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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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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髅脸小雪?小雪骷髅脸?你原来,不是人类。”到临了,恍然大悟的金城少将军喃喃自语,冷汗淋漓,忽地绵软瘫倒。他被猛扑上来的它,一把擒拿。丝毫不曾挣扎反抗,他干脆顺势瘫倒在这只人形蚊虫的爪子里,一声声呢喃紧接着一声声叹息,他一遍又一遍怨天尤人,他告诉它说:“苍天有眼?给勇士,下药茶,调虎离山,奉城求安,卖国求荣,背叛亲人,仅仅只是为了陪你喝茶下棋。一局棋,情意绵绵,生死棋局。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小雪呀小雪,你却欺骗我,你出卖了我。该死的鬼东西,啐!”
“为了我吗,呵呵?”小雪轻轻抹掉骷髅脸上的唾沫,再把嘴里的断剑,恶意地咀嚼得“咯噔咯噔”响,借以进一步恫吓人。眨巴皮破肉烂的眼睛,嫣然一笑,它恶狠狠反问:“一怒为红颜。得不到,就毁掉,究竟为了谁?”
“你?!”金城锦绝望地闭上眼睛,无颜辩驳,内心虚弱不堪,他瑟瑟颤抖喃喃回答:“是你,毁了金城,我们锦绣的金城。”
“哦?仕途?情爱?人生如戏,风月如梦,明明白白就是你自己作孽。你亲手毁灭古镇金城,我们锦绣的金城。”雪白的“妖怪精”,慢慢腾腾把一张冰冷恐怖的骷髅脸,凑近少将军金城锦。它如此亲昵,细语柔声“淅淅沥沥”地说道:“江山?美人?金城虹!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女人。金城锦,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却依旧及不上一个美人?现在明白,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落花流水,自古无可挽回。得不到,就毁掉,我也是这样,许多人都是这样。好吧,时间紧迫,我也就不再挑剔,亲密无间的朋友啊,这件事情就这么样吧。金城秀为奴,而你,是我崭新的壳。不客气,快来吧,瞧我都已经等不及啦?嗯,你真馨香美味,亲爱的人,赶快让我侵入!”
大惊失色,金城锦力竭声嘶地吼叫:“绝不!”
“绝不?哈!你这算是啥意思?”一番讥讽以后,它猛地把他甩出去,他被重重撞到树干上,撞击得落英缤纷,花雨满地。金城锦跌落了,他再度被它揪起来,甩出去,撞到树干上,重重地跌落,一次,一次,再一次,疯狂施暴,它毫不痛惜。殷红的鲜血,喷溅在小雪那身雪白的衣衫上,纷纷扬扬,星星点点,宛如花红。头破血流,瘫软,绝望,金城锦依旧不抵抗,他根本无力抗拒。小雪骷髅脸稳操胜券,一步,一步,再一步,鬼慢慢腾腾逼近人。
同死亡面对面,金城锦面如死灰,徒然地瞪圆眼睛,灵魂在刹那间仓皇出壳,成功逃遁,顾不及白白抛弃厮守一辈子的鲜活骨肉,任由它独自在生命的尽头,苦熬磨难,直到灭亡。
危急关头,一道刺目夺人的寒光突然降临,闪电一般划过黑漆漆苍穹下的白色花树林,小雪骷髅脸当即被斩首。“哦?”一声呻吟,冰雪的身子骨儿应声倒地。一条魔鬼的尸骸,冷冰冰,空荡荡,“轰隆”扑倒在草丛,瑟瑟颤抖它仍然垂死挣扎。“秀秀!”金城锦一声惊呼,随即失去知觉。金城秀双手紧握勇士的战刀,英姿勃勃,挺身站立在魔鬼小雪的尸首面前。
拂晓时候,天光昏暗。孤苦伶仃的晨星,悄然滑向天边,即将坠落红尘,微弱的光明俨如远方的灯火。远远的湖心岛,古镇金城依然深陷火焰的重重包围,血色殷红,通红透亮,湖水和天空都仿佛被朝霞染红。
双手捧起翠湖的水,清纯,冰凉。金城秀小心翼翼,一次又一次喂水给哥哥喝,痛惜地替他擦拭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一声声轻轻的呼唤,他对哥哥金城锦深情温驯,一如往昔,“哥哥啊,醒一醒。天,快要亮了。看那晨星寥寥,前方路途迷茫,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兄弟,我们在路上如影随形,此刻我们尚在路上。”
亲人的呼唤,暖意融融。金城锦,醒来了。火光中,翠湖岸,手足情深,他们心心相印。金城锦依偎在弟弟温暖的怀抱,绵软得抬不起头,悲痛欲绝,痛不欲生,那是内心深深的悔恨。泪眼朦胧望着他,他艰难地询问:“小雪在哪里?”
“哥哥是说,那个魔鬼游侠吧?”金城锦的一句问话,再度触及金城秀心中的伤疼。骇人听闻的最后一幕,再次在他眼前闪现,声嘶力竭的呼救又在他耳畔回荡,金城秀不得不再度回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绝不!”声嘶力竭的怒吼,终于唤醒沉醉不醒的金城秀。亲情的力量,终究使他一举挣脱茶水的束缚,那是哥哥的呼救声啊?他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向自己疾呼,眼皮子沉甸甸的打不开,他挣扎着努力睁开眼睛。他看见,他的哥哥金城锦,正被一个身披雪白衣裳的骷髅僵尸残酷殴打。癫狂的冰雪魔鬼,嘴脸狰狞,穷凶极恶。它把他甩出去,揪起来,再一次甩出去。金城锦滚烫的血滴,落雨一般喷溅在它的脸上和衣裳上,然而它却无动于衷,冷若冰霜,机械地重复血腥暴行,并且它是越干越痛快淋漓。
眼前的一幕,令他心疼如绞,热血沸腾。往日里,他心目中的英雄,此刻正被动挨打,一些儿也不抵抗,他竟然束手待毙。这样的情景又好似冷水浇头,金城秀接连打寒战,彻彻底底清醒,他摸到腰间的战刀,他把它紧紧握在手中。高举战刀,他一跃而起,奋起反抗,拼死一搏。手起刀落,一道刺目夺人的寒光闪过,它被斩首,轰然倒地。冰冷的魔鬼,也不过是借助一条骨肉的躯壳。
“秀秀!”他听到哥哥惊喜的狂呼。他看见,金城锦微微一笑,落叶一般坠落在血色殷红的芳草地上。
小雪骷髅脸,软塌塌躺倒在草丛的稀泥地上,迅速地萎缩枯槁,衰败得好似一堆烂菜叶子。它的躯壳上,那颗被斩首的头颅,皮肉顷刻之间如冰似雪一般融化,淌出浓绿的汁液,只剩下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头。
骷髅头,慢吞吞现出晶莹剔透的原形,星星点点在昏暗天光下银白闪亮,它也不过是冰霜凝结而成,待到光明和温暖降临,必将粉身碎骨荡然无存。湿漉漉的稀烂泥地,悄然凝结晶莹的冰霜,稀薄的水汽袅袅升腾,透出星星点点翠绿色的寒光,藤蔓一样彼此缠结、扭曲,迅速向周围蔓延。一脚踢开白色的骷髅头,金城秀小心翼翼扶起昏迷不醒的哥哥,他抱着他向湖岸走去。在他的身后,忽然响起“哼哼唧唧”的呻吟,悠悠然飘荡在风中。
落雨了?金城秀闻声回头察看,游侠小雪无头的衣领当中,赫然爬出一只货真价实的雪花蚊虫。一条黑白相间的纤弱身子,湿淋淋晶莹闪亮,冰雪的虫子瑟缩在风中,哆哆嗦嗦它拼死挣扎。它艰难地举起一双透明的翅膀,湿漉漉,软绵绵,翅膀映照湖水的反光,雪白刺目,闪闪发亮。不同凡响的大号蚊子,迎风舒展身子骨儿,竖起圆溜溜的大眼睛,恶狠狠看了金城兄弟一眼,“嗡”一声仓皇起飞,慌不择路,它飞速逃离湖岸。
小雪的故事讲到这儿,金城秀长舒一口气,痛惜地搂紧他的哥哥,无限惋惜地说道:“可惜,被它溜掉了。哥哥呀,要不是我当时措手不及,非一巴掌拍死这只雪花蚊虫。”
“小雪,原来是魔鬼。”金城锦在弟弟温暖的怀抱,依旧战栗不止,他悲喜交集,心境难平。他再度眺望,湖心岛上浴血燃烧的古镇金城,一声深情的呢喃:“金城,我们的金城。”
“锦绣的金城,我们锦绣的家园。”金城秀接口,喃喃说道:“我愿古镇金城的英灵,化作振翅的英勇蜻蜓,一生厮守翠湖,形影相随,永不分离。现在是启程的时刻,兄弟并肩而行,我们在梦中比翼双飞,星夜兼程,一路远行,直至我们光荣抵达。”
他们的心中,悠扬响起古镇金城“咿呀呀咿”的壮丽合唱。最后看一眼,锦绣的湖光山色,勇士金城秀默默地闭上眼睛,他就此沉醉不醒。淡淡的晨曦,俨如一帘幽梦,徐徐垂落,恬静而又安详。山水依偎,山水寄情,深情厚意,情深意长。湖心的半岛,缥缈晨雾中忽然地动山摇。翠湖的水,宛若一壶沸腾的茶水,刹那之间激荡澎湃。坚贞不屈的情意,天地为之动容,山崩海啸时候,湖水奔腾,涛声如吼,宁静祥和的翠湖,在拂晓的大地震中,卷起层层叠叠愤怒的波涛。
第五十八章 浴火重生
蜻蜓冥界的小木屋,春光明媚,温暖如春,老茶人金城锦脸色惨白,瑟缩在干枯的吊床深处,老泪纵/横,悲痛欲绝,他的灵魂犹如深陷在寒夜。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每每温故而知新,熟悉的影子白晃晃浮现,刀锋一般寒光闪闪,他的心被活生生切碎。他举目四顾,茫茫然仿佛迷失在路上,颤悠悠泣不成声地哀叹:“金城秀啊,我的兄弟,最亲、最爱的人。我的亲人哪?”
“金城秀化作一羽翠鸟,他呀,心甘情愿永远守在湖边。”老人的话,一次又一次在年轻茶客的脑海中响起,回音起伏连绵,回旋往复,悠悠荡漾在他的心之湖上。倾听金城老人讲述的往事,大男人囡囡情不自禁泪如雨下,他呻yin般低声叹息:“唉,古镇金城,坠落冥界,英灵化作英勇的蜻蜓,阳光下振翅飞翔,永生厮守,不离不弃,这一切难道是天意如此?”
“看哪,快看哪,那就是它。”金城锦忽然尖声吼叫,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滚落。他那枯瘦如柴的大手,惨白得一如凝霜覆雪,半空中胡乱挥舞,频频用力抓握,他像是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扭打,拼死抵抗,一次又一次英勇反击。气喘吁吁的老人,歇斯底里连声惊呼:“小雪,白色的游侠,小雪骷髅脸,它就在那儿。啊,走开,不要靠近我!天哪,救命?”
“小雪?”囡囡闻听此言,紧张得握紧拳头,他慌忙站起身四下察看。小木屋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尖顶高耸的天花板下,凝聚一片白花花的水蒸气,它还来不及散尽。一壶原本滚开的水,放在地上,老早平静下来,水壶仍然烫手。
“设局,旁观,诱惑,哄骗,背叛,绝杀,无情无义,它伺机侵入人类的躯体,驱逐人类的灵魂,霸占鲜活跳动的心房。它是小雪,就是它,轻而易举夺人性命,取而代之。死神的探子,魔鬼的使者,春天的天敌,这便是骷髅脸小雪的本色,它如今在哪里?囡囡呀,我亲爱的好孩子,给你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生忠告,务必小心你身边的人,千万要小心哪。它们总是那么样的亲切诱人,温和而又友善,‘淅沥’的话语恰似春雨绵绵,暖心又暖肠,不动声色引诱你误入歧途,噩梦惊醒,悔之晚矣。哼,别有用心的冰雪友人。”金城锦渐渐力不从心,他在雪白藤索的吊床中瘫软,小心翼翼蜷缩身子骨儿,依旧支吾其词,他说的话如同梦呓含糊不清。他像是就要昏昏沉沉睡过去,灵魂在躯壳当中轻飘飘晃荡,不曾升起,也不曾落下,不安稳地悬浮在中央。
一切已然无能为力,临终人无药可救。囡囡平平静静注视他,尽可能声色不动,心中万分地厌恶,同时他也深感痛惜。那场从“因为”到“所以”的悲剧故事,“落花流水”尚在路上,不曾抵达“大结局”的彼岸,然而他已经“囡囡”一样的束手束脚,心怀悲凉之情,他情愿束手待毙,终究还是力不从心。
一路上风雨兼行,为他带回险些失落的蜻蜓点翠,料不到他并非金城秀,他根本不是蜻蜓点翠真正的主人。难道说,经历风风雨雨,蜻蜓点翠依旧徘徊在路上,无以靠岸?几百年以前,注定的一场败局,显然是无从挽回,他的敌人无影无踪,甚至于不曾留下蛛丝马迹,难怪金城锦抱恨终身。也许吧,金城锦也是身不由己,他起先仅仅只是走错一步棋,斗转星移,棋局仍在继续,时间不曾为他止步,他只得将错就错,以后着着皆错,始终不曾纠错,直至满盘输尽。他俨然和命运下棋较量,宿命无情地戏耍他,他徒然输给他自己命中注定的结局。
金城锦气息微弱,心浮气躁,他仍然妒火中烧,他冲着身高马大的年轻人一声冷笑,不曾放弃最后的挣扎与抗拒。临终之人,骄傲而且端庄,眉目神情表现得像个古代君王。微微喘息,大汗淋漓,他颤巍巍对茶客指手划脚,举手投足之间,掩饰不住他的洋洋得意。
临了,他仿佛猜出命运的谜底,连连点头,同时细语柔声地告诉他,说:“囡囡呀,你来了?蜻蜓冥界,终于把您给等来了。好孩子,走近些,你再走近一些,不必害怕。咦,死亡又不会传染的?我请你,再靠得近一些!啊,这样才好,谢谢你如此这般殷勤周到。不要迟疑不决,你就是那命中注定,破棋局之人,现在让我把底牌翻给你看。事实上,我和小雪,一直都在下棋,我们下了几百年的棋,时至今日,一局棋还没有下完。这局棋,有约在先,关键在于彼此最终的选择。火候到了,胜券在握。这一着,刚好轮到我来下,看起来我赢定了。那么,请你破棋局吧?”话说到这儿,老茶人昂首挺胸,炯炯有神的目光,望向门外的湖水,神采奕奕的他一如往昔地骄傲。
老茶人快要死了,恐怕是随时随刻。灵魂,活像干枯枝条上一片瑟缩的叶子,即将从躯壳挣脱,他渴望启程远行。然而在临行以前,他却在年轻人面前神气活现,他的茶客快要为他急死了。
茶客一再忍让示弱,宁愿不战而降,他竭尽全力向临终人送上最后的安慰。“老先生,您是说我吗?”囡囡很是诧异,小心翼翼轻声询问:“难道真的是我?我会是那‘破棋局的人’?可是我,从来也不会下棋,只会打扑克,‘斗地主’什么的。那个和你一起下棋的游侠小雪,它在哪里?这些事情,您不会是弄错了吧?比方,比方您是?”话说到这儿,他立即闭上嘴巴,咬紧牙关,他把“老糊涂”这三个字,结结实实吞回肚子里。无论如何,金城锦是蜻蜓冥界的主人,他可不敢惹他哟。
“嘘,年轻人,请安静。”他像是瞬间读取他的心声,眼中掠过一丝冷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囡囡呀,你在人间时候,可曾听说过‘涅槃日’的传说?蜻蜓的大迁徙,从此岸启程,一路远行,风雨兼程,飞向远方幸福的彼岸,在路上不能停靠,直到光荣抵达。囡囡啊,你就是那个‘百年一遇的有缘人’。没错,就是现在,请你着手破棋局吧。”金城锦生硬地“哈哈”大笑,转而冷静地注视愣头愣脑的茶客。老人惨白皎皎的面孔,悄然浮现淡淡的红晕,这使他看似鹤发童颜,他显得那么慈眉善目。
老茶人述说的故事,言犹在耳,茶客自始至终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就里,或者说他很难相信如此连篇的鬼话,他睁大眼睛望着他,忍不住小声追问:“破棋局?嗯,如果你坚持的话。那么您倒是说说看,我究竟应当怎么办呢?”
“蜻蜓点翠。”金城锦淡然地回答,平静一如湖水,他更像是个局外人。深深眷恋,心心念念,操心牵挂,依依不舍,蜻蜓点翠寄托了老人家毕生的至爱与深情,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都不敢开启,那只存放春天梦想的小木匣子。
颤巍巍伸出双手,金城锦小心翼翼,他向他的茶客交还那只小木匣子。这一刻,他都已经等不及了。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囡囡屏气凝神注视着老人家,无言以对,百感交集,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往事提不起、放不下。金城锦忽然抬起头,深情凝望他的茶客,浑身颤抖,汗流满面,他的目光如炬。他紧紧逼视他,艰难地呼吸,万分吃力地吐出两个字,说:“钥匙。”
“要是?要是什么?要是什么啊!”茶客没有听清楚,他慌忙凑近老茶人,听他还要说些什么。
“囡囡啊,钥匙,那是钥匙。苍天哪,忏悔,我忏悔……祝福,金城!”临终时刻,金城锦一声声呢喃低语,轻柔,细碎,“淅淅沥沥”,那一份痛心彻骨的哀伤,让人感同身受。心碎。泪落。不了情。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光彩宛若火焰,悄然熄灭。死死紧抓不放的双手,松开了。油干,灯尽,魂魄如烟似雾袅袅升腾,老茶人金城锦了却心愿,他匆匆地走了。
翠湖岸边,风过竹林“沙沙”响,蜻蜓冥界为老茶人送上一曲挽歌。半岛上的小木屋依然如故,春光明媚,暖意融融,在人不曾觉察的时候,已然披挂厚厚的冰雪,素白,纯净,晶莹剔透,看着像是覆盖抖落不尽的尘埃。火红的、橙黄的、玉蓝色的蜻蜓,纷纷颤动鲜艳闪亮的光明翅膀,它们争先恐后,从湖对岸绿洲的密林深处飞出,一路上勇往直前,飞越宽阔的湖面,迎向白藤缠绕的小木屋。
群飞的蜻蜓,很快在尖顶高耸的屋顶上方聚集,一忽儿盘旋,一忽儿追逐,一忽儿又安安静静悬停。蜻蜓款款飞翔,一飞,一停,宛如轻舞飞扬。七彩的蜻蜓,群英璀璨,姹紫嫣红,湛蓝天空下,飞架缤纷的彩虹。那些蜻蜓振翅的“沙沙”声,轻柔,细碎,仿佛风过竹林的悠扬歌唱,起伏连绵让人荡气回肠。翠绿碧蓝的耀眼光芒,在小木屋中悄无声息地点亮。
蜻蜓点翠的耀眼光芒,从开启的小木匣子里喷薄而出,扑面而来。爱的光芒,金灿灿宛若春光,在囡囡那张俊朗的脸庞上,映照泪痕,星星点点闪亮。小心翼翼双手捧出那件黄金骨架、翠羽装饰的蜻蜓点翠,意味着囚禁在樊笼的蜻蜓勇士,从此后获得新生,他顿时悲喜交加。
光明闪过,金城秀如梦方醒,瞬间恢复人形,他在爱的光明中重获自由。变成翠鸟守护在翠湖边的金城秀,最终摆脱小雪骷髅脸的禁锢,他仍然披着大半身翠绿的羽毛,仿佛纯真孩童俯卧在地板上瑟瑟颤抖,难道是醉梦百年的灵魂,醒来反倒不适应人类的躯壳?
“金城秀?金城秀!”囡囡试探着,轻声呼唤他。那些尚未掉落的羽毛,翠绿碧蓝,光华流动,半遮半掩隐约露出他健美的肌肤。金城秀奋力挣扎,艰难地坐起来,他仿佛凤凰经历浴火重生。翠鸟般碧蓝的眼睛,脉脉含深情,凝视着茶客,默默涌起一汪晶莹,湖水一般纯净清澈。
呀,不曾见到过的,这么样俊美的脸庞,纯真的泪珠,这么样动人心魄地扑簌簌滚落。囡囡万分惊艳呵。蜻蜓点翠的主人,倾城的爱恋,笃信的承诺,古镇金城的往事,往事并未如烟飘散,他竟然还是如同湖岸边的那个拂晓,沉沉睡去时候的俊美青年。
两个人相望,各怀心思,一言不发。小木屋外,蜻蜓振翅的“沙沙”声,起伏连绵,激情荡漾。囡囡双手捧住蜻蜓点翠,他把它传递给主人家,寄托深情厚谊的宝物,历经百年,这一刻终于物归原主。金城秀双手接过点翠首饰,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蜻蜓点翠啊,锦绣雍容,翠绿碧蓝,一如往昔地光彩夺目,爱的光芒温暖人心。万分艰难,茶客囡囡柔声安慰他,说:“金城秀?您好啊。老人家他,嗯,金城锦先生,您的哥哥?”
“我的哥哥?他走得很勇敢。金城锦用生命充当赌注,下了最后的一着棋,为了金城,我们锦绣的金城。”金城秀若有所思,断断续续“淅淅沥沥”地柔声呢喃:“没有人体谅,他毕生的困境和坚守,但是亲人会记得,他的牺牲。人生若寄,到头来,躲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化作雨水,而雨水是永恒的。”
囡囡无言以对,他默默地深情注视他。仿佛是彼此心有灵犀,金城秀抬起头,神情专注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柔声问道:“您是,囡囡先生吧?”
“是的。我是囡囡。”面红耳赤,忐忑不安,他连连点头应答,禁不住对这位纯真、俊美的生还者,心生敬慕之情。
“谢谢,恩人呀,谢谢您。”金城秀羞怯地微微红了脸,他低下头,呆望火塘子跳动的纤细火焰,细语柔声地说道:“在我睡着的时候,灵魂却不曾入睡,一直悬停飘浮,在这尖尖的茅草屋顶下,如烟似雾,无影无形,好好厮守我亲爱的兄长,形影不离,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你们所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哦,对了,上一次您来小木屋,您的魂灵捧了茶碗,高高悬浮在那儿,是我一不小心,碰翻您手中的茶碗,洒落了茶汤,害您都吓呆了,啊哟,真是对不住。”
“没有啦。”囡囡惶恐不安,迟疑地轻声追问:“小雪,那个冰雪的魔鬼棋手。您知不知道,‘小雪’这个坏东西,它眼下的下落?您哥哥临终时候,还在唠叨和它下棋的事儿。”
“小雪呀?”金城秀一声冷笑,咬牙说道:“哼,它一直都寸步不离,它就守候在蜻蜓冥界的大门外,如影随形,形影不离。它倒是执着,团团包围我的哥哥,它咄咄逼人,不离也不弃。”
“不离不弃的小雪?”睁大眼睛,他惊讶地望着他,忍不住嚷嚷:“可是,我却不曾见到过小雪。”金城秀闻言露出和蔼的微笑,他亲切友好地望着他,柔声问道:“那么,囡囡先生,在您进入蜻蜓冥界的那一刻,可曾在河床的碎石滩上,看见过粼粼波动的反光?啊,是的,仿佛竹叶的倒影?或者是一些挥之不去的水蒸气?阴森森,冷飕飕的。再或者,是一场无缘无故漫天飘飞的落雪?”
“哦。”囡囡听得连连点头,努力回忆,他像是若有所悟。“啊?”金城秀忍不住小声惊叫:“没错、没错,那些都是它的鬼影子。到处都有,到处都是,它的影子活像雪花儿,变幻莫测。无论如何,它也不敢轻易踏进蜻蜓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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