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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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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儿越来越沉重,手脚越来越绵软,眼前越来越朦胧,耳畔忽然响起“咿呀呀咿”的朦胧歌唱。他全神贯注,摸索着从胸前的衬衣口袋,小心翼翼掏出蜻蜓点翠。
蜻蜓点翠,染上了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不晓得是他自己的,还是“花神胡湖”的,或者是两个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小雪骷髅脸满心欢喜,一意孤行,它不曾察觉人的小动作。雪白冰凉的嘴唇,小心翼翼亲吻外甥囡囡的前额,吻了一下又一下,鲜血的滋味让它陶醉,它醉醺醺魂不附体。贪得无厌,它干脆用力咂嘴儿“啪嗒啪嗒”响。“嗯呀?”一声充满喜悦的深情轻唤,它预备要侵入他。激情难抑,它禁不住柔声呢喃:“好呵,一具崭新、崭新的躯壳,一段崭新、崭新的人生。棋盘摆好啦,又是一局新棋。囡囡呀,深呼吸,放轻松,千万不要挣扎,也不要试图抵抗。湖光山色啊,你的肉身就是我的锦绣花园,请你出来,让我进去!啧啧,我们俩现在就各自启程?”
“行啊。”他咬紧牙关高声答应。
“咦,”它闻言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他这话的含意,它的灵魂预备“搬家”。
最后一搏!为了梦,男人囡囡奋起反抗。点翠首饰的叉子尖儿,又细又长并且柔中有刚,锐利又坚韧,一路上闪着金光,猛地刺向冰雪骷髅脸的肉身躯壳。瞠目结舌,它束手待毙,不是不抵抗,而是未及抵抗。蜻蜓点翠,深深扎进鬼魅的眼窝,那些翠绿碧蓝的光芒瞬间点亮,照耀向四方。
尖声雌化的哀嚎随之响起,钻心刺骨令人作呕。“老娘舅”冰雪的“皮肉”刹那间粉身碎骨,一片一片融化,一缕一缕飘散,“咝咝”冒冷气,白花花的寒光闪闪亮。寒光闪现,黑影幢幢,藤木箱子顶上霎时皮开肉绽,赫然站立一只巨大的雪花大蚊虫。赤裸裸的蚊虫怪物,晃荡着一张雪白的骷髅脸,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褪去人的肉身,原形毕露,它犹如重获新生。冰雪的眉眼和口鼻,活脱扭曲变形的白色洞口,雪白,晶莹,它的真面目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人呆头呆脑望着鬼,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鬼瞧着人,恶狠狠切齿咬牙,它冷言冷语对他说:“你我有缘,后会有期。”说罢,它几近力竭崩溃。黑白相间的纤弱虫子,可怜巴巴地沐浴“茶叶雨”,哆哆嗦嗦垂死挣扎,艰难举起湿漉漉、软绵绵的翅膀,“嗡”一声腾空飞起。它竭尽全力展开冰雪的腿脚和翅膀,挣扎在蜻蜓点翠的光芒之中,渐渐力不能敌。它以令人目眩的姿态,在小阁楼雪白的天花板下方,接二连三翻跟头,轻薄的蚊虫躯壳仿佛凋零的枯叶,一路上飘荡坠落,轻盈得犹如飞翔。“啪嗒”一声脆响,它于起飞之后忽然坠落。
面目狰狞的“吸血鬼”,沉甸甸跌落在藤木箱子后面,无声无息消失得无影无踪。稍后,箱子后头“呼”地涌出翠绿色的粘稠液体,隐约跳动着星星点点淡紫色的荧光。
梦的杀手,反遭绝杀,顷刻之间它彻底灭亡。
囡囡一举挣脱死缠的红色毛衣,他把它用力甩在地上,连滚带爬缩进墙角,狼狈得情同一只侥幸逃回巢穴的折翅飞鸟。冷汗淋漓,热泪横流,他眼睁睁看着漫天飞舞的犹如蜻蜓翅膀的茶叶,徐徐地飘落,轻轻地叹息,它们慢慢腾腾折断破碎,静悄悄烟消云散,不留痕迹。唯有浓郁的馨香挥之不去,依旧执著停留,一如往昔播撒春天的信息。
挥之不去的,还有弥足珍贵的爱的痕迹,断断续续,拼拼凑凑,小心翼翼汇聚成为人生难忘的回忆,星星点点翠绿碧蓝,微微闪亮暖意融融,俨如蜻蜓点翠锦绣瑰丽,每每想起,怎能不让人怦然心动?
幸福彼岸尚在远方,此刻他还独自在路上,然而灯已熄,歌已停,风已住,雨已止,梦已死,心已碎,花已落,叶飘零,春天走了,花神没了,心之湖不再有翩翩起舞的红色蜻蜓,那一份沉甸甸的深情厚意,何以寄托?!
他在阴影下蜷缩身子骨儿,瑟瑟颤抖渐渐地瘫软,越来越麻木冰凉,他活像一片水中泡烂的茶叶。茶已凉,香如故,茶人不忍离开,一如既往为一个曾经馨香的梦,深情守候。灵魂深深地畏惧,没有梦的漫长岁月,俨如无尽的寒夜,如何度过?他已然没有气力思考,索性闭上眼睛,任性地沉醉于茶的浓郁馨香,他宁愿选择从此后长眠不醒,就像厮守湖水的翠鸟。天亮的时候,他的灵魂坠落漆漆长夜,无力启程飞翔。
第七十章 水乡记忆
申城和平,锦绣雍容。华灯初上时候,黄浦江畔暮霭沉沉,寒意阑珊。斜风细雨“沙沙”响,雨声悠悠缭绕,轻柔而又细碎,雨的呢喃低语回旋荡漾,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久别未归的春天。那些漫天飘飞的落雨,平凡,纯真,朴实无华,俨然声色不动的沧浪老人,不紧不慢在江天之间悄然拨动缥缈琴弦。冬雨的回音,大自然缠绵悱恻的吟哦,断断续续此起彼落,天籁神曲不经意间徐徐注入心之湖,点点滴滴闪亮的痕迹永驻心房,温暖如同春天。
飘飘洒洒的绵密雨丝,纷纷扬扬乘风翱翔,美轮美奂的上海外滩景色,隆重地拉开晶莹剔透的巨大帷幕,从天上直到人间。一个时空交错的梦幻场景,由此诚意袒露。明亮的雨滴,一群顽皮的孩童,赤裸雨水的身子骨儿当空飞舞,一颗颗饱含深情,在母亲河上播撒春天归来的喜讯。雨的万千思绪,星星点点纯净透亮。灯影伴霓虹交相辉映,姹紫嫣红宛若春花竞相怒放。流动的光华,那是花神们舞动无数纤弱的巧手,匠心独运,细致装点浦江两岸中西合璧的建筑群。
上海,江南。高楼大厦临江而建,城市灵魂亲水而栖,温润香艳的“上海滩”,如同一个大大的江南水乡,沧桑阅尽,兼容并蓄,声色不动地汲取水乡古镇的精髓与骨气。上海孕育自江南,江南成全了上海,沧海遗珠,海纳百川,于无声处横空出世。水汪汪、香馥馥的远东第一大都会,厚积薄发,盛装出列,默默等待人们细心体会,温故而知新。
远航归来的船舶,欢畅地拉响汽笛,迎着江风悠悠飘荡,遥相呼应海关大楼的钟声,一唱一合时候,稳稳当当靠向灯火闪烁的幸福彼岸。凄风苦雨中的美丽风景,寄托了无可名状的淡淡哀愁,抒发了春风化雨的深厚情意,入诗、入画、亦入梦,如泣如诉亦如歌。梦中人仍然沉醉不醒,独自徜徉在水边,虔诚为爱守候,殷殷期盼迟到的春天。
春天的美好回忆,梦中人在心底一再被提起,日日夜夜怎么也放心不下,一次又一次惊起梦之湖的涟漪,久久荡漾。春风春雨润物无声,蜻蜓点水款款飞翔,春天的印象与馨香,无声无息碎成屑儿,看似荡然无存,然而梦中往事琐琐碎碎的记忆,记忆犹新。断断续续的梦影,时隐时现,拼拼凑凑,铭心刻骨珍藏在记忆深处,不忍忘却的,依旧是那江南水乡的湖光山色。
春天是远方的亲人,久未谋面,操心牵挂,心里头担了份责任,沉甸甸的,却又是无从收拾,一切看似无以解脱,魂牵梦萦直至彼此邂逅相逢。从此岸出发的那一刻,他和春天早已相约在旅途,心心相印,深情维系,日思夜念究竟难以割舍。尽管迟迟不曾盼来春的消息,他仍然一意孤行,昼夜兼程,深深眷恋在梦与非梦的缥缈疆界,徘徊,彷徨,漂泊,流浪,独自留连忘返在路上。迎着“淅淅沥沥”的冰冷落雨,白玉兰傲然挺立,洁白的花朵含苞欲放,深情期待花神的眷顾。大男人囡囡在花树下安安静静伫立,身临梦境,坠落幻境,心儿插上光明翅膀乘风而翔,从此岸出发,匆匆忙忙奔向远方。迷茫恍惚时候,驾车人只觉得如梦似幻,但是他却并不知道,一路上顶风冒雨究竟去往何方?
智者说:“良辰难再,人生中太好的时刻,不要再去旧梦重圆。”
江南水乡偶然的一个梦,梦见的传奇故事匆忙抵达尽头,星星点点碎成了屑,雪花般飘散在风中,消失不见了。我自梦中醒来,茫茫然不知所措,一颗心轻轻飘荡,恍若依旧在路上,难道我还不曾清醒?蜻蜓点翠的梦幻破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的故事图画却是活色生香,暗香浮动,记忆中留下诗画般美丽的印记。梦已逝,馨香如故。梦中人如影随形,每时每刻形影不离,宁愿化作一羽蜻蜓,悄无声息停泊在记忆的港湾,静静等候再度启程的时刻。
梦中的情,久久萦怀挥之不去,总让人不忍重温。那些孤寂、惆怅、伤痛与哀愁的点滴感受,还有那永无止境的思念,充溢在梦之湖,生命仿佛被强行注入一曲无字的歌唱。心灵的“神曲”浪漫而又唯美,“咿呀呀咿”起落不定,一声紧接着一声飘荡在躯壳深处,引起阵阵共鸣。手脚绵软,肩背酸痛,感觉真是越来越有气无力,我仿佛从远方历经万水千山跋涉归来的旅客,在这千年的水乡古镇暂时得以停靠。扪心自问,难道说,我是在这春暖花开的好地方,做了一场寒夜飘雪的噩梦么?
“唉,歇着吧,老兄!情到深处,情何以堪?梦醒时分,足以释怀,仿佛人生登临彼岸,内心终获解脱。”我在心里,如此这般温和体贴地宽慰自己一番。江南水乡的米酒,真正是催命的“坏东西”。那股子如火热烈的酒劲儿,尚未散尽,怎不令人困倦迷惑,想入非非呢?更不敢提起,水乡人家的茶水,那可真叫“茶比酒烈”。自古从来,无可救药的狼狈醉鬼,前赴后继纷至沓来,迷失在湿漉漉的江南水巷,明明白白心醉了,魂不守舍时候,每每难以分辨,究竟是醉酒,还是醉茶?春日午后的阳光,黄澄澄、暖融融的,身心仿佛共沐恩泽,最是让人舍不得匆忙启程。
梦,嘎然而止,梦中的情藕断丝连,那一颗做过春梦的心儿满当当的,恰似盛满茶水的杯具。我似乎并不想从梦中醒来,倒像是失足从梦境当中重重地坠落凡尘。我如今身陷红尘旧梦,心系梦乡,患得患失,却不曾挣扎,也不抵抗,灵魂为情所困,自此束手就缚,面对梦中的不了情,我宁愿选择不战而降。也许吧,是我自己一不小心,把一个美丽的梦白白弄丢了。
梦,究竟是什么呢?我忽然想起,古埃及有一个国王,他在自己黄金的棺木上面,深深地铭刻这样一句话:“我看见了昨天,我知道明天。”
梦是昨天的倒影?梦是明天的光影?今天的人们,可以从梦中预见未来?小心翼翼猜测梦的谜底,我努力设想梦境的深意,终究不得要领。但是我知道,梦是忠贞不渝的伴侣,如同红色蜻蜓形影相随,一路上不离不弃比翼双飞,直至我们光荣抵达。梦是醒了,并不是荡然无存。意犹未尽,怅然若失,我无力挽留那个如花飘零的梦,不能够追回如水流失的梦中佳人,更猜不透梦中的预言,只得傻乎乎守望乌镇的那一弯春水,沉思,冥想,独自出神儿。
蜿蜒的小河,春意盎然,春色荡漾,不知是从何处出发,流水前赴后继奔向何方?闲散在河畔廊子下的我,犹如守望在岁月长河的堤岸,漫无目的地虔诚静候。我独自坐在这里安静等待,却并不知道究竟是在等谁。莫名地眷念,舍不得离开,我好像蜻蜓只想停留在水边,默默等候那个命定中不期而遇的有缘人。
我听到广播里几句古昆曲的歌唱,不晓得是从谁家雕花的木头窗棂飘飞出来。料不到会与《牡丹亭》在此邂逅,那些轻柔细碎的歌唱,锦绣雍容,华美瑰丽,“咿呀呀咿”缠绵悱恻,“淅淅沥沥”悠扬缭绕,不曾觉察我已然怦然心动。凝神细听,苦苦思索,这首传承了六百年的古曲,分明是柔中有刚,曲子的风格激昂铿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懒洋洋在老旧的“美人靠”依偎,我活像一个醉鬼,贪婪聆听那些“咿呀”的甜美歌唱,诚意等待梦归来。不料古昆曲“淅沥”的歌声,一如小河流水来去自如,渐渐地隐去。怅然若失,我睁大眼睛急切地四处搜寻,古曲的歌唱恰似一羽蜻蜓,也许此刻正悬停在某个地方,静候我前去捕捉呢。
浓绿的河水,温润如玉,平滑如镜,静静飘浮一叶乌篷,那么样细长单薄的身影真像是一片茶叶呀。河岸边,青苔斑驳的缆船石,松松垮垮拴着的一根船头绳滑落了,露出那只雕刻成为蜻蜓形状的石鼻头,湿漉漉,油光光,映照了粼粼波光微微闪亮。春风吹拂,涟漪重重叠叠荡漾,河水张开无数娇嫩的小手,轻轻推送乌篷船在水面滑动,缓缓驶向青石垒砌的小桥。
小小的船儿,一路上摇摇晃晃盲目飘荡,无意间碰擦起了“淅沥”的水声,缥缈回荡在河道的远处,淡淡隐没在风过竹林的“沙沙”碎响之中。轻柔细碎的“沙沙”声,亲切得诱人,暖意融融,唤醒沉睡于心的美好记忆。寻声而望,但见一双蜻蜓紧贴水面飘然而至,一忽儿悬停,一忽儿翻飞,彼此追逐着腾空而起。蜻蜓点水,款款飞翔,缠绵悱恻的婀娜姿态,俨如古戏台上的花神翩翩起舞,比翼双飞在路上轻舞飞扬。结伴而行的幸福蜻蜓,明媚春光中自由翱翔,晴朗天空下,仿佛颤动了梦幻般的光明翅膀。
蜻蜓双双坠落在水面,忽然高高腾飞,飞快跃过黛瓦的屋顶,迎着灿烂阳光优雅闪身,不见了踪影。乌镇连绵依偎的古旧屋顶,铺满金灿灿的阳光。黑漆漆的屋瓦,懒洋洋蜷伏一只灰色斑纹的肥大花猫。蜻蜓振翅的“沙沙”声,虽说只是一晃而过,却惊扰了猫咪的美梦,它不情愿地从睡梦中匆忙醒来。猫儿慢吞吞爬起身来,绵软无力地在黛瓦上端坐。才刚打完一个盹儿,猫咪迎着春风,沐浴春晖,十分的惬意呢。
江南水乡的猫咪,眯缝着碧绿如蓝的眼睛,妩媚而且深邃的样子,煞有介事俯视河对岸,廊棚下,“美人靠”上睡不醒的醉鬼。我和它隔河相望,同样大梦初醒恍如隔世,自然胡思乱想起来。那些人,那些事,还有那些欲说还休的情缘,仅仅只是一场梦吗?
不是梦?!又或者,是在梦与非梦之间徘徊彷徨?爱在心中频入梦,提不起,却又放不下,为了梦,竟然要辗转反侧?万幸,此时此刻,我正身临春日里的江南水乡。“妙!妙!”是谁,冷不丁低沉地叫唤两声,听起来冰冷又锐利,倒像是在讥讽人呢。我气呼呼瞪着这只敢于当场向人挑衅,预备要“犯上作乱”的懒猫,一再追问我自己:“爱来过了,转了一个弯,又静悄悄地走了,只是在梦中,俨如那一羽寒夜不期而遇的红色蜻蜓?”
这一切,仅仅只是在梦中么?我在心中反反复复追问反省,迟疑难解,暗自神伤。“喵呜。”一只猫,竟然替我一声哀叹。隔着春色荡漾的古老小河,我和猫咪,两个相看,各自回味梦的滋味。一时间,双方彼此都像是得偿夙愿。“梦呵,还好是做梦。”我彻底清醒,为此长舒一口气。
流水落花,落花流水,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这样的结局,对于我这样的家伙,可真是太好了。起起落落周游于生死之间,或是醉生,或是梦死,终究逃不过缠绵悱恻的悲剧下场,古昆曲中《牡丹亭》式的爱太过深刻,生于激情,死于激情,激情坠落以后再度激情飞翔。浅浅地爱一回,方才刚刚好呢,恰似那蜻蜓点水,匆匆忙忙却是情深意长,匆忙间已然将生命中激情的爱恋倾注在最深处,小心翼翼珍藏于心。
时间是一双无影无形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把那些美好回忆,揉搓成为星星点点的碎屑,弥足珍贵,历久弥新,点点滴滴洒落在心之湖,涟漪久久荡漾,渐渐地倒影入梦。梦中伊人,在水一方,梦醒以后,我独自伫立彼岸,却不必为了爱,承担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的责任,因为那些仅仅只是一个梦呀?怪不得,这世上人人爱做梦哩。哑然失笑,我得意非常地“噼噼啪啪”拍响大腿,心如明镜,刹那间大彻大悟。
河对岸,那对水汪汪的猫眼睛,分明饱含讥讽的冷笑。我立即看出这一点,慌忙抖擞精神正面迎敌。存心同它怄气,我冲着猫儿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张开双臂伸懒腰,忙得一塌糊涂,竭力掩饰心中莫名的慌张。猫咪毫不示弱,马上给予还击。它起身打呵欠,“咿呀”哼唱,临了还夸张地把背弓起来伸懒腰,摆谱,炫耀,竭尽全力回敬我。我马上输掉这一局。
它心满意足,扔下我,起身遑遑离去。四只雪白的爪子,得意洋洋踩过黑漆漆的屋瓦,“噼噼啪啪”的细碎叩响,恰似那春日静夜里的雨声,断断续续撞击在人心上。小畜生高高在上,一路笃定行走,我隔着一条小河万般无奈瞪住它,不甘心就这么样白白地被一只猫咪欺负。叫苦不迭,我在这里辛苦守候,等的又不是它。
这一幕有些儿滑稽的小戏,可还没有演完。猫咪“喵喵”轻唤,好似“咿呀”呻吟,一路上扭动胖乎乎的雪白屁股,哼着小曲儿,沿着蜿蜒绵延的屋顶,款款而行渐渐地走远了,它可不是梦!蓦地,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寒战,活脱虫子惊蛰。看它那条妩媚晃动的长尾巴,分明有些儿眼熟,啊呀,像极了古装戏里武将盔帽上的白翎子哟?莫非我尚在梦中,压根不曾惊醒?
魂不守舍,头晕目眩,我沿着蜿蜒的小河信步游荡,只为证实我此刻正在人间。我来到一扇乌漆斑驳的木头门前,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我捏住铜环,轻轻叩响锈迹斑驳的门钹,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为我开门。匆匆看一眼,白色粉墙上,那张蓝白油漆的门牌。明晃晃的波光,粼粼晃动,普通的门牌看似活泼地扭捏起来,大力炫耀“乌镇六百号”这几个平淡无奇的字迹。
乌镇?呜镇?还有那六百年的古昆曲?莫非,黑漆漆的大门后面,囚禁了一个活生生的梦?那颗脆弱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我不管不顾“噼噼啪啪”拍打门环,急切地想要闯入,探寻一个究竟。两扇对开的木头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一位银发俨如霜雪的老婆婆,眉目清秀,孱弱慈祥,她望着我一言不发。我明白,她是在等我先开口说话。冒冒失失敲开人家的门,心怀歉疚哪,我马上装作温驯的样子,和和气气微笑,柔声细语讨扰这位老人家,我对她说:“您好呀,老婆婆。我这是从远方来,偶然路过乌镇,歇息一会儿。想跟您,讨口水喝,行不?”
“不碍的。快进来吧。”老婆婆大大方方把门敞开,她笑眯眯地把我这个陌生的过路人,客客气气让进庭院。哦,很可爱的地方。水木清华的江南古镇,一处寻常玲珑的天井庭院。春暖花香。恬淡安适。春风徐徐拂过,竹枝摇曳,时断时续的“沙沙”碎响悠悠荡漾。青砖铺地,洒落一地春晖。浅浅的影子婆娑起舞,挺秀的花树仿佛一位才刚被春天唤醒的佳丽,旁若无人地展开身子骨儿,暖风中伸伸懒腰,孤芳自赏。白色石头的墙脚下,懒洋洋爬满碧绿的苔痕。石砌的井台,水迹晶莹,光洁溜溜。洁白的鹅卵石,水井旁边星罗棋布,湿漉漉,油光光,温润如玉,庭院里好似随心所欲地摆放一张棋盘。窗台下的杜鹃,绿肥红瘦,饱经凄风苦雨,点点滴滴的残红依旧耀眼。
“小兄弟,进屋喝茶吧。”
“茶?”
“茶水,就在客堂间的桌子上。不要客气。你自己去挑选。有绿茶,红茶,花茶,还有自家种植的水乡茶,丰俭随意呀。廊下有竹椅子,自己搬来坐。那边有太阳,暖暖和和的。茶么,要笃悠悠地喝。心平气和,品香,观色,这么样喝起来,才有滋味。”
“噢。谢谢老婆婆关照。”
一问一答,平平淡淡。老婆婆自顾操持家务事,怕是把我当作一位远道而来,并且久未谋面的亲眷,任由我在她家中闲逛。她坐在花树下,不紧不慢地埋头替胡豆剥壳。一颗颗翠绿团圆的豆子,从她那微微颤动的苍老双手中洒落,“叮叮咚咚”叩响青花瓷的海碗。潮湿的青砖地面,呈现一种厚重、沉稳的墨色,刚好衬托一堆豆荚壳儿,翠生生,绿莹莹,看着十分招人喜欢。
我向老婆婆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却不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停下脚步,不由自主环顾四周,仔细辨认空气中似曾相识的味道。小小的院落,湿腻腻,暖融融,小家碧玉,春色荡漾。一股子淡淡的莫名香气悄然浮动,若隐若现的,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渐渐地我终于弄明白,花叶的香味,豆壳的香味,茶水的香味,泥土的香味,还有风儿殷勤送来远方的莫名香味,刚巧混合在一处,方才如此这般馨香诱人。春天的香味,原本就无处不在,只需用心体会,甜丝丝,香馥馥,总是让人倍感温馨亲切。
恍然大悟,我乐呵呵走进老屋。客堂间整洁朴素,平凡,淡雅。几件竹木质地的旧家具纤尘不染,漆色斑驳,看上去沉甸甸的,老伙计似的立于墙角。白色的粉墙,挂着几张泛黄黯淡的字画,内容大致是写茶。一帘蛛网在高高的天花板一角纵横,粘附了些许灰尘。门边,久己闲置的石头磨盘上,随意搁置一盆春兰,稀疏的枝叶春晖之中嫩绿清秀,望上去生机勃勃。靠窗老旧的八仙桌子,摆放着玻璃茶杯,凉了各色各样的茶水。透过薄薄的玻璃盖子,看得见杯中的花和叶鲜嫩娇艳,纷纷扬扬在水中沉浮自如,历经沉浮愈加香浓,只待有缘人前来品尝。
茶的浓郁馨香,扑面而来,迅速捕获人心。小心翼翼端起一杯菊花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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