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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窃国-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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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能嗅到危险的气息。仿佛他就是一头潜伏在密林里的猛兽,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将她残酷地吞噬。
尽管如此,她终究还是留下了,还渐渐冷静下来。她很想看看,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究竟还准备如何表演。
黑暗持续了没多久,光线又逐渐恢复了,黑色的太阳边缘出现了新月一样的光环。这光环越来越大。她仰头凝望了不知道多久,黑影彻底消失。周围又恢复到了日蚀之前的样子了。
赵汶就站在她的左侧,仍旧呆呆地注视着天空。
牧云想劝他不要再对着日头看了,以免伤了眼睛。然而她侧过脸时,愕然地发现他的眼眶中似乎藏着泪光,乌黑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你哭了?”她看到他眼中的水色晃动起来,终于忍不住问道。
赵汶并没有回答,而是朝着西北方向,双膝跪地,一连三拜。而后,伏在地上,隐隐呜咽出声。
牧云大为诧异,她蹲在丈夫身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
他并不理睬她,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伏了好一阵子,这才摇摇晃晃地起了身。他的十指冻得通红,眼睛里也浮现了红红的血丝,煞是骇人。过了许久,他才两眼望天,喟叹道:“我父王恐怕是……不好了……”
“怎么会呢,你听说了什么?”她暗暗吃惊,按理说他应该不知道赵源去了玉壁的事情。
赵汶沉默片刻,用很笃定的语气回答:“我有种预感,父王,应该不在人世了。这日蚀,正是这个征兆。”
牧云本想劝慰他的,可是想到赵雍的确已经病重的事实,也许赵汶的预感并没有错。不知道怎么的,她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虽然她和赵雍这位公爹没有什么感情,可是眼下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她难免惆怅伤悲起来。
眼前,仿佛浮现出十多年前,她被悬挂在蓟城城头,他举弓向自己瞄准,又终究没有射出的情景;还有那一年在皇宫的回廊里,正值盛年的他一身绯红色朝服,遥遥地朝她走来,仿佛一团炙热的火焰跃入她的视线,犹如灼灼耀目的赤雀。
那时候,无论是慕容盛,还是赵雍,都是那般的意气风发,纵横捭阖,不可一世。可现在,故人又在何方呢?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那些将军勇武也风流的往事,都随风长逝了。
阳光依旧耀眼,这个国家的主人,要换了吧,北风吹过廊檐时,她的眼眶里,也有几分发涩了。
赵汶坐在檐下的木阶上,将面孔埋在臂弯里,沉寂了好久,这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慢慢说道:“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兄兄的,只有大哥对我好。后来八岁那年,大哥带着我们找到了兄兄,我才相信,原来我其实也是有父亲的,不是捡来的野孩子。兄兄虽然一直不重视我,也没有宠过我,我也没少怨怼过。不过,现在我又想起他曾经欣赏过我的眼神,还当众说,‘这孩子的见识比我强’;想起那次试验我意外胜出时,他看着我时,满眼器重和欣慰……我猜想,他应该很希望我能成为一名出色的统帅,代替他完成统一大业吧?”
牧云本来想忍一忍,免得流出泪来,可是被他这么一说,心中的憾意愈发浓重,眼眶渐渐湿润了,脸上一阵凉意。本来温暖的泪水,被北风一吹,仿佛都要凝结成冰了。
赵汶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猜想,父王临走前,应该是希望我们兄弟和睦,手足协力,把他未竟的事业完成的吧?希望,大哥以后不要再把我当做敌人看了,他已经是大王了,我是他的臣子,又哪里有能力和他争呢?”
牧云抹去脸上的泪湿,侧脸看了看他,却依旧沉默不语。
“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也怀疑我有什么阴谋?”赵汶忽而笑了起来,笑容很凄凉,很苦涩。
尽管他的眼神很真挚,看不出任何伪装,可她终究还是狐疑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既然能出卖她一次,说不定就会有第二次。这叫她,如何能原谅他,包容他?
寒风越发凛冽,她禁不住地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见状,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想要给她披在身上,却被她摆手拒绝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很尴尬。
这时候,她感觉头上的发髻渐渐松了,又是一阵大风刮过,只听到“叮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她起身之后胡乱挽起的发髻彻底松开,簪子掉落在台阶上。一头及地的长发被风儿吹拂扯散,凌乱飘飞。
赵汶叹了口气,坐到她身后,用一双粗糙的大手缓缓地拊着她的发丝,弄顺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绾到一起。然后捡起簪子,试探着插了进去。看看勉强固定住了,这才放心。
“姊姊的头发,又长又密,弯弯的,真美……”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的鬓发,她却并没有反抗,并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嗟叹良久,终于放下手,一脸惆怅:“要不了几年,他就要改朝换代,成为至尊天子了。到时候,要我主动把你献出来;还是,他来杀了我,把你夺回去?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爱过的人,是无双的珍宝。叫我放弃了你,我是万万不能。看来,还是等他来杀我吧。”
若这些话从赵源口中说出,牧云肯定会动容的。可是,他不是赵源,他的执著和坚持,反而让她觉得很累,甚至是,厌烦和反感。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出言打击他,仍旧保持缄默。
赵汶突然笑出声来,声音沙哑而古怪,阴测测的:“呵呵,呵呵呵……我从小到大都窝囊着,要是连你都没有了,我还继续当缩头乌龟,苟且偷生着,又有什么意思?到时候,你要真的对我有半点情分,就当是姊姊对弟弟的怜惜吧。你告诉他,不要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给我留面子之类的,要来就明着来,叫他亲自提刀来砍我好了。让我的血溅到他脸上,让他记一辈子,每天晚上,做噩梦……”
牧云终于被他的话,他的笑声慑住了,只觉得浑身森寒。她稳了稳心神,盯着身边这位可怕的丈夫,许久,终于说出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居然是前所未见的傲然和凛冽,仿佛站在万人中央,全无畏惧:“尊严一旦被人拿走,就什么也剩不下,什么都不害怕了。我是个男人,不能到死都被人践踏。就算反抗不了,也要站着死;就算死,也要明明白白的。”
说罢,转身去了。
……
晋阳,霸府。
昔日宾客云集,彻夜饮宴的正厅,已经被匆匆布置成了一座巨大的灵堂。缟素满目,烟气缭绕,满目都是黑色与白色。然而偌大的灵堂里,却只有两个人。或者说,是两个活人,一个死人。赵雍的遗体被秘密运回之后,停放在巨大的棺椁之中,放在灵堂后方。而大厅里站立着的,分别是陆昭君,还有赵源。
两人四目相对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比起几个月前,陆昭君似乎消瘦了一点,人也苍老了几分。曾经美好的容颜,已经彻底褪去。剩下的,只有一个中年妇人的疲惫和沧桑。然而,没有半点对亡夫的追思,她只是用一双冷厉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对面的儿子。
赵源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低声道:“父王已经远行,还望母妃节哀,保重身体。”
陆昭君冷笑一声,声音略显暗哑,“是啊,我会保重的。你以后,就是齐王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值此大戚,儿子悲恸不已,只恨不能借寿数给父王,让父王长命百岁,一偿夙愿。”他的下唇上有好几处干涸的血痂,可是,又有点点鲜血渗出,显然是刚刚咬破的。可他说话的语调,却听不出什么激烈的情绪,“母妃在节哀之余,也应该对儿子寄予厚望,希望儿子能够稳住父王留下的基业,保住赵氏的满门荣华。”
她冷冰冰地看着儿子,并不说话。
他再次叩了个头,沉声道:“希望母妃能节制住王府之中的所有知情人等,万不可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成败大事,正在此时。”
157
157、胁迫 。。。
陆昭君并没有直接答复他的请求,而是提起裙摆,缓步踱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注意到,儿子的十指指尖处有暗红色的血痂,破损的指甲里满是淤血。心中微微一软,却在瞬间又再次冷硬起来。
“我不过是齐王的小妾,名不正言不顺,哪里有本事替你约束住这些人呢?我看,你还是去找那位柔然来的王妃好了。”她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源并没有被她难住,而是早有准备,直接说道:“儿子可以去找柔然公主。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就算发号施令也不会有人听从。她不是个傻子,自然清楚这一点。我可以说服她,让她暂时将这些后院里的事情暂时转移给家家,由家家代为掌管。”
陆昭君的脸上浮现了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问道:“这是暂时而已,等度过了难关,她岂不是又要送我去尼姑庵里吃斋念佛了?不管怎么说,这名分,终究还是要正一正的。至于你,现在不过是庶子身份,怎能顺利成为大王呢?”
赵源仍旧低着头,声音很沉稳,“眼下侯景在河南蠢蠢欲动,邺城的元氏一旦得知父王过世,也不会甘心继续臣服。西边的宇文泰若趁机发兵来攻,儿子哪里对付得了。若是将柔然公主请下正妃位置,柔然必然和西魏联合,进犯我国。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四面楚歌了。儿子相信,以母妃之明,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看着父王一手打下的江山,就此灰飞烟灭。”
她慢慢地踱了几个来回,站住了,一脸嘲讽地笑道:“为保荣华富贵,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不过,让我在儿子当了大王以后,还继续给那个塞外蛮女跪地磕头,被她呼来喝去,却是万万不能——既然直接叫她下来不成,你不妨智取,让她心甘情愿,主动要求从那个位置上下来。”
他疑惑了,抬眼望向母亲,用眼神提出了疑问。
陆昭君略略俯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来。同时,自己则凑得更近了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儿子的面孔,徐徐点评道:“你有这么好的本钱,就在这摆着,却视而不见,岂不是浪费?”
赵源很快会意了,然而他却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样,眼睛里闪烁出了异常明亮的光芒。丝丝缕缕的寒气,在双眸中逐渐聚集,好似雪山之巅,冰封之下的湖水,湛蓝,却森寒彻骨。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按捺住了,并不言语。
“你这张脸,比你兄兄年轻时候还要漂亮。当年我在怀朔城下走过,一眼瞥见你兄兄,尚且被迷得神魂颠倒,更何况你这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容貌了。柔然公主看到你时的眼神,我一眼就明了了。现在她少年孀居,当然不会快乐。你主动找她,想来她不会拒绝的。”说到这里,陆昭君加重的语气,提点道:“柔然国俗类似匈奴,父死,子继承其庶母。柔然的大汗,想来也不会从中作梗吧。”
赵源伸手将母亲的手轻轻拂落,然后苦笑道:“儿子愿意孝顺您,侍奉您,帮您恢复正妃位置。然而,以后这座王府的事情,儿子就要自己做主了。当家的人,是儿子,不是您。”
陆昭君脸上原本洋洋自得的笑容陡然僵住了,神色微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驳斥了。
他手撑着冰冷的地板,缓缓站起身来。已经二十六岁的他,长身玉立,姿容瑰绝,早已比陆昭君高出了许多。第一次地,他用这样居高临下的目光,傲慢而冰冷地望着母亲,提醒道:“儿子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您和兄弟侄儿,还有父王留下的江山的。您支持儿子,儿子敬您爱您;您不支持儿子,也不打紧。只要,不和别人一起,暗中筹谋取儿子的性命,就足够了。自来内讧只会自毁其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还希望母妃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谨守妇人的本分,安享富贵。”
说完,瞥了母亲一眼,转身离去了。走到门口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郑重道:“牧云是儿子的女人,儿子敬她爱她,和敬您爱您一样。希望您能和她婆媳和睦,不要逼儿子到那个二者只选其一的地步。”
陆昭君的双手开始颤抖了,脸色铁青,“你……”可是嘴唇哆嗦半天,却没能说出后面的话来。
赵源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微笑,优雅而从容。他对她行了个礼,“儿子告退了。”接着,快步离开了门口。
……
半个月后,武定五年二月初。几封十万火急的加密文书,接二连三地送入晋阳霸府,呈交到赵源的案头,令他最为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侯景想到自己与赵源有嫌隙,内心常常感到惴惴不安。正月十三日,侯景依托黄河以南地区造反,投靠了西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率领全城军民响应。侯景引诱并捉住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暴显等人。他还派出二百人的军队,用战车载着兵器,利用黄昏进入西兖州城,想对西兖州实行偷袭。精明强干的西兖州刺史邢子才发现后,采取暗中抓捕的措施,把这二百人马全部擒获。
拷问之下,他才知道起兵反叛的居然就是自己顶头上司,河南大行台,那个专断河南十四年的侯景。于是邢子才散布檄文于四方,河南其余郡县纷纷戒备;侯景的偷袭计划遂告落空。
【注:东魏时期的河南道并非仅仅河南一省,而是东魏在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所有土地,包括山西、山东和江苏的一部分】
陈元康进入戒备森严的书房时,赵源正在窗下站着,手里捏着份文书,愁眉不展。这半个多月下来,他清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气色非常差。
虽然已经到了立春时节,可晋阳仍然没有任何转暖的迹象,北风呼啸,漫天飞雪。窗子敞开了很大一条缝,雪花散入竹帘,落到漆色亮丽的地板上,形成了一片水渍,看来已经有一阵子了。他那略显单薄的衣衫上,也落了些许浮雪。
陈元康瞧着他的模样,生怕他在这么站下去,就要被寒风吹倒了。于是主动上前,将窗子关严实了,这才跪地行礼,“下官参见大将军。”
“起来吧。”赵源并不像往日那么谦和,而是直接摆手示意他到对面的胡床坐下,然后捏着文书回来了,将它朝陈元康面前的几案上一丢,“看看,这是兖州来的急报,侯景真的反了。”
陈元康取过文书,目光迅速从上面掠过,大致看了一遍,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了。“侯景应该不知道大王已经薨逝,难道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我在侯景的谋士王伟身边有耳目,刚刚接到密报,侯景对王伟说,他和我父王往来信件,为了以防有诈,或者被人掉包,故而早有约定,在信纸背面加一个小点,以为暗记。我不知道这层秘密,贸然写信给侯景,反而打草惊蛇,令他下定决心反叛了。”
陈元康知道赵源必然在懊悔此事,所以故意没有接他的话,转移了话题,道:“既然侯景已经作乱,多半已经同宇文泰暗中联系。西魏接应他的大军,一个月内可以到河南,届时局面更加危险,大将军还需及早安排兵马讨伐才是。”
“这是当然。”
“平叛需派鲜卑大将统率兵马,只怕大王已经不在人世的秘密,迟早要被捅破的。”
赵源干脆利落地回答:“那现在也不能说,否则连后院都起火了,我哪里还有反转局面的机会。”
这时候,门口小厮来禀告,霸府长史赵彦深求见,赵源点点头,让他进来了。
赵彦深的神色略显焦急,“大将军,诸亲贵得知侯景作乱的消息,全部到了前厅,要求面见大王。”
赵源略一思忖,立即令小厮伺候他更衣,换上官服。然后对两人说道:“你们这就跟我去见他们,伺机为我圆场。”
“是。”
在大丞相府的前院里有专门召见大臣的议事堂,赵源出现在这里之后,满座亲贵纷纷起身行礼。随后,开始七嘴八舌地骂起侯景来。骂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问赵源:“敢问世子,大王从玉壁回来为何一直不曾露面。如今侯贼叛乱,事关国家安危,大王即使卧病,也应该见一下我们,交代军机吧?”
赵源的脸上带着泰然自若的微笑,起身对众人拱手道:“父王已有决断,并且令我向诸位传达安排。内外军机要务,系数托我代为掌管。我也希望父王能够静心休养,早日康复,诸位各尽职守便是,不必劳累大王病体。”
158
158、风声鹤唳 。。。
赵源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众人也不便再行刁难了。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参与过军务,更没有指挥调度兵马作战的经历,人人都当他是个绣花枕头不中用的小白脸,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所以也不甚恭敬。不等他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就开始出言声讨起导致侯景叛乱的罪魁祸首来了。
虽然众亲贵都知道这个罪魁祸首就是赵源,但是谁也不敢说,只能归罪于一个人,那就是曾经在赵源的授意下,上书弹劾过侯景的御史中尉崔暹。在这些鲜卑武夫看来,崔暹等汉人不过是会耍耍笔杆子,说说大话,替主人咬人的走狗,如今国家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这些人必须揪出来重重惩治才是。
一时间,群情汹涌,人人义愤填膺,齐声声讨崔暹,并且请求赵源将崔暹交出来。更有人直接说,侯景造反是因为朝中有人容不下他,这次必须先杀了崔暹,才能和侯景议和,平息祸患。
面对如此蠢招,赵源暗中冷笑,可表面上却并不说话,也不为谁辩解,只是等到众人将愤怒的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将目光转向陈元康,瞥了一眼。
陈元康本是汉官,在这种场合下很难有说话的机会。不过他身为赵雍的心腹重臣,掌握至高机密,人人不能不忌惮几分。因此,当赵源暗示他出来说话时,他并没有犹豫,出列说道:
“诸位大人心系国事,心情可以理解,不过此事却未必行得通。虽然天下尚未统一,但国家律法早已确定。如果因为像侯景这样几个将领叛国,想讨对方的欢心,就破坏刑法,枉杀无辜,不仅是上负天神,下也难以安抚黎民,绝不可取,西汉晁错就是前车之鉴。况且侯景野心甚大,现在已经公开叛乱,当然不会因为杀一个崔暹就肯善罢甘休,还望明公慎之再慎。”
赵源听完之后,微微颔首,并不说话,而是目光巡视众人一周,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出来反驳。于是,他叹了口气,说道:“崔暹固然有错,却是为政治清明而弹劾侯景,不是什么罪过。如今侯景反都反了,就算杀十个崔暹也是没用的。诸位大人还是把精力用在出兵讨伐上,不要再追求此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了一番,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闷声不响了。
会议的结果是,派司空韩轨为统帅,督各路兵马前去讨伐侯景。
接下来的事情,在短短两三个月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侯景投奔西魏,西魏的太师宇文泰授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当侯景在西魏得到了官爵后,又想在南梁方面骗取些好处。
二月十三日,侯景又派遣行台郎中丁和前往梁国,他在给梁武帝的信中,说:“臣侯景与赵源有隙,请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共豫、广、颍、荆、襄、兗、南兗、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十三州内附大梁,惟青、徐数州,仅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旧所职,克日收复,易同反掌。若齐、宋一以平定,更可徐事燕、赵,封狼居胥,所在非远,伏唯圣明深鉴臣心。”
侯景送来了这么大一个香饽饽,梁武帝萧衍开始召集朝臣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反对,说:“这些年我国与东魏友好往来,边境一直平安无事,现在若要收留他的叛臣,臣等私下议论过,认为不太合适。”
然而萧衍还是经不起这个巨大的诱惑,也想来分一杯羹,趁着东魏局面混乱,招架不及的时机,和西魏一起瓜分东魏土地。东魏占据了整个中国最为富庶的地盘,辖制了两千多万人口,一直令西魏和南梁甚是眼红。只要接受侯景的归顺,就可以轻而易举接收东魏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而且还是地处中原,东连大海这样最为富庶的沃土,还有近一千万人口,任谁也要动心的。
何况,不论是侯景、宇文泰,还是他萧衍自己,都不认为赵源一个从来没有统兵作战过黄口小儿能够招架住他们三路大军的进攻。这么好的时机,怎么可以浪费?
因此,萧衍左思右想之后,最终决定接收侯景的投降,封他为大将军、河南王、担任都督黄河南北各项军事、及大行台等职,并授予特权,让他可以像东汉邓禹入山西、进陕西时一样,自己拥有皇帝的特权,发布一切政令。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各路兵马,分赴东魏的河南各个州郡,接收侯景所献城池,并将它们并入梁国版图。
武定五年三月,当这个消息从南至北,一路传到晋阳时,人人都惶惶不可终日了。更有谣言称,不但南梁的兵马即将达到,就连西魏的宇文泰也派出十万大军,从西边来了。两国大军,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侵吞到这里,东魏灭亡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了。
百姓们害怕敌军入侵,纷纷拖家带口,抛弃正在春耕的土地,朝乡下或者深山躲避;而富贵人家则开始卖田卖舍,收拾细软准备逃到暂时安全的地方。一时间,晋阳内外都是一片末日即将来临的仓惶景象,连赵雍已经病死,赵源根本指挥不动军队的传言都冒出来了。
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赵源只得动身从晋阳出发,巡视各州郡,安抚地方官员。临走前,他急召段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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