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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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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渐转身去烹茶,看火、看水、调茶、冲水、打茶的手法十分娴熟,虞璇玑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咸淡适中,入口温顺,喉韵带甘……我一生也不曾喝过这样的茶。”
陆鸿渐微微一笑,看向李寄兰,她也笑眯了眼“没错吧?茶痴虽痴,烹茶的功夫不是盖的。”
“能得寄兰这样赞语,鸿渐兄好福份。”虞璇玑顺手推了一把,李寄兰抿嘴微笑,陆鸿渐又红了脸。
此时,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却是萧玉环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来,一边哭一边说“姊姊!”
虞璇玑此时才想起来,还没跟萧玉环说要去河北的事,正在寻思该如何说,萧玉环却大哭起来“呜呜……他要去……我我我已经很担心了……姊姊也要去……呜呜呜……那我也跟去算了……妳们要死了,呜呜我也不活了……”
这……在场众人顿时傻眼,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对师徒九死一生,但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到死也太没心眼了吧?虞璇玑只得尴尬地说“嗯……玉环哪,我……我会尽量活着回来啦……”
“那老师呢?”萧玉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抬起头问,又把头 栽回虞璇玑肩上“啊啊……我不要他死啦我不要啦!”
萧玉环兀自哭个没完,虞璇玑李寄兰正做好做歹劝个没完,又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第二个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的,却是一脸风尘仆仆的崔小八,他一见虞璇玑,也冲过来大哭“呜呜……璇玑姊姊……妳别走啊!老师去河北也就罢了……姊姊妳还有大好青春哪……呜……”
“什么叫老师去就罢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帐崔小八!”
“老师混了这么多年都没事,区区河北弄不死他的啦!”
萧玉环与崔相河吵闹起来,虞璇玑与李寄兰正在作难处,三度听得脚步声响,第三个三步并作两步奔入的……
“老师?”虞萧崔三人同声喊。
李千里一进来见里面挤了这么多人,崔相河与萧玉环一人扯了虞璇玑一边手臂,涕泪纵横还指着对方鼻子叫嚣,挑了挑眉,看向正中的虞璇玑“璇玑,妳出来。”
“是……”
虞璇玑跟着出去,两人站在庭中,李千里说“妳不用跟去河北,我已命中丞传台令,让妳在京任里行之务。”
“呃……学生既代行河北监察之职,理当前往,即使今日不与老师同行,大不了明日入台再自请前往,请老师莫要阻拦。”
“妳不怕死吗!”李千里拧眉沉声低吼。
“怕。”虞璇玑老实地说,耸了耸肩“不过也不见得会死吧,至少成德那边要杀也是杀老师这样的首脑人物,有老师顶在前面,没人想杀我这种小官的,所以老师就不要太过担心了。”
“妳这话怎么听起来耳熟?”李千里眯了眯眼睛,初见时觉得杀气十足的表情,现在虞璇玑觉得大概只剩半分杀气。
“老师英明,是太老师教的。”虞璇玑点头,李千里给她噎了一下,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却听她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既然老师也过来,那就请移驾春明门如何?”
说着,虞璇玑将手一让,李千里也只得往外走,虞璇玑向崔小八招手让他领李千里出去,自己匆匆套了件风帽大氅,带上该带的东西,与李寄兰等人一起出门去,门前又是霜华踢咬风魄,虞璇玑连忙把霜华拉住,崔相河弯腰看了看霜华“璇玑,妳的马怎么这么肥?”
“她怀孕了啦……”春娘在旁代霜华恼怒地说。
“哎呀,孕妇不宜远行哪!”崔相河大惊小怪地说。
“没办法,我就一匹马。”
“那我的跟妳换……”崔相河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不过看了看自己那匹心爱的宝马照夜白,又补了一句“不过璇玑姊姊……妳一定要活着把我的马还回来呀……”
“啐。”萧玉环与李寄兰同声啐了一口。
李千里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大男人计较一匹马,当初应该把你刷下来才对。”
崔相河没跟这位座师相处多久,见他变脸眯眼,吓得腿软差点要跪下去,虞璇玑连忙出来解围“好了,我一定把照夜白还你就是了。”
李千里见状,暗想到了东都再买一匹马给虞璇玑,早早把那匹看起来就不耐操不耐累、公子哥儿样的白马送回来算了,只碍着有人在场,没说什么,经过照夜白旁边,哼了一声表达不屑之意。
一行人等纷纷上马上驴,虞璇玑与崔相河换了座骑,来不及换鞍,只得连鞍辔都一起借了,改日再行奉还。于是便在李千里打头之下,驰往春明门,先去驿站确认了行李数量,李千里的行李不劳驿站搬运,用的是自家的马车,也带了十余名家人随行,虞璇玑则用驿车,未带家人,只有河北监察庶仆果儿跟来。
出西京往东行的必经之路是灞桥,两旁栽有柳树,春夏之际,烟柳青青伴随离人别情,亲友折柳相送,颇有一番潇洒,但是此时枯干的枝条在寒风瑟瑟中吹舞,徒增感伤,虞璇玑驾着照夜白沿着灞水奔驰,暗色水面结了层薄薄的冰,被底下的水冲破了,便在两案高高地堆起,柳树根部也积着冰霜,远处一座石砌巨桥如长虹破空,过了灞桥,也就是离了西京。
往灞桥的路并不近,约莫三十里左右,众人直骑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但是一路上,谁也没多说什么。
御史大夫出巡,御史台历来相送,中书令出行,在京五品以上皆至,因此灞桥边上已搭起了连棚,人声鼎沸,见李千里出现,众人纷纷起身相迎,李千里下得马来,一一拱手见礼,被众人簇拥着往上座去,虞璇玑则被御史台同僚拉去,李寄兰等人便凑到末座去。
上首一干紫袍高官,兀自满口君恩臣纲,马屁拍得震天响,不过都是自己听了心安理得也就是了。御史台众人倒是正常很多,两位中丞在上首周旋,于是由台中的第四号人物、台中称为任端的知杂侍御史出来主持。
“众位同僚,今日某等为虞里行饯行,先饮一盅,祝愿虞里行一路顺风……第二盅,愿虞里行马到功成,平安归来。”知杂一饮而尽后再敬一盅,最后亲自把盏为虞璇玑斟满“最后一盅,留待虞里行回得台来,某等于台内共饮。”
“好乜!某可往台主门口饮否?”号称家在酒乡的李里行举手问。
知杂一掠长髯,一笑说“去他公房喝也随意。”
察院众人公推郭供奉起身说话,只见她抱了个包袱过来“妹妹,臭男人总是说些没用的话,无非都因为是些无用之鸟……”
在场男性无不哗然,知杂首先发难“郭供奉,无用之鸟这句话我不能当作耳旁风哪!”
“任端还是当作没听见好,您在台中是任端,不过生儿不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就别逞强了。”郭供奉毫不客气地说。
“我什么时候生儿不养了?”知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就在众人不解地看着郭供奉时,有一绿袍台官突然喷笑出声“任端,生儿不养,谓之不举子……”
众人一愣,忽地大笑起来,知杂也不恼火,反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郭供奉说“妳啊!就是一张嘴不饶人,脑子动得奇快,台内也只高主簿追得上妳了。”
又是那绿袍官高主簿搭话,他连连拱手说“任端千万别这么说,下官不想做郭供奉的控鹤监令哪!”
“哼,臭美吗!”郭供奉嗔笑着说。
“供奉美则美矣,说话倒是杂荤杂素,有些臭啊。”高主簿也笑笑地说。
郭供奉笑眱一眼,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她转回头与虞璇玑说“璇玑,我也不说那些个场面话了,中丞已命我支应河北诸事,妳有什么需用的只管跟我说,包袱中是河北沿路的大商胡名单,都是我认识的,有事只管找他们。至于那位脾气又臭又大的旷男台主,他要是敢骚扰妳,也只管跟我说,殿院这边必将他轰个满头包不可。”
另一位女台官岑主簿点头,接过话来“是啊!虞里行,韦中丞已命我拟出御史台性别平等工作令,过几日就送中丞用印,其中一条就是男女台官同行出差,若有言语骚扰肢体碰触使女方感觉不悦,可报请殿院弹劾之。”
“那郭供奉骚扰我们怎么办?”高主簿笑嘻嘻地举手发问,众男性台官点点头,原来他们大多不及郭供奉口齿灵便,常被她吃豆腐。
“目前平等工作令是单向规范男性台官,毕竟你们比较容易出包。”岑主簿倒是有备而来。
“谁说的!前年开春三院春酒,郭供奉就差点把台主给吞了!”高主簿不服地说,众人又点头,那次喝春酒真是太过惊悚香艳,高主簿见台内有几位当时还没来的,便自顾自地说“那次啊,郭供奉极力说服大家去她山亭,我们不疑有他,也就去了。结果席上郭供奉一杯接一杯想把台主灌倒,台主不胜酒力要去更衣,结果郭供奉竟尾随其后,骗台主说旁边一间装饰得十分富贵华丽的卧室是更衣间,台主走进去一看不对,后面砰地一声,郭供奉来了个关门放狗,要不是我和知杂也去更衣,听得里面台主一直问『郭供奉妳自重一点!我要叫人了!』,郭供奉一直说『你叫啊,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们才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进去救驾,要不台主就完了……所以说!女台官也要规范才是!”
虞璇玑错愕地看着郭供奉,早知道她是个真正的豪放女,却没想到硬上台主都干得出来,实在令人敬佩,虞璇玑不由得向她投去敬畏的目光,郭供奉却不在乎地耸肩“规范什么?就像你们常说的,玩玩不给钱不算嫖,你们又不是我的菜,别瞎紧张瞎期待。再说,那次就算你们没冲进来也不会有事,台主除了身材好还有武功,就算醉了,我也制不太住,我本来也就想要是再蹭个两下他没反应就算了,这不,我后来也没把他怎样啊。”
“那是因为台主后来绝不跟妳独处啊!”知杂说。
郭供奉不悦地横了一众男台官一眼,从鼻子里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哼,我后来发现,台主一定跟你们一样是无用之鸟,禁欲禁得都不行了才会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虞璇玑不由得想起太老师韦尚书在外宅对她说的话,太老师要她放心,因为李千里有口有心却欲振乏力……原来如此,难怪郭供奉这般惹火风骚都坐怀不乱,原来是寡人有疾来着……
众台官正讨论起到底平等工作令要不要规范女台官,萧玉环却走到虞璇玑身边,低低地说“姊姊,我下定决心了。”
“咦?怎么?”
萧玉环红着脸,扭着手说“就算老师……也没关系,我……我……我只要……”
“只要?”
萧玉环没说出个所以然,却听上首一阵几案移动的声音,是上首已在辞行,不久,李千里下来御史台座位处,知杂又敬了一盅,李千里饮了,郑重地对御史台官说“诸君,台主公务,一体由二位中丞暂代,我虽往河北,心在乌台,望诸君莫轻忽台中公事,我不在台内,必有不肖官吏以为御史台松懈而猖狂,诸君更当严密管束百官,莫使其鱼肉百姓遗害国家。此当危难之秋,独木难立,多林则安,诸君更当齐心以扶朝局,以此勉诸君。”
“某等必不负台主之言。”众人同声说。
“御史台便托负诸君了。”李千里一拱手一平揖,众人深揖以对,他直起身子“虞里行,走吧!”
“诺。”
虞璇玑连忙应了一声,跟在李千里后面出了帐子,郭供奉萧玉环李寄兰等人簇拥过去,殷勤寄语,虞璇玑一一谢了,又分出心神安慰友人,最后,李寄兰折了一枝柳来“灞上何人无别离,只愿妳能早日归来。”
“寄兰……”虞璇玑至此,也不由得有些伤感,李寄兰与萧玉环抱着她,郭供奉岑主簿则执手而望,好不容易都收了泪,却听得后面有人轻咳一声,回头看去“太老师……”
“璇玑呀,妳来。”韦尚书向她招手,从怀中拿出一柄皮鞘长匕首递给虞璇玑“这是妳父亲年轻时壮游河北河东的随身匕首,妳带着,就像他在妳身边一般。”
虞璇玑接过匕首,乌皮鞘、乌木口、铜柄,长约四寸,插在靴筒里刚好,拔出匕首,刀锋雪亮,虽不是什么稀世名器,也是锋利有余“谢太老师赐刀。”
韦尚书微笑,一正脸色说“此外,我还要叮嘱妳几句,朝廷运作,无非两件事,一是稳定,二是和谐。与人相处,也是两件事,一是互信,二是合作。没有这四点认知,妳寸步难行,此去河北,不要想得太深太多,只问何为常理常情,河北风俗粗旷,妳只管直来直往,顾虑太多反而有失。再者,妳是新官,不似秋霜成名已二十年,眼下在河北毫无威信,人家不理会妳是正常的,切莫自矜自贵,若能诚信相待,说不定反而能有些收获。最后,记住我对妳说过的话,秋霜太刚太方,若有机会,妳要为他圆一圆,很多事不用做得极端激烈也能有一样的收效,但是,也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身上,该他担待的,只管让他去担待,还压不死。”
虞璇玑应承,这一段话颇有深意,她牢记了,见韦尚书神色间还有些担忧,便打趣着说“敢问太老师,老师他作人又不稳定又不和谐,怎么做得高官?”
韦尚书一笑,摇着头说“他是天生反骨,骨中带刺,妳别学他。”
“也学不来呀……”虞璇玑笑了笑,郑重地拱手一揖到地“学生别过太老师。”
韦尚书点头,虞璇玑便拱手离去,果儿牵来照夜白,但是三十步外的风魄上却没有李千里的踪影,虞璇玑一看,却见是萧玉环与李千里在风魄旁不知说些什么,也看不见萧玉环的表情,不久,就见李千里翻身上马,向众人一拱手,一声轻哨,领着十余名家人与行李车绝尘而去,虞璇玑连忙与友人做别,拍马赶上,追到几步之遥,她瞄见了李千里手上也跟她一样拿着一枝柳条,但是那柳条上,却绑着一段红丝巾,她再定睛一看,便知道萧玉环必定是去告白了,李千里拿了柳条,是接受了吗?
她收回目光,不再盯着李千里手上那枝随风摇曳的柳条与上面系的同心结,照夜白不知她的心事,兀自驰骋于灞桥之上,不久,便过了灞桥,真正离了西京,虞璇玑回眸望着灞水边的柳枝,可惜现在不是春季,否则离别之情可能不会这样又酸又苦……她手上这枝柳生着几片枯叶,一下子就随风飘去,落入灞水中,虞璇玑不禁低低地轻吟“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照夜白奔得兴起,竟追过风魄,风魄不甘心,又追过照夜白……冷风中,她闻到李千里身上的衣香,飞起大氅衣角扑到她膝盖边,险些扫到她脸上,她将照夜白拉得远些,她看向前方一鼓作气直奔河北的李千里,他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往后直飞,像一只大雁……
手中的柳枝松落,她此时才感觉,原来她远远不是凌云鸿鹄,而是他羽翼下挟的一叶新柳而已……
梁传奇《曲江灵应传》
题解:本篇《曲江灵应传》出于无知阁抄本《补兰台秘记.弘晖朝记》,《兰台秘记》为梁国初年史官谢金愚所撰,补记不知何人所作,弘晖朝事尤详。内容记叙鲤妖鱼氏因为感受到李生恩待之情,化为人身相许,本来完美和乐的爱侣却因贼人攻击造成误会而分开,透过鱼氏坚贞如一的爱情,反衬出李生性格中的矛盾,而最后的忏情则带出人妖殊途生死两隔的遗憾。文中的李生俱考为当时的御史大夫李千里,而鱼氏则是他的门生与情妇虞璇玑,学界普遍认为,作者是李千里的同党杜釉和座师韦据源,他们二人与李千里的关系十分融洽,可能是一篇友人间的戏谑之作。
※※※
《曲江灵应传》
国初,赵郡李生,应举入京,读书于曲江池畔。闲时临水观鱼,有金鲤游至,生尝掷茶果豢之,生性冷峭,独居无友,见鲤身通体金黄,曲江罕见,凭水熟视,鲤于岸边周旋流连,似觅友伴,然池鱼皆避其而走,生思及己身,遂善待之。每至日暮,鲤来亭下,生必备饼饵酬之,又尝抒怀于鲤,鲤半出水面,似晓人言,生称之鱼友、引为知己。
某日风狂雨骤,曲江暴涨,生忧心于友,抱陶缸至水,欲捞友避雨,至亭间对水唤之,金鲤不见,生惶急,雨至,生困亭中不得出,忽有一人自雨中来,曰“郎君救我”。生迎入亭内,其人着金衫,芳姝明媚,泣曰“妾教坊伎鱼氏也,应某官人之召往曲江,人尽散去,妾亦辞,未想官人欲强凌,妾奋力捍御,挣扎至此,望郎君救我。”。
生,义夫也,善剑,闻女之说,允匿女于家,雨稍停,生引女入院中,见金衫尽湿,女体弱力微,似不胜罗绮,目生怜惜之意,女亦含情凝睇,恰生之乳母至,引女而去,生累眄于女,女回首盼睐,光彩艳丽,情甚相慕。
雨过,女言于乳母“官人势大,儿归于教坊,恐为其所持,姥无女、儿无母,愿执子礼事姥。”,乳母笑曰“汝容貌姝丽,以儿事老妪,未免可惜。郎君年少,尚无妻妾,老妪为汝谋,今宵便登云路也。”,女低然羞对。乳母入白于生“老妪贺郎君今夜为新郎。”,生怪问“新妇何处?”,乳母对曰“鱼氏女也。”,生闻之惊跃,乳母徐告之、细嘱之,自往筹划。
入夜,生修饰容仪,喜跃交并,引镜自照,思女之容,唯恐不谐也。忽闻启扃,乳母捧鱼氏而至,笑曰“至矣至矣,郎君当迎。”生危坐久矣,犹疑梦寐,女谓其嫌于己,以扇掩面,羞赧欲走,生见其欲走,惊起,急牵其袖曰“忍相弃乎?”,女背立对曰“安敢弃也?妾劣质庸姿,惧郎君之恶耳。”,生爱之发狂,急拥女曰“何恶之有?患不得配也。”,闻生言,方回眸去扇,晕生双颊,容色较于先前更艳,乳母见此,掩门而去。生拥鱼氏入帐,引臂替枕,极其欢爱温言宽慰,鱼氏亦婉媚而对,尽意承欢,娇羞融洽,果如乳母之言,恰似翠鸟云路也。
生以进士擢第,献来罪人《罗织谱》注于台主,破格拔为监察御史里行,西京目为乌台新秀,五姓五品诸人皆来求亲,生以功业未成却之,实因心念鱼氏,不忍令其为妾媵耳。未久,鱼氏孕一女,小字曰星,生更怜之。然生性耿介冷峭,得罪诸藩,某藩侦知鱼氏为生之所爱,遣亡命徒白日入李家欲捕鱼氏,生午后归家,见遍地狼藉,乳母家人尽皆为药所迷,奔入内堂,爱女横尸于堂上,而鱼氏不知所去,亦不见贼人,生误以鱼氏与人淫奔又杀女以示绝情,羞怒交集,性情大变,指天咒誓必杀鱼氏以报杀女之仇。
若干年,李生以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知制诰,典同州刺陕州,转吏部尚书,爵赵郡开国侯,迁御史大夫,拜中书门下三品,性格乖僻,百官无敢将女嫁之,恐女为其所虐。尝知贡举,入闱时,见有一考生面目,男生女相,赫然便是鱼氏,详其姓氏,竟又姓余,遂百般刁难,无奈余生博古通今难掩高才,又登鸿辞,一时名扬天下。李生又强逼于吏部,将余生收入御史台,百般胁迫威逼,命其改换女装,然余生仍以师礼恭敬相待。
未料同列奏李生欺压同僚、鱼肉百官之状,敕命谪往桂州,群僚额手庆贺,惟余生出言相护,遂贬往江州。起行前日,余生置酒于曲江,邀李生往之,李生入,堂中一金衫佳人,容色不改,正是当年鱼氏绮年玉貌,李生愤懑欲狂、目眦几裂,戟指咒曰“贱婢!何曾薄待于尔?竟杀吾女!今当杀尔以酬爱女。”
生仗剑于手,直指鱼氏咽喉,鱼氏不避,泣曰“请君听妾一言,死而无憾也。今日一别,恐无相见之期,妾实曲江鲤妖,百年修真,得化人形,苦无知心,唯君当年恩待,遂荐于枕席。然祸乱横生,女为贼人所害,妾伤重,遁入曲江,十年修练,知君有此一劫,特化男身前来解难,未想天意难违,望君往桂州莫要再起奏劾欺压同僚,多修恩德广结善缘,以求存身保泰,妾今泄漏天机,已无明日,此心此情,望君知之。”
言毕,天外雷声震动,鱼氏昏厥不起,状若熟睡,李生扶起,却无气息,不久化为金鲤,钗镮衣裙如蜕,鲤身不过一尺,李生捧于手,方知妖魅有情如此,痛悔难当,上书求赠余生赵郡夫人,君王怪问,李生泣对其事,上亦怃然,遂允其奏,葬鱼氏于曲江亭畔,上书〈皇梁故文林郎监察御史赠赵郡夫人鱼氏墓〉,尽哀而别。数年,上赦之,生重任御史大夫,执掌台务凡三十年,持盈保泰荣宠不衰,终生未娶,上欲为媒,生对曰“亡妇虽为异物,然情深一往无惧,臣以丈夫,不能保妻护女,又报以咒诅怨恨,亡妇以妖魅之身本可延年,因臣所累,竟为天所杀,臣实愧之,虽有鸾胶,不忍续断弦也。”,上感于其情,遂不迫。
嗟呼,情之所致,虽人妖两隔,亦不能阻也,李生虽欺逼同僚,百官见之则愁,然能悔过,从一而终,不以异类亡其誓,亦有可取之处。
予尝使南照,途经桂州,闻土人言此事,归京言于妻舅,恰舅识李生族人,知之甚详,详述其事与予,命予为传记之,予私命为《御史大夫忏情录》,然舅阅后,以为《曲江灵应传》较合其事,遂从之。
时弘晖六十一年夏六月,京兆杜釉云。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真是贯彻了我的大乱斗方针……里面藏了大概快十个唐传奇桥段跟用语,眼尖的朋友可以猜猜看
入潼关
因是无风无雪的天气,照规定是日行六驿,不过李虞二人是午后才出发,只需走三驿即可,但是李千里想先至潼关,所以足足赶了百里,才能在击鼓前冲进潼关。沿线驿站都已收到御史大夫将至的消息,因此潼关驿早就收拾停当,李千里一入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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