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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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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奔”同学在一声大吼以后,刚刚看清楚它的可怕模样。它的模样果然“魔鬼”。他不曾察觉地板上,几条冰雪的藤萝扭动挣扎,它们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爬近他。
小雪飘浮在半空,高高举着“花神”,犹如手捧一座象征着春天梦想的奖怀,哪儿肯轻易放下?用心良苦,它竭力维持和平局面。鬼,不得不耐着性子和人搭腔,巧妙周旋,力求寻找适当的进攻时机,或者当场吓死他,不战而胜。停顿片刻,它对他柔声说道:“哦,‘您’不就是,那天那个开‘大奔’的吗?可我外甥囡囡,他现在不在家。怎么你,想跟我玩玩吗?比方下棋什么的,嗯?”
寒雾袅袅,鬼影幢幢,翠绿碧蓝的鬼火令人毛骨悚然。“大奔”同学快要被它活活吓死啦,脑子无论如何来不及转弯,他结结巴巴追问:“玩?我和你,能玩什么呀?”
“下棋嘛。”细语柔声应答,它和他商量,它的声音温润而又甜糯,仿佛江南雨巷的一些回响。小雪转转眼珠子,舔了舔嘴巴,煞有介事提高声音,它热情向他建议:“要不,咱爷俩也在路上‘飙’车?”
“活见鬼。”胡湖闻听此言吓得半死,她在它手中拼命挣扎,惊恐地尖叫:“快跑!‘大奔’啊,鬼东西不是娘舅。”
“这叫什么话?”小雪歪了歪嘴巴柔声埋怨她,它抬头瞟了一眼被它高高捧起的“花神”。它望着她,神情冷漠而且不屑,她不过是会做梦,惹得它妒火中烧,它将亲手把梦杀死。
她居高临下鄙视它,她的神情态度依旧骄傲,以命令的口吻,她凶恶地嚷嚷道:“放开我!等囡囡回来?”话说到一半,那张桃色的钞票,忽然从毛衣口袋里滑落,刚巧落在鬼脸上,当即被雨滴般的冷汗珠子粘住,稳稳当当停靠。“真是对不起。”胡湖低头瞧了瞧,十分抱歉地小声说:“那是囡囡给我的零花钱,请你把它还给我,好吗?”
“哈?!”它闻听此言情同雪上加霜,气得一塌糊涂,吹气又瞪眼,钞票被一股子冷气吹落在地上。它张开大嘴巴,伸出雪白的长舌头,“哗啦啦”拖到地板上,舌尖灵巧地卷起钞票,送到眼前仔细瞧了又瞧,然后放到鼻子上认真闻起来。“嘭”一声震响,‘大奔’同学夺门而去,洒落一地玻璃碎屑。他的梦,恐怕也在那一刻惊碎。地板上,那些来不及杀到的冰雪藤萝,万分失望地抱作一团,它们瘫坐一地彼此安慰,摇头晃脑哀声叹气。它们原本是想悄悄凑近,好好戏耍人,有空才把他杀死。
“呼”一声响,它用力把钞票甩到半空中,一片红艳艳的纸头“翅膀”,瞬间粉碎,雪花般纷纷扬扬飘散。“明智的选择。一个十分明智的年轻人。”它缩回长舌头,由衷地感慨,随即露出雪白的尖牙齿,一颗颗闪闪发亮。
骷髅脸露出甜美的微笑,尽量凑近女孩子,它在她耳边温柔教导:“家门不幸哪,居然出了囡囡这种混账透顶的外甥,啧啧。那张钞票上留有茶香,分明是我挣到的,他却拿来‘泡妞’,哼。瞧啊,一百块粉碎成了屑,好像美丽的雪花?雪花,多么脆弱,梦比雪花更加脆弱,比梦脆弱的是爱,随风而逝,无影无踪。花神哪,现在我就放了你,不必等到外甥囡囡回来,你懂吗?你是一个梦!我要把梦杀死,折断他飞翔的翅膀。”浅浅的微笑,浮现在小雪那张冰雪晶莹的脸孔上,它的笑“冷飕飕”意味深长。
它把女孩恶狠狠甩出去,寒雾随之蜂拥而上。它呀,矜持悬停在半空,歪过脑袋瓜,冷冰冰望着她坠落在窗边的茶桌下。它笑眯眯用心倾听,女孩那些轻柔细碎的“咿呀”呻吟。爱在游侠小雪的心底,情同千年挥之不去的噩梦,它要亲自动手,把噩梦打得粉身碎骨。她重重跌落,扶住桌椅挣扎着爬起来,她死死盯住它。
雾蒙蒙犹如一道缥缈帷幕,分隔在人与鬼之间,划清了一道美与丑的界限。它也死死盯住她看,并不着急扑上去完成绝杀。它耐心等待她开口说话,人类临终的话语,往往让它觉得很有意思,聆听常常会令它怦然心动。
她漠然望着它,什么也没有说。三只空荡荡的玻璃杯子,一只紧接着一只扔向魔鬼,一股浓郁的巧克力的甜美馨香,迎面扑向它。晶莹闪亮的杯具,前赴后继穿过它那锦绣包裹的冰雪躯壳,落在它身后的地板上,“咣当、咣当”打得粉碎。阵阵清脆的碎响,恰似冰雪消融的声音,瞬间令它狂暴。骷髅脸小雪携风带雪,猛地俯冲下去,一把捉住正跑向门口的女孩,它把她重新带回到半空中,它几乎是回到原地。
女孩再一次重重跌落。没有惨叫,她痛得失去喊叫的气力,她又一次被揪起来,甩出去,撞在另一堆桌椅上重重跌落。鲜红温暖的血,喷溅在它那身白花花的衣料上,纷纷扬扬,星星点点,飘落一场鲜红的花瓣雨。细碎的血滴,雨点儿一般星罗棋布,情同在它的鼻尖下摆放一局棋。血的腥味,勾起伤心往事的记忆,那一夜,翠湖岸边的较量与绝杀,它的魂灵附身游侠小雪,曾经输掉关键的一局棋。“梦啊,梦啊,一个梦!”小雪伸长细细的白色脖子,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鸣,暴风雪般癫狂,它再度猛扑向女孩,它要向梦寻仇、泄愤,一心一意想要挽回败局。
女孩被脸朝下摁在地板上,她遭到一顿痛殴。暖融融的灯光,忽地照亮冰雪晶莹的窗户,越来越明亮,那是什么?小雪不得不停下来扭脸张望,金灿灿的光明,令它惊恐得几近魂飞魄散。它赫然看见,黑漆漆的身影,轰鸣着腾空而起,撞碎窗玻璃挺身而出。
“‘大奔’!”女孩在心中一声惊呼。她睁大眼睛,望着从窗口跃进半个车身的小汽车,“幸福”车势如破竹。
梦,美极了,多少人前赴后继,心甘情愿为之舍死忘生,天生醉生梦死的人类哪。“哈哈哈!”它大笑三声,简直是气急败坏。穷凶极恶的骷髅脸小雪,张大嘴巴,咆哮如雷,它冲着“幸福”喷出一股子暴风雪。
雪花漫天飞舞,雪白刺目,冰冷彻骨。女孩迎着飞扬的雪花伸开双臂,拼命挥舞挣扎,她仿佛瞬间坠落在冰冷的梦境,又仿佛是在一个洁白的梦中自由飞翔。她看见那些“点翠”纸灯笼,纷纷熄灭翠绿碧蓝的光芒,她顿感窒息,却已经无力分辨,身心究竟是在坠落,还是在飞翔?
飞雪落定,寒雾缥缈,“大奔”在窗户上稳稳当当停泊,“幸福”被封存在厚厚的冰雪中,俨如晶莹剔透的汽车雕塑。“唉。”小雪一声长叹,它不禁大摇其头。“人类啊,太过相信机器,仅仅只是一个钢铁的美梦。”它从积雪中重新抓起瘫软的女孩,它把她凑到鼻子底下仔细嗅了嗅,失望地放弃了这具馨香美好的躯壳,她显然不中它的意,它决意打碎她。
乌黑柔软的秀发,抓在它那如爪的手中,女孩的头在地板上撞击,一下,一下,再一下,它疯狂施暴简直痛快极了,洋洋得意不断发出“咝咝”的喘息。小雪它,妒火中烧,妒恨难平,一如往昔,它要一点点把“花神”撕成粉碎,粉碎成为花瓣雨,然而这个癫狂的坏家伙不得不再次住手,它仿佛刹那间被冰雪冻僵。“哦?”它眨巴眼睛,张口结舌,慢吞吞扭头张望,它要看一看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又白又亮,这使它看上去活脱就是一张骷髅脸。此时此刻,小雪骷髅脸所见的情景,令它难以置信。多么奇怪?背后下手,给了它要命一击的人,居然是他?那个被它唤作“芋艿头”的小伙计,他是一个缺心眼的“软骨头”,不是吗?含辛茹苦,亲手栽培的茶楼帮工,他果然人才非凡,它果然不曾看走眼,嘿嘿?小雪想了想,很生气呀。
小伙计“芋艿头”束手而立,瑟瑟发抖,粉绿色朝阳格子的大围裙抖落洁白的冰霜“沙沙”响。清秀干净的脸上,滚落两行晶莹,他是因为怯懦而哭泣。听到店堂里异样的响动,他匆忙从厨房赶来,震惊得一头钻进吧台深处。瑟缩,颤抖,他惊恐万状魂不附体,几度挣扎,几度退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挺身而出。
情真意切,他为她小声哀求它,神情腼腆而又乖巧。“放开她!”他这样对它说:“亲爱的老板,金城先生,现在,请您,放开!马上放开那女孩吧,放开她,求求您发发慈悲放过她,为了小主人囡囡,她是他心爱的‘花神’!”
花神?小雪闻言,震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它茫茫然松开冰雪的爪子。“花神胡湖”宛如一片凋零的花瓣,无声无息飘落在地上。他?一个不起眼儿的小伙计,挺身而出,仅仅只是为了痛惜人家心目中的“花神”,那么谁会痛惜他呢?它,万分痛惜它自己。小雪伸出细长僵硬的舌头,舔了舔穿过胸膛露出来的锥子尖儿,它不由得犯嘀咕:“为什么,会这样?‘大奔’的悲惨下场,他明明是看见的呀?可是他仍然一场春梦梦不醒,舍己救人?多么疯狂的梦啊。”凭借一股子十分粗野而又原始的冲动,它将插在后背上的冰锥子猛地拔出来,它把它洋洋得意提溜在手中轻轻摇晃。
他望着它,目瞪口呆。“花神!哦,‘花神’是吧?‘芋艿头’啊‘芋艿头’,原来,你小子也有一个梦,嘘!”它面露慈祥微笑,示意小伙计保持安静,好好听它说话。小雪骷髅脸昂首挺胸,它柔声细语追问他,说:“人世间所有的梦,无一例外都将被逐一杀死,就像‘花神’一样。人!难道你,当真不害怕吗?”
不害怕?乖乖,这个人快要被鬼活活吓死啦。“我不怕。”他和和气气对它说,一心一意想要稳住它,因为他是看清楚了,它那身残破不堪的衣服深处,一只被穿透的“黑洞洞”。黑洞洞,冷冰冰,寒森森,没有血!
这个东西肯定不是人。他这样匆忙地一闪念,只觉得双脚活像生根,长进地板里面拔也拔不起来。小伙计浑身哆嗦,结结巴巴辩解,他试图拖延时间,他开始考虑是否应该独自逃命。“囡囡呢?我亲爱的小主人,他快要回来了吧?”他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却是越粉饰越尴尬,冷汗珠子情同落雨“噼噼啪啪”滚落,他失声哭诉:“老、老、老板是魔鬼,啊哟,我要跳槽啦,老板‘拜拜’。”说罢,他连连向后退缩,悔不该多管闲事,毕竟那是别人的“花神”。
“哐啷”一声响,它手中的冰锥子,沉甸甸砸落在地板上,惊得可怜的小伙计原地瘫软,他哆嗦成了一团“烂泥”。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可怕的“老板”飘飘然站起身,飘飘然悬浮上升,飘飘然悬停在半空,它那冰雪凝结的躯壳,大冰柜似的“呼呼”往外冒冷气。它飘飘然靠近他,露齿大笑,鬼的神情天真无邪。
“你是谁啊?不要靠近我!请不要靠近我!”怯生生,颤巍巍,小伙计只觉得寒气逼人,晕头转向,他绝望地尖声哭叫,他原本以为搞得定它呢。事已至此,想来想去,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抛下暗恋的“花神”,他怎能独自逃命?他突然咬牙扑上去,一把抱住悬浮半空的冰雪妖怪,扯开嗓门拼命嚷嚷:“快跑啊,花神妹妹!”
“花神”无声无息躺在雪地上,越来越洁白,越来越冰冷,她仿佛是一个冰雪姑娘。它看了她一眼,从容不迫。骷髅脸小雪悬浮着,矜持不动,任由人紧紧搂抱,任由人频频摇晃,它始终声色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吞吞低下头凑近他,怜惜地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看透了他那颗柔软而又脆弱的心。
人和鬼,同样深陷寒夜,人与生俱来心怀梦想,无梦的它愤愤不平。眼前老实本份的小伙计,枉然地做了一个春天的梦。“傻瓜蛋”,可他也曾有过胡思乱想呢。春雨,滋润心田。春心,悄然荡漾。那一条心心念念向往春天的灵魂,一度飞翔?喔哟,人世间,泥足深陷于春梦的又一个呆子,他也有梦,他马上就要死去,有梦的他仍然比它强。只可惜他还不知道,原来它是梦的杀手!
“哼?”小雪轻柔地冷笑,它淡淡地告诉他说:“你愿意为梦而死?可惜,你的梦,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梦里没有你。她是别人的一个‘梦’。她将和梦一起被杀死。杀、死、梦,我将亲手杀死梦……杀梦!”
千呼万唤,“花神”都不曾醒来,怀抱中白花花冷若冰霜的古怪家伙,它却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杀梦”呢。梦,会被杀死么?!小伙计他可真害怕呀,睁大眼睛死盯住它,无言以答,束手待毙,只觉得心中突降暴风雪,他感到周围越来越雪白寒冷。
温柔地一低头,细细的长脖子,以十分恐怖的角度向下弯曲,它努力凑近人,恶意地冲着他“呼呼”喷气。白茫茫的雾状骷髅脸,狰狞舞动,它迎面向他猛扑过去。放开它冰冷僵硬的身子骨儿,他此刻同样冰冷僵硬,哭天抢地,撒腿就跑,他已然顾不上思考“杀梦”这个荒诞不经的问题了。
“梦!梦!救救梦,谁能救救梦啊?”可怜的小伙计惊心破胆,一路上尖声惨叫拼命奔逃。可惜他做梦做到昏头,失魂落魄时候,他竟然跑错方向。他是向楼上跑去的,他不知道楼上有它的冰雪巢穴,他正拼命跑向死亡。
咬咬牙,“咯咯”响,小雪骷髅脸春风满面,春情激荡,它的眼睛为之寒光闪闪。它竭力张开臂膀,活像是一双翩翩舞动的蜻蜓翅膀,它如影随形一路上轻飘飘跟上他。梦的杀手,穷凶极恶,步步尾随有“梦”的年轻人。

第六十八章 呼唤春天

拂晓时分,天色微明,幽暗的幸福湖平滑如镜,湖水恬静安澜。清风吹拂,晨雾翩翩舞动虚幻的身子骨儿,蜻蜓点水似的起起落落,款款掠过幸福湖,一声声“咿呀”的轻柔哼唱,絮絮叨叨地殷勤传递春天回归的消息,如此这般缠绵悱恻的回旋曲,徐徐触动深藏湖底的寂寞春心。浓绿的湖水,凝结着薄薄一层晶莹冰霜,少女的春梦隐匿在此沉醉不醒,一任春心荡漾,依旧声色不动。粼粼波光在破碎的冰雪下晃动,微弱的光亮星星点点闪烁,不经意间透出春色点点滴滴,湖水深处,浓绿和深蓝交融辉映,春天难以抑制的深情厚意在水中悄然涌动。
寒冷慑服于春天的威望,不得不将长久囚禁的点滴雨水释放,小雨滴纷纷化作朵朵如花的雪白乘风飘飞,漫天怒放。落雪有声,雪的吟唱饱含春天的心曲,飞雪灿烂宛若白色花雨,纷纷扬扬洒落湖面,前赴后继在水面上碰撞层层叠叠细小的涟漪,久久也不散去。“沙沙沙”的落雪声,那样的轻柔、细碎,回旋往复,缭绕飘荡,情同春风穿越花树林,诱人伫足,凝神聆听,分明是悄然拨动心弦。漆漆寒夜愈加奢望春天般的温暖,从此后心心念念牵挂,梦想春天快些归来。
春天从不曾离开,珍藏于记忆,飞翔在梦中,春天的映像铭心刻骨倒影在梦之湖,静静等候春风春雨如约而至,温柔唤醒沉睡心底的春天。天边的云霞姗姗来迟,在水一方迟疑不决地游荡,恍惚间被日出的激情点燃,春光漏泄忽地亮起来。春寒虽料峭,春意亦融融。小雪嚣张飞舞的那一刻,春之梦拍打翅膀,匆匆忙忙从冰雪消融的湖边启程,一路上形单影只执著飞向远方,赶往远方传说中永恒的幸福彼岸。
梦,独自离开的时候,光明已然降临幸福湖畔。
记忆中的光明蜻蜓,仿佛在他耳畔深情嘱咐:“哦,是‘花神妹妹’,此刻她正在等着你,请你千万不要忘记。”金城兄弟亲切的话语,“淅淅沥沥”宛若落雨声,回音轻柔而又细碎,一次又一次回旋缭绕,此起彼落撞击在他心上,时刻催促“幸福车”的驾驶者快些赶回“梦”的身旁,从此后结伴同行,比翼双飞,形影不离直到地久天长。归心似箭哪,疾步如同飞翔,一路上念念不忘,操心牵挂如诗如画的“春之梦”,驾车人囡囡兴冲冲一步踏进幸福小镇。
走着、走着,怎么小石块铺设的弄堂小道,踩在脚下竟然“咯吱、咯吱”脆响?情形有些不寻常,他下意识停下匆忙的脚步,东瞧瞧,西望望,左思右想,迟疑再三,他不得不选择掉头往回走。显然是走过了头嘛,他却压根不曾察觉,难道是梦想春天让他晕头转向?或远或近的那些房子呀,既熟悉,又陌生,它们好似特意为他摆下一座迷宫,存心故意捉弄人。他活像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无奈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方向不明,四处游荡,他根本寻找不到本该明确的行走路线。清清楚楚的结果,着实令他万分尴尬,他啼笑皆非地发现,一向昼夜兼行在远方大路上的他,居然会在自家门口的小路上迷失方向,他在家门口迷路。
晨光微茫,天边云雾缥缈,寒气咄咄逼人,直叫人更加着急。阴沉沉的天空同样飘飞晶莹闪亮的雪花,不过这一回,他可是真的在幸福小镇迷路了,不同于上次和“花神胡湖”在一起瞎胡闹,他假装不认得路和她开玩笑。现在么,不晓得是谁在和他开玩笑,并且这个玩笑显然是开大啦。
他在落满雪花的路上止步不前,茫茫然怅然若失,这个“男囡囡”很有些犯傻。他束手就擒情同一只寒号鸟,傻乎乎站在本该熟悉的街道上,却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瞬间心惊肉跳,莫名的忐忑迎面袭击他,他仿佛坠落在一个雪白的梦境深处,无奈飘荡,不辨方向,他自然分不清究竟是坠落,还是在飞翔,不由得扪心自问:回家的路,究竟在哪儿?
点翠茶局,一夜之间忽然不见了,谁在变戏法?原地取而代之的,赫然出现一座银装素裹的“冰雪堡垒”,洁白晶莹得触目惊心。晶莹洁白的茶楼活像恶意的幻影,冷冰冰,寒森森,白花花,光溜溜,深藏在幸福小镇红色的楼宇当中,多么朦胧而又虚幻,简直深不可测。瞠目结舌,怦然心动,他望着眼前恐怖的景象浮想联翩,随之倒吸一口冷气,难怪他一开始就稀里糊涂从自家门前闪身而过。
再看一眼,点翠茶局,那块冰封雪藏的乌木匾额,上面苍劲有力的仿古字迹依稀可辨,每个字都在他心头寒光闪闪,他仿佛听见它们“咝咝”的尖叫声,冰雪骷髅脸顿时闪现在他眼前张牙舞爪。他清晰地记得,在他小时候,娘舅一再说起“点翠茶局”的匾额,本是源于一个世代相传的古老故事。如果他不曾记错的话,刚才在海边,金城长老临别时候,特意向他提及的那一次奇妙的梦中邂逅,也是在古镇金城的“点翠茶局”呀?
人生如梦,世事如戏,然而他此时此地正在亲身经历的“奇遇”,实实在在得足以要命。不一样的年代,一样在江南,风格样式如此相近的两家“点翠茶局”,仅仅只是巧合吗?怪诞的巧合,是否标志着暗藏玄机?两眼发亮,心儿发慌,他坠落白日梦境手脚越来越冰凉,“梦中人”暗自思量:“亲身经历一场命运轮回的玩笑?难道说,自家的这个‘点翠茶局’,竟然是人家回忆当中的古老茶楼,在现实世界开设的一家分号?”邪门儿。
抬抬头,他屏气凝神看一眼那张招牌式的梦幻飞檐,好家伙!冰雪披挂的飞檐,活脱就是蚊虫怪物的冰雪翅膀,层层叠叠密布的冰凌仿佛片片羽毛,它们在天光映照下银色雪亮。他突然发现自家的“冰雪飞檐”,线条和角度都极其惊人,如此这般眩目的造型本身就很诡异,它们简直不可思议。更不用说,这分明不同寻常的早春寒意,怎不让人心悸?难道在昨夜今晨,点翠茶局,意外招待了一位如约而至的不速之客?或者,仅仅只是一位不期而遇的“风雪夜归人”?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吧,驾车人?一场斗败的“暴风雪”,它竟然找上门来寻仇,他不由得定睛细瞧,下意识地打寒战,几近惊心丧胆,几近失魂落魄。
大男人囡囡跌跌撞撞向前紧走几步,他仿佛在半梦半醒的路上摇摇晃晃,真的是好不容易,他方才找到记忆中本该是门的那只“黑洞洞”。他赫然发现,大门青石的门框,爬满冰雪藤萝的僵死躯壳,它们张牙舞爪的逼人形态,寒风中凝固不动,狰狞的面目一丝一毫都不曾走样,完美呈现它们生前的嚣张与凶残,倒是和原先的石雕装饰挺般配,彼此相映成趣。无言以对,束手无策,他眼睁睁看着花格子的玻璃木门,十分狼狈地卧倒在“黑洞洞”里面,冰雪老实不客气填满了整个门洞,雪白,冰冷,晶莹剔透,淡紫色的雾气袅袅升腾,多么骇人的一幕,这竟然不是梦?!它真的来了,魔鬼的游侠小雪。
“春天”在他的家里彻夜守候,倚窗而望,心心念念等着他回来,盼着他回来讲故事,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并且是光荣归来,结局出乎意料,他恐怕是再也见不到梦想中的春天。一个悲剧的猜想,幽灵般游荡在他心间,他不知所措,神情呆傻地站立在冰雪封闭的家门前,雪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幸福小镇异样地寂静无声,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不能够自由呼吸,他仿佛独自深陷“空的空间”,没有白昼和黑夜,没有坠落和飞翔,他无力挣脱冰雪的严酷困局,刚刚开始注定满盘皆输。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冰雪的囚笼里下棋,雪花和它们的影子漫天飞舞,漫天飞舞的分明是无数黑的、白的棋子儿,他被迫和看不见的对手对垒,他认定它是春天的敌人。
春深似海的心之湖畔,刹那之间急风暴雪般寒意凛然,浑身瑟瑟战栗,他感到血液在他躯壳中凝固结冰。他那黑亮的眼睛变得迷茫,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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