化,转而揽过她,将伞遮在她头上,“回去吧。”
眼前雾雨如烟,新柳吐绿。
薛晋铭低了头,目不斜视,丝丝冷雨沾上脸颊,心中空茫茫却又似绽满莲华。
只听她在身旁叹了一声,似有迟疑地问:“你,真要娶方小姐?”
他顿住脚步,略有些失神,旋即黯然一笑,“我想,梦蝶不会反对我续娶洛丽。”
念卿蹙眉不语。
薛晋铭深深看她,“你不为我欢喜吗?”
“当然不。”念卿直视他的眼,“晋铭,欠人情意,不是这样还的。”
“你有更好的法子还来我看看?”薛晋铭的讥讽冲口而出。
念卿脸色一变,定定地望着他,眼中被触痛之色令他更觉痛楚。
“对不起。”薛晋铭错开目光,神色一时惨淡。
二人都默了,相对竟无话,唯觉雨更潇潇。
“方小姐是有骨气的女子,她不需要人垂怜施舍,你若以婚姻去拯救,于她于你都是无益。”念卿缄默良久终于说出这一番话,薛晋铭默默听了,怅然一笑,“你太久没有见着她,处境是十分能改变人的,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如今肯嫁给我也并非为着以往情分。”
薛晋铭低了头,平静神色中有淡淡寥落,“她有一个女儿,是私生女。”
“她的女儿……”念卿惊怔止步,“是佟孝锡的?”
“我不知道,她不肯说,只知现今养在乡下,比霍大小姐还年幼。”薛晋铭低声道,“她说她可以没有丈夫,但女儿总是需要父亲。”
念卿再也说不出话,头上雨伞不知何时斜了,雨丝飘进来,已将他和她都淋湿了半身。
四月二十三日,霍仲亨发表漾电,为达成南北和谈统一之夙愿,重提裁军废督之议,提出“值此艰蹇时局,外患不息,内忧未止,长哀民生之多难,苦虎狼之环伺,奈何手足相残,自毁长城基业。今唯南北重启合议,息兵止战,使我南北东西民同一心,政同一体,实现真正之共和,息纷争以致强盛。余观和议之梗,民治之害者,厥为藩镇重兵之握,把持一方政权,足以相抗中央,致令不能达,和不能至。共和制下,藩镇武力大不相宜,宜以废除为上。我辈报国之热忱,非踞督军之权位始能达也。欲全家国之责,必先牺牲个人之利,废除督军制,实为今日之要害。余在此位历十余年,自问无愧于国家,今若废督裁军,请自霍仲亨始。”
第二十九记 蝴蝶梦·鲲鹏志(4)
漾电一出,震动全国,内外皆惊。
此前虽有孟公废督之议,却是由中央政府提出,而霍仲亨身为五省督军自请废督,电文一出,各界之震动难以言表。
内阁总理洪歧凡率先表示赞同,认为霍仲亨此举深合民意。北平内阁的风向自然随之而动,各部要员纷纷表示,“当协力进行,务期民愿达成”。
二十四日,佟岑勋紧随霍仲亨之后,致电宣布支持废督。
自二十六日始,北方各省军政首脑先后通电回应,纷纷表示拥戴,素来追随霍仲亨的东南各地方督军更率先表示愿以身作则,自废督军之称号。
时隔多年,早已被视作空想愿望的“废督之议”一夜之间席卷全国,震惊者有之、怀疑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但无论如何,民心向背是无法遮掩的事实——自电文通告全国之日起,北平学生率先发起*,将“支持废督”、“重开和谈”的标语传单铺满街头巷尾,有学生亢奋之下爬上四层高的银行楼顶,不顾安全地挥舞横幅,令军警不得不将他强行赶下。旋即全国学生纷起响应,废督呼声如狂潮涌起—— “霍仲亨”这三个字连同他发表的电文倡议内容,在短短数日内被中外大小报章一次次转述。
不仅如此,更有另一个令国人奔走相告的消息:北平政府于五月一日宣布,愿意重启和谈,并委任洪总理之侄洪君祥为南北和议总代表,向南方军政府发出和谈倡议,并以霍仲亨担任南北和谈之调停人。
举国上下为之轰动。
与这近乎狂热的政治呼声形成的鲜明对比,却是南方政府罕有的沉默。在霍佟联军强大的军事威慑下,重启和谈的决议并没有遭到来自北平内阁和其他军阀的反对,却遭到南方军政府主战派系的激烈反弹。
以陈久善为首的主战派系认为霍仲亨出身北洋,与北方关系根深蒂固,由他居中为介难免偏袒北方之嫌。而南方政府中主和派系却与之意见相左,认为霍帅敢为天下先,舍一己之私而全大义,论声望公正皆为最佳人选。双方针锋相对之激烈不亚于硝烟战场,南方大总统却始终未置一辞,态度如山罩雾。
废督之后,以霍仲亨为首的大军阀们如何自处?是当真下野,还是另就高职——这一点,也是霍仲亨在电文中予以回避,并未明言的焦点。
清醒的时政评论报人纷纷对此提出质疑和诟病。陈久善在南方更是唆使激进报纸大肆指责霍仲亨的“废督”缺乏诚意,实则是变相的独立,利用舆论之力,将自己从割据军阀变成政府和民众认可的割据军阀,以为进一步野心做准备。《光大报》主笔公开撰文讥讽:“霍仲亨最善以民意为矛,论心机城府,当世以此公为第一。”
与此同时,在北平举行的废督裁军筹商会议上,内阁成员与各地军政代表也相争不下,为大大小小问题一次次闹得面红耳赤。
一旦废督之议通过,各地将要面临数目庞大的军队裁员、编制整改、冗员安置及军饷调拨等问题。尤其各地军政散漫已久,中央权力一时之间难以到达,原先一人*的督军若不存在了,谁来顶替军务第一人的位置,谁又能当得起不受军队制约的最高政务长官?值此变革之际,军心如何稳定,外扰如何抵御?
这当中,牵涉的是无数个利益团体,是在向最顽固的军阀势力开刀。首先摆在众人面前的,便是废督之后的地方统辖事宜。
对此,内阁阁员众说纷纭,有主张设北方联军总司令将各地军务统一管辖;有提出设军务自治委员会,仍依地方旧制;甚至有人认为只需直接改督军名衔为省长,即可实现以政治军……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第二十九记 蝴蝶梦·鲲鹏志(5)
黑色座车在府门前尚未停稳,侍从还来不及上前,戎装在身的霍仲亨已径自下车,将车门重重一摔,大步踏上台阶,腾腾杀气令门前卫兵连平常的“敬礼”也不敢喊出声,只屏息举枪,抬手行礼。
“一群混账!”霍仲亨随手解下元帅佩剑,掷给身后侍从,朝偏厅里匆匆迎出来的念卿嚷道,“这群酒囊饭袋太欠收拾,不骂上一顿不知道好歹,当老子是唱戏的一般糊弄!”
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如此暴躁失态,念卿不禁失笑。
正在气头上的霍仲亨是被拔了须的老虎,谁惹上去便该自认倒霉。一众仆佣侍从都躲得远远的,端茶上来的女仆小心翼翼走近,凑巧霍仲亨转身,竟吓得她一个寒噤。
“谁吃了豹子胆将你气成这样?”念卿笑着接过托盘,遣退了仆人,亲手将茶递给他。
“还不是那群酒囊饭袋。”霍仲亨怒色稍霁,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却不料将细瓷茶托喀一声崩坏,茶水溅得他一手一袖。念卿看他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你还笑!”霍仲亨恼怒,将她一把拽入怀中,不顾她的佯嗔闪避,在她白皙如玉的颈侧恨恨啄下一吻。念卿哎呀一声挣开,抚上被他吮吻的地方,只觉微微地疼,心知必又印下淤痕了。
霍仲亨侧了侧头,对她雪白肌肤上清晰的吻痕十分欣赏。
念卿啼笑皆非地瞪了他,唇如红菱似扬非扬,看在眼中令霍仲亨心里不觉怦然。她却蓦地转过身,拿手帕掩了唇,低声呛咳起来。
霍仲亨一怔,揽过她身子,皱眉审视,“这是怎么了?”
“没事,早上有些着凉罢。”念卿笑笑,脸色略有些不佳。
霍仲亨抬手摸了摸她额头,眉头纠起,“你在发热?”
念卿只觉稍有些潮热,并无什么不适,便推开他的手笑道:“我又不是霖霖,你大惊小怪做什么……”她拖了他的手,不由分说拖他到偏厅,带他看那满满一屋子孩童的玩物衣裳,都是她精挑细选来的宝贝。
“这是给霖霖的小绣鞋,南边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手艺,听说是以前宫里针线嬷嬷做出来的,还有这个——”念卿欣喜地翻出各样宝贝来炫耀,“我猜霖霖会喜欢这个,不过那一样也不错,她脾气像你,惯爱男孩子玩的东西……”
“念卿,”霍仲亨在身后唤她,双臂从腰间环过来,将她紧紧环住,低声歉然道,“我们回去的日子恐怕还要再延一些时候,这里有些事,我还走不开。”
念卿怔了怔,转过身来望着他。
“对不起,”霍仲亨眼中满是愧色,“霖霖的生辰,怕是赶不上了。”
念卿不说话。
“我想这丫头也不会计较。”霍仲亨放软语声,赔笑道,“她还小,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陪她玩,对吗……”念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双湖蓝锦缎的女童绣鞋,鞋尖上白绒线盘出惟妙惟肖的猫儿,分外讨喜。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又该长大了,这鞋子怕也穿不上了。”念卿幽幽一笑,将小鞋子搁回原处。霍仲亨一时不知能说什么,只默然将她揽住。
“我知道废督这事很难办。”念卿抬起头来笑了一笑。
“难,相当难。”霍仲亨直言不讳承认,也只有在她面前才可尽数道出心中烦恼,“废督不成,和谈就难办。现在北边已经愿意谈,南边却仍在观望废督能否真正执行。”
“大总统必是受了陈久善的挑拨,他的个性素来优柔,对北洋派系又久存偏见……”念卿叹息,“你虽然开了废督的头,真要做起来,又岂是三两句话那么简单。这些人将事情也看得太轻易,怎能指望一朝一夕就把这件大事办好。”
“不是他们想得轻易,是根本没打算往难处想。” 霍仲亨冷冷道,“你知道这帮混账东西今日会议上提了什么建议吗?”
他将那些馊主意一一说给念卿听。
听见设北方联军总司令统辖各地军务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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