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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僵尸哥哥-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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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过来。
他躺倒在齐帧腿上,半个身子缩进齐帧怀里,精致无暇的俊脸被黑发半藏半露的托着,仿佛深海底下一粒珍珠,受神灵钟爱,既想叫世人瞧见,又怕让世人瞧见,于是以海藻掩藏。
齐帧看着这张脸,不知不觉绷紧了后背,绷紧了双腿,绷紧了脚尖。
齐云的脸像一把利刃。齐云的美像一把利刃。齐云的眼神像一把利刃。
利刃无声刺进他心室肺腑,血肉无声迸溅溃散,齐帧无声大败。
败给冥冥之中一样不具名的事物。
败的不清不楚,却心甘情愿。
齐帧垂头,与齐云双目直视,神色万分郑重:“云儿,哥哥答应你,不会再不告而别。”
齐云眼神骤亮,抬手勾住齐帧脖子:“哥,我信你。”
“既然信,还不给哥哥松绑?”齐帧半笑半怒。笑是真,怒是假。
“哥哥既挣得开一只手,如何挣不开两只?”齐云半怨半笑。怨是假,笑是真。
“云儿,莫闹……”齐帧半宠溺半无奈。宠溺是真,无奈,也是真——齐云的绳结打的并不牢靠,他一时却真挣不开——因为尹啸的毒,他左手尚未恢复知觉。
齐云不知这其中曲折,也无心去追究其中曲折。他翻身从齐帧腿上爬起来,站到床头去解绳子。绳子本来勒得并不紧,但齐帧自讨苦吃,自床上翻身掉下,绳子这才被绷直了,片刻工夫里,齐帧左腕已一道红痕。
齐云瞧见,不由心疼:“哥,你等我回来便是,为何急着挣脱?”
齐帧一撇嘴:不挣脱,听任你和那和尚搂搂抱抱、没完没了么?
当然,有些话只能在心里想,不可在嘴上说。
心口不一,有时是人的一种本能。
本能驱使齐帧面露委屈:“云儿,以后别吓我。”
齐云一边扶起齐帧,一边将绳子丢在地上,“我打的是活结,一拉就开,”他说着扫了眼尴尬的齐帧,“倒是哥哥闹出这么大动静,吓了我一跳。”
齐帧将僵硬的左手不自然地掩到背后:“我哪里想的到是活结……云儿,你要绑人,怎能用活结?”
“怎么不能用?姜太公临渊垂钓,不也用没有弯钩的鱼竿吗?”
“好好好,”齐帧失笑,“你是姜子牙那般圣贤,我就是那条自愿上钩的蠢鱼。”
做一条蠢鱼,何尝不是一件极快乐的事?
世间很多不甘,很多烦恼,很多挣扎,不过是因为你不肯在该蠢的时候蠢下去。
齐帧蠢的甘愿,蠢的通透,蠢的自得其乐。
蠢的简直没有底线。
这底线主要体现在饮食上。齐帧每日饮食听任齐云安排,从牛血、羊血,到兔血鸭血,最后终于降格成老鼠血。
老鼠血齐帧也认命了。
不仅认命,还在悲惨的命运中拼命发掘幸福,拼命去发现老鼠血的美妙之处。
喝鼠血数日之后,齐帧开始每日临镜自揽,唉声叹气。
齐云终于忍不住发问:“哥哥因何叹气?”
齐帧答:“日日喝鼠血,怕生出鼠须。”
齐云笑:“那要恭喜哥哥了,方圆数里,老鼠已近绝迹……”
齐帧喜色骤现,旋即又收起:“云儿,哥哥怪异,你真不怕?”
“不怕。从前我最怕的是老鼠,战胜第一只老鼠之后,世间再无恐惧。”齐云神色认真庄重。
二人绷了半天,终究同时放声大笑。
笑声在齐家院子里回荡,荡起好久不曾见的勃勃生机。
生机在齐帧体内向阳而长,仿佛一颗新苗,就要拱出腐木。
齐帧从未想到,成为僵尸,他还能这样全盘被人接受。他还可以活得如此不加掩饰,如此肆无忌惮。
——如果鼠血味道再甘美些,生活堪称完美。
齐帧如此想的第二天,就发觉鼠血味道当真甘美了些。虽然量更稀少,色泽却美妙。
齐帧只以为今日这只老鼠格外肥美,却未见齐云衣袖底下多了数道血痕。
世间事这样曲折幽深,人心这样幽深曲折。齐帧不是神,怎能一一料到——他怎么料得到,齐云已经成了平安镇最后一只猫的死敌。
平安镇的牲畜小半年前就几近绝迹了。绝迹在镇民的肚子里。战祸连年,田地荒芜,今年又正值大旱——“饿”,就是平安镇的年度热词。
伛肩偻背、眼冒绿光,就是平安镇民的潮流表情。
这最后一只猫,为捉两只老鼠,绞尽脑汁,围追堵截,却次次都被齐云抢了先手——按道理讲,捕鼠是猫的本行,齐云本该是输家,奈何这只猫,太老了。
老到毛秃皮癞,平安镇没人乐意吃它。也老到失了做猫的尊严,只能靠齐云施舍过活——齐云捉来老鼠放血,放到老鼠气息恹恹,总是会丢给老猫。
但是近日,齐云丢给它的老鼠越来越小,越来越瘦。
老猫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终于在这日向晚时分,磨牙,出爪,在齐云手臂上留下示威性的三道爪痕。
齐云躲避不及,只能看着血丝渗出。
血丝渗出的一瞬,齐云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心疼。
替齐帧心疼。他知道,齐帧最爱喝的,其实是人血。
——齐云没有发现,他的世界观已经有些匪夷所思的扭曲。
扭曲或许来自齐帧,或许来自这个一切都能成为食物的年代。但不管原因如何,扭曲已经是扭曲了。
齐云既无力发觉,也无力改变。
世界观扭曲的齐云抬起手臂,两个指甲掐在伤口处,本已渐渐凝固的血丝又淋淋漓漓渗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夕阳与晚风与老猫的注视下。齐帧不能知情。
齐帧当日喝完限量供应的鼠血,四肢舒坦,画性大发,作了一幅鱼鸟图,看得齐云目不转睛。
接连数日,鼠血保持着甘美,齐帧对自己佩服不已——他佩服自己适应能力之强,竟已完全
习惯了鼠血的味道。
当齐云满脸疲惫站在齐帧面前,告知他老鼠越来越难抓时,齐帧甚至感到一丝失落。
失落之后,很快是一丝欣然,一丝蠢蠢欲动。
这蠢蠢欲动不加掩藏展露在齐云面前,让齐云无可奈何一笑:“哥哥,我不该拘束了你,你自己去……觅食吧。”
齐帧有些难堪。被人一眼看透,总是有些难堪。何况被看透的是不甚光明的想法。
齐帧挠挠头:“云儿,你放心,我不伤人。”
齐云点头:“万物有灵,就算是野鸟野兔,哥哥也点到即止,留它们一条性命可好?”
“点到即止”……这是个技术活。
齐帧凝眉斟酌片刻,也斟酌不出自己能否做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点点头就能叫齐云心安,为何不点?
如果齐云心安了,自己便心安,野鸟野兔如何,又有谁认真计较?
齐帧带着这样的含混踏上觅食的路。
自由之路,解放之路。最重要的,这条路管饱。
很快,齐帧失望了。龙盘山中大小猎物已被饥饿的猎人搜刮殆尽。齐帧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比败兴更败兴的,是归家后齐云一个凛冽的眼神:“哥哥,你答应过我,不伤人……”
27
27、27、小荒唐 。。。
世上最窝囊的事之一,就是替人背黑锅。
如果有比背黑锅更窝囊的,那一定是背了黑锅还没有半点好处。
齐帧摸着辘辘饥肠,对死去的平安镇民李槐生出莫大的怨气。
怨他死的不合时宜——早一分不死,晚一分不死,偏偏死在自己离开的短暂黄昏里,还死的如此大肆声张。
李槐很冤枉。
一个死人是没力气对自己的死大肆声张的。
声张的另有其人。其人是谁?没人知道。世间的流言往往如此,传着传着,就没有了出处,只剩下落处。满地开花的落处。
流言的独特之处还远不止于此,它四处扎根,变幻莫测,可塑性极强又极高——在张三这里时是一个模样,到了李四那里,又全然另一幅形状。
流言传到齐云耳朵里时,精简一下,是这么个样子:李槐死了。被妖怪吸干了血而死的。妖怪一口咬在李槐的脖子上,李槐脖子当即开了个血洞,红艳艳的血喷起来有屋顶高。妖怪的舌头从李槐的脖子里直伸进李槐胸膛,舔走了他的心肝肺脾。李槐嚎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死了。
这恶形恶状的流言听到最后,叫人无不为李槐的死大松一口气。
齐云却没有松气。
齐云想到齐帧那个饥饿的眼神,还想到齐帧放大了瞳孔向幽明亮出獠牙的狰狞模样。齐云胸口重重一沉,心脏狠狠一紧。
于是,齐云站在阶前等齐帧。
庭院深深,深不过齐云的心事。齐云看着齐帧迷茫无辜的神色,不知该不该相信。
相信齐帧与这起死亡事件全无干系。
人长大后最可悲的一件事就是,从前无条件相信的事,你忽然就没法儿信了。
你的阅历和遭遇,不允许你无责任的天真下去。
齐云从心里想要去相信,却发现自己终究不是齐帧、不是僵尸。终究不能揣测出齐帧的想法。不能揣测,饥饿对僵尸而言是多大折磨、鲜血对僵尸而言又是多大诱惑。
因为无法感受,所以无法确信。
确信齐帧无辜。
齐帧很快察觉了这种不确信。
齐帧第一感觉是荒唐。
有种人同你太亲密了,亲密到你自信在他那里永远不会受伤。所以一旦受伤了,你全无防备,像光腚跌到了刺猬堆里,逃都无力逃。
齐帧第二感觉,是寻觅不在场证明。
他一时觉得能为他做证明的太多了,比如天上那轮红日、山间那阵冷风,还比如龙盘山的山林树木、虫豸鸟兽……一时又醒悟过来,不行,统统不行。
齐帧第三感觉,就徘徊惆怅郁卒感伤了。
这感伤的细腻悲情处,不足与人言。
世上最难控制的是人心。齐云心里如果不信了,齐帧想不到什么办法能扭转乾坤,偏叫他信。
齐帧只能捧着碎了一地的心兀自感伤。
感伤进行到一半,又被伤感地打断了。
紧继第一个流言,第二个流言接踵而至。流言说:妖怪在齐家,那个叫齐帧的就是。
流言威力很大,有时候大过说一不二的皇帝。如今没有皇帝了,那就是大过说一不二的总统。在流言的统帅下,平安镇民纷纷涌至齐家门外,像赶潮的鱼虾。又盲目,又惊恐,又兴奋。
这中间,盲目使人惊恐,惊恐使人兴奋,兴奋又使人盲目,盲目再使人惊恐……
齐家大门紧合,一场家庭会议火急火燎的召开。
齐云和齐帧作为家族硕果仅存的男丁,无法避免地列席参加。齐家这两年人丁凋落的厉害,如果不是齐帧半路回来,齐云就真正成了独苗。
因为人丁凋落的已然这样厉害,老爷子十分气愤——气愤流言的荒诞不经。也气愤齐帧的不经荒诞。
老爷子以为,齐帧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谁叫他形容不整,离经叛道呢?
但老爷子又以为,平安镇的父老乡亲太过了。太不厚道了。是,李槐据说死状挺可怕,挺叫人恐慌,可恐慌了,也不能变成乱咬人的疯狗吧?
这一场家庭会议,前半部分被开成了批斗大会。齐老爷子担纲主持,批天批地批人批世道,批的口干舌燥,终于收声。
会议后半部分,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
惠蓉的一句话。提纲挈领,一锤定音:齐帧不是妖怪,齐家不能任人欺负。
齐老爷子和老太太对儿媳刮目相看。
齐帧对继母刮目相看。
齐云对伯母刮目相看。
所有人对惠蓉刮目相看的时候,惠蓉顾不上骄傲。
惠蓉气喘吁吁爬上门头,一担臭气熏天的粪水兜头浇下:“滚!你们家才有妖怪!”
十个妖怪,也不敌一个悍妇。齐家门口清净了。
门口清净了,心却不清净。齐云的心不清净。
天色已晚,齐云却逗留母亲房中迟迟不去。一段经文,反复念了数遍,念到宋岚困顿难支,阖眼入睡。
齐云起身,给母亲拉好被子,静立片刻,终于还是转身向外走。
走到自己屋外,正要推门,却听见一道声音,不由顿住了。
声音不温柔,不动听,但也不粗粝,不沙哑,就是普普通通的嗓子,语气带了点生硬:“帧儿,你走吧。”——是伯母惠蓉。
“走?”这句疑问音色清朗,语调同样带点生硬,无疑来自哥哥齐帧。
“对,你走吧。离开平安镇,别再回来!”惠蓉的声音又快又急,仿佛有什么催着她赶快将话讲完。
“我为什么要走?”齐帧的声音镇定自若,因过分镇定而显得狂妄不羁。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日护你,只是可怜老爷子和老太太连番丧子,受不住打击!”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惠蓉的声音有些尖利,有些哆嗦,“我知道你离家近十年,模样却几乎没有变!”
“单如此,又能怎样……”齐帧的声音渐渐有些低。齐云下意识便要再进一步,却在这时听到惠蓉一声尖叫:“你,你别过来!”
齐云心一紧,慌手慌脚推开门,向两人扑去。
这一扑,扑的不是地方,正扑在一柄迎头劈来的桃木剑上。
剑背拍上齐云肩膀,齐云口中那声“住手”才堪堪喊出。惠蓉脸上惊慌的表情,才堪堪凝固。
齐帧右手心凝聚的冰球,才堪堪袭上齐云肩胛。
前后夹击,齐云痛得咬牙闷哼。
事出突然,惠蓉哐当一声丢掉手里的剑。
手足失措,齐帧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磕磕巴巴:“云儿,我,你——我……”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惠蓉。她一把揪过齐云,急急忙忙就要褪去他衣裳查看:“你这孩子,怎么忽然就冲过来!快让我看看!”
齐云捂紧了肩膀,死活不肯就范:“没事,伯母。你那剑就是容哥哥雕出的玩意儿,根本就没有开刃。”
惠蓉起初力气颇大,听见“容哥哥”这几字,力气莫名就散了。就连脸上执拗表情,都散了。散的只剩伤心,只剩落寞。
齐云心里一阵不忍,却还是开口:“伯母,帧哥哥也是您的儿子,也是容哥哥的兄弟。您别这样……”
“好孩子,你别说了。”惠蓉猛地松开对他的钳制,蹬蹬后退了几步,“你别说了。我不管了……”
惠蓉身影在夜色中消失,齐帧才再次开口:“云儿——”
“那剑伤不了你,你为何动手?”齐云抬脸,面色冷、白,像一弯冬天里的寒月。
齐帧讷讷无言。他也问自己,为何动手?
或许防备是人的本能。更是僵尸的本能。
或许自己的精神境界还不够高。在一剑横扫而来的时候,竟没抽出时间去分辨那一剑有多大威力。
或许……或许什么也不为。他就是动手了,他正该动手,他动手并没有什么不对。他为何要刁难自己?为何要小心翼翼?为何要看眼前这人颜色行事?
为何他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让自己焦虑、不安、烦躁?
为什么?凭什么?老天爷敢不敢再不讲道理一点?
“为什么不说话?”齐云再次开口。面色依旧冷、白,像一弯冬天里的寒月。
齐帧觉得寒意沁人,他张不了口,说不出话。
“哥哥,你不应该这样……”齐云垂下眼睑,却仍没掩住满心失望。失望从他的眼角渗出来,渗到口、鼻、耳、发,渗到肌肤每一分每一寸。渗到齐帧闭上眼睛依然能看到,闭上耳朵依然能听到。
“你眼里,我应该怎样?”齐帧终于听到自己出声。听到自己的声音格外冷,格外静。“原来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我。可怜……”
“可怜”两字,齐帧脱口而出,却不知自己是在说谁。
说完这两字,他觉得空气太窒闷。
他一转身,走出房门,走进夜色。
他走后,房中无风,静。静寂之中,疼痛一点点浮上来,齐云斜斜倒在地上,闭上眼睛,将齐帧那话一字一字回味,渐渐感觉有如棍棒加身。
哥哥,什么是真正的你,我想知道。是你不愿我知道。
为什么你放弃之前,从来不解释?
为什么你这样潇洒,我这样累……
28
28、28、小执拗 。。。
后悔这种情绪,大概是高级生物专有,它伴随着每次放肆与发泄产生。它阴险,擅忍,往往先任你肆无忌惮一通,随后才蛛丝一般将你缠住,剪不断,理还乱。
放肆之后,就是后悔。
正如爽之后,就是不爽。
齐帧深深的不爽着。
对齐帧来说,不爽分为两种,一种是躯体上的,有时几口鲜血就可以治疗。另一种是躯体之外的,喝再多鲜血也于事无补。
躯体之外,是没有谁能说清楚的人心。
齐帧摸着自己明明死寂却犹不肯安分的心,站在了齐云门外。
齐云房内烛火通明。
齐云伏在桌前,背影模糊在烛火之中,像是睡着了,又不能确定。
齐帧不能确定。
他放轻脚步,拉开房门,走进房间。脚踩在地板上,未发出一点声响。
然而齐云还是醒了。
齐帧右手搭上他肩膀的一瞬,齐云便醒了。
齐云睁开眼,眼中是迷茫是疲惫,见到齐帧的一瞬,又是惊喜是快慰。明明是一双眼,齐帧却好像看到夜空寒星。星光闪烁,那般寥廓高远,那般美丽诱人。
齐帧呼吸一滞,忘了先前不安与忐忑:“云儿,我回来了。”
他这句话说得大大方方,坦坦然然,齐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惊喜快慰依旧在,却蒙上一层黯淡:“回来就好。”
“云儿,”齐帧扳过他肩膀,“我答应过你,不会不告而别,我记得。”齐帧语速有些急。
急促的语速底下,是他急迫的心情。他急迫地想要表达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表达点什么。
于是齐帧直直看着齐云,希望他代自己表达点什么。
齐云如他的愿了。齐云总是竭尽所能如他的愿。齐云认认真真开口:“哥哥,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记得,谢谢你守诺。谢谢你肯被我束缚在身边。
齐帧急迫的心情于是得到缓解。得到安慰。得到救赎。
他终于移开与齐云对视的视线,看到了齐云胳膊底下压着的一幅画。第一眼,眼熟。第二眼,齐帧认出这副仕女图是自己的作品。
齐帧正打算俯身细看,齐云却仿佛有些尴尬,匆匆忙忙要将画轴卷起来。齐帧手一挥,正按在他抓起画轴的手上。
齐云的动作顿住了。画布顿住了。齐帧可以仔细看了。
齐帧越来越少写字作画,看到自己往日成就,竟有些陌生。他盯着画作,一丝一丝回味当初作画时的心境。
然而心境这种东西,是难以量化也难以复现的。齐帧回味着回味着,就走神了。
神思跑到手下压着的齐云的手上。
齐云的手长、细、白,但并不光嫩。手背和手指上都散布着划痕。这是一双在荆棘中采摘药材的手。奇怪的是,这样划痕遍布的一双手竟格外漂亮,仿佛有沁色的玉器,其美丽处,可意会而难言传。
特别是,当齐帧触摸到那温热肌肤上的细小划痕,便难以遏制地想象起这些伤口曾经渗出何等美妙的鲜血,就失控地感到心里一阵阵麻痒……
划痕深深浅浅,短短长长,齐帧的目光便也长长短短,浅浅深深。齐帧的思想和他的眼神一道,飞到了不知名的深处,徘徊,跌宕。
但齐云一句话,将他拉回了现实:“哥哥,你今年多大?”
“二十多。”齐帧不知齐云因何发问,只想含混过关。
“二十多多少?”齐云却较起了真。
“多多少,有关系吗?”
“没关系,”齐云静了一霎,“想多了解哥哥一些而已。”
齐帧沉默了。沉默片刻,他扳着手指头数起来,半晌才讪讪开口:“好像是,二十七。”
齐云吃惊,沉默,发呆。
哪怕心里有所准备,遭遇超乎常理的事,人总难逃脱这种反应。
僵尸的存在,就是这样超乎常理。齐帧二十有七,却还保持着十八、九岁时的容貌。
“云儿,”齐帧有些尴尬,“是不是没想到我这么老?”
齐云摇摇头,否认。否认的是什么却含混不清。是否认了“没想到”,还是否认了“这么老”?
对此,齐帧无从深究,齐云也无从深究。齐云脑子里正不合时宜地蹿出了一些时宜不合的想法——齐帧已这样大了,可曾娶妻纳妾?齐云偏头看向齐帧,神色半是好奇半是忐忑:“哥哥,画上的人,可是嫂嫂?”
齐帧愣了一愣。
一愣之后,他感受到了齐云的决心。了解他、认识他的决心。
齐帧愣怔了一瞬,感动了一瞬,又尴尬了一瞬,这才开口:“不是。是我母亲。”
齐云看着画上那仙女般的美人,莫名松了口气。
瞧见他如释重负的表情,齐帧莫名也松了口气。
齐帧松开他的手,一边看他卷起画轴,一边问:“我兴起随意画的,你还一直留着?”
这一问问的多此一举,问的得意洋洋。
齐云弯弯嘴角,没说话。
是,他留着。他不仅留着,还时时观看赏玩。他不仅看这一幅画,还看这一架子书。书的主人是齐帧,书页上时不时便有齐帧的闲笔。或画龙点睛,或故作老辣,或意趣盎然,他每看见一处,便如发掘了宝藏,细读每一字每一句,读完还要反复回味,最终会心一笑。
他从中,早就了解了齐帧。或许比齐帧自己了解的还清楚。清楚的好像他一出生就认识他了。
但他不会说。永远不会。
他从未这样在意和仰赖一个人,从未了解一个人比自己还深。他不好意思说。不敢说。说出来,怕吓着齐帧,吓着自己。
齐云没说话,齐帧照样得意洋洋。因为有事实证明,他并不需要齐云的回答。得意过后,他看着齐云不自然地抬起手臂把画轴放回书架,大脑蓦地清醒。
他一把拽过齐云,伸手剥开他的上衣。
上衣在齐帧手下不堪一剥。伴随着“刺啦”声响,齐云的后背坦露在空气中。一大片肌肤在烛光底下,像玉,像脂,像剥壳的水煮蛋,滑嫩嫩,晃眼。
齐帧眯起双眼,下一瞬,心头一紧、一疼。
那滑嫩嫩的肩胛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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