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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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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害遗千年,李贞一有这么早死吗?”
见太子心气渐平,崔宫正掩口微笑:“殿下毕竟是男人哪……您与他几乎两三日一见,难道没发现……国老的气色大不如前?中书省公厨那里,也说他吃得很少,中书令每日经手的事不下数百,他年近八十又事多食少,那韦夫人已经谢世,国老一儿二女都不在身边,唯一留在身边的是那个不知世事的痴儿,所以无人排忧解难嘘寒问暖。殿下想,他还能活多久呢?”
李贞一与韦夫人共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儿子是难产、勉强生出来的,自幼多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不会说话也没有自主能力,三十多岁了也没娶妻,一直陪在父母身边。
太子细思李贞一的状况,崔宫正起身走到他身后,在他耳边说:“即使他能长命百岁,也有办法让他一命归西。”
“弄垮他跟毒死他是两回事。”太子倒是十分清楚此间分际,他摸了摸胡子“虽然我实在想把他那一帮人都丢进去御史台推事院,但是在他们没有大错的时候罗织入狱或者杀了……这是女人家才干的事。”
崔宫正撇了撇嘴,明显地不赞同此话,太子瞄见,难得地露出一点微笑,似乎怨恨又羡慕地说:“崔姑,我知道你要说横竖结果一样、何须在乎手段?何须在乎名分?但是,陛下之所以能君临天下一甲子,正是她所行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一丝女人的小家子气。好比处置群臣、甚至是藩镇,从来不是暗杀毒杀,向来都是经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明正典刑。大梁历代有不少出色的后妃公主,但是连顺圣皇后那样的女杰都还凭一己之私杀人,陛下手中杀的人,却从来没有一个是死在暗处。如此气度,我若是还没有自觉,当真白白生为她的儿子了……”
※※※
萧邕之死,并非是得知消息后才勘合的。早在主父去世前,岭南官府便上奏说萧邕病重,上皇闻知此事,要求派人去探视并带去一些药品夏衣。由于岭南秦监察病弱不宜远行,所以御史台派了岭南江南里行代替秦监察去,谁知里行与中使一到,才知道萧邕已死,勘验遗体无误后,才回到西京来。
女皇太子等人得知的消息来自于中使和中书省,而中书省的消息来自于御史台,西京中最先知道此事的人,自然是李千里。他将此事禀知李贞一等人后,便回到御史台来,刚坐下,韦中丞便来了。
“听闻成王薨了?”成王是萧邕的封号,李千里点头,韦中丞连连咋舌“啧啧啧……成王才四十岁,从前噈鹰弄狗放马惯了的人,怎么会病死呢?”
李千里没有答话,韦中丞看他脸色,低声问:“台主,这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这话什么意思?”
“勘验尸首的人,是中使和岭南里行,但是岭南里行没见过成王,那中使的底细……下官也不清楚,不由得有点怀疑呀……”
李千里左边脸一笑,哼笑着说:“怀疑的话,让他们把尸体拉回来,中丞你去验好了。”
“两三千里路,拉回来都臭了!”
“我下台令,你现在动身去岭南验。”
“我才不要,隔了一两个月,皮都该胀破生蛆了,还验什么验?”
“确定不验?”
“我还是记住他年轻时纵酒放马潇洒度日的样子就好。”
“那就请你一边缅怀着成王,一边滚回去工作。”李千里眯了眯眼说。
韦中丞嘟囔几声,果然退出大夫厅回去工作。
李千里端坐在厅内,后面那扇对着宗正厅的窗户送入风来,檐下风马发出声响,恍如马上鸾铃,仍然如二十年前萧邕纵马西京时那般清脆……
“欸,我母妃听说跟陇西李家沾着亲,你也算是我表弟吧?”那是萧邕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李千里与萧邕一起随侍上皇出猎,十分不喜欢这个跟上皇一样乱七八糟的亲王:“下官不想跟靠着老父和姊姊混吃等死的纨裤子弟有亲戚关系。”
“啧啧,我好歹也是王,给我个面子会死呀!”连讲话都一模一样,只差没有鸟字。
“京里的王跟王八一样多,下官没有办法都给面子。”
“到底我们萧家在你心里算是个什么家族?讲话至于这么狠吗?”
“恕下官直言,除了陛下以外,其余总括可说四个字:闺门无礼。”
萧邕却大笑了,竖着大拇指说:“真不愧是『只要脸皮、只剩脸皮』的陇西李家人!大家彼此彼此。”
“您这么说,似乎也骂到据说与我家沾亲的先太妃呢。”
“正是正是,若不是只要脸皮,我也许早在关东做一方豪富了呢!”
“想来容易做来难。”李千里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做有什么难?不过是能不能坚持而已。想才难,敢想,又是最难。”萧邕笑嘻嘻地说,自以为好兄弟似地用力一拍李千里肩膀“我说表弟,干么当这个憋气小狗官,辞官跟哥去关东闯一闯怎么样?”
“下官拒绝。”
“啧……真的不去吗?你在铺子里算帐算计别人,我去交际运㎞货,再找几个能做门面的,肯定干出一番事业呀!怎么样?我们三七分帐,你三我七。”
“下官拒绝。”
“要不然四六?亏损算我的,老弟,这是底线了!”
“下官严正拒绝。”李千里的眉毛都快挑到发际了,半边脸抽到没有知觉,这是怎么回事?成王宅很缺钱吗?
“唉……看来我还是拉我阿爷去好了。”萧邕一叹。
真是越说越不象话……李千里心想,嘴上还是说:“那拜托您把上皇带走吧,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可是阿爷他一定会把我赚的钱拿去喝酒……不行,表弟,你还是来帮我吧!”萧邕似乎很认真地说。
“关于第一点,下官完全同意,但是第二点,不行!”……
二十年后的李千里微微一笑,只是那个一脸认真说要去做生意的王族却在十年前就被贬出京城,而后贬为庶人,去年差点被赐死,是女皇后来一想,觉得不宜才又收回成命,却把他再贬到岭外……
“虽然是个乱七八糟的男人,却实在是人才呀……”李千里轻轻地说。
蔷薇花
梁国的西京与东都各有一个储藏粮食的大仓,东是含嘉、西是太仓。太仓位在皇城西北,紧邻着掖庭宫,一条永安渠水由南山顺北而流,将南方运上来的货物送入太仓。
而太仓与含嘉仓都属司农寺管辖,与太府寺左藏库右藏库内的金帛财货,除了供应官府所需,也是朝廷用以平衡物价的资本。谷贱伤农、谷贵损民,都是动摇国家根基的危机,因此,在丰收时便大量购入谷物、欠收时释出旧谷,并不时汰换旧谷折换新谷,这就称为『籴粜』。
然而,什么时候买进、什么时候卖出、释出多少、购入多少,这一入一出之间,动辄数百万钱,其中分寸并不好拿捏。而梁国的制度乃是以六部统领九寺五监,六部主管政务与验收核实,交由九寺五监来做,寺监之下又设若干署,这才是真正的执行单位。在这种情况下,太府寺与司农寺便由户部来统管,一切出纳需经由户部度支司来规划、金部司或仓部司核可后,才由太府寺与司农寺下的各个署来执行。
掌管天下粮仓与国家金库,度支金部与仓部本来应当是所有人抢破头的位置,事实上却不是如此……
“今年文官冬铨 给我换一批人行不行?不要又是御史出身的……”户部尚书今日下午留直,扒了袜子光着一双大脚假借洽公名义在吏部尚书厅里闲聊“我本来就跟李千里不太对盘,结果你又塞来一票跟他一样死板板的人,每次想稍微变通抠个哪处挖点钱,就搬出谁谁说不可有聚敛之臣,光是解释到他们能接受,我胡须都打结了,还要防着底下人跑去跟他通风报信,是不是想把我气出病来啊你!”
“你是第一年当户部尚书吗?”吏部尚书也只有此时才能稍逞威风,半真半假地说“度支没有点帐底子哪里搞得来?跟牛马驴骡大米绿豆打交道的金部仓部猪狗嫌,户部的流外官又是一堆人精,能待得住又不搞垮户部的流外官有几个?有人要给你用就该偷笑了。”
“啧……那你就给我塞几个有手能批、有眼能看的不就得了?”户部尚书皱着眉头,把脚掌翻过来相抵着、身体前后左右摇晃“度支也还罢了,我还领着判度支,不过是选个好一点的副手而已。金部仓部那边……呃……流外官们都懂得什么是『细水长流』,不会捅出大坑来的,随便塞个人,你就选个……不要出身太高也不要太低、不要太有钱也不要太穷、不要太有才华也不要太蠢的中庸之才也就是啦!”
“你这话有意思,出身太高如何?太低又如何?”吏部尚书摇着扇子问。
户部尚书如背书一般,十分流畅地回答:“太高看不起金部仓部就不来视事,有事找不着人,太低的嘛,有的把金部仓部看得太重要求太多,流外不好做事,有的又觉得因为出身低所以怕人看不起,想在金部仓部大干一番,结果害流外成天瞎忙。”
“不要太有钱也不太穷我明白,无非是怕这两种都有可能不知低调、一下子捞得太凶引起注意,也有可能故作清高或者根本不在乎钱,使流外官太放肆捞走太多钱……这不要太有才华又不太蠢是如何?”
“太有才华的成天吟风弄月不管事,或者发现太多户部私下的规矩,把这些充作把柄以要胁其他人,太蠢的嘛,只会傻呼呼盖印章,多一点少一点、批得不对一天到晚被别人退件就麻烦了。”
说到此处,两位尚书稍一沉默又相视而笑,吏部尚书缓缓摇着团扇:“不过御史台官审案查帐的功夫可说出神入化,我上次就是因为这样才把他们送过去你那里的,难道不好吗?”
“御史确实会查会审、有心想干点事,但是挑毛病容易,要改得好改得巧就难哪……难哪……”户部尚书摇头晃脑,随后又想起什么似地笑着说“中书省有句俗话:出将入相,一夕封拜,还消将兵户二部门庭迈。说的就是做一国之相要将兵权财政管好,上回李千里拜相时,国政都交在韦十一手里,看不出李千里的手段如何,真不知他若是有朝一日当真做了中书令,会怎么处置户部的事。”
“这贱相真不让人不舒服,说的一副你不是户部尚书似的。”吏部尚书睨了他一眼。
“再干也没几年啦,李千里头上还有他老师,韦十一之后还有两位仆射、华州刺史、东都留守跟几位大帅,李千里不到四十就做过中书令,已经太不合常情,恐怕要再压个十年才能让他做国相吧?”户部尚书屈着指头算人数,数过一轮后才说“到那时我早就回东都含贻被孙弄了,户部被整关我屁事。”
“真好意思说……”
户部尚书贱笑不绝,拍了拍小他约莫十岁的吏部尚书肩膀:“老弟,好好干哪,说不定下一个中书令是你咧!”
“你这乌鸦嘴,拜托你不要说这种话,中书令上侍陛下上皇太子,下统内外文武,中间还有群相,根本是个表面风光无限、心里有苦难言的烫屁股座,我才不干!”吏部尚书连连摆手,唠唠叨叨“若说门下侍中我还会高兴些,我这老病之躯,当上中书令还有命吗?”
“老病?那你去年满月的小女儿怎么生出来的?”户部尚书笑说。
“我也不知道,大概不是我的种吧?哈哈……”
这两位尚书正在闲聊,却听得外面有人进来,吏部尚书一见那人,微微一笑:“新尚书郎来也。”
尚书郎,泛指在尚书省六部二十六司的主官:郎中与员外郎,也称郎官,这员外郎与御史台中的里行、内供奉一样,都是额外的配置人员,薪俸待遇稍逊正员、却与正员做一样的事。通常员外郎比较资浅,等到待久一点,等原来的郎中调走后,便升为正员,但是不论如何,员外郎也已是半数以上的官员一辈子都当不到的重要官位。
只是铨选是冬天的事,理应入冬后才开始审核官员,怎地现在就称此人是新尚书郎呢?
户部尚书回头,却见来人一身青衫,分明是个八品官,怎么说都不可能是新的郎官人选。这户部尚书是女皇一力简拔的财政支柱,不属韦党也不属太师,跟韦尚书与太师门生的吏部尚书都交好,正因此两边都不得罪、也都不倚靠。
此时,他一见此人前来,心中却马上明白过来,只不动声色地将下襬一盖,掩住赤足,不失体统:“啊,柳监察。”
“下官柳子元,见过二位尚书。”
“回来得好,东宫那边正需要你,铨选你只管放心,定然将你与梦得置在二十六司之首便是。”吏部尚书笑咪咪地说。
“下官驽钝之才,蒙东宫不弃,又得尚书提携,感激之情,无以言说,只得尽忠报效了。”
吏部尚书连声称赞,户部尚书只淡淡一笑,见吏部这边与柳子元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穿上靴袜告辞去了。
夏日午后,尚书省的墙垣上,探出不知谁家的一枝蔷薇,户部尚书背着手,望着那枝红得灼眼的蔷薇,想起当年陉原兵变后,女皇起用他为度支郎中时,曾与他说过一些话。
大梁的户数逐年递减,而今只有当年明皇帝时的五分之一,继续压榨剩下的户民无异于杀鸡取卵,朕的国策,乃是要以增加户数为第一原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以盐铁养民、以民养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有被百官唾骂为聚敛之臣的觉悟……
“聚敛之臣哪……”户部尚书低低地说,是啊,这么多年来,他也确实被认为是聚敛之臣……这都是因为士人遵奉的礼记里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也就是说宁可要贪污的盗臣也不要为君主搜聚财物的臣子。
然而女皇却不只是反其道而行,她重用聚敛之臣、也容忍盗臣,如当年的西平王李良器,而唯一的条件是,这些人都要有能力。同时,她又将御史台交给憎恶罪恶的官台主……只是御史台,终究有崩坏的一天哪……
户部尚书微微一笑,听得后面脚步声轻响,他回头,毫不意外地看见柳子元不自在的表情。本想调侃几句『当初一入御史台就冲着我户部乱吠,今日也有背着主人向别人摇尾巴的时候嘛?』,但是话到口边又一想,男人这一世,不就是为了官高爵显封妻荫子?御史又如何?不过也就是个官,当年他自己为了拼得一个郎中,不知走了多少达官贵人的门路,若不是当初压对宝跟着女皇离京、又与窦文场搭上点亲戚,哪里有机会与女皇说话?更遑论今日官居三品了。
想到这里,本来那一点想嘲讽的心都没了,只淡淡地扫了柳子元一眼,望向那枝蔷薇:“蔷薇呀蔷薇,出墙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那花匠把墙里的花都一样齐,怎么容得下你?既是狠下心出来,就该好生地往外长,能开多大就多大吧……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不管是墙里墙外,秋季来了都只有雕落一途呀……”
柳子元何等聪明,自然听出尚书一片好心指点前途,他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听了此话,明白自己既然投靠太子是没有回头路了,李千里心防极重,背叛他的人从来不可能再被信任。既然如此,也只能一条道走到底,他咬紧了牙关,拱手揖拜:“谢过尚书指点。”
“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亭君自知啊……”户部尚书语重心长地说。
柳子元心中一阵凄然,不敢再看尚书,只能将身子压得更低,他闭了闭眼睛,此时一阵风起,他才感觉原来背上全是冷汗。
背叛,是为了早日握住梁国的舵……
如果卸下了御史重担,不再以发掘不义不公为目的,他们会不会忘记在关东见过的事,那些百姓,没有死在天灾却死于效率缓慢的赈灾程序,他会不会忘记满地的饿孚、和远处堆积如山却姗姗来迟的米粮?他会不会忘记,自己因为无能为力而眼睁睁地看着三千个想要回家的兵卒投向官员们设的网罗?他会不会忘记那日他在淮南镇边境流下的眼泪?
不能再等了。
他与刘梦得都不能再等了,改革,必然要带着血气、刚性与愤怒,否则就会怠惰苟且。
而男人的血气到底能持续多久,他与刘梦得都没有把握。
因此,即使赌上身家、即使背叛台主,也要站到决策的队列中。
柳子元抬起头,尚书已经去远了,他咬了咬唇,对自己说:“《罗织谱》中不是说了吗……权者,人莫离也,取之非易,守之尤艰……”
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大约是咬破了嘴唇……
也许,这也是权力的味道……
※※※
夏日的傍晚还亮得很,李千里下了直,却一径往平康坊去,倒不是趁着娘子不在家开荤,而是要去韦尚书的外宅。
主父丧满之后,韦尚书与原本的吏部尚书又换了回来,同中书衔虽然还在,但是此中意义又有些不同了。韦尚书两日前便送信要他到外宅来吃饭,说有事要商量,因此便来赴会。
此时的平康坊中,饮酒叙旧的人纷纷打了酒回家,赴宴会外室的则是赶着要进去,因此出入的人很多,李千里也早就知道一身紫袍会非常醒目,所以换了一件玄衫,玄色抹额,扮作个武官模样,一路来到韦尚书外宅。
门上小厮识得他,将他领到后院流水亭边,韦尚书与李贞一都已在亭中,正在下棋,纱屏前面靠入口处,还有几位韦党中的人物,或打双陆或算筹或烹茶,颇为闲适。
看着亭中这一派和谐风雅,李千里突然觉得有些却步,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先去拜见宗梅娘,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便随即微一拱手:“师母。”
宗梅娘微笑点了点头,经过他身边时,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亭中,众人一抬头,见了宗梅娘本该说几句“您一点没变,还是这般青春貌美”之类的客套话,但是旁边跟着李千里,这些话就有点奇怪。
于是大家瞬间上皇附身一般,满口鸟语:“您还是……鹅……李台主你……鹅……”、“鹅……鹅……”
最奇怪的是左仆射,也不知他原本是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冒出来的却是:“鸠……鸠……”
“下官李千里,见过诸位相公。”李千里拱手为礼,众人也只得手忙脚乱地回礼。
那左仆射还鸠个不停,右仆射扯了他一把,低声说:“姨父,鸠什么鸠!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救命啊……”左仆射的声音像蚊子叫似的。
“你在阿舅这里不会出事的啦!”
“是这样吗……我们上次不是……”
“嘘嘘嘘!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啦!”……
两位仆射兀自吱吱喳喳个不停,李千里这边已然绕过屏风,坐在韦尚书后方,看着这两位路数相近的官场老手在棋盘上缠斗,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分出胜负,韦尚书便说:“秋霜哪,我们都吃过了,你先用饭吧,等我们杀完这局再谈。”
“我只比你早来了一点点,可不要弹劾我玩忽职守啊!”李贞一笑说。
明知道被调侃了,李千里还是忍不住回答:“台主既然敢来,想必是该做的都做了。”
“如果我说我还有一整案的公务没看完就溜来这里了呢?”李贞一一样温和地笑着。
韦尚书闻言,也回头看着李千里,他的脸微微地抽动,似乎是想说什么,然后才用力地紧抿住嘴,从牙缝里发出声音似地说:“恕下官先行退下。”
“欸?”韦尚书瞪大比一条线宽不了多少的眼睛。
李千里死命地绷着脸,忍住把李贞一打昏扔回中书省的冲动:“下官腹中饥饿难耐,请恕下官失礼。”
“啊,有进步,果然是放话想撂倒我、做中书令的有为青年哪!”李贞一依然笑意盈盈。
“目前,下官不敢作此想。”
“意思是等我回老家就能想了?”回老家,自然不是活着回去,乃是躺着回去葬祖坟也。
“恕下官狂悖,若是老师无意于此,下官自当本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无畏精神,勉力为之。”
韦尚书笑眯了眼,捻着胡须向李贞一扬了扬脸示威,李贞一却说:“唉……功名利禄转眼成空,当个御史台主捞个几年就该退隐回家抱孩子啦!也不知你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有病?”
话音一落,李千里简洁干脆地说:“然也,下官得的是『官痨』,有官必当、有高官也必要当。”
李贞一拈起一颗黑子,在右手指间翻转:“这么说,你是决计不肯装病请退了?”
李千里心中一惊,看向韦尚书,韦尚书也是脸色一变,沉声问:“姊夫,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呀。”李贞一下了黑子,作成左上角一处眼“我只是想知道,若是避风头,装病请退跟贬谪出京,秋霜会选哪个?”
这一说,李韦师生二人都明白了,韦尚书担忧地说:“我以为起码还要半年,怎么这么快?”
李贞一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千里,李千里倒是毫不考虑:“贬谪。”
“你那新夫人怎么办?”
“她有安抚魏博之功,又与郡主相善,独自留在西京,也许她会有不同的发展。”李千里说,这次倒是李贞一挑了挑眉,他迎上李贞一的目光“她在魏博、成德的人望远高于历任监察,证明她能独当一面。女人为官的最大好处,便是不必顾忌面子,可以尽管从对方的家庭下手,她已经很清楚这点,也已在关东用得很熟稔。她留在西京,或许能做我们和东宫的桥梁,尽量地松懈太子、接近郡主,我的贬谪,既可以平太子之愤,又可以换取她做崇昌郡主侍读,远比我辞官更有价值。”
李贞一没有对虞璇玑做评论,只说:“太子很可能将你贬往岭外或安南。”
“下官第一次贬谪,便是去安南。”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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