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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春-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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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乘船北上,不日就可以到京城。
她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连神经都紧绷起来,方才那一刻,真是难得一闻的欢愉。
彼时他尚且听到南霜窸窸窣窣地将稻草铺在床榻上,稻草摩擦发出“嗤嗤”响声,听起来却觉得心暖。
于桓之笑道:“去京城好,当时成亲便答应过要随你去京城见见你爹和你师父,如此一来,我也不算食言。”
滂沱的雨声,生生将两人的声音阻绝,咫尺天涯。
南霜垂头的一瞬,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青衫身影正摸索着前行,一步一步走得极缓慢。她愣然望着那身影,走近几步后,瞧见他嘴开开合合地缓着一个名字 ——霜儿。
“桓之。”南霜愣然叫了一声,须臾,她又急忙走近了几步,颤着声音叫了声:“桓之……”
于桓之这才隐约听到动静,他将头转向一侧,试探问了句:“霜儿?”
淋漓的雨水中,传来南霜一声低吟似呜咽:“嗯。”
于桓之的神色这才释然起来,他握着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近了几步,笑道:“我见着下雨了,便想着出来接你。”
语毕,他将伞向前伸去,自以为替南霜挡住了雨,而自己几乎整个身子都没在了雨中。
其实于桓之用伞遮住的,只是空荡荡一片虚无。
他先前朝前迈了几步走过了,径直路过了南霜。
南霜的唇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从她的脸上淌下。于桓之的背影修长又萧索。他身子微微向前探着,以为在替她挡雨。
须臾,她咬紧唇,默默地走近几步绕到伞下,笑着与于桓之道:“我身子好,淋雨不碍事。”说着,她伸手将伞往前推了推。
于桓之听出他语气的怅然,脸色黯淡下来:“果然我寻错方向了。还平白无故让霜儿担心。”
“没有,我没有担心。”南霜连忙摇头,然而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于桓之涩然一笑,伸手抚上她的脸,冰凉的雨水中,参杂着滚烫的眼泪:“霜儿若没担心,为何哭了呢?”顿了顿,他叹了一声,“有句话俗气,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这句话说得好,说的是走到哪里,也要一起走到老,一起不分开。霜儿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可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操劳,很是……心疼。”
南霜一怔,下一刻,她却忽然将头埋入于桓之的怀里,伸臂紧紧环住他,喃喃道:“桓公子,我不担心。我就是害怕,我害怕大哥现在过得不好,我害怕烟花找不到大哥,我害怕爹爹和师父过得不好,我害怕桓公子眼睛伤了,心里难受……”
泪水浸入他的衣襟,在于桓之的胸前湿成一片。
片刻后,他身后环住南霜,微微仰头任满天的雨丝落在脸颊上。
他说:“霜儿,不要怕,要无所畏惧。也不要哭,你要记得,感动的时候,可以落泪,但是落魄的时候,一定不要流泪。不要让自己软弱下来,要相信我们可以撑过去,可以往前。”
第93章
武林大会惨烈收场后,方才恢复中兴之态的江湖又堕入颓靡之中。百年称霸江湖武林的暮雪宫和流云庄相继覆灭,声名显赫的流云庄少庄主穆衍风也在与欧阳岳一战后踪迹全无。
炎夏时节到来时,江湖上传出欧阳岳的消息。重伤的欧阳岳回到凤阳后,养伤数月,决定将万鸿阁南迁至苏州城,占据彼时新暮雪宫的旧址。
即便暮春时的血雨腥风是欧阳岳一手挑起,然江湖百年的规律,无非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何况今日的武林,已然无人能与万鸿阁抗衡。
于是,在厮杀的阴影渐次平定后,这年的夏日,江湖数个门派缓缓恢复元气,而苏州的万鸿阁,逐渐成为独霸武林的一角势力。
盛夏京城,火轮高吐。
十里长街满是熙来攘往的人群,比之江南的温婉,京城的重阁高楼无一不彰显出广博舒展的气韵。宽敞的街面两旁店铺林立,午时时分,客栈前门庭若市,阵阵饭菜香随着小二的叫唤溢到街头巷末。
南霜将包袱往肩上挪了挪,吞了口唾沫。她只手在眉骨搭了个篷,牵着于桓之的手道:“前面有个小摊,我们去歇歇脚。”
风轻拂于桓之面前的黑纱,目不能视物,耳却能听见周遭的喧嚣之声,“霜儿饿了,不如去客栈吃些好的。”顿了顿,他又道,“天水派在京城以东,待吃好了脚程快,傍晚便能赶到。”
青布长衫,白帛腰带,面上悬了黑纱。可无论于桓之穿成什么样,也不改身上清雅的气息,无论站在哪里,也像是明月下,玉一般的人品。
南霜眯缝着眼睛朝他望了望,方迈开脚步,足底又是一阵虚浮,似踩在云上。
因欧阳岳受了重伤,他们上京这一路倒十分顺遂。然纵是如此,一路颠簸,水路陆路走得零零碎碎,也足足花了两月时日,几乎花尽了兜里的银子。
穆衍风和萧满伊已完全失去消息。他们一路北上,平素里路过酒寮茶肆,也就听听江湖上的消息。
然而武林大会的惨状,却使整个江湖沉寂一般。武林再没了风声,天涯倦客提及昔日的暮雪宫,昔日的流云庄,也不过一声叹息,像落花随了流水东去入海,到了天边失了踪影。
再往北走一段路,快到京城时,于桓之与南霜却偶然听到京里的消息,说是江王爷之子九王爷江蓝生薨了,皇上悲痛之极,将其收为义子。
因听说他是在武林大会厮杀时身亡的,皇上便吩咐在皇家陵墓替他立了个衣冠冢。
一打听他去世的时日,竟是武林大会乱事将起的当天。可江蓝生,分明在第二日,还与他们道别在大雨如注的云上镇。彼时他眼色迷离地望着不远处的歪脖子杨柳,说江某发妻抱恙,就在此别过吧。
一把白绒扇被大雨淋得焉塌塌的,江蓝生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得。
当南霜再次忆起往昔,觉得不过两月来的时光,然而流云庄的深秋,云上镇的冬日飞雪,已然成了梦里隔了雾的花境,不可企及。
而当下只有艳阳当空,毒辣的日光将她晒得头晕目眩。
兴许是这年的夏日格外燥热,又兴许是在江南水乡住了太久,如今北上便水土不服,南霜近日格外的嗜睡,体力也十分不济。
烈日下迈了两步,南霜身子便晃了晃。于桓之慌忙将她扶住,隔着黑纱,只能瞧见他抿唇担忧道:“又累了?”
还是前几日的时候,南小桃花赶着路,身子忽然一软便径直跌在地上,好半天也爬不起来。于桓之心中紧了紧,又道:“待用了吃食,我们……便去雇辆马车。”
南霜只手攀上他的手臂,摇头道:“不了,两个月没有音信,也不知如今的天水派,是怎样一副光景,我瞅着银子剩不多,得省着花。”
于桓之蓦地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声音似久长的叹息:“我记得初见你时,霜儿什么都懵懂,甚至连情爱之意也不曾识得,却不知如今跟了我,连柴米油盐,几粒碎银子,亦要精打细算。”
语气中的愧意藏在隐忍之中,他努力端出的笑颜,牵了她的手道:“无妨,不过一顿午膳,吃些好的,你也好生补一补。”
客栈中有几分喧哗。相比起苏州,往来京城的人,却是商户偏少,官员偏多。
凌霄客栈地处京城偏西,皇城之外,因而各中客人龙蛇混杂,时有江湖草莽出入其中。
虽说要好好吃一顿,桌上也不过是些清粥小菜,南霜今日体力与胃口均不济,若进了荤腥的食物,反倒会觉得不适。
两人方吃了一会儿,便听邻桌来了几个江湖人,身扛砍刀,虎虎生风的模样倒是慎人得很。
武林荣辱兴衰数百年,然有几个规律却是不变的。一般说来,看着越厉害越唬人的江湖人,往往是爱八卦,好打听小道消息的草寇,而看起来翩翩儒雅的公子,抑或是慈眉善目弱不禁风的老人,才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此番也不例外,几个大汉将砍刀往桌上一放,便琐碎地讨论起一路见闻,几声猥亵的笑声带出的无非是谁家高楼的闺阁小姐回眸一笑,哪家画舫的公子便丢了魂儿。
小二上菜的时候,也与这几个江湖莽汉招呼了一声,又道:“听几位的口音,倒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凤阳城的?”
几人中其中一人应了一声:“小二哥好耳力,我哥几个是凤阳人,前几月去了趟苏州,看武林英雄会。”
一提及“武林英雄会”,整个客栈都似安静了些许。
茶小二也登时变了脸色,颤声道:“那几位……”
“啪”一声,也不知谁拍了桌:“还好那日我兄弟几个看了流云庄少主的比试,便提前下了山,要不然,非得跟那群江湖恶贼一起死在这天平山上。”
“可不是。”客栈中不知谁应了一声,“江湖上也是平定久了,好容易有次盛会,偏巧赶上杀戮。也可惜了那流云庄的少主,叫穆……穆什么来着,哦对,穆衍风,年纪轻轻,武功惊世骇俗,若成了盟主,定也有一番作为。可惜啊……”
话匣子一打开,客栈里的人七嘴八舌地便议论起来。
“不是说穆衍风本打算四月就成亲吗?据说夫人还是那个跳惊鸾曲的小美人,本来好好一段姻缘……”
“这两人有什么好可惜的?”客栈中不知谁又将话头接了过去,“要说可惜,还是欧阳岳的亲生儿子欧阳无过。这人生性懦弱,好容易在武林大会上威风了一次,结果第二日,便被人发现死在苏州城外的小渡口,那个尸体血肉模糊的哟……”
“死个欧阳无过有什么……”又有知情人士开了口,声音淡淡的,“便是那江湖小魔头于桓之,不也一样一命呜呼,叫我说,这次天平山之劫,比起八年多前暮雪宫覆灭还要惨上几分。”
“这哪能比?八年前,蜀地十二派一夕之间毁于一旦,都是暮雪宫造的孽,因此即便灭他一个暮雪宫也是理所应当,这一次天平山的劫难,却是武林各派互相厮杀,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哼!什么说不出个所以然,那炸药,分明就是欧阳岳那老贼指使人埋下的……”
客栈中还在议论纷纷,于桓之持筷的手顿了顿,夹了一块青菜,摸索着放在南霜的碗里。
江湖传言,均是各家说各话,各家有各理,倒也不必理会,只叹于桓之听了这半晌,仍是连半点穆衍风的消息也未打听到。
今日南小桃花倒也反常,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平素里,即便她再累,赶路的时候若见着什么稀奇的事,也在用膳时,捡些有趣的说与他听。
这念头闪过,于桓之皱了皱眉,下意识唤了声“霜儿?”
人声鼎沸中,等了好半晌,才传来南霜一声“嗯”,恍若蚊吟。
于桓之心下一沉,伸手便去探南霜的额头,触手温凉,却渗着汗液,仿佛虚寒入体,可这明明是大夏天。
对医术,于桓之只是略懂,且只是常用来救治比武的内外伤,若要让他细细分辨出个什么病理,却着实有些为难。
沉吟了半晌,于桓之将筷子一放,伸手招呼了小二,淡淡道:“我娘子病了,不知这附近,哪里有医馆?”
客栈中的江湖莽汉正兴致勃勃地谈论名震一时的于小魔头,店小二听得入迷,也就随便敷衍了一句:“出客栈门左转就到。”
于桓之闻言,点了下头,将饭钱搁在桌上,便扶着南霜出了客栈门。
午后的艳阳更烈,晒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南霜只觉身上忽冷忽热,胃里翻江倒海,不觉整个身子大半重量都倚在了于桓之身上。
于桓之亦是着急,可他目不能视物,也只好嘱她再撑一会儿,撑到医馆。
岂料那小二本就是随口说的,出客栈左转走了一大段路,只觉夏阳炖耀,哪里来什么医馆的影子。正焦急间,于桓之却听南霜浮浮的声音道:“桓公子,我没有大碍,恐是这些日子嗜睡了些,没什么胃口因而吃得不多,好好调养些便好。”
于桓之顿了顿,一手环住她,一手抚上她的手腕,探了一下却道:“你的脉象倒也奇怪,身子忽冷忽热,又不似中毒,到底……”话未必,一个念头忽地闪过他的脑海,刹那片刻,于桓之竟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连呼吸也几近停滞了。
“桓公子?”隔着黑纱,南小桃花见于桓之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为自己探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两人呆愣地立在大街中央,周围人群攘往,唯独他们这一方寸天地,像静止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于桓之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喜忧参半地问:“霜儿,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南霜一愣,未想到他大街上竟问起这个,算了算日子便道:“有两月了,大抵由于水土换了吧。”
“不……不是,霜儿……”于桓之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我是说,也许你,也许你是……”
话未完,街头忽然响起马车的疾驰声,周围行人纷纷闪避,偏偏两月来,于桓之嘴角终于绽放的一抹会心笑容让南霜看失了神。
等她再回神来时,已经避无可避了。伴着撕裂的几乎破空的马鸣,就在南霜想要将于桓之推开的那一刹那,却见那缕黑纱被忽然扬起的风刮走,墨发如海,眉眼如神祗,青衫带着淡雅之香团团将她包裹在身下。
南霜在失去神智的那一刹那,惊恐地睁大了眼,耳畔断断续续地传来于桓之的声音:“霜儿,我是说,也许你,也许你有我的……”
第94章
南霜在睡梦中隐约闻到淡淡的芬芳,像是儿时常在房里燃得沉水香,澄清除虑,淡泊温雅。
后来她嫁去万鸿阁后,便没了这个习惯。这年的初春,当她嫁为人妇,于桓之在流云庄的晖雨轩移栽了成片的桃花树,如梦醒时候带着桃色的厢房床帐一般,粉中带暖。
她悠悠转醒听见房间里有人低语,还有药汤的味道。床是温暖的,再不是从苏州至京城一路坎坷后客栈中的硬榻。
南霜的手微微触到绵软的薄衾便倏然睁眼,坐直了身子。
南九阳正在床前打瞌睡,见南霜一个激灵从昏睡中醒来,忙撑起了身子,喜道:“桃花儿你醒了?”
南霜朝四周望去,阵阵风声从洞开的轩窗吹进屋里,拂过如初的梨花木柜,雕花床榻——是天水派里她的闺房。
窗外竹叶声声,翠绿如涛。
可这一切安宁的景象,却让南霜的心底益发沉然,她看向南九阳喜滋滋地神色,半晌沙哑着声音唤了声“爹爹”。
这一声暌违已久的“爹爹”令南九阳百感交集。南小桃花出生至今,父女二人从未分别如此之久,近一年不曾相见,南九阳在女儿身上寻到几分不曾有过的韵味。
再不是从前天真烂漫的小花苞,而是平添了继续沉敛却更为璀璨的桃花。
南九阳点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手便被南霜一把抓住。她的目色焦灼,语气亦急促:“爹爹,桓公子呢?”
南九阳一怔,片刻将刚刚拿起的药碗放下,叹了口气。
南霜见南九阳如斯模样,心绪更沉且感到几许苍白,她怔然道:“我记得,我跟桓公子在城西的一家客栈前。我病了,桓公子带我去找大夫,后来街头来了一辆马车……”南霜顿了顿,声音益发干涩,“桓公子眼虽盲了,耳朵却是极好的,他当时……”
“桃花儿。”南九阳垂眸,是一副不敢看他的样子,“那什么,你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桓之……至于桓之,你先别问了……”
听闻南九阳这般作答,南霜脑子轰然一乱,紧咬了唇,掀开被衾就要往屋外去。
南九阳慌忙将她拦住,急道:“桃花儿,哎,桃花儿,你现在得多休息。”
南霜动作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南九阳,决然道:“那爹爹你告诉我,桓公子现在怎样了?”
南九阳又是一愣,扁了扁嘴角,半晌支吾道:“桃花儿,不如你先休整一阵子,我过些时日告诉你?”
南霜只觉啼笑皆非,还未回话,便听屋门“啪嗒”一声被推开,门外站着的,正是一脸冷色的于惊远。
于惊远身着月白长衫,黯淡的光线衬得他的表情更加沉郁。南九阳回头望了一眼,便讪笑道:“桃、桃花儿刚醒。”
南霜亦垂头唤了声:“师父。”
于惊远点点头,依旧面沉如水。窗外的风声更盛了些,于惊远淡淡往屋内扫了眼,步至床前拿起旁边搁置的药,温声道:“你先将药喝了,桓之没有大碍。”
南小桃花半信半疑地看着于惊远,药汤的腾腾热气后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须臾,她抿唇点了点头,接过药汤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的,那碗药并非很苦,而是带了些酸涩之味。
南九阳心想纵使于桓之没有大碍,但他日前拼命保护自己的女儿受了伤,怎么也是自己愧对于惊远,因而见得于惊远这副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神情,也就坦然受之。
岂料于惊远怒意不去,接过南霜的空药碗,“嗒”一声撂在床案上,冷然道:“你若不在意你的外孙,我还在意的。”
此言一出,南九阳和南霜同时愣住。
须臾,南九阳垂眸瞅着那空碗,涩然道:“你冤枉我,我怎会不在意我的外孙……”
于惊远伸手将南霜身上的薄衾往上拉了些,淡淡瞥了南九阳一眼,道:“方才霜儿问你桓之的状况,你支吾不语,且是为何?”
南九阳愣了愣,讪笑道:“我这不是怕桃花儿知道小桓子受伤,担忧乱了心神嘛。大夫说桃花儿现下切不可大喜大悲,若动了胎气,便大事不妙了。”
于惊远“哼”了一声,苛责道:“你做出百般掩饰,难以宣之于口的姿态,莫不是想告诉霜儿桓之出了大事?”
南九阳复又愣了一愣,转头望向南霜,问道:“桃花儿,你将才以为小桓子出事了?”未等南小桃花回答,南九阳又呵呵地自顾自笑起来,“小桓子是我相中的女婿,受点伤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出事嘛?瞅瞅那笔直的腰板,那身段,啧啧啧啧……”
南霜听见南九阳夸于桓之,心底也十分高兴,喜道:“爹爹你见过桓公子了?”说着,她的脸倏然泛起半抹微红,嘿然一笑,“我也是瞅着他腰板笔直,爹爹也觉着好吧?”
“好好好。”南九阳满意地直点头,“娘哎,他也忒威武了,忒有才了,忒是个男人了,这么快就圆我的外公梦,忒争气忒争气。”
南霜怔怔然听着他爹“忒”了半晌,一边嘿嘿跟着笑,一边问道:“什么外公梦?爹爹你要抱外孙啊?”
南九阳愣了,于惊远方才把药碗递给候在一旁的丫鬟,闻言也不由诧异地回过头来。
床榻上,南霜还是一脸无知觉的神色,乐嘻嘻地等着他爹的回答。
于惊远略一蹙眉,却问:“霜儿,你还不知道?”
“啊?”南霜又是一愣,“知道什么……呀!”
脑中灵光蓦然闪现。南九阳只有她这么一个独女,若是南九阳要抱外孙,那么也就是说……顷刻间,南霜彻底愣住,只呆然看了看南九阳,又看了看于惊远,吞了口唾沫。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如往常一般平坦无疑。可任谁也想不到,这般平坦和安宁之下,竟有一个生命默默地在孕育中。
门外忽又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谁在高声说着话,霸道且潇洒地语气,像极了从前东街的那位生意屡做屡赔的老先生。
而南霜却充耳不闻,唇角慢慢扬起,露出两颗小虎牙自顾自地笑着。当初说要生小桓公子和小小桃花,未想坎坷历尽后,总算得偿所愿。
“霜儿……”隐约中,房内像是传来于桓之的声音。
南霜唇角的笑意更浓,自顾自地想着若生了儿子,要起什么名字好,生了女儿,是不是真的要叫做于小桃。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结果,南霜所幸将被子一掀,埋头便要找鞋穿,还抬头对南九阳笑说:“我去瞅瞅桓公……”话未必,却见屋中有一人青衣盛满日晖,望着她浅浅笑着。
“桓公子……”南霜喃喃唤了一声。
于桓之削瘦了些,面色有点苍白,但已无日前的疲惫之色。他的双眼像是恢复了光明,淡淡地看向南霜这一方。
屋内,穆昭嘴里闲着一个桂花糕,喜滋滋地瞧着这对小儿女,于惊远亦负手不语。
于桓之摸索着上前走了两步,嘴角牵出的笑意染上眉弯,他道:“霜儿,我知道了。”
于桓之是这样,纵使是大喜,亦不会如寻常人声色毕露。然南小桃花却是因为喜极,反倒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良久,她不自在地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披了外衫上前扶住于桓之,支吾了半晌才道:“我方才在琢磨,若生了女儿叫于小桃,生了儿子……叫什么好?”
于桓之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南九阳欢喜地啧啧两声,于惊远微一蹙眉,眼里却露出难得的笑意:“先养好身子,想那么远作甚。”
那边厢,穆昭却颓然往椅背上一靠,五指轮番在案几上敲着,长叹一声道:“一家子团聚,羡慕啊。”
南小桃花愣了愣,闪忽眨了眨眼睛,道:“于叔你放心,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穆昭抬起眼皮凉凉地瞅着她,半晌闭了眼悠然道:“我一点也不为我家那小子担心,他的命硬的,便是我们统统进了坟墓他也进不了。”语毕,他复又睁开眼,嘿嘿笑道:“诚然于不举这名号我相当喜欢,但桃花儿你既然已称呼风儿为大哥,对我也就换个称呼吧。”
于惊远冷冷瞥了他一眼,兀自斟了一盏茶在旁边坐下。
“叫干爹如何?”于桓之清淡一笑,“霜儿与少主是结拜兄妹,称呼盟主为干爹,理应不为过。”
穆昭喜气地看了看南九阳,又自眼风中往于惊远处一瞟,啧啧道:“陶浅啊,你这儿子可比你好相与多了。”
屋外晖光明媚,盛夏的天水派因草木葱茏,反倒凉意沁人。风拂过,苑里竹叶声声,绿意如海浪。
两个多月艰难万险历尽,总算换来片刻宁静,片刻的团聚。
穆昭复又喝了口茶,又喜道:“要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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