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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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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蜻蜓冥界的一碗点翠绿茶,始终未见脱胎换骨,却俨然魂不守舍,分明是身不由己。恐怕他是唯一在世的茶人,只是他自己并不曾觉察。他是喝了茶,但是他对自己所喝的茶,并不了解,也并不想了解。老茶人金城秀的茶汤,让他的魂儿短暂失落,茫茫然站在别岸,而他尚不自知。
嗓子眼深处,阵阵干渴灼热,口水甜糯得发腻,鼻腔中那股子馨香得可怕的茶香,始终挥之不去,茶香频频欺凌人。几块小小的食用冰,瞬间解救他,囡囡他这才得以清醒过来。舔舔干裂的嘴唇,他刻意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哝,说:“那个《牡丹亭》‘咿呀’的,嗯,我的那个‘花神’呢?”自始至终,他都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不曾抬眼望一下他的“老娘舅”,他神色慌张得情同魂不附体。
娘舅看看他这般光景,分明就是跟着魔一样的嘛。他是不能够体会,外甥心里面此刻正闹鬼,为的是听说“花神胡湖主动送上门来了”。傻里傻气的“老娘舅”似乎不解风情,他只顾自己生气,又是频频给白眼,又是连连摇头,大声地叹息:“唉,唉,外甥囡囡你真乱七八糟!‘搭浆’啊,一塌糊涂的人。”他看都不要再看他外甥一眼,径直捡起毛衣活,缩回吧台后面的椅子里,撒气儿似的埋头狠命织毛衣。
织毛衣的娘舅分明在演戏,别有用心的鬼机灵,他想干吗?囡囡紧张兮兮,偷偷地四下张望,并不曾见到女孩胡湖的影子。他不禁皱紧眉头,细声细气地嘀咕道:“娘舅啊?我那‘花神’呢?”
“‘阿拉’不晓得。什么花神,‘侬’当‘阿拉’是花匠啊?哼哼。”娘舅头也不抬,阴阳怪气儿地嘀咕打发人。看他那样子,真的很气人,外甥囡囡咬咬牙,慢慢吞吞歪过脑袋瓜子,他紧紧盯住“老娘舅”,眨巴眼睛,忽然粗声粗气地冲着他嚷嚷:“娘舅哇?”他这是跟他“老娘舅”发嗲哩。
娘舅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他索性不吭声,只当眼面前,压根就没有囡囡这么个大活人。“点翠”纸灯笼颤悠悠的绿色光芒,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晃荡,暗淡的阴影摇摆不定。娘舅他老早就预备好了,一定要态度坚决,贯彻落实“沉默是金”的指导方针,当场活活儿地气死外甥囡囡。
被“老娘舅”晾晒到一边,他心里当然不乐意,立即积极组织反击。他挪动身子骨儿,竭力凑近他的娘舅,柔声撒娇,他继续发嗲,他真恨不能当场就“甜”死他的娘舅。这个“阴险”的外甥吞吞吐吐,他对他的娘舅如此这般说鬼话,“嗳?‘老娘舅’呀?大冬天的,您把我从那热烘烘、软绵绵、香喷喷的被窝子里面拎出来,啊?还说是幸福小镇出事了。您这就算完事儿啦?好狠心哟。娘舅,您顶疼我的。我、我、我那‘花神’,嗯?胡湖呢!”
“嗯?”娘舅紧咬牙关,仅仅只是拖泥带水轻轻哼了那么一声,他死活也不同外甥说话,他只顾拼了老命打毛衣。囡囡冷眼看他装腔作势拼命做戏,气得一塌糊涂,却是无可奈何。正在冷场的时候,小伙计“芋艿头”及时赶来,他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小心翼翼放到吧台上,同时他察颜观色,老板和小主人的对话,他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
“小主人,饿坏了吧?嗯,你都睡了好多天啦。老板说你喝醉了,掉到水里了,差点没命。他可心疼呢。他日日夜夜守在你身旁,寸步也不离,挺感人的!”他故意大声说话。其实,这些话都是为了说给老板听的,哄弄他高兴。乘着老板不注意,他冲着小主人使劲儿挤挤眼睛,压低声音,他偷偷告诉他,说:“喂,那个艳娘走了。你晓得吧?”
“谁?”囡囡没在意。
“艳娘!就是那个,那个紫罗兰酒吧的女招待呀?”小伙计的声音很低沉,脸色阴霾,他在瑟瑟发抖。
“她去哪儿啦?”囡囡心不在焉,他随口问道。“芋艿头”看了看他的小主人,样子显得有些儿奇怪。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把什么都给他说了。小伙计低声告诉他,说:“艳娘,她今儿早上,被人从幸福湖里打捞起来。她的身子都冻冰了,光溜溜的一丝不挂。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听人家说呀,她脸上还挂着笑呢。吓人吧?”
这还用问吗?!囡囡睁大眼睛,多么惊人的消息,他可真吓坏了。自从看了《牡丹亭》,心里面老是“咿呀呀咿”的,那么样忐忑不安,他已经有好久没去紫罗兰酒吧瞎胡闹了。艳娘?不就是那个小白屁股,手感滑溜溜的小美人么,她居然淹死了?她的笑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他立即胃疼,并且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脸色煞白。
“唠叨什么哪,‘芋艿头’?赶紧给我干活去。爱嚼舌头的懒东西。”娘舅恶狠狠的声音,远远地吼过来,他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噢。”小伙计连忙答应一声,他手脚利落地为小主人布置早餐桌子,一边偷偷摸摸更加小声地继续述说:“嗯,都说是那艳娘,自己失足掉进湖里去的。湖岸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可是您晓得,她并不是我们这个幸福小镇,第一个落水淹死的酒吧姑娘,对不对?”
囡囡闻听此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望着面前有奶有肉的一顿丰盛早餐,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小伙计端起玻璃瓶子倒牛奶,一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补充,“听说,那酒吧的老板‘花花公子’,他呀,一早就进了‘公安’啦。那家紫罗兰酒吧,怕是要关门大吉。怪可惜的,对吧?”放下白花花的牛奶瓶子,他一回身,老板正无声无息站在他身后,恶狠狠冲着他瞪眼睛呢。
“滚开!”娘舅穷凶极恶地尖叫,白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吓得小伙计忽地惊跳起来,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他再也不敢吱声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得去看看。我还欠人家艳娘一包香烟钱呢。”囡囡愁眉苦脸嘀咕一句,他扭身就要往门外走,却被“老娘舅”一把拽住胳膊。“娘舅啊?放手啦。”囡囡央求道。
“干吗!艳娘老早就被人拖走啦,她现在不抽烟。怎么,还等着你去点火哪?坐下,囡囡,好好吃你的早餐。‘芋艿头’,赶紧拿茶叶蛋来,听到吧?”娘舅大叫,他已然气急败坏。
“娘舅我?”囡囡小声嘀咕,他还试图辩解。“骨头轻!”娘舅恶狠狠瞪圆的眼睛,活像是两只茶叶蛋了,他苦口婆心劝说道:“泡妞如泡茶,要紧的是好茶叶,晓得吧?唉哟,你为什么就不能找个正经的女孩子‘泡一泡’呢?偏爱上那个‘母狼窝子’鬼混去。那帮子‘小母鸡’哟,个个都是花里胡哨的,会给咱们家下‘蛋’哪?糊涂。囡囡呀,你真一塌糊涂。”
囡囡无言以对,只得歪过脑袋,冷冷地望着娘舅,他琢磨要怎么样尽快脱身。娘舅却突然笑嘻嘻地凑近了,他温言细语地对他说:“囡囡乖,少管闲事啦。这种事情,大家躲都来不及。再说,小镇的名声要是不好,一定会影响做生意的。‘老娘舅’我,还不是整天为咱们这个家着想啊?为来,为去,还不都是为了你?我的亲外甥哟,拜托,花点心思在生意上面。我的宝贝囡囡呀,你那‘花神胡湖’她来啦,人家白白地等你好半天,赶紧去‘泡’,去泡妞哟!”
“嗯?”囡囡马上站直身子,这是他早上爱听的好消息。他一听这消息,胃也不疼了,他又感觉到饿了。
“想知道‘花神’在哪儿?嘿嘿,吃了早餐才能告诉你。”娘舅故意扭捏身子骨儿,他嗲声嗲气地说道。他又一次卖关子,煞有介事地翘起二郎腿,埋头替外甥囡囡编织红色的毛衣。囡囡温柔地望着他的“老娘舅”,突然觉得他是那么样的慈祥,慈祥得可亲又可爱。
小伙计拿来一只白色的盘子,一对黑糊糊的小个子鸡蛋,可怜巴巴缩在盘子的一角。娘舅一看就吓一跳,他冲着他气呼呼高声叫骂:“啊呀,这是你的茶叶蛋啊?滚蛋吧,‘小赤佬’。”囡囡赶紧充当救火队员,笑嘻嘻地双手接过盘子,他佯装兴致勃勃。“芋艿头”冲着他挤眉弄眼,偷偷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囡囡心领神会,感激地连连点头。他在吧台上大大方方放下盘子,人站在“老娘舅”的旁边,大张旗鼓地剥蛋皮,一阵“淅淅沥沥”碎响。他还左右扭捏好半天,这才慢慢腾腾移向门边,随手把两只赤裸裸的茶叶蛋,一并塞进嘴巴,一路上大嚼大咽。“去哪儿?饿着肚子泡妞,你果然成仙啦?”娘舅气哼哼的叫骂声,一路上忽悠,扑向外甥囡囡那一条匆忙奔向“幸福”去的背影。

第四十章 疾风骤雨

远方阳光下,那片清凌凌的湖泊,俨如湿漉漉的雨花石,湖面粼粼波光晃动,星星点点微微闪烁。独自伫立在弄堂小巷的尽头,凝神贯注眺望湛蓝的湖水,细碎的光影随之“淅淅沥沥”洒落在心底,心之湖涟漪微澜,他却不曾察觉。
风从幸福湖上来,带来清新纯净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他站直了,舒畅地做一次深呼吸。在他深深呼吸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成功捕捉到他那位梦绕魂牵的“花神”,他在梦中身不由己狼狈不堪,他为她落花流水,他险些丧命,她果然“红颜祸水”。但见胡湖她呀,慵懒地倚靠在红色砖墙上,晒太阳,打哈欠,百无聊赖,漫不经心地打量那些行色匆匆的过路人。
冬天午后的阳光,黄澄澄暖意融融,她在温暖如春的阳光笼罩下,安安静静等待那个秋日雨夜不期而遇的驾车人。此刻的她悠闲自在,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味道。
女孩子眯缝眼睛,冷静思考的模样,猫咪一般狡猾又妩媚,惹得这位驾驶人好一阵心烦意乱。眼下,他活像一只落水不起的受难蜻蜓,浑身湿透,心里为之沉甸甸的,根本懒得挣扎抵抗,一心一意随波逐流,他这人天生喜欢在路上,并不在意彼岸的方向。他故意耷拉脑袋,慢吞吞地挨近人家,老老实实垂手侍立,小心提防她突然的袭击,他暗自替自己加油打气。心慌意乱,竭力掩盖,他表现得稳如泰山,他想象自己固若金城汤池。眼下的情形俨如兵临城下,他在她面前严阵以待,他本不打算同她正面展开较量,贵在智取,他以为自己智勇双全,他痴心妄想诱降她。
她穿了件黑天鹅绒的厚外套,愈加衬托白皙脸蛋上,明亮一如湖水的眼睛。乌油油的短发,丝线一样的柔软光滑,在风中轻轻飘逸。看着她,他本来是有许多许多心里话要说要问的,可是一时间却又理不出个头绪,他只好不吱声。偏偏又莫名地慌张,真是要命。他小心翼翼凑近女孩子,那样子像极了自投罗网的蜻蜓,徒劳扑腾在网眼深处,无奈何他越陷越深,“嗯,嗯,胡湖呀?”一阵支支吾吾,到头来他什么也没说清楚,只得眼巴巴望着她。
“嗯?”她柔声细气打断他的嘀咕,她是有意追问他,恰似乘胜追击,女孩恨不能刨根问底。她太想知道他为何“冬眠”了那么久,“虫子头儿”迟迟不曾惊蛰,醒来依旧恍惚,他神色慌张而且形迹可疑。她睁大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她以为他会主动缴械投降,当场原形毕露,结果他让她吃惊得都说不出话儿来啦。
只见囡囡他呀,光脚穿着牛皮鞋。牛仔裤的一条裤腿,高高向上翻卷起来,露出小腿上粗野蓬乱的汗毛。短袖的白色单衣,松松垮垮,皱巴巴的,胸前还湿了一片,使得白色的衣料紧贴肌肤变得透明,隐约裸露底下健康的肤色。这个大男人居然一身夏装,站在隆冬午后的阳光下瑟瑟发抖,他俨然招摇过市。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茶楼巨大的阴影下方,水塘子凝结薄薄的冰层,晶莹剔透,银白闪亮,冬天的景色也在讥讽他那样奇异的着装。
这个家伙平素种种的不得体,女孩胡湖早有领教,她向来对此并不在意,她索性把他的缺点统统看作个人魅力。但是现在,看见寒风中神不守舍,哆哆嗦嗦的男子汉囡囡,还是让她感到很吃惊哩。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然后右一眼,“花神胡湖”算是彻头彻尾看清楚他整个人。明显受惊的女孩子,联想到他往日的惊人之举,难免心有余悸,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她竭力稳稳心神,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囡囡你,还好吧!”
“好的。”他很认真地点点头,他想用严肃的态度,掩饰自己当下的尴尬处境。女孩的问话简单又温和,温和的语气分明透出语重心长。她这样轻飘飘的几个字,沉甸甸落在他心上,没有来由的,他的心又狂跳起来,他随之涨红了脸。她是柔中有钢,声色不动却是咄咄逼人,而他甘愿束手就擒,他假装十分随意地扭脸,看一眼自家的茶楼,其实是想避开女孩子越来越犀利逼视的目光。料不到他这一回头呀,刚巧遇见“老娘舅”的头,他从门里伸出来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老人家分明是在偷窥。
天空朗阔,灿烂阳光下,外甥和娘舅四目相对,目光同样闪烁不定,双方彼此万分地惊诧,“老娘舅”的头忽地又缩回去。外甥囡囡真是烦透他,敢怒不敢言,只得冷冷地紧盯那扇瑟瑟微颤的门,他猜想娘舅此刻一定躲藏在门后。同时他心里越发忐忑不安,老是惦记着,点翠绿茶给他造成的种种不堪忍受的“毒副作用”。他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问道:“那么你,不去我家喝茶?”
“不去。”她连忙一口回绝他。其实她老早就察觉,木格子的玻璃大门后头,囡囡的娘舅频频晃荡的黑影子。她是打定主意和他在阳光下谈话,尽量不要踏进他家阴森森的怪诞茶楼,免得那位“娘舅先生”再给她吃“神奇”的茶。
“为什么嘛?”他目光炯炯看着她,柔声讨好她,语气里透着恳切。眼下他是多么希望,马上带女孩子回家啊。娘舅面前,那就是一次无声的抗议,立马可以迎头痛击他的嚣张气焰,等同于当场绝杀他的“老娘舅”。众兄弟面前,也好炫耀炫耀。更何况他出门太过匆忙,穿得这样单薄,醉意朦胧,还饿着肚皮,寒风中可是越站越冷,他感觉越来越吃不消。
“我怕喝茶。”胡湖望着囡囡,她像是猜透他的心思,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巴笑出了声。别有用心,她结结巴巴地柔声申明,说:“嗯,囡囡呀?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真好看,呵呵。”
本来么,大太阳光底下,这个“囡囡”傻瓜蛋一样出尽洋相,怎么能不乐死人呢?幸福小镇狭长的街道,风格古旧雅致。“台格”路面上枯黄的苔藓,点点滴滴洒满金色阳光,斑斑驳驳之间别具一番昂然生趣。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大都穿着厚实的棉衣,有的戴着毛皮的帽子,有的裹着层层叠叠的绒线围巾,人们纷纷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个身高马大几近半裸的男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赶紧避让唯恐不及,更有人十分不友好地大声“啧啧”称奇。在这些匆匆而过的路人当中,也有认识“虫子头儿”的,他们不怀好意,笑嘻嘻同他擦身而过,还故意频频回头张望,冲着他扮鬼脸儿。囡囡先生冷眼瞧着这些往来过客的种种表现,转转眼珠,掂量苗头,他索性十分坦率地询问女孩子,说:“依您看,我这样子是不是相当滑稽?”
“也还好啦。嗯,其实,上次在你家的点翠茶局,我喝茶都喝醉了,昏昏沉沉的,一连睡了好多天才醒呢。误了好些要紧的功课。点翠绿茶,是吧?呵呵,啊哟囡囡,我真怕死了你‘老娘舅’的茶!他简直是毒药。”她腼腆地微笑,眨巴黑亮的眼睛,神情调皮,瞧着身旁越来越局促不安的大个子。她料想他不曾察觉,他那个“嗜茶如命的老娘舅”,茶一样的有味道,药一样的三分毒。
听了女孩子这些糊涂的话,“茶瘾”缠身的家伙若有所思,并且他是若有所悟。明媚的阳光让他想起蜻蜓冥界的奇异旅行,他微微皱眉头,回忆在眼前纷纷扬扬飘荡,他仿佛在人间迷失方向,连忙低下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喝茶,都喝醉了,等于毒药。湖泊?花神?蜻蜓点水?点翠绿茶,百年一遇的有缘人,茶人!”
“茶人?谁是茶人呀?”女孩胡湖没听明白,他这一堆含糊不清的嘀咕,不得不大声追问一句。她还以为,他这些话都是说给她听的呢。她不曾察觉,他为情所困,深陷“茶局”,他在白日做梦并且说梦话。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喝茶嘛,喝茶。”他慌忙辩解,言词闪烁,匆匆忙忙避让过去。他自己也觉得颇为奇怪,怎么脱口而出,就说了“茶人”这样奇怪的话呢?天,真是冷啊。晴空万里,冷风飕飕,寒意阵阵逼人。冷空气的团团包围之中,大男人囡囡仿佛大梦惊醒,他使劲儿揉搓裸露在外的臂膀,它们已然冻得生疼发红。他忍不住催促女孩,说:“天哪,我说‘花神胡湖’呀,咱们快进屋去吧,好不好?求您啦,我很冷啊。”
“不好。”两个字,被她说得干脆又响亮。女孩胡湖还把头用力摇了摇,态度十分坚决,她冷眼瞧着他,故意看他大男人的笑话。这分明是一次公开挑衅嘛。她此刻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那个落雨的深夜,她也是这么样固执地站在雨中,迟迟不肯轻易上车,直到他不得不扔掉仅仅吸了几口的雪茄烟。嘿,看起来,这真是个挺倔强的女孩儿。必须征服她,并且马上就干!要不然,呵呵。
囡囡深吸一口气,他用暖暖的目光注视她,温和地向女孩子提出一个合理化建议。他柔声对她说:“胡湖,一杯热巧克力茶,我请客,好不好呀?”
“不好!”胡湖再度响亮地拒绝他,并且她还很是神气活现,挺直身子,伸长脖子,她在他心中扮作一只骄傲的天鹅。
“想冻死我?小坏蛋!”他为自己的遭遇,愤愤不平地嚷嚷道。他这是不堪忍受压迫,预备要奋起抵抗。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嘛。我、不、喝、茶,并且我也不去点翠茶局。”女孩子“坏”起来,她故意歪过脑袋,狡猾地盯着他看。他瞪大眼睛瞧着她,越来越气愤,他被她气得脸色惨白。她十分开心,她在同他开玩笑,存心想要活生生气死他。他气呼呼的样子,让她开心,开心得她红光满面。
“那么你?”囡囡望着她犹犹豫豫迟疑不决,十分突然地下定决心。既然道理说不通,那么就蛮干,人间的纷争自古如此。刹那间他原形毕露成为侵略者,他突袭她,而她心甘情愿不战而降。他一把抱起娇小玲珑的“花神”,他轻轻松松把她扛在肩膀上,迈开大步回家去,一路上他还洋洋得意吹着口哨哩。
兴高采烈,忘乎所以,原形毕露的家伙,“嘭”一脚踢开茶水店的玻璃木门,雄赳赳,气昂昂,他扛着“花神”闯进来。他在路上耀武扬威,他情同双手捧起绝色的好茶,他冲着他的“老娘舅”大呼小叫:“来人哪,一杯热巧克力茶。”
吧台后头,“老娘舅”撑长细细的脖子,难看地拉长一张雪雪白的瘦脸。他震惊得呀,都合不拢嘴啦,手里提溜的毛衣也在微微颤抖,外甥在他眼中等于“妖蛾子”。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墙脚,那儿有一瓶杀虫剂。
半空中的女孩胡湖,乖巧得仿佛任人摆弄的布娃娃,处于不上不下的境遇,她自然不敢挣扎,害怕会跌落,她在路上一声也不敢响,心慌意乱“怦怦”直蹦。她被他稳稳当当捧在手中,高高在上,结伴同行,直到安全抵达。他把她轻手轻脚放在临窗的木头椅子上,黄澄澄的阳光,刚刚好普照在“花神胡湖”身上,她是他心目中的花朵。她表现得声色不动,正襟安坐,故作老老实实的神情模样,她俨如花朵含苞欲放。
“花朵”竖起耳朵来,认真聆听“园丁”的那些胡说八道。他殷勤地凑近女孩子,粗声粗气,同她逗笑,说:“老实呆在这儿。等会儿下雨了,你可以看下雨,噢?”窗外阳光明媚,这是上海冬天,难得的一个晴朗的天。女孩胡湖把男人囡囡恶狠狠瞪了一眼,再三扭捏,羞羞答答,她到底还是无话可说。
邻座,喝着啤酒聊天的金师傅等几个好兄弟,见此情景,纷纷探头探脑张望,笑嘻嘻地七嘴八舌,趁机讲他们“老大”的闲话。这位金师傅,酒喝得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他从座位上摇摇晃晃爬起来,清了清嗓子,醒醒脑子他首先开腔。他是认真替女孩子打抱不平,只是紧张得舌头有些发僵,他结结巴巴对“虫子头儿”嚷嚷道:“大、大、大晴天!我说,虫、虫、‘虫子头儿’,你这不是,嗯?明摆着,欺负人家‘花神妹妹’嘛。”
“可不是吗?”一本正经的“白头翁”,赶紧凑上前来帮腔,他是存心找茬儿和“老大”逗乐子的。有乐子,刚好可以助酒兴,阿毛闻风而动,疯疯癫癫地赶来。他捏住鼻子装模作样,模仿小女孩的腔调说话,细语柔声地对“虫子头儿”说:“唉呀,我的天!囡囡哟,你穿成这样子,好‘酷’!好性感!好诱人!你想干吗?!”
“滚蛋。”囡囡怒目圆睁,虚张声势一声吼,暂时唬住众兄弟。他是生怕这帮子生性粗野的家伙,会在女孩子面前乱讲话。小伙计“芋艿头”笑眯眯地端来热巧克力茶,他把整套雪白的杯具,殷勤地推送到女孩面前,顺手把一件米黄色灯心绒的外套递给他的小主人。囡囡如获至宝哪,三下两下胡乱套上。他目光如炬,假装粗声粗气,穷凶极恶地斥问女孩子,“快说!找我什么事情?”
一大杯热巧克力茶,热腾腾的,冒着白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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