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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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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什么?”虞璇玑被吵醒了,春娘又覆述了一次,她问了那夫人的名姓,春娘说了,虞璇玑便起身:“那我还是去看看吧!”
“我与妳同去。”李千里说,一边要去提剑。
“不用了,应该只是她怕我不见而已,这人我知道,是虞家出了名的一位孤高才女,身子却弱,杀不了我的。”虞璇玑一笑,把他按回原座,见他表情僵硬,便说:“这点家族里的往来,我能应付的。”
说完,她便随春娘到前堂去,从窗外相了一眼,定一定心,走进去:“十一姑,好久不见了。”
虞十一娘转过身,与虞璇玑一打照面,两人都是心中一惊。虞璇玑惊的是她虽衣衫高雅讲究,发量却有些稀疏,硬是用假髻扎了髻,容貌衰老枯瘦得像个六十老妇,事实上这十一姑顶多五十。印象中,她的夫家家底殷实,是南陵第一名门何氏中的嫡系。
而虞十一娘惊的是当年与自己齐名、却身世坎坷的族侄,竟有几分像故去多年的族嫂宗蕙兰。即便只是半旧衣裙,却双颊微圆、体态丰盈,虞十一娘心中悲伤,身在士族,眼见过数以千百计的士族妇人,她知道女人出嫁后的幸福与否,从体态与眸中神色就看得出来。
两人见礼,虞十一娘坐在上首:“岫嵬,妳像极了妳母亲。”
“此番回族,许多人都这么说,真的很像吗?”虞璇玑说。
虞十一娘点了点头,随即转开了话题:“虽是姑侄,但是久疏问候,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来求妳,只是我夫死兄亡,不得不以这等泼妇行径来逼妳见面,还请原谅。”
虞璇玑便知道对方有事相托,只得说:“同是一家人,姑母遇何难事?若有我能帮忙的,自当效劳。”
虞十一娘娓娓道来,原来是她出嫁多年无子,大伯与婆母可怜她,便将大伯的第三子交给她,没想到这孩子养了半年多便夭折,随后又将大伯的第四子也给她照顾。隔年,她的丈夫与小妾也生了一子,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在她大伯、婆母与丈夫相继去世后,大嫂却要求虞十一娘归还将已成年的儿子,虞十一娘不愿,希望自己亲养的孩子能为她养老送终,然而族老却裁定虞十一娘当由庶子奉养,而那养子则回归本家。虞十一娘不肯,便对簿公堂,直打到宣帅跟前,还是被驳回、维持原议……
虞十一娘越说越难过,想起十七年来与儿子的点点滴滴,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号泣。虞璇玑听着觉得心中惨然,在家族中,这位十一姑母听说少时便文采斐然,又嫁与当地的名门,临老却无子送终,实在悲惨。
虞十一娘一擦泪,强忍着悲痛说:“论法,我并不是要四郎与七郎争家产,那七郎是亡夫之子,自当继承亡夫家产无疑。但是我也自有陪嫁,横竖四郎在他本家继承无份,那我将我的陪嫁传与他,让他做我的养子、为我送终,又碍着谁了?论理,四郎是大伯亲口讬付,而亡夫也应允的,是承父命来做我的儿子,并不是我强夺人子。论情,自他三朝洗儿,就是我提携褓抱长大,为了亲自养他,我甚至愿意服用下乳药、不愿假手乳母,他自懂事就只知道我是他的母亲,母子之情,又怎么能断呢?如今在宣帅那里被驳回了,要推翻原判,只能上京,但是我朝中无人,只能求助于妳了。”
“姑母可有状文?”虞璇玑问,虞十一娘自然是带着的,而且是带了一大包,里面有数次告官的状词、证据与判文,虞璇玑说:“姑母,能不能容我先看过之后再与您说?”
虞十一娘没有说不好的理,再三拜讬后便辞去了,虞璇玑送她出去,心头突然有点沉重,稍微看了一下状纸与判词,便去问乳母:“阿母,十一姑的事,妳知道吗?”
“知道,这事已经吵了两三年了,不过当初倒是谁都知道何家大官人是亲口答应将孩子交给十一娘子的。”乳母叹了口气说。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
“因为十一娘子多年不孕,何家那边就有些闲言碎语,妳父亲和几个兄弟看不下去他们欺负十一娘子,便说『我们虞家虽比不上何氏家业,也少不了妹妹一间屋子、一副碗筷』,要十一娘子离缘归宗。但是何大官人、二官人和太夫人不愿意,那时何大官人已有两个儿子、大娘子又有孕在身,便拍着胸脯说,这第三个生下来,只要是男的就交给十一娘子养,虞家这才罢休。”
“这样不是很好吗?”
“谁说不是呢?当时大家都说是一桩美事。”乳母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摇头说:
“坏就坏在那何大娘子身上。”
“这话怎么说的?”
“这事起先是何大娘子、何大官人和十一娘子三人的父亲是文友,这三位说定了三家要联姻,各嫁一个女儿到对方那里去。何家那边,是大官人娶十一娘子、二官人娶何大娘子。那何大官人气宇轩昂、处事稳重,当时的士族女子谁不爱他?十一娘子自也是芳心暗许,谁知结婚之前,十一娘子与大官人竟然同时卧病,大家怕是这两人犯冲,便调了一调,就成了现在这样。二官人虽不及大官人好看,却也温和善良,但是那大娘子却听说远不及我们十一娘子,又比十一娘子年纪小,处处仗着大嫂的派势欺压十一娘子。又好嫉妒,最后大官人与十一娘子为了避嫌,听说处处避着对方,只是为了留十一娘子,大官人要把大娘子的孩子送给十一娘子,那大娘子自是哭天抢地不依不饶,这才在大官人二官人都去世后,仗着自己是长房长媳、又倚儿之势,要夺回那小郎君,也真够狠毒了。”乳母长吁短叹地说。
“看来,这官司我不帮不行了?”虞璇玑喃喃地说。
乳母闻言,抬起头来:“不过这事听说很不好办,娘子妳也知道,现在的虞家男人都是一票废物,无高官也无高才,连个大点的胆都没有,就剩那个与妳差不多年纪的九叔是个汉子,当初就是他帮十一娘子出头。但是他只是个乡贡进士,为了这事,他被那何大娘子他们反告了个『挑拨兴讼』,气得一命呜呼,十一娘子在虞家也就孤立无援。本来妳姊夫也想说点话的,妳姊姊拦住了,说不要他去惹事生非,我看,妳也不要管才好。”
虞璇玑不语,提着那包状纸回到后堂,却见李千里等在门前,见她来,便似笑不笑地说:“妳想管?”
虞璇玑一噘嘴,不悦地说:“你跑来听墙根?”
“我只是恰好经过而已。”李千里一摊手,虞璇玑知道他是怕她被捅死,只是眱了他一眼,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两人入堂,李千里说:“这事可是棘手得很,弄不好要引火上身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妳会说什么。”
“你真是当老师当上瘾了,动不动就考我?”虞璇玑又飞了他一眼,却也乖乖回答:“我想这事最难的症结有二:一是姑父有庶子,对礼律来说,这庶子就是十一姑的儿子,没有必要再养一个儿子,除非这养子是过继做为嫡子,但是这样,就会牵扯到财产继承的问题。二是十一姑为了避免对方紧咬着财产的问题不放,所以自己认可了庶子的继承权、也说这养子不是过继为嫡子,从礼律的角度,这个养子既然不是过继为姑父之子,姑母对他的抚养就没有意义,他自然应当回到本家。换言之,礼律与姑母最大的分歧,就在于礼律不承认女人单独拥有对儿子的任何权利,也就是说,女人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必须系在丈夫身上,没有丈夫作为中介,一切就都不成立了。”
李千里惊讶地看着她,虞璇玑说:“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就是说得对才令我惊讶啊!”李千里完全同意她的看法。
虞璇玑笑了笑,看着那包状纸:“自从你说你要嫁给我、好钻漏洞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这些律令上的东西了,巴兄那天说起殴妻,也提醒了我一些事情。只是姑母不是官人,她的状况必须服从现有的律令,要逆转可是一场硬仗,”
“也许应该去探一探她夫家的状况,尤其是她那位大嫂,看起来,若不是那大嫂坚持要讨回孩子,何家未必不能容她继续做那孩子的母亲。”李千里抚着胡子说。
“我也是这么想,阿母说了很多何大娘子的坏话,也许是真的,也有可能是我们这些虞家人的偏见……”虞璇玑有些无奈地一笑,目光悠远:“这地方太小,话却很容易说得太远。”
李千里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她,突然一笑:“看来这回我是无用武之地了。”
“我们女人的事,男人少管,你把孩子给我带好了就行!”虞璇玑装作凶神恶煞地说,一讲完却又噗哧地笑出声来。
李千里却一拱手,含笑说:“下官谨尊夫人之命。”
两人相视,目中有情两心知,虞璇玑又问:“姊姊、姊夫的墓室已在赶工,入土的时日也算出来了,我想过几日也就可以算一算何时动身去安南。”
看着表情十分平静的妻子,李千里心中有些愧疚:“让妳要跟着我去化外之地吃苦,我总觉得很过意不去,妳也可以跟孩子们留在南陵,这样对孩子们也好,安南溼热,怕他们生病……”
虞璇玑啧了一声,忍不住唠叨他:“你在说什么傻话,独自在外的官人,是这世界上最不可靠的男人,回到家没事干,不是想着往外跑就是发懒装死,结果就是弄出一大票小妾,或者养出一大票头蝨跳蚤。而且放你一个人去安南,一定是旷男郁结之气爆发,安南人才没西京只会动嘴皮子,只怕就是放出大军围攻都护府,不死不休,我才不当寡妇呢!”
李千里心头一暖,心中早有一千一百万个愿意,嘴上还要说:“我也是担心妳……”
“少废话,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些日子,我牺牲自己化解你那一身旷男戾气,好不容易有了点成就,才不可能放你又继续聚气!”虞璇玑已经摸清楚李千里的个性,知道这人不骂不甘愿,又说:“等我们回朝的时候,我非要带回去一个满脸笑容、与人为善的李千里不可!”
听完这句话之后,李千里露出的笑容,让虞璇玑更是坚定了要『化解戾气』的目标,虽然这个目标在他们都垂垂老矣、李千里老年严重发福所以变得圆滚滚、眼皮子也耷拉下来所以没办法再眯眼之后才实现,但是在李千里开始过着『含饴被孙弄』的人生时,他再说起自己当年如何一个眼神吓趴一堆官员的故事,换来的却是孙儿们捧腹大笑说骗人。
在那时候,同样也是老年发福圆滚滚的虞璇玑坐在今日的位置上,想起了今日的谈话。
新气象
在新君登极那篇令人心惊胆跳的诏书发出后,女皇默默地把上皇带离了西京城。悲惨凄凉的秋雨方歇,环绕着西京的八水沿岸长满了芦苇,金风吹开一地秋色,只见鸟兽出没其间,又是舳舻相接,南船归乡的时候。
上皇父女二人难得地同乘一驾辂车,各据东西首,上皇直直地躺着,屈起右腿,膝盖靠着车壁,脸上盖着那把从春扇到冬的蒲扇,时不时挠挠肚子,女皇则盘膝坐在一张条案后,虔心抄着经文。
“宝宝啊。”上皇喊了一声,女皇嗯了一声,就听他在扇子下说:“西川那边的事,妳听说了吗?”
“嗯。”女皇头也不抬。
“阿千做出头鸟啄东川的事,也有几年了吧?”
“嗯。”
“我说啊,妳不担心昭夜吗?”
“如同阿爷至今仍担心女儿一般,女儿以为,天下没有不担心孩子的父母。”女皇说。
上皇叹口气,翻过身假作委屈:“呜……虽说听妳叫声爷是期待很久没错啦,但是宝宝啊,妳好不好叫得亲热些?像妳那表妹叫妳姑父那样:阿爷~~~~把声音拉长长的,好不好?”
女皇没有回答,也不像往常那样冷冷地瞪着父亲,只是微微抿嘴,轻笑了一声,上皇却动了动耳根:“妳是不是在笑啊?”
“阿爷。”女皇淡淡地说。
“唷? ”
“离京前,将军与我说了些话,可是你教的?”
“什么意思?”
“他说起玄武门。”
“哦,那个。”上皇拿下脸上的扇子,搔搔没有头发的头顶,大大方方地说:“是我让他说的,怎么样?”
“为什么?”
上皇一摊手,用扇柄抠着耳朵:“我想妳该有点防心。”
“怎么看起来像是有人想挑拨呢?”
上皇完全没有半点计谋被戳破的尴尬,只是做了个鬼脸:“我不说,不代表人家不做,骨肉相残可是我们萧家的悠久传统,妳防着点的好。”
“说到底是也是阿爷的孙子,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宽容些!”女皇紧盯着上皇说。
上皇一翻眼,耍赖说:“我就是不喜欢他、一见他就讨厌,怎么样?”
女皇正想驳他几句,却被老父那张仰着脸、翻白眼、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给气笑了:“阿爷若不是阿爷,真想打下去。”
“没关系!妳打妳打,给妳打。”上皇把脸凑过去,傻兮兮地说。
女皇眱他一眼,心中明知这是老父的计中计,却也不想再追究,叹了口气:“往后不可以再这样了,若有话,直接与女儿说就是,这样传来传去,话到我耳中变了样子,到了旁人耳中,还不知做出什么来,不可不慎。”
“是妳都不听阿爷说话,偏喜欢听窦文场那臭小子的话。”
“还臭小子,人家都有养孙啦!”
“就是臭小子!臭小子!”上皇嘟囔,缓缓坐起身:“不过宝宝啊,昭夜身边的人,妳要留个心眼哪!我们父女两个现在远在京外,要是他们一发狠,把我们一锅烩了怎么办?”
女皇轻笑,伸手扶了上皇一把:“随行的是左神策军两个行营,过了陕州,就是镇国军接防,没什么好担心的。”
上皇唔了一声,靠着靠枕坐了一会儿,就仰面睡着了,女皇撩开帘幕,下车去走一走。官道两边的田地大多是公田或者王公大臣的封田,有许多家奴官
奴耕作,自然是一片五榖丰登的景象。
女皇伫杖远望着这一条似乎可以绵延到天尽头的官道,心中虽有万千思绪,却又无处可发,只能长长喟叹。此时,却听见后面一声马鸣,伴随着重物落地与有人『唉唷唉唷』的声音,女皇转头,只见有一匹白马兀自乱蹦乱跳,而有一个青衫小官看似从马上摔下,竟一路从官道滚到田中,惊起田上啄食的鸟儿。
“啊!有蛇!滚开!!!滚开滚开!!!”那人鸡猫子喊叫也似,却爬不起来,只见草不停地晃动着。好不容易,那人终于站起身,爬上田埂,正要回到官道上,却不知踩到什么,脚一滑,又直溜下去。
女皇直直地看着,终于看到那人探出头来,却是满脸泥水,忍俊不禁,竟噗哧一声大笑出来。所有人其实都想笑,一见女皇展颜,也都凑趣跟着大笑起来,女皇笑得直不起腰,连声说:“还不快把他拉起来、带他过来。”
此言一出,几个神策军士三两下就把那人拉起来,架到女皇跟前。女皇好不容易收了笑,要是按着往常的性子,应该端起脸才是,但是一看见那人幞头上滴着泥水,被军士们反剪双手,垂头丧气地跪着,就觉得有些可怜又可笑,便温柔地问:“你是文官?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微臣是弘晖甲子科进士,新补左神策军骑曹参军,清河崔湘河。”崔湘河叩首,本来第一次面对女皇应该是战战兢兢的,但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丑,现在只觉得非常懊恼羞愧,完全没想到应该害怕紧张:“首次从驾东巡,便惊扰圣驾,微臣罪该万死。”
“清河崔家郎啊?果然是名门风范。”女皇对五姓子弟本就很有好感,此时见他还能一字一句地应对,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唯唯诺诺、结结巴巴,又更有好感:“从驾怎么也不挑性子温吞的马?要伤着旁人怎么办呢?”
崔湘河兀自叩头,像在家里对着父母那样絮叨:“回禀陛下,微臣这匹马前些日子借朋友骑至关东,本想着应该是见了世面会好些,又想首次从驾,不好带家里骑惯的老马,杂在队伍中,显得不体面。只是没想到这马怕田鼠的性子还是没变,适才一只田鼠窜出,这马就吓坏了……总是微臣调教无方、做事轻率,请陛下治罪。”
女皇一边听,一边以袖掩口微笑,心想此人可以将好马借给朋友,也是个轻财仗义的好孩子,便一挥手说:“本来是该治你罪,不过看你摔成这样,也是吃了教训,就不罚了,你去吧!”
“咦?不罚吗?”崔湘河错愕,一时忘了不该抬头的规矩,竟抬起头看向女皇:“但是微臣惊扰圣驾了呀!”
女皇微微睁大眼,眼中带着笑意,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的口气与她说话,像是很亲近的子侄。她一扬眉,想吓吓他:“先记在你头上,等你下次再错,两罪并罚。”
“不好吧!”崔湘河吓了一跳,挤出非常不自然的笑:“陛下,我们打个商量,先罚这次,等到下次呢……就罚轻一点、或者不要罚,这样好不好?”
“还敢有下次?”女皇故意板着脸。
崔湘河呆了一下,竟然是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微臣从来不想有下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向阿娘保证没有下次,就一定还有下次……”
女皇向他一笑。
这是崔湘河仕途的开始。
※※※
但是此时的太极宫中,却无暇去管女皇上皇那边发生的事,就在太子、现在的永贞皇帝送母亲与祖父车驾至灞上,一等车驾消失在眼线中,便转身急驰。入春明门,永贞皇帝与一众随从王公大臣,奔上马道,从夹城回到玄武门、穿过后宫回到两仪殿。
今日,两位王待诏都是春风满面,因为他们两人升官的文书已经通过吏部的关卡,只等干出几件大事站稳脚步,就可以公开宣布了。在内定的命令中,王丕升为门下省左散骑常侍、而王叔闻则是起居舍人兼翰林学士。这两个职位非比寻常,门下省的主官侍中以下有两个体系,一是职掌行政驳议、一是职掌谏诤皇帝,而谏官体系的负责人就是左散骑常侍,位在正三品上,简称左常侍。
而起居舍人虽然只是从六品上,却也属于中书省的谏诤系统之下,主掌皇帝的言论制诰,汇整之后,按季交予史馆,然而安排这个职位不过是让王叔闻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皇帝身边而已,真正的要职乃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没有品级,但是朝廷制度上认可能为皇帝出谋画策、草拟诏书的人,人称『内相』,向来只有德高望重、或者文采出众的官员才能担任,从来没有一个流外官可以任学士。这两道人事命令,虽然没有正式赋予二王行政上的实权,却已经是公然将他们放在『谏诤』系统之下,一来表示他们不过是谏臣、二来也在他们头上立了谏臣无罪的大伞。
然而这两道命令之后,两位王学士还准备了更多如惊涛骇浪一般的新政要击打朝廷这艘又旧又臭的老船。一切都将在女皇离京之后启动,所以永贞皇帝才要急着回宫。
东宫党人全数聚集,还有新安插到宰相班子的韦学士也在其中,永贞皇帝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明天的章程都拟妥了吗?”
最受信任的王丕,向来坐在永贞皇帝的左边,担任传递文书与发言的角色,此时,他双手呈上一卷章程:“臣等已将清单交予牛昭容,昭容前日已命宫市令采买。昭容是陛下爱宠,宫市令那边正想巴结,所以办得勤快,已探听清楚,明日会派出一批内侍出宫,届时便使人捕捉,开大狱、追究此事。”
“不会烧到我们身上吧?”永贞皇帝问。
王叔闻却很精明,缓缓地说:“宫中没有的东西,采买本是天经地义,问题是本当以市价购买却强取豪夺,这自然与开立清单的人无干。”
永贞皇帝满意地摸摸胡子,又问:“御史台那边呢?”
“侍御史们等这一天等得久了,介入自然是没问题。”刘梦得说。
“那就好。”永贞皇帝点头,手扶几案,得意地笑了:“明日大干一场,一扫妖氛!务必好生惩戒这些可恨的奴才!”
“陛下英明。”众人俯拜。
柳子元与刘梦得低着脸,却都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直待退出之后,柳刘二人便赶往御史台见两位中丞与任端,商定明日之事。
然而三位御史却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欣喜之色,韦中丞说:“推事院这边已经腾出空间,历年来宫市使辖下内侍的罪状也已经搬出来,只待明日你们遣东宫卫率府的人去抓人,杜相公也已经吩咐下来,让御史台全力配合,二位只管放手去做。”
“如此,有劳中丞与任端了。”刘梦得拱手说。
话说到这里,本来应该告辞,一向不多话的钟中丞却皱着眉说:“子元、梦得,你们两个可要小心哪!”
此言一出,韦中丞与任端侧目而视,钟中丞也不管其他同僚的眼光,只是平静而深沉地说:“良禽择木而栖,本无对错,但是你们现在不是御史了,行事为人,谨慎为好,不能再随己意任意结怨,务必小心、务必小心。”
柳刘二人虽暗笑他迂腐,却也明白这是一片惜才之情,拱手欠身作揖而去。剩下三位御史面面相觑,任端没有明显的立场,单纯跟东宫一派杠习惯了,韦中丞只是看向钟中丞,一笑、一眨眼,什么也没说,而钟中丞却显得有些冷漠。
在御史台与东宫卫率府的合作下,隔日果然在东市逮到一票肆意勒索的内侍。只见东宫卫率府的军士们人人身穿新甲胄、扎着新裹头,一派雄壮威武,如鹰攫兔雀一般,拎着那些内侍们出来。
“快走!混帐东西!”、“新君登极,看你们这些米虫还往哪里钻!”、“欺压百姓!你们也有今日!”……听到诸如此类的话语从东宫军士的口中冒出,被派来检校的御史们,都是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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