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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不得˙画瓷-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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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孩子长得与玲珑不太一样,眼睛大大的,像吉嫔。或许将来又会有人拿这孩子的血统说事,我是不在乎的,希望他和他的母亲也要豁达一些,这样对谁都好。
又想起了丝绦,她和察德过几日就要进宫了。以后他们也会生孩子,如果孩子长得像丝绦,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把他接到皇宫里来养着。我失去了一样东西,总要讨回一样才公平。
孔雀蓝6
近半年来,皇后很本分。
在母后的劝说下,我将玲珑送回了德阳宫,由他的生母养育。贤越出生后,皇后与吉嫔走得近了,从前皇后总瞧不起吉嫔的血统,但如今各自抱着各自的孩子,坐在一块儿也有的聊。
我仍然歇在丽妃宫里,偶尔去看如嫔写字。
这一年的春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坐在阴阴的御书房里点少少的灯,看一摞永远看不完的折子。勤政,一心只有国事,这样脑子里被塞得满满的,没空去想其他。
会试结束之后便是殿试。我拜托范太傅举荐了几名考生,他们意气风发、清高正直。而皇亲国戚之中但凡到了年纪的男儿都靠宫里的关系花银子捐份差事,吏部的官员大概收礼收到手软了。
我搁下朱笔,出神地望着桌上那只孔雀蓝的笔筒,齐安趁隙呈上来一只精美的珐琅香炉,是母后的侄孙托人送给我的。母后虽然也是贵族,不过娘家这一脉人丁凋零了,只剩一个三代单传的符汤。
他四五岁的时候,母后曾将他接到王庭里去给我作伴,谁知他特别不喜欢我,哭着闹着不肯留,没几日又送回去了。那时候父皇刚没了,摄政王要打仗,我烦得很,也不愿意对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奶娃。
我爱玩瓷器是天下皆知了,连不喜欢我的符汤都费力地淘了一只顶好的香炉来。看这做工极精细,铜丝掐得十分圆滑整齐,是前朝的东西。我顺手翻过来看款识,又是景德镇。
“何时送来的?”
“就在今日,小爵爷进宫来见过太后。”
“哦?怎么不来见见朕?”
齐安低笑道:“似乎是没好意思打扰皇上,经过御书房又绕过去了。”
我处理完政事去了慈宁宫,母后正在用膳,便邀我一道。我简单问了几句符汤的情况,母后也如实答了。会试的成绩我特别仔细地查过,符汤虽然不出众,但也算认真学了东西的,不像那些世家子弟不学无术。
“就让他到翰林院吧,我看符汤适合做学问。”
“翰林院?”母后轻蹙了眉头。
“难不成叫他去带兵?”我想起符汤哭鼻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母后抬眼瞥我一眼,带着点怨气,又问:“皇上,册封吉嫔的事如何了?”
“朕想选个好时候。”
“还是快些罢,好忙过这一阵子去。”
“怎么?母后在躲避什么?”
母后正了正神色,摇头道:“是呼延将军,几番暗示我催皇上尽快立储。”
我轻描淡写道:“难道母后不想?玲珑不是很深母后喜爱么?立他就是了。”
“当初选后,一来借助呼延家的势力,二来也是沾亲带故的。当初若只有玲珑一个,自然是要立他,而如今,有了贤越,此事可就不简单了。”
可不是,要简单的话,呼延将军也不会催着母后了。但是贤越有汉人血统,是不可能被立为储君的。我突然觉得心里寒寒的,难不成母后把目光又转向了别的妃嫔?
果然,扒了几口饭,听得母后唉声叹气说:“皇上勤政,哀家也欣慰,只是要小心着龙体。”
可能下一句又是雨露均沾什么的。
我赶紧岔开话题,问:“听闻甯太妃明日要进宫来。”
“哦,对,要带着新进门的小妃来给哀家请安。”母后用筷子剔着鱼肉,笑着说,“一个哑巴请什么安呢?话都不能说,陪在这里也只能干坐着。”
我咽下去的一口干饭噎在了嗓子眼,看着眼前的佳肴,纷纷用玲珑瓷青花盘盛了。那膳食的外相比不上盘子,一丁点儿也比不上。
晚上就寝之前,问丽妃要来了那条丝绢。
丽妃亲自从橱子的抽屉里取了来给我,温婉地笑:“皇上落了两个月,又想起来了。”
“不是叫你烧了么?”
“这么好的东西,烧了可惜,皇上若不想要就送给臣妾。哪天想要了再要回去罢。”
当时丽妃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我说我永远也不想看见了。可是永远只有短短两个月。我也不知道这个春天特别短,只有两个月而已。我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怎样的情绪里,大概求之不得才是矜贵的东西。
怎么会求之不得呢?我是皇帝。
一缕轻盈的烟从珐琅香炉的孔里钻出来,湘竹帘子半垂,遮了镂空花窗。
案几上备了许多精致的茶点,帘外还有一名宫女在抚琴。
为了让母后能和甯太妃亲近些,我让到一旁去,坐在屏风内侧的罗汉床上。
许久没有人让我等了。从来都是一屋子人在等我,直到齐安喊皇上驾到,他们毕恭毕敬地朝我跪下。可这次我来早了,静静地坐在那等。以至于甯太妃迈进门槛的时候有人小声提醒“皇上久等了”的时候,她险些扭了脚。
“皇上?”甯太妃瞪大了眼睛探着脑子看见屏风后边的我,忙请安。
我道:“平身,太妃不必多礼,坐吧,太后马上就来。”
隔着淡黄绸纱的屏风,我看不清楚甯太妃后面那个安静的人影。可我很轻易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仿佛她在的时候,一切都很寂静、平和。是我追寻了许多年的那种感觉,心上身上统统没有负担,随时可以闭眼而不会做噩梦。
如果她时时刻刻都能在我身边,我可能会活得很轻松自在些。
“这位就是察德的小妃了?”母后探着头打量丝绦,我这里恰巧能看见母后的目光,她似乎有点喜欢。那样精致如瓷的人儿谁看了不喜欢呢?
“是啊,可惜不能说话。”甯太妃讪笑着。
母后她们还不习惯称侧妃,只依着夏国的习惯叫小妃,王府里的人也称她小娘娘。处处都低人一等,只能做小。我不知道丝绦听了是什么感觉,反正我不喜欢。
母后对着她还算和气,问:“小妃是哪里人?”
甯太妃答道:“关东的,祖上曾追随过绥远大将军平定燕云十六州,屡立战功。”
母后忍不住一直打量丝绦,啧啧赞道:“长得真是清秀。”
丝绦微微屈膝福身,姿态优雅。
虽然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十分模糊,但我愿意坐在这里偷偷看着她。随便我的目光如何贪婪都没人看见,我可以目不转睛盯着她,多自在。
上个月察德应该携新妃进宫谢恩的,只是他的伤养了许久,我就免去了这些礼节。一来叫他安心养伤,二来害怕与丝绦见面。我尽力躲藏了,还是躲不过思念。
我知道过会母后和甯太妃会上佛堂去,便遣人去传了丽妃来。
母后不知丽妃为何而来,我道:“荣亲王侧妃头一回进宫,叫丽妃领着她在御花园里转一转。太妃便安心陪着母后玩耍,朕也不打扰了。”说罢,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丝绦低着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手臂微曲,双手叠握。这般规矩的姿势与旁边的丽妃几乎一模一样。我行至她面前,却对着丽妃说:“都是一家人,日后要常来往走动。”
丽妃称是,对丝绦说:“今日我就做个东家,领妹妹四处转转。”说着,便热络地执起丝绦的手,牵着她随我一道走了出来。
丽妃真是明白我,她那么轻易地猜出了丝绦就是那条丝绢的主人。
我不知她是怎么猜的,反正她心中明了,不然不会将丝绦领至太液池中央的水榭里,遣散了伺候的宫女,自己也退到了外廊。她这一串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的举动,我十分惊讶,也十分感激。
淡红的帘子透着阳光,暧昧不明。
我坐着,丝绦站着。只有这样的角度我才能看见她的脸。
那淡红、暧昧的光照在她脸上,像染了胭脂。
我说:“抬起头来。”
她抬了头,眼睛却仍然看着地面。
“你不敢看我?”我靠着椅背,眯眼笑了,“是不是欠了债,所以心虚呢?”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朝我跪下了。
一袭绣着桃花的白裙全铺在地上,像四月的落英。
我俯身,轻轻捧起她的脸颊,呼着粗气问:“为何是察德?你贪图他的权势地位、还是家世钱财?他所拥有的一切,我全都有。你想要什么,我便能给什么。告诉我,你图什么?”
她缓缓抬眸看我,说:“图喜欢。”
我不信,她那双朦胧的眼,隔着雾、隔着烟,我怎么都不信。
干笑两声,指着她一字一句说:“不要骗朕。”
“你喜欢察德?你喜欢他什么?”
“我可以为了你不要命!”
“为何偏偏是察德?哪怕你嫁到天涯海角去,为何要嫁给我弟弟!”
我大概已经失态了,像个任性的孩子冲她撒气。
可是她跪在我面前低眉顺目,不言不语。
这大理石的地板很凉,隔着靴底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不忍心,于是闭着眼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入自己怀里死命地抱着。
她挣扎,嗓子里发出低哑的呼声。无助、凄惶,带着几分惨烈。
我松了手,任由她退到了角落里,躲得我远远的。然后疲惫地窝在椅子里望着她,说:“你还欠我一只碗。”
“会还给你。”她扔下这几个字,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隔着淡红的帘子,看见丽妃追她去了。空荡荡的水榭里只剩我自己,手指上还残留了她肌肤的触感,那么凉那么软。
可惜,那些美好的念头都是我自作多情,她说她喜欢察德。
孔雀蓝7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全水榭外面是一片开得灿烂的莲花,几乎能与骄阳争艳。
我觉得刺眼,宫里的一切色彩都太过刺眼,只有她是温和的、安静的。
丽妃很快回来了,踟蹰在帘子外头,终于进来婉转地劝我:“皇上,有些东西虽然喜欢,但也不能明的去抢。”
“她人呢?”
“我送她去佛堂陪着甯太妃了,到底是人家儿媳。”丽妃低声说着。
我无奈笑了笑,问:“母后会留甯太妃用膳吧?”
“是,今日吃斋,已经准备下了。”
“吩咐他们多准备些,朕和皇后也去。”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带上皇后,只是无端端地冒出这么个念头。皇后近日里宠玲珑,随时随地都带着,或许我是想见儿子了。
从佛堂出来,甯太妃和母后有说有笑。我派人提前去说了,母后知道我和皇后会来。一见着嬷嬷怀里的小不点,母后刻板的容颜顿时化了些温柔出来。
甯太妃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强笑道:“哟,大皇子都长这么大了。”
我望着她点点头:“入冬就要抓周了。”又问,“对了,小郡主何时抓周?”
“就在下月。”甯太妃干笑几声,有意无意地瞥向身后的丝绦,“方才在佛祖面前诚心祈求了,让我这新进门的媳妇快争些气。”
“抓周的时候遣人来知会一声,朕也去凑个热闹。”我笑呵呵地说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丝绦脸上。她始终垂眸看着地面,神情如一碗平静的水,没有丁点波澜。
皇后从嬷嬷手里将玲珑接过来,开心地笑着:“等小郡主抓周的时候我们也去看看罢,让玲珑早些知道什么是抓周。”
母后也笑起来:“他那么小,哪里能知道?”
甯太妃将丝绦往前推,对皇后笑嘻嘻说:“皇后娘娘,让我们小妃也抱抱,沾沾皇后的喜气罢。”
皇后倒是大方,炫耀一般地将孩子捧到丝绦面前。
丝绦愣住了,有些慌张。我极少看见她这样的神情,就好像上次在河渠的冰面玩耍,她也会这样不知所措。
她依着旁边嬷嬷的指示小心翼翼抱过孩子来,认真极了,仿佛手里捧着她心爱的瓷器,唯恐有什么闪失。
我的心蓦然柔软下来,定定地望着她说:“他叫玲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垂下头去,那一瞥,我瞧出了她心中的错愕。
让皇后抱着孩子来一起用膳的目的,大概就是如此罢。让她知道,我的嫡子名叫玲珑。而她欠我一只玲珑瓷碗。
隔几日就是小郡主抓周的日子,察德特地来御书房告诉我。
我靠在龙椅上精神恹恹,听察德讲府里的布置和安排。经过上回刺客一事,王府的守卫比从前增加了一倍。并且抓周并不似喜宴那般热闹,只是请自家的人来观礼。
上次的刺客没抓到,为此甯太妃寝食不安,将府里的下人仔细筛了一遍,可疑的都轰出去了,又从远房亲戚里挑了些来补上。
忽而听见女子说话的声音,我顺着御书房的大门往外看,依稀看见花花绿绿的衣裳在远处晃来晃去。一袭是明媚的鹅黄,一袭是清雅的蓝。
我总是能一眼捕捉到丝绦,随便她穿素白青花还是孔雀蓝。
察德忙说:“是臣弟带来向皇太后请安,叫她们在外面等了。”
“叫她们进来好了。”
“那怎么可以?御书房是议政之地,女子不得入内。”
我轻松一笑,“反正我们并没有在议政。”
察德还是很犹豫,我便叫齐安宣她们进来了。
察德的王妃生性带着一股刚烈,不同于皇后的倨傲,她很热情、同时也很强悍。丝绦跟在她身后,犹如一只被驯养的兔子,令人担心她会不会受欺负。
荣亲王妃只道孩子出生后忙得抽不开身,极少来宫里走动,甯太妃时常数落她。我看她这回来也是怕长此以往会被丝绦抢了风头,毕竟上回甯太妃带丝绦进宫,母后对丝绦有几分好感,赏了东西。回想起来,母后都没赏过荣亲王妃,面上也冷淡。
或许是投缘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齐安叫人送了酸梅汤来,我与察德盘膝坐在矮榻上,丝绦与王妃坐在圆凳上。几个人热络地说着话,我却浑然不知我们在聊什么。只注意到丝绦自从进了御书房,眼睛就一直盯着我桌上的笔筒看。
那只察德送给我的笔筒,通体青蓝,釉面光滑得毫无瑕疵。
我就知道她会看上,可是我现在无法确认她究竟是画瓷的丝绦,还是公主的侍女?抑或还有别的身份。她是骗了我?还是骗了察德?总之,她一定说了谎话。
和皇后一同去王府观礼那日我才知道小郡主名叫绮蓝。
那日丝绦身上穿的衣裳也是蓝色。但凡她在的时候,我总是无意识地忽视了周围的一切,只记得她。从纯白、青花、到孔雀蓝,其实并没有很复杂的变化,她只是喜欢安静的色彩。
仪式结束之后,皇后与荣亲王妃各自抱着孩子在偏厅里玩闹,我与察德散步,到了园子深处的一座荫凉的竹亭。
天气有些热,察德嘀咕着要喝茶,突然兴高采烈对我说:“皇上,沫儿泡茶的功夫极好,能把皇上殿前伺候的宫女比了下去,信不?”
我缓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沫儿是谁。低头笑了,“那便请她来泡茶。”
茶具同人一道来了。她步伐平稳,不慌不乱。
将茶具在石桌上一一摆开,如玉琢般的手指轻巧着拎着陶土茶壶往茶杯上浇。热水沥沥地烫在茶杯上,散发出一股残余的茶香。
我紧紧盯着她的手,曾经握过的手是否还是那样冰冷。皓腕处的骨节很分明,圆圆的、凸起来。
她一定时常给察德泡茶,在夜里、或者悠闲的午后。
我嫉妒起来,气息都粗重了。
察德津津有味地跟我说茶道,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王府的总管匆匆跑来说有宾客要离开了,察德赶紧去送客。他走得太匆匆,把丝绦遗落在了这里。
当竹亭里只剩下我们二人,丝绦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禁暗笑她胆小,亭子外面毕竟还有我的侍卫和王府里的丫鬟,众目睽睽,难道我会不顾身份地欺负她?
要欺负,也要待到四下无人才行。
“达奚沫儿。”我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回到了那个下午,察德拿出婚书来呈给我看。我赞这名儿好,欢欢喜喜地盖上了玺印。再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恍然如梦。我终于开口问她:“你究竟是谁?”
她侧了身,到我的左边来摆弄茶具,背对着外面一干侍卫丫鬟低声说:“皇上恕罪。”唇瓣只微微地动了几下,声音也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哑然失笑,不动声色闭目靠在竹椅上,悄声说:“难道没话和我说?为何不辞而别、为何装聋作哑?”
“并非不辞而别。”丝绦沙哑的声音完全收住了,只余几丝气息,“我……被抢了。”
一杯热茶递到我的手边,小巧精致的杯子,两根指头便能捏起来。茶香伴着热气腾腾袅袅,模糊了身边的人影。我一怔,“什么?”
“王爷要强抢民女,我有什么办法。”她仍然只用气息和我说话,提着小茶壶的手微微颤抖,不像是害怕,而是紧张。
我侧目望着她,喃喃说:“我去找你的时候,他们说你卖了铺子搬走了。”
“自那一日我被绑入王府就再没出来过,其他的事情不清楚。”
我猝然站了起来,丝绦却挡了我一步,直视我说:“不要,我不想死。”
她那么脆弱、易碎,我甚至不敢用力握她的手,赫连察德怎么可以这么放肆!我死死捏着那只茶杯,抖出来的茶水烫得指尖疼。隐忍着,心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声音也一样,“他为何要抢你?那么多女子,他要谁都可以!”
丝绦像从前那样认真地看着我,轻轻吐着气说:“他说我长得像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像陷入了迷魂阵。察德说过她长得像长兴,有五分相似。
可是我只看过长兴一次,在前朝皇室祠堂里。她颈上绕着白绫的样子历历在目,但我忘记了她的具体面貌。后来在宫里打过两次照面,她都低着头。所以我根本不认识长兴,也不知道丝绦长得与她有多像。
即便是这样,也不足以成为察德强抢民女的理由。
我将茶杯撂下,眼睁睁看着手指被烫得通红,却只僵在那里,“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察德遇刺的时候你有机会告诉我,兴许我还能救你。”
她微微地笑了,低头继续泡茶,柔若无声说着:“我能信你几分?贺公子?”
一声贺公子,叫我背脊涔着寒意。是我欺她在先,所以活该么。
燥热的夏日,林荫再浓我也冷静不下来,抬手打翻了茶盘。“哐啷”一声,所有茶具纷纷砸在地上,热水飞溅,带着刚刚泡开的茶叶沾在鞋头袍尾。
守在凉亭前面的人同时回头来看,丝绦即刻跪下了。
“皇兄!”察德从林荫小道飞奔而来,着急得“噗通”一下跪在丝绦身边,“是沫儿做错了什么令龙颜大怒?沫儿初入府还没学好规矩,请皇上恕罪!”
真是万籁俱寂,连蝉鸣都消退了,我耳边只有那声“贺公子”。
她气我恼我,证明她心中有我吧。可我没抓住她,像被春雨打散的落红随流水自我指缝中溜走。不知不觉、无声无息。
我没看察德,对着丝绦说平身。
察德急忙搀她起来,丝绦一手撑着地,好似有点吃力。
我顺着看下去,蓝底裙褶上有几点血迹,若不细看,还以为是裙上的碎花。我一惊,才发现她跪着的地方有茶壶的碎片。她竟然这样傻,不会挑个干净的地方跪么?
“啊!你流血了?”察德大叫一声,心疼得不得了,打横抱起丝绦冒冒失失地跑了。他没有向我告退,逾越了君臣之礼,我可以治他的罪。
可是丝绦在流血,我便不想计较什么了。颓然瘫倒在竹椅上,摇摇晃晃。
孔雀蓝8
回宫的路上,皇后问我缘何发怒。看来在凉亭里那一幕许多人都看见了。我说她烫着我的手了。皇后便掰开我的手来看,见两根指头红红的,惊叫:“哎呀!赶紧回去传太医。”
我嗯了一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原本直接回了皇后的寝宫,传太医来上过药之后,我便要走。
皇后神情复杂,“皇上不如用过晚膳再走。”
“不必。”我客气地回绝了她,迫不及待去了昭阳宫。
丽妃这里总是自在些,耳目也少。
我还未坐定,压抑已久的怒火窜上了头,大声问齐安:“你相信吗?察德强抢民女为妾,你相信吗?”
齐安料到是出了什么事,躬身道:“皇上息怒。”
“她是哑女,不能说不能辩,就这么让他给欺负了!”我用力拍着桌案,掌心发麻,“她起先不敢告诉朕,她说她不想死。都把死挂在嘴边了,可见她过得多糟糕。”
丽妃端茶上来,揭开瓷盅的盖儿,一股清淡的茶香扑鼻而来。我一怔,想起丝绦泡的茶,我一口没喝,全部打翻在地上。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就此厌恶我。
我蔫了下去,扶额苦笑。
丽妃在我对面坐下,轻轻叹气道:“皇上,她这样的弱女子,口不能言、手不能写,除了顺从命运,还能怎样呢?”
不,她能言能写,她才情潇洒。若不是我迟了一步,若不是我不敢直言相告,她也不会落入察德之手。
“丽妃。”我扬起脸,望着一直伴在我身边的温婉女子,“你可以时常召她入宫。”
丽妃吓了一跳,慌忙跪下:“皇上……请三思。”
齐安也跟着跪下了,恳求道:“那可是荣亲王的侧妃,皇上!若是叫人发现了,别说奴才们的人头,皇室的尊严也不保了。”
“你们太紧张了。”我尴尬地笑两声,“朕只是想,以丽妃的身份时常眷顾她,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毕竟在这无依无靠的。”
丽妃反问:“她朝中无人么?听说祖上曾是什么将军的部下?”
我自然不能说她的户籍是假的,若叫人知道她身为汉人嫁入皇室,性命难保。
齐安是知道内情的,情急之下接过话茬道:“虽说是有些出身,但毕竟是庶出。”
丽妃点点头,莞尔一笑,“既然如此,臣妾就听皇上的。”
自贤越出生之后,母后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
子孙绕膝,天伦之乐,果然是那些金贵的药材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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