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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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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到了辰泰的家,白墙黑瓦的整洁小院,正房和厢房都是二层小楼,周庄典型的住家,文雅精致,正房与厢房之间种着竹子,春日里,脆生生的绿,小院中间是粉色的桃花,正是花期,开得灼灼其华。
费扬古伫立在院门口,“辰泰啊,告诉你家大人,说京城有人来了!”辰泰将黑马小心栓到院里,“没有大人,娘还没回来,白天就我们!”话音刚落,就听正房的楼上传来了清脆的哭声,奶声奶气的喊着,“蒋姨,哥哥,娘亲!”辰泰大声喊,“宝宝不哭,哥哥来了。”说着,腾腾腾的跑上了楼,费扬古心里一阵钝疼,他隐隐的明白了自己明明那么想儿子,却没有勇气来周庄的原因了。
没一会儿,辰泰蹦蹦跳跳的再次来到院中,背后还背了个红衣白裤的两三岁小女孩,白皙俊秀的小脸,一双眼睛剪水秋瞳一般,这小女孩有种与生俱来的娇矜灵气,在她身上,能看见她父母的影子,还是她父母身上最闪光的那部分。费扬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心道,这样的女儿若是我的就好了,想到这里又开始痛恨自己的这个想法,安慰着自己,可能这样的小娃娃讨人喜欢,产生这样的念头是人之常情吧。
辰泰大步的摇着,大人模样的扭过头哄着背后的小姑娘,“宝宝,蒋姨自己家里也有事,不会一直陪你的,娘回来看见你哭,又要心疼了!”宝宝噙着泪的眼睛眨了眨,听懂了一样的在哥哥的肩头蹭了蹭,眼泪蹭掉了,嘟着嘴,吃起手指头,有滋有味的。辰泰憨憨一笑,“宝宝啊,街上的女娃娃们唱的童谣,哥哥学给你啊!”兄妹俩就这样你说我学的唱起了童谣,生长于江南的费扬古,对这首童谣,一样的耳熟能详。
“小囡囡,想郎郎。
酸秀才,坏心肠。
上京考功名,负了田娘娘。
娘娘入宫闱,承恩做贵妃。
崇祯皇帝笨如牛,娘娘牵着鼻子走。
弱质女儿安敢欺?飞上枝头栖梧桐!
……”
时光流去一百年,鲜活的帝王艳妃成了史书上的方块字,他的天子梦还挂在煤山上,任凭雨打风吹去,她的女儿梦却遗落在水乡故里,让一个又一个的垂髫稚女吟着她的歌,开始自己的人生路。

  第十八章 细雨不可闻
这天黄昏,院门口出现了一个妇人,窄袖大襟的素缎阔边大袄,雪青色的裙子,容貌没有什么变化,神色却不同了,费扬古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闲平和的因泽,这份心平气和让费扬古觉得陌生。很显然,因泽对他的出现觉得很意外,愣在原地了,费扬古将在一路上模拟了无数遍的情境重现了出来,他向前迈了几步,略一抱拳,镇定自若的笑着说,“有公务要办,刚好经过周庄,就来看看孩子,”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下了一番决心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实在是公务缠身,想多叨扰两天都没法子,明天就走了。”
因泽笑着点头,随即连忙唤过辰泰,“辰泰,你快放下宝宝过来。”辰泰将妹妹放到地上,连忙跑到母亲身旁,“娘亲!”因泽激动的拉着儿子的手,指着费扬古,“辰泰,这就是你的父亲,快叫啊,叫阿玛!”辰泰吃了一惊,随即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你啊,叫不惯阿玛,就叫爹吧,啊?”因泽哄着辰泰,辰泰低下头,默然无语。见因泽有些急了,费扬古连忙上前解围,“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能说叫就叫呢,一个称呼嘛。”辰泰抬起头迅速的打量了一下费扬古,随后委屈的说,“他和林伯伯说的不一样,林伯伯也没说过父亲喜欢讲粗话。”
辰泰一口一个林伯伯,语气里满是依赖与亲近,费扬古原以为儿子叫林珩父亲的时候,他会非常的嫉妒不平,可没想到,辰泰叫林珩林伯伯,他也照样的嫉妒,照样的不平。费扬古拍着辰泰的肩膀干笑,“臭小子,倒挑起我的毛病了,不说不就完了?你娘当年也嫌弃我说粗话。”说这句完后,费扬古的表情便僵硬了,十年了,以为全都忘记了,可点滴细节却还历历在目。
因泽走过来淡淡一笑,“你不拘小节,倒成了我们的错了,先进屋吧。”费扬古的尴尬被她风淡云清的化解了,他不感激她,却有一丝失落。因泽抱起了宝宝,小丫头枕在因泽的肩头,好奇的望着费扬古,那双含冰带化的眼睛很像因泽,眼神里却没有因泽当初的凌厉,温润含蓄,像林珩,瓷白的肤色,更像林珩。孩子眉心的一枚朱砂痣,锦上添花的一笔,似观音眉心的那一点,好看到脱了凡尘,活脱脱的天界仙童。
因泽推门进屋,回身看费扬古和辰泰爷俩还站在原地,便不悦的对辰泰说,“想什么呢?快喊爹进屋啊!”辰泰执拗不肯,费扬古也不着急,笑呵呵的看着儿子,因泽呵斥,“今天不叫出来,就不要吃饭了!”话音刚落,宝宝歪着脑袋,冲着费扬古脆生生的叫,“爹,进屋!”费扬古不知所措,因泽搂住女儿,叹了口气低头进了客厅。费扬古拍了拍辰泰,“走吧!”随后也进了屋。

费扬古坐到椅子上,将儿子拉到身边,想说话,却不知该说哪句好,一味的傻笑。因泽把宝宝放到里屋,出来便笑着说,“你们爷俩聊着,我去做饭。将军想吃什么?”费扬古猛地回头看着因泽,因泽小心的问,“怎么了?”“没什么,你叫我将军,有点儿听不惯。”两个人忽然间沉默下来,过了半晌,费扬古打破寂静,兴致颇高的说,“对了,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我带了好茶给他!”因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偏过头轻声说,“他回不来了,他,过世了。”
偏厅里,几案上放着两个漆黑色的牌位,一个写的“先慈朱氏之位”,另一个写着“先夫林珩之位”,上过香后,费扬古在牌位前负手而立,背对着因泽,他静默良久。因泽在后面坚定的说,“逝者已矣,我都明白的道理,你不用替我伤心,也不用想着劝慰我,四年前奶娘过世,两年前行之也去了,最难过的时候我都挺过来了,也就没什么了。”费扬古冲口而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全都不告诉我,这两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是怎么过来的?”他说到这儿,略平定了一下情绪,无奈的补充,“怎么说,我都是辰泰的父亲。”因泽含着泪笑着说,“因为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啊,你万念俱灰,可是孩子还有那么长的将来,你茶饭不思,可是孩子在长身体,他们要吃要喝。再大的悲伤,在儿女面前也都不算什么了。”
费扬古回过身看着因泽,“我一直不来,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呢,十年前你们在周庄安下家来后,阿汝就写信告诉我了,我这才明白那年我第一次带你来周庄,你是为什么哭。每隔三五个月,阿汝都会托人稍信来报平安,告诉我辰泰的情况。可我放心不下,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阿汝,我问她,你过得好不好,他待你怎么样。可阿汝回信没直接说,只是嘱咐我一定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然你的好日子就像是从天上偷来的,老天爷不开心了,还会收回去的。于是我懂了,你当真是过得好。后来平三藩,在外面征战不断,我也再没收到过阿汝的信。”
因泽听他说话时眼睛看向别处,话说完了,她才转过头笑着对费扬古说,“过得好,现在也很好。你先去客厅吧,我已经叫辰泰去给你买酒了,饭一会儿就好了。”

一桌的家常菜肴,徽州菜式做出了江南风味,看着这样的一盘盘菜,费扬古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没一会儿,辰泰拎着一坛酒回来了。“还不给你父亲倒酒?”听了因泽的话,辰泰便给费扬古斟了一杯酒,费扬古看着自己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揽着辰泰的肩膀,用筷子沾了沾杯里的酒,递到辰泰的嘴边。辰泰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
“傻小子,你小时候,我就这么沾酒给你,你可喜欢喝了,还吧唧嘴呢!”听了费扬古的话,辰泰转回头询问般的看因泽,因泽笑着点头。辰泰挠了挠头,将筷子往旁边一挡,毫不客气的抓过费扬古面前的酒杯,一杯酒一饮而尽,饮罢,大咧咧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费扬古开怀而笑,指着儿子对因泽自豪的说,“好,真是我的种!”因泽往怀里的宝宝口中喂了一勺饭,有些嫌怨的说,“当着小孩子,怎么什么都说。”
烛光摇曳,细雨敲窗的初春夜晚,外面,流水潺潺的小镇,正是万家灯火,隔着一桌家常菜,她抱着乖巧的女娃娃喂饭,儿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的嚼着饭菜,这场景,他想过、梦过,如今尽在眼前,他却不是主角,他不觉得悲哀,因为错觉一样让人沉醉。

这天夜里临睡前,因泽给费扬古的屋里送了床厚被,还拿了一碗莼菜肉丝粥。费扬古瞅了一眼桌上的粥,“干什么?一天吃几顿饭啊?”“辰泰正是能吃的时候,晚上总要再给他做些东西。我看你晚上没吃几口饭,可能饭菜不合口吧,这不,也给你盛了碗。”费扬古摸了摸肚子,笑了,“不是不合口,你手艺真不错,”略一顿,他才又补上一句,“这些年,喝太多酒了,胃给喝坏了,吃什么都吃不多。”说着,费扬古信手去拨碗里的汤匙,手大却瘦,关节的骨头凸着,风吹日晒的粗糙皮肤包在上面,虎口上还留着那枚齿痕,这手,和因泽记忆中的一样,又不一样。
因泽发了好半天呆才说,“净在外面打仗,也不知是怎么过日子的。应该有段太平日子了吧?快回京城好好调养调养吧。我还打算让辰泰明年开春去京城找你,投奔父亲、认祖归宗。可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你?”“打仗?”费扬古轻声重复,笑了,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细雨,他自言自语的说,“这雨这么下,也不好赶路吧?在你这儿多住几天行吗?”因泽转身出门,“想儿子了,多呆两天也无妨。”费扬古打着哈哈的说,“有你这句话,那我就厚着脸皮住下去了!你可别撵啊。”因泽面露不悦之色,肃然说道,“苏姐姐在京城等着呢,你在这里住久了,像什么样子?”
听这话,费扬古一时愣住了,面容僵了几许,随即气哼哼的说,“你苏姐姐不善妒,府里姬妾一大堆,她们处得好着呢,我那些妾氏丫鬟们也都和你一样,一口一个苏姐姐的叫着!”话里明显的贬低因泽,可因泽却不计较,好心好意的劝着,“你该好好的对待她,阿奶说宫里的女人都没家,你让苏姐姐出了宫,就该好好的给她一个家,况且,你也是个那么想要家的人。不然的话,这和让她在宫里孤独终老又有什么区别呢?”听了因泽的话,费扬古面有愧色,低头无语。

这天夜里,费扬古站在窗口看着客厅里的灯火,烛光把人影映在窗子上,母子俩坐在桌旁,辰泰读书写字,因泽在一旁看着,手里还拿针线绣着东西。想起白天时儿子像模像样的几下身手,应该是找武师学过拳脚,看得出因泽是真的花尽心思的栽培儿子。她说原打算让辰泰明年去京城找自己,她想还自己一个多么出色的儿子呢?可是自己挂念的不止是儿子啊,费扬古心想。

直到三更天辰泰才去睡觉,因泽在烛光下接着绣东西,直到天蒙蒙亮才回卧房休息。费扬古就这样在窗口整整站了一晚上,小雨如酥,隔着一扇窗,隔着十载光阴,触手可及却不能及,该满足吗?

  第十九章 花尽更无花
费扬古睡了一觉,睡得极为沉稳,再醒来,已是黄昏,外面的雨更大了。辰泰从学堂回来,看见费扬古醒了,便将灶上的饭热了,端出来叫费扬古吃。这孩子淘气是淘气,可也出奇的懂事。饭应该是因泽走之前做好的,清淡可口,费扬古吃了不少,这时候辰泰才抱着宝宝出来,哄着宝宝,喂她饭吃。 “辰泰,你吃了吗?”“先喂饱妹妹。”“你去吃吧,我帮你。”辰泰迟疑了一下,就将碗交给了费扬古。“辰泰,你母亲去哪里了?”“北街的李员外要嫁女儿,娘给他们家做绣品。”“这大雨天,做什么绣品?”“我和宝宝要吃饭,要读书嘛。”辰泰天经地义的回答,费扬古听了,心头一堵。
宝宝生就是个省心的孩子,也不认生,费扬古喂她,她就吃,费扬古手脚笨拙,喂到孩子的嘴边,宝宝就噤鼻子,费扬古找手帕为她擦嘴,她却将油嘴往费扬古的袖口上蹭,费扬古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顽皮!”宝宝咯咯的笑。费扬古无可奈何的问,“你小名叫宝宝?”小姑娘点头。“那大名叫什么?”“林宝宝。”她奶声奶气的回答。费扬古有些意外,“这名字谁给你取的?”“林伯伯给她取的名字。”宝宝没说话,辰泰替她回答了。
费扬古不禁想起林珩,那个文采甚高、精于世故的儒商,别管有多广博的知识、多深厚的阅历,给女儿取名字却用了这样一个贩夫走卒都会用的普通字,他想表达的,不过是女儿是他心头的一块宝罢了。费扬古看了一眼儿子,颇有感触的轻抚宝宝的后脑勺,“你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吧?”宝宝抬头看着费扬古,随即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有父亲了。”费扬古深深的叹了口气,将这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抱到了怀里,“你父亲一定很挂念你呢,会经常放心不下,经常梦见你。”

吃过饭,辰泰背着妹妹玩,费扬古问清了方向,拿着一把油纸伞出了门。在北街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费扬古撑着伞站在路旁,风吹雨,迷离人眼。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他赤着膊与敌人厮杀,他没感觉,他不冷,可是在温润江南的春雨里,他等待,他冷得直打颤。也不知等了多久,总之天黑了,李府打开了角门,因泽提着一盏灯笼出来了。“你怎么来了?”因泽有些意外,费扬古接过她手里的灯笼,将伞往她那边偏偏,“走吧,咱们回家。”
小镇的甬道上,他们悄无声息的走着。

“怎么来接我了,这天这么不好。”费扬古笑了,心不在焉的说,“比这还不好的天,我也去接过你,是你忘了吧?”因泽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好,费扬古又问,“你阿奶和阿汝要是知道你过得这么苦,都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子。做什么绣品?缺银子和我说啊,我当初给你的那些银票呢?”因泽将装着绣品的包裹搂在怀里,笑着说,“心平了,何谈苦呢?你给我的那些银票我一点儿都没动,我要攒起来,留给辰泰娶媳妇用!”“娶媳妇?”费扬古听了大玩笑一样的摇头直笑。“你以为啊?他都快十一了,不也就过两年的事吗?而且,”因泽略顿顿,“这也是行之的意思,你不要看我现在给人家绣东西糊口,可是也就是这两年,行之在的时候,辰泰过得可是小少爷的日子。”
“我们来周庄不久,行之就从他朋友那借来一笔银子,在这里做起了丝绸买卖,他生就是生意人,一年半载后,家里就有些家底了,后来啊,这两条街都是我们的铺子,”因泽指着路上的街道说,“行之说,他并不刻意的想东山再起,他只想让我和辰泰过上舒坦的日子,尤其是辰泰,要让他过得不能比在将军府差。”费扬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故作轻松的说,“我看林先生一定对辰泰很好吧,一说起林先生,辰泰的神情都不一样了。”
“哎呀,你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现在这么淘气,这么任性,都是行之和奶娘惯的。你是知道我的,我那么喜欢孩子,可就我这样的人,却要在孩子面前做坏人,他一淘气,就是我打。我打辰泰,他们还都拦着。”“哼,淘气小子,不打怎么行?”费扬古不满意的说。因泽皱着眉想了想,“也打,行之也打过他一次,不是因为他淘气,是他五岁那年管行之叫父亲,怎么教都不听,行之就打他,说你再敢这么叫我,我就把你送回京城你父亲那里!”说到这儿,因泽的神色黯然,“行之对辰泰说,做你的父亲,我不配,更没这个福分。其实我知道,行之疼辰泰,他做梦都想让辰泰叫他父亲,可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不能。”

费扬古听罢便埋怨自己,谁不是用心良苦、情非得已,何苦钻那个牛角尖呢?他诚恳的问,“行之兄是怎么去的?两年前,他也还不满五十吧?”“他这么些年来做生意,劳心劳力、东奔西走,本来就很伤身体,后来又在牢里住了小半年,也是雪上加霜。三年前,我怀了宝宝,行之竟执意不肯要这个孩子,说什么觉得妇人生孩子太凶险,反正我是觉得这理由荒谬的很。我不肯听,他拗不过我,便整日寸步不离的陪在我身边,甚至可以说是,惶惶不可终日,我现在都弄不明白,哪有要做父亲的人,非但不高兴,却紧张成这个样子的?半年后,孩子出生了,我和孩子都很好,他却病倒了。”
“他的病治了几个月,非但不见起色,反而越发的严重了。他临走之前,看着我和辰泰,宝宝就睡在他旁边,他抓着女儿的小被子哭着说,说小因啊,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要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后来大夫说,他行医三十多年,头一次看见这么重的病却能撑这么久的,是生有可恋,不甘赴死。”因泽将怀里的包裹搂紧,低垂眼帘,沉浸在过去的哀恸中。
费扬古停下脚步,质问,“你只觉得他是不甘心吗?他是不放心,他把你和孩子带到这儿来,阿汝不在了,他撒手一去,你可怎么办?他连个交待都没有吗?”“有,”因泽看向烟雨中的河道轻声回答,“他叫我把他运回徽州,葬在他们林家的祖坟里,然后带着孩子去京城找你,你若不喜欢宝宝,就把宝宝寄养在他朋友那里。”费扬古闻言便有些激动的问,“那你怎么不去找我,你觉得我会容不下一个孩子?”因泽无奈的解释,“不是,当然不是,当初走了便是走了,哪还有再回去的道理,再说了,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我再去搅合,成什么了?”
费扬古冷笑一声,“我的生活?哼,早毁了。”因泽不平的说,“费哥哥,你不能这么说,我和行之不得长久,奶娘撇下我走了,行之前脚一走,后脚狗官就来霸占了我们的家产,我一针一线的讨生活,养活两个孩子,受气受累受穷。这两年,我造就的不幸,我已经在偿还了,可你就该过上舒心的日子,苏姐姐那么好的人,你若对不起她,那就是你欠下的债,老天有眼,这都是要还的!”
费扬古看着因泽,难过的自语,“泽泽,我实在想不出,辅臣的千金,老夫人的明珠,阿汝的心肝,我费扬古捧在手心里都唯恐不周的老婆,会过上这样的生活,你自然也想不出我这十年的日子了。”
“那年你走后,我便大病了一场,病中,皇后叫索额图来对我说,病好后娶苏麻喇姑,怎么样?我说我也不知道,随你们吧。有时候,人心灰意懒了,连选择和拒绝的气力都没有了。我这一病就病了几个月,病好了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有那么一天,苏麻喇姑来了,她说,太皇太后明天就要给咱们赐婚了,太皇太后叫我在赐婚之前来亲眼看看你。她在咱们的房间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咱们在那个房间里生活了整整四年,可是四年后,我没变,房子没变,却要换个人同我过下去了,我总是走神儿,听不见苏麻喇姑说什么。苏麻喇姑倒是好脾气,也没生气,临走之前,她问我,婚后,我会是一个怎样的丈夫?”
“我想了很久,我说,我会尽力做个好丈夫,我为因泽做的那些事,只要你要求,我全会为你做。只是,也许我会经常走神儿吧,也许你不要求我、不提醒我,我会想不起该为你做些什么吧。苏麻喇姑想了想,打开了窗子,她指着院子里的海棠树说,费将军,海棠花的花期过了,咱们种上腊梅吧,这样冬天也能看到花,等到春天、夏天再种上旁的花,这样你就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了,这块地也不寂寞了,你说对不对。”
“我无奈的对她说,我说苏姑娘,你不知道,有的人是一块地,种上什么样的树,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可有的人却是一棵树,一棵只会开海棠花的海棠树。”
“苏麻喇姑听见我这么说,转身就走了,临走之前念叨着,原来太皇太后叫我在同意赐婚之前先来看看你,果然是对的。据说她当天回宫就对太皇太后说,她不想嫁给我,她宁可孤老终生,也不愿意守着个行尸走肉的丈夫过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姐妹们!春节愉快,牛年大吉哦! 
  第二十章 枕上片时梦
康熙十八年,从三月直到七月,费扬古在周庄呆了整整四个月,因泽催促他,该回家了吧。他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你说哪里才是我的家?从春季到夏季,温润的江南细雨熨帖着费扬古的身心,湿潮的季节适合良好情绪的滋长,因泽做出的江南小吃几近他童年时扬州的滋味,夜夜酣梦,空气中犹有她的芬芳,他不再需要烈酒的催眠,三餐定时,饭菜松软,胃养得好了,颊上渐丰,脸上的棱角也柔和了起来。
这日午后,门口一阵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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