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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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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吹过的穿堂风,声色不动送进一丝寒意,那些垂地的湖蓝色纱帘,乘着风儿婀娜飘动,宛若无数纤弱的手掌,纷纷扬起,纷纷落下,此起彼落轻轻抚弄星罗棋布的地灯,绿荧荧的光芒随之忽隐忽现,“淅淅沥沥”的碎响盖过了雨声。鼓燥的男人们蓦地安静,好端端一局已然逼近尾声的牌,就这么样无缘无故当场停工。囡囡茫茫然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看众弟兄,他还以为自己出错牌。弟兄们也都眼巴巴瞧着他,一个个鬼头鬼脑,眼含深意他们笑嘻嘻。
青年司机“白头翁”表情夸张地咬牙冷笑,恶形恶状,他用胳膊肘儿轻轻碰撞迟疑呆望的“虫子头儿”,他为他指明方向。囡囡他刚巧背对店门,故而什么也没有看见。经人提醒,他赶紧扭头,向冷风吹来的地方匆匆看一眼。就在他匆忙回头的那一刻,口哨声和叫嚷声轰然响起,疾风骤雨一般迅速将他淹没。“喔哟,花神来啦?花神,花神,花神妹妹哟。”
囡囡的“花神”呀,怯生生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张望她的驾车人。女孩子穿了件湖蓝色的毛衣,看上去很清纯,也很是单薄。“去啊,快去啊。人家‘花神妹妹’站在风雨中,等你哩。”热心热肠的“白头翁”,眼见“虫子头儿”依旧傻乎乎愣在那儿,可是真心实意替“老大”着急。他毅然蹦起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紧抓不放的纸牌,他冲着他粗声粗气吼叫:“冲啊,老大!”
“噢,爱情啊。”阿毛拖长声音怪叫,存心起哄捣蛋,他那样子活像是艳羡得快要绝倒啦。有人看出点苗头,干脆拿扭扭捏捏,迟迟不敢靠上前去的“老大”开玩笑,一声细语柔声般的瞎嚷嚷:“出事啦!呵呵,肯定出大事啦。‘虫子头儿’,那天你在小阁楼,干什么啦?别害羞,弟兄们都听说啦,哈哈?”又一阵哄笑,随即被金师傅圆睁的怒目狠狠镇压。
情势逼人,无路可退,囡囡闷声不响假装糊涂,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他冷眼瞟了好兄弟“白头翁”一眼,懒洋洋跳下椅子。众目睽睽,处境尴尬,他跟自己赌气似的,伸手把香烟屁股在玻璃烟缸中恶狠狠掐灭。“呼”一下摘掉帽子,他把它胡乱塞进牛仔裤的口袋,囡囡先生吓人地阴沉一张脸,慢吞吞向女孩子挪动脚步,一路上他还十分随意地用手梳理额前的留海。
站在娇小玲珑的“花神妹妹”面前,大男人囡囡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内心倍受煎熬,他们俩活像是冰炭同炉。他呀,此刻宁愿奔赴蜻蜓冥界赴汤蹈火。心慌意乱,他低下头,小心翼翼望着她,囡囡他戒备森严,简直就是武装到牙齿。他清晰察觉到,弟兄们那十来双眼睛放射的锐利目光,仿佛寒光闪闪的尖刀,一把紧接着一把恶狠狠扎在他的后背上,男人囡囡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子,此刻他分明外强中干。
女孩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清澈而又明亮,轻咬红艳艳的嘴唇,她在阴沉沉的“虫子头儿”面前小心翼翼说话。冬天落雨的傍晚,绵绵雨雾湿漉漉寒意袭人,她匆匆忙忙远道赶来,当然是她有求与他,她有话要询问他,她此刻不想惹火他。柔弱“淅沥”的声音,绵绵冬雨一般起落不定,她对他这样说道:“嗯,嗯,囡囡啊,我呀……咦?你怎么,嗯,囡囡呀?”
女孩子如此这般扭扭捏捏,“咿呀呀咿”的她好像在演戏,男子汉囡囡真是怕死了她。他睁大眼睛望定她,认真仔细打量她,屏气凝神掂量她,仿佛她是一个路上偶遇的陌生人,他疑心她是专门乘人之危打劫的强盗。这个怯生生、软绵绵、娇滴滴的漂亮东西,彻头彻尾便是一个魔鬼嘛,他一眼看透她的心思,他仿佛她肚子里的虫子了如指掌。麻烦找上门,犹如兵临城下。囡囡紧皱眉头,全力以赴,严阵以待,迅速打定鬼主意他要先声夺人,他冷冰冰地大声斥责她,说:“怎么你,又来啦?不是叫你,以后都不可以再来麻烦我的吗?胡湖同学,请你赶快回学校,好好念你的书,好好学习你的文化。”
“可是、可是,囡囡先生啊,我有事找你帮忙嘛。”女孩胡湖涨红了脸,她急切地尖叫嚷嚷。“我不要听。”囡囡也嚷嚷,他的声音简直声势浩大。她被他的气势汹汹,逼迫得一头雾水,心里既委屈又很不服气。她忍不住放大声音,为自己辩解:“囡囡,人家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告诉你的嘛。十万火急。”
“哦?!人家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告诉你!哈哈,‘老大’犯事啦,兄弟们,我刚才说得没错吧。英雄本色,蠢蠢欲动,本性难移,雪上加霜,嘿嘿。前脚犯错误,后脚犯糊涂,你真有一套。”小伙子“姚姚”兴致勃勃,他摇头晃脑絮絮叨叨,一连串阴阳怪气的讥讽话,看准时机纷纷扬扬猛扑上去,立刻打断他们的谈话,惊得“当事人”面红耳赤心儿阵阵发慌。
心跳发慌的囡囡,火往上顶,脾气马上变坏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阴霾,仿佛大雪将至阴沉沉的天空。弟兄们怪声怪气的私语声,“淅淅沥沥”逼迫得越来越紧,雨水一般将他的身心淋湿,他感到冰冷得窒息。面对众人的冷嘲热讽,以及咄咄逼人的闪烁目光,他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凄风苦雨中。他怎能忘记?幸亏“老娘舅”煽风点火,多谢小伙计“芋艿头”乐呵呵地锦上添花,青天白日哟,小阁楼的故事,在“虫子”群体当中不胫而走,面目全非的绯闻飞速传播,可怕的细节越来越离谱,害得他百口莫辩,并且为之痛心疾首。他为她没完没了吃苦头,他被她害得落花流水,他和她仅仅几日不见,滑稽的“悲剧”稍稍平息,“小冤家”居然再度找上门,她分明是来向他催讨性命,他在心中叫苦连天。
孤立无援时候,内心深处莫名的恐慌,男人下意识地选择自保,就在冷汗微微浮现的瞬间,他毅然决然选择明哲保身。比较情义,他更看重他自己的面子。有了面子,才可以混日子,他对于男性世界的潜规则也是无可奈何,无论如何她不应该让他丢掉面子。
“我不要听!小姑奶奶,请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囡囡终于失声吼叫,气呼呼瞪圆眼睛,样子活像一只大老虎。这只纸糊的老虎,空荡荡的心中有一朵光明摇曳,悄然蔓延的温暖,反倒令他的灵魂在躯壳深处不安瑟缩。此时此地,他别无出路,他下定决心临阵脱逃,哪怕快刀斩乱麻,他也要马上赶走她,他力求迅速摆平这件棘手又要命的“糗”事情。“咣”一脚踢开门,他要尽快把“花神”扫地出门。
火冒三丈的囡囡,究竟原形毕露,动作粗野,他一把将女孩子推出去,门上的铃铛忍不住“叮咚”惊呼,清脆的声音撞击在彼此心坎上。生怕“春天”赖在门口赶不走,或是重新找上门来,他不得不冲着她粗声粗气斥责,那是好些、好些锐利而又冰冷的话,字字句句仿佛夹杂在冬雨里的冰粒子。到临了,他还恶狠狠冲着人家吼叫:“走开,你不是我的花神。你的幸福注定在远方,请你现在就出发,无论去哪里,千万不要再回来。实话告诉你,我爱上海的冬天。这扇门,不再欢迎春天。”
冬雨“淅沥”,起伏不定,欲罢不能地落个不停,湖畔的幸福小镇笼罩在昏暗天光下,阴云密布的天空愁眉深锁。那些迷失在路上,乘风飘飞,乘风坠落,细碎而又晶莹的雨滴,仿佛一颗颗受伤的心,久久提不起,却又迟迟放不下,起落之间雨滴化作晶莹花朵,漫天飞舞,黯然飘零。
飞落的雨滴,俨如闪亮的泪珠儿,纷纷扬扬打在女孩娇嫩白皙的脸上,两行晶莹,顺着面颊漂亮的线条款款滑落。“女孩啊,你太小了。我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女孩,我等不及你长大成人。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担不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我们的遇见,本是一个错误。在路上,很多事,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恐怕只有鬼知道。唉,我们爱得太幼稚。只有激情是不够的,你明不明白?求你,不要,再来,点翠茶局!听懂了吗?要不然,我会给你父亲挂电话的。”囡囡他真是严厉呀,每一个字,都如同冬雨一般锐利、冰凉。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灵魂慌作一团,沦陷情感的囹圄,哆哆嗦嗦他仿佛神不守舍,节节败退,唯求自保。自然而然,并且自私自利,他匆匆忙忙选择那样的字句,层层叠叠他为自身利益设防抵抗,但愿得不战而胜,早早摆脱这段盲目而又激情的爱恋,他害怕被她束缚身心,落得雨夜辗转反侧的窘境。
那些税利、冰冷的字句呀,伴随纷纷扬扬的冰冷雨滴,无情洒落在女孩心田,蔓延,渗透,一点点把她纯洁脆弱的灵魂,活生生逼迫进躯壳深处。她呆呆站立在冬雨中瑟瑟颤抖,听着那些冰冷的狠话,只觉得阵阵冰冷彻骨。一言不发,一心忍让,她宁愿选择不抵抗,她以为可以凭借不抵抗,挽回这段无望的恋情。匆忙遇见的恋情,来不及细细体会,丝毫容不得挣扎,昙花一般匆忙凋谢。
她不是不抵抗,她是根本没有能力抵抗,若是抵抗,心就疼,不忍哪。雨夜遇见,明明是不期而遇,却仿佛如约而至,她如此盲目地爱上他,从不曾思前想后,认真盘算未来生活的利害得失。深情厚意,还以为就此终获寄托。天生孤苦伶仃的灵魂,满怀喜悦,全凭激情,认定一处永恒不朽的归宿,料不到临了却是一场终落毕生悔悟的错判。
爱都爱了,俨如那一出“流水落花、落花流水”的《牡丹亭》。情感的付出,春水东流,覆水难收,自始至终彼此都不曾有过爱的承诺。彼此的身心,刹那间碰撞迸出如饥似渴的激情火花,星星点点犹如星光灿烂,稍纵即逝,却在心底留下暖意融融。她的一颗心,俨然一座不曾设防的城池,只等他来攻占,践踏或者珍惜。
垂头丧气的“虫子头儿”回到店堂,愤愤不平地大力甩门,“嘭”一声震响,他的心随之颤动。他其实是在跟他自己发脾气,内心依依不舍,灵魂挣扎抗拒。万分的失落与焦灼,情感的煎熬,令他那颗脆弱的心疼痛难忍,他根本束手无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心情,尽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大声招呼他那帮弟兄们,说:“好了、好了,没事啦。一个小妞而已,搞定!打牌啦打牌?”没有一个吭声的。男人们束手而立,他们死死盯住他。
咦?他们想干吗?他们还想犯上作乱啦?囡囡望着众位弟兄,眨巴、眨巴眼睛,他暗暗抱怨他们分明是吃里扒外嘛。他被大家伙儿盯得很不自在,慢慢腾腾从口袋里掏出帽子摆弄,预备马上要戴帽子的样子。窗外,雨声骤然响起。他诧异地扭脸望望窗外,心中忐忑不安。怎么?雨声也催人着急?老天与我过不去!
“她可没有带伞。”金师傅手扶椅背,他平平静静提醒“虫子头儿”说。窗前探头探脑的“白头翁”,扭脸冲着“老大”尖声嚷嚷:“嘿,她还站在雨中呢,囡囡?你的‘春天’,没有离开。”
“喔哟,那、那、那个女孩子,嗯,肯定有‘大事情’啦。”阿毛幸灾乐祸,冲着“老大”笑嘻嘻,他逼迫得人家匆忙低头。
“她,穿得好少、好少呢。”小伙子“姚姚”伸伸脖子,他用极其夸张的颤抖声音,故意招惹人,刺激大男人囡囡那条原本脆弱敏感的神经。火上浇油,李哥煞有介事地板起面孔,他很动情地低声说道:“依我看呀,人家一个女孩子,怪让人心疼的。大家伙儿说说,对不啦?”
“就是、就是,李哥说的太是啦。”神情严肃的小伙子“姚姚”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一旁闷坐好半天的沈健,像是再也忍不住,他霍地站起来大力挥手,招呼店堂的小伙计。他给人家出主意,说:“喂,‘芋艿头’,傻站着干啥?还不快去,替你家小主人把‘花神妹妹’请回来?”
“敢?!宰了你!”囡囡冲自家的小伙计瞪眼睛,吓得人家一缩脖子,赶忙躲回吧台深处。见此情景,金师傅大声叹气,他诚心诚意劝说道:“我的囡囡,‘虫子头儿’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金师傅我可是过来人,火眼金睛,一看就懂。人家女孩子,分明有事情找你嘛。出了事,不要推卸责任。男人嘛,怕啥哩?再说,这么大冷的天,又下着大雨,女孩儿要是冻病了,或是有个好歹的,你真的不心疼?”
“金师傅说得对嘛。男人么,不要推卸责任。任何事情,总归自己收拾干净。‘花神妹妹’的事情,大家伙儿都看明白了,所以你也不必躲躲闪闪的,大家都是兄弟。囡囡你糊涂,若是这样子,大冬天的淋在雨里头,那可是两条人命哇?”青年司机“白头翁”那张灵牙利齿的嘴巴,大舌头频频翻腾,唾沫星子如雨飞溅,他屡屡甩出一张张狠牌,让“事主”愈加深陷僵局。
百口莫辩,我的妈呀?看着这帮子存心找茬,跟自己过不去的“机灵鬼”们,囡囡心里越来越慌张窘迫,他简直情同泥足深陷而无力自拔。他暗自哀叹,做个男子汉实在不容易,若有来生,他宁愿当个“花姑娘”。
忍无可忍,奋起抵抗,他用苍白的句子,高声喝问大家伙儿,他竭力为自己狡辩,说:“哎呀,别烦啦,那女孩关我什么事情?”大家伙儿都在看着他,眼睛雪亮,一言不发,各自怀着不同的想法。空空荡荡的店堂,仿佛回荡眼皮子“噼噼啪啪”的眨巴声,仿佛回荡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动声,还有那些发动机一般激情狂野的心跳声,彼此交织缠绵在一起,一声紧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回音连绵不绝,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冬日里,人心寒,风声紧,雨也急。一颗颗沉甸甸的雨滴,重重敲打窗玻璃,同时重重鞭打在人心上,一下,一下,再一下,疯狂残暴的鞭打,叫人无力抗拒,并且无从逃避。没有来生的,有情人千万莫要错过呀?
终究挨不过这么样严厉的拷打,他感觉自己活像一片茶叶,被活生生放置在火焰上烧烤。他的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冷汗淋漓,他不得不再次豁出去,慌慌张张追出门,他奔向“春天”的飞快脚步,疾步如同飞翔。在他的身后,男人们笨重的掌声,饱含讥讽和祝福,“呱唧呱唧”响起来,立刻盖过窗外那些“淅沥”的雨声。
他的“春天”并不曾走远,她只是驻足在雨中的路上,雨下得越来越大,寒风呼啸俨如讥讽。听耳畔一如鞭打的“淅沥”雨声,她下意识地搂紧怀中的花布包。
不晓得自己究竟搞错什么事情,让他这样的心生厌恶?也不晓得自己究竟说错什么话,让他那样的避之不及?更不晓得自己究竟做错什么梦,让他如此这般惶恐逃窜?一颗纯真骄傲的心,横遭辜负,白白沦落在凄风苦雨中如花飘零,仿佛在路上迷失方向,她无以停靠。她是越想越伤心,脸上晶莹闪亮的,不晓得是雨水,还是泪滴。独自在凄风冷雨中苦挨,如同那日在小阁楼苦挨鞭打,女孩子只觉得心底阵阵冰凉,如凝霜雪,彻骨寒战。不能想,不能动,也不能够在风雨中对天倾诉,她只是呆立在幸福小镇的路上,仍然一心一意牵挂可爱的驾车人。
看见女孩子娇小的身影,楚楚可怜傻站在冬雨中,囡囡先生彻底被她打败,狼狈不堪,他赶紧向他的“花神”飞奔过去。刹那间,他眼角的余光,发现近旁弄堂深巷的尽头,停泊了一辆很眼熟的黑色轿车,“幸福”的标志在车头银光闪闪。黄澄澄的灯光,映射在湿漉漉的路上,俨如春日阳光暖意融融。
第四十七章 如影随形
洁白的毛巾恰似云朵从天而降,他为女孩子轻轻擦拭脸上晶莹闪亮的水迹。万分地痛惜,大男人囡囡表现得很是殷勤周到,他柔声细语询问她,说:“瞧啊,头发湿漉漉的,滴滴答答的好像落雨。那么你,洗个‘澡澡’,好不好?”
“不要。”女孩胡湖回答得干脆又响亮,她存心和他瞎胡闹。反败为胜,她当即在他的家里反客为主,情形如同霸占他的车。轻松驾驭他的魂灵,现在么,她可要好好折磨他啦,报复他刚才在寒风、冬雨里对她的冷酷与无情。
心有余悸,他的样子那么乖巧,简直驯服极了。匆忙设防,他以为心房固若金汤,料不到转瞬之间狼狈溃败,他再度在“窝里厢”不战而降。他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他是老鼠,她是猫,他在她眼前不老实才怪。他家那个“点翠茶局”的店堂,好烟,好酒,好茶,好牌局,从早到晚养着一帮子“铁杆”好兄弟,他们热心热肠对他的情感生活关怀备至,他的一言一行逃不过他们锐利的眼睛,好兄弟从来都是别有用心。他们呀,一个赛似一个“鬼得要命”,他们一个个想象力丰富令他不寒而栗。要说他这位“花神妹妹”,人缘可真好,那还不是他亲手把她捧上天去的吗?自作自受,他情同自投罗网,他在情网深处沉醉不醒。如今众目睽睽,俨然兵临城下,他哪儿敢得罪她哟。
认清形势,形势分明咄咄逼人,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行事,细语柔声再三好言相劝,他更像是在苦苦哀求她。忍气吞声,他耷拉脑袋对她说道:“胡湖啊,你那‘花神的衣裳’都湿透啦,快要拧得出水来了。这样子可不行,你会得病的,对不对?”
“不要。”她紧盯他的眼睛,态度坚决,她态度坚决地反抗到底。这让他疑心自家的浴缸便是梦中翠湖,要不然她为何退缩,难道是害怕在他的湖泊一沉到底?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定决心,她那不肯洗澡的古怪念头坚定不移,莫非女孩子情同他的金城?不甘心就此惨败,攻城的决心让他热血沸腾,他索性蹲下来仰望她,他用一只膝盖支撑地面竭力保持平衡,缩手缩脚他凑近她,神情专注望着“小滑头”的眼睛,他继续好好哄骗她,说:“那么,我衣橱里面的行头,随你挑,好不好?统统白送不要钱!”
乌黑油亮的秀发水淋淋的,雨水还在“滴答”坠落,逐渐汇成小小的溪流,涓涓流进她白嫩的脖颈深处,看得他愈加心疼。可是她毫不领情,她依旧在他面前大摇其头,在他看来,她的目光隐约闪烁狡猾的神采,他听见她十分倔强地告诉他,说:“我不要嘛,人家就是不要你管。不要、不要,就是不要。”痛定思痛,他低下头想了又想,他断定她一如既往地嚣张,他一心一意想要当场降服她。以柔克刚,滴水穿石,坚忍不拔的大男人振作起来,迎难而上,步步紧逼,他居然“淅淅沥沥”央求她,说:“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是啊、是啊,其实我也不晓得,我到底想要什么?”女孩子像是在冥思苦想,认真考虑大男人提出的建设性意见。
“我的老天爷。”他望着她柔声叹息,脸色越来越阴霾,抬头看了看自家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斩钉截铁高声向她表白,他说:“行!‘阿拉’豁出去了。我什么都答应你。刀山,火海,落花流水,无论是什么。说吧,这一回派我去跟谁决斗?我可爱的‘女神仙’?”
“其实,也没有什么啦。碰巧路过,我只是在路上想心事,并没有迷路,不晓得为什么来找你。也许真的没事,也许只是逗乐子,也许仅仅只是‘也许’罢了。”女孩子依旧迟疑,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她的神情模样,活像严防死守一个天大的秘密。女孩越来越迟疑,男人也就越来越慌张,两个人彼此相看,内心深处各自较量,他们彼此情深意长。相互揣摩,一言不发,就这样过了许久,她眨眨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时露出几分淘气的神色。她小心翼翼挨近他,轻轻拉扯男人的衣服角儿,如此这般扭捏好半天,方才娇滴滴小声问道:“嗯,囡囡呀,那么你,兜里面有没有一百块钱呀?”
“有!有!‘大大的有’啊!”囡囡先生赶紧用力点头,飞速掏出那只被钞票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夹子,他把它拨浪鼓似的,在女孩子眼前来来回回摇摆晃荡,一边大叫道:“统统在这里。那么你,洗‘澡澡’?洗完‘澡澡’就给你,好不好?”
“好呀。”满面春风,春风满面,她马上爽爽快快答应他。丝毫不敢耽搁,他顺势打开近旁卫生间的玻璃木门,轻轻地一推,他把他的“花神”小心翼翼推送进去,他恍若目送她奔向翠湖。关了门,大男人如释重负,一屁股瘫坐在湿乎乎的地板上,感觉真是累极了。俄顷,门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连绵起伏,起伏荡漾。听着这些落雨一般的水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自觉是一筹莫展。他在自己的家里为情所困,出尽洋相,他在一个小女人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心慌意乱,一败涂地。
男人恼羞成恨,恶狠狠瞪着浴室的那扇门,却不料朦朦胧胧的水纹玻璃,附着一层稀薄的水蒸气,刚巧映出女孩子朦朦胧胧的婀娜身影,湖光山色,春意盎然,惊得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他赶紧闪身躲开。
爱恋如茶,情意深长。他,驾车人囡囡,也是一个茶人。蜻蜓冥界之外,人世间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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