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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窃国-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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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焦虑、期待,加上报复的快感,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格外亢奋,激动得连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发颤了。
“你先不必不出去,”他朝赵源瞥了一眼,然后对崔季舒吩咐,“有没有办法,能让大将军醒来?”
“有,倒是有的。只是把握不太大,就算勉强弄醒了,只怕,只怕很快就要急转直下,再难回天了……”崔季舒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回答。
“大将军肯定有话要交代,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你尽快吧,不要耽搁大事。”
“是,下官明白。”
崔季舒打开了一个专门盛放针灸时所用工具的布包,取出十余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来,选择好穴位之后,开始逐一施针,将它们一根根插入赵源的皮肤间,娴熟而迅速地捻转着。大概是医者素养使然,他并没有因为紧张和害怕影响到手下的工作,反而随着针灸的进行,而渐渐沉稳起来。
在这个短暂却颇为难熬的时间里,赵汶转身向窗外,负手而立,隔着竹帘,仰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雨渐渐大了,将院子里枯黄了大半的梧桐叶从枝头打落下来。风也渐渐大了,漫卷起帘子,将沾满雨水的枯叶吹拂进来,一直落在窗下的地板上。叶子沾了血痕,殷红殷红的,很刺目。
他听说,兄长在建这座宅子的时候,特意命人种了大量桃树。他知道,妻子喜欢桃花。新婚之后没几天,府里的桃花盛开了,他曾经带着她去院子里赏花。在他给她采摘花束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和妻子脉脉含情地对望着,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他知道,赵源的哮疾最怕花粉尘埃,可为了见牧云一面,他仍旧冒着发病的危险去了桃花林,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哥哥对她并不算细心,甚至不能在她遭遇危险的时候,在她身边保护她,因此他不配得到她,拥有她。可是现在,他又突然在想,其实,男人对女人的好,未必只有保护,也许,那样的守候,也同样能够打动女人的心吧。
他还很清楚地记得,十五年前,蓟城城破,牧云逃难到他家后不久,又在一个夜晚里悄悄溜走,穿走了他的破烂衣裳,留下了带来的马匹。当第二天清晨他们发现这些之后,赵源不顾母亲严厉喝斥和极力制止,仍旧骑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城里去了。三天后,忽然一伙军人来到村子里,将他们一家接走了。在军营里,他见到了从未谋面,却已然成为高级将领的父亲;以及身受重伤,后背上几乎连一块完整皮肤都没有了的哥哥。
他听说,是哥哥所遭受的苦难,才换来了他们与父亲相见的机会。荣华富贵,也随之而来。如果没有那一日,也许直到现在,他还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吧。
想着想着,他又不免好笑起来。事到如今,覆水难收,还想这么多儿女情长的陈年往事做什么。把握好现在,他才能活得更好些。赵源既然不让他活得像个人样,他又何必要赵源踩在他头上,活得人模狗样?
“太原公。”
“嗯?”赵汶的思绪被打断,略一愣怔,很快回到了现实中。“怎么样了?”
“大王应该快醒来了,下官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挥了挥手,“那好,你先到外头候着,有事我自会叫你。”
崔季舒这一次没有抗拒他的命令,只是微微叹息着,拱了拱手,转身退下了。
赵汶从窗口向院子外头望了望。这里地势比较高,他能够看到院墙外面多出了很多林立的兵器,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他知道,这是他带来的人,已经将这里把守严密了,连只鸟儿,恐怕都飞不出去。赵源现在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死定了。
“哥,你醒醒。”
他回到床前,呼唤着赵源。后者身上到处都是绷带和深深浅浅的伤口,几乎没有下手的地方。他故意按住他的一处伤口,用力摇了摇。
终于,赵源发出了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呻吟,从昏迷中醒转了,慢慢地睁开眼睛。
“醒了?看看我,醒醒神……”他俯身下来,看着哥哥的眼睛。
与上午在皇宫外遇到时不同,那双蔚蓝依旧的眼睛里,曾经的神采湮灭殆尽了,只剩下垂死的茫然。更因为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而越发骇人,简直不像活人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赵源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好像恢复了一点神志。他慢慢抬手,搭上赵汶的肩头,又徐徐向上,摸到了赵汶的面颊。
“……你来啦。”他直视着赵汶,摩挲着他的面庞,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欣慰,又似有几分凄凉。
“嗯,是我。”
赵汶感觉很不自在,好像全身都被细细密密的钢针刺入一样,不禁一个猛烈地战栗。随后,他将赵源的手拿了下来,握在自己手中,“你现在感觉如何,可以说话吗?”
他微微点头,深深地呼吸之后,终于回答:“无妨……不过,我想我快死了吧?”
“没事的,你不会死的。”赵汶自己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仍旧忘记不了和哥哥说谎话。也许是谎话说多了,习惯也就成了自然,即使想真实的时候,也真实不起来了。
“你骗我……”他的脸上仍旧带着笑,有点讽刺,有点自嘲。“父王的陵墓还没有修好,就要修我的陵墓了,呵呵,这一次的差事,还是要轮到你……咳咳……”咳嗽了好一阵子,这才渐渐平息了,他两眼望天,有些失神,“见了兄兄,他会怪我的,怪我没有完成他的嘱托,怪我不争气。”
赵汶当然没有功夫伤感,他只是暗自着急。他现在让赵源活着,并不是来听遗言,或者接受托孤什么的,而是要兵符。只要兵符到手,赵源的利用价值,就彻底没有了,只是一件废物罢了。
“你不必想那么多,你会好起来的。不过,现在外头很乱,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我怕……”
“你这么聪明,还会害怕?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把外头布置得,滴水不漏了吧。”
赵汶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也满是冷汗,将赵源的手握得更紧了。“刺客都抓住了,你想要如何处置?”
赵源慢慢地想了想,终于回答:“把他们全杀了吧。”
“为什么?”他有些不确定的惊疑了,他猜测着,兄长应该知道幕后主使就是他了吧,否则,为何如此消极对待此事?
“为了,局势的稳定。查出谁是凶手,都不好。我怕你到时候,收拾不了,这个乱局。父王留给我们的江山,万不可以因为内斗,给生生毁了……”他语调缓慢地说着,唇色越发暗淡,声音也越来越低。
赵汶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真的死了,不禁大急。于是凑得更近,在他耳畔说道:“哥哥放心好了,只要你信任我,我就竭尽全力,绝不会给外人得逞。”
他闭了眼睛,喘息片刻,又睁开了,凝视着赵汶,“但愿我没有看错你。我死以后,你要隐匿丧讯,尽快调动京畿军,控制京城,将所有宗室大臣软禁,隔绝他们和天子的来往……然后,留心腹重臣守邺城,尽快动身去晋阳,争取家家支持,谋求勋贵辅助,大事可定。”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等重新积攒起力气,方才再次开口,安排道:“一半兵符,在段韶手里;另一半,在我这里。至于大将军印绶,你拿着兵符去找唐邕,传我的令,他会给你的。”
赵汶连连点头,不敢插话。等到他不再说话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那,兵符在哪里?”
赵源的状况越发虚弱了,手上冰冷,眼神空洞,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停了一会儿,他缓缓松开先前一直紧握着的左手。半枚染血的虎符,掉了出来。
240
240、真相 。。。
赵汶看到虎符之后,瞬间激动起来。他一把抓过,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没错,这正是他曾经掌握过两年,又被赵源问罪时借机收走的那半枚。擦掉血污之后,这块玉石雕成的虎形兵符上露出了古朴而雄浑的线条和花纹,他再熟悉不过。
他将这枚冷冰冰的兵符握在掌中,又双手合拢,用掌心将它牢牢笼罩住,随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当初拥有它的时候,他格外珍惜,在每一个夜深人寂的夜晚都会将它取出,在烛光下细细把玩。它虽然很小,却代表了无可置疑的权利。拥有了它,就拥有了兵权。紧紧握住这兵权,就可以操纵朝廷,操纵天子,乃至改朝换代,叱咤风云。
可是,只要兄长安稳无恙地活着,他就永远不敢动用这枚兵符。因为他知道,单单控制邺城是无法改变大局的,只要父亲赖以起家,苦心经营多年的晋阳霸府方面军队,也就是当今天下最为精锐强悍的并州军朝邺城扑来,京畿军肯定会立即土崩瓦解。因此,他只有在赵源来邺城,和并州军分开的时候,才可以动手,才有成功的希望。
身经百战,如狼似虎的并州军当然不会听凭他的指挥,只要赵源有一口气,他们就会为了霸府的主人将任何敌人撕得粉碎。可是,只要赵源一死,他掌握了京畿军队,取了大将军印信,以霸府第二号人物的身份出来为赵源报仇,顺便主持大局,那么他自然而然就成了继承人。争取了母亲和鲜卑勋贵们的支持,不怕并州军不听指挥。
到时候,朝廷上的文武百官,也只有俯首听令的份。至于天子,他随时想废,就可以废掉的了,当然不会像哥哥这样磨磨蹭蹭,拖泥带水。
赵汶兴奋了片刻,确认兵符是真之后,不再犹豫,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时,他看到了在抱厦下徘徊不定,一脸忧急的崔季舒。
赵汶琢磨着,崔季舒并不知道他的阴谋,若是留个心眼的话,说不定刚才已经在外头偷听了赵源和他的对话。好在赵源没有戳穿他伪装的意思,若是让崔季舒充当一个他接受“托孤”的见证人,岂不更好?如此,便容易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他的继位也就有了相应的合法性。
想到这里,他刚刚摸到刀环的手,又收了回来。可是他刚想出门,身后传来了断断续续地咳嗽声,不由自主地,脚下止步了。
赵源还没死,即使奄奄一息了,也未必没有变数。除掉赵源,才是关键所在。于是,他没有理会外面的崔季舒,转身回去了。
走到床前之前,他放下了门口的竹帘,又将绘着高山流水图的屏风全部展开,隔断了屋外人的视线。目光在旁边破碎的帷幔上掠过,略作比较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地上那堆染血的纱布。如此,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最不容易被发现痕迹。
窗外的落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不过他可以确定,待会儿赵源垂死挣扎的声音,肯定能被这落雨声掩盖住,不会有任何泄露秘密的危险。
想着想着,他将手里的纱布叠了五六层,弄得厚厚实实的了,这才双手捏着,慢慢朝兄长的脸上移动。后者似乎又重新陷入昏迷,双目紧闭着,对他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手到了半空中,赵汶蓦地紧张了,双手也微微发颤,难以果断下手。周围的空气凝结住了一样,伴着浓浓的血腥气,却并没有激起他的戾气和杀心。
他突然疑惑了,当初他在牧云的卧房里,用刀子对准赵源的胸口时,赵源真的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刀锋吗?上个月在颍川前线的中军大帐里,他趁着赵源睡觉时想要扼住他脖子的举动,随即醒来的赵源,真的没有发觉他的谋杀意图吗?
如果发现,又怎会放他回邺城;如果没发现……可能吗?但是,明明就在刚才,哥哥没有任何追究他的意思,似乎蒙在鼓里,又将兵符交给他,教他如何收拾局面。这推心置腹,生死相托的信任,怎会建立在怀疑的基础之上?
“云,云儿……”
这时候,赵汶听到床上的赵源发出了一点微弱蚊鸣的声音,凑到近前仔细倾听,才听到他是在含含糊糊地唤着牧云的名字。
听清楚之后,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满腔怒火了。不过,他的声音仍旧是平静的,带着一点阴冷。
“你想见她吗?”
一面冷声问着,一面狠狠掐着赵源肩头上的伤口。鲜血迅速渗出,掌中一阵温热湿滑。他突然觉得,让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轻易死掉,实在太便宜,也太不够解恨了。欺辱之仇,夺妻之恨,他如何能忍,如何不报?
赵源极度痛苦地喘息着,颤抖着,却根本无力抵抗。出于本能地发出低沉的呻吟,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一个字,“疼……”
看到他这样难受,赵汶的怒气稍稍得到了缓解,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讽刺,也很快慰,“真的,你总算知道疼了?我问你,你还想见她吗?”
他睁开眼睛,很艰难地瞥了弟弟一眼。大概是神志恢复了,他努力坚持着,不再痛呼,更没有半点乞求和妥协,只是直直地盯着赵汶的脸,一言不发。
他的眼眶里,分明有晶莹的泪光。却没有赵汶所期望看到的乞怜或者愤怒,不甘,以及痛悔。到后来,泪水顺着眼角慢慢流下,没入潮湿散乱的鬓发间,消失不见了。
赵汶弯下腰,狞笑着,脸部似乎有点僵硬,声音暗哑可怕,“到了这种时候,你还信得过我?你知不知道,那群厨奴,都是我安排的刺客。他们潜伏在这里,为了杀你,足足等了大半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仍旧目不转瞬地盯着弟弟,好像早已呆滞住了一样。
赵汶那沾满鲜血的手指从他伤口的血肉模糊处移开,渐渐攀上他的脖颈,一点点抚上他的脸颊。然后,将他眼角的泪痕慢慢抹去。动作很小心,也很温柔,和脸上狰狞阴狠的表情,完全不符。
“你不觉得惊讶吗,还是已经气傻了?呵呵……还有呢,在行动之前,我特意叫人吩咐他们,多砍你几刀,多捅你几下。只是不要一下子就对要害下手,好让你多吃点苦头。这滋味,你好生消受着吧。”
说到这里,他再次得意地笑了笑,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问道:“你若向我告饶,肯乞求我的话,我就慈悲一点,很快就可以结束你的痛苦了。如何?”
回答他的仍旧是沉寂。
赵源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可他好像坚持着,等待着什么似的。他不回答赵汶对他的任何挑衅和刺激,似乎在积攒着那点即将消失殆尽的体力和精神,等到他想要见的那个人。
赵汶很有耐心,压低声音,在他耳畔悠悠地说着:“本来我还打算带她来,让她看看你现在这狼狈不堪的丑样子,好让她彻底死心。可现在,我又不想了。看着你难受,看着你想要的东西却再也得不到,我很高兴。”
他眸间那点仅有的希冀,似乎一瞬间就消失了。他吃力地挪动着身体,无果。无奈之下,只能极力偏头,试图避开他的手掌。虎落平阳,这种被摸着脸任意亵玩的感觉,太不堪了。
他很快失败了,即使勉强偏离了赵汶的掌心,赵汶又很快扳过他的面孔,迫使他和他四目相对。
“趁着这最后一点时间,我告诉你点秘密,让你后悔——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好弟弟,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野心,才是弟弟;有野心,就是敌人。十年前,我就满腹野心了。那一次你爬上郑娘的秀榻,被父王捉奸后打得半死,悄悄在我衣衫上留下血书,托我捎带出去为你搬救兵时,我就想取代你,爬上世子位置了……我把那件血衣,丢进了火盆。”
“你……”他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死灰。
“还有,更早一些时,我就想和你争了。争夺权力是第二步,第一步,是抢掉你的女人。”
赵源听到这里,突然回光返照了一般,猛然揪住他的领口,死死攥住,满眼恨意。
他的反应令他非常满意,他丝毫没有回避哥哥的目光,继续说道:“知道牧云为什么会跟我吗?其实,先前那阵子说你身有暗疾,不能人事的传言,是我派人散布的。我知道,你为了证明你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必然会急于寻找女人证明。牧云当然不会答应你,于是你狗急跳墙,借着酒醉去睡了宋氏。宋氏刚一有孕,我立即接到消息,然后让人捅给她知道。你说说,这时候的她,如何能够容忍你的欺骗,还有背叛呢?
我去向家家保证,最大心愿就是能拥有牧云,有了她我心满意足,绝对不会再同你争。恰好她也希望赶紧把那个烫手山芋转移掉,以免她耽误你的似锦前程。偏偏她手里掌握着牧云的母亲,也就是你我的文君姨母。于是家家带着牧云去探望了她,回来之后,牧云就默许了我的求亲……”
“你们在威胁她?”他终于恍然了。
“是的。她可以不要你,却不能不顾她母亲的性命。当年她孤身冒险回蓟城寻找她母亲,不就已经将你扔下一回了?”
赵源怔了片刻,终究叹息一声,松了手。刚才的激动已经彻底耗干了他的最后一点力气,此时,他全身脱力了一般,瘫软了,只是安静地躺着,不再有任何反应。
241
241、真实的噩梦 。。。
当赵汶把憋在心中多年的话倒竹筒一样地全部倾诉而出之后,突然觉得整个人都前所未有地轻松了。又或者,骤然间浑身无力了,脚下虚浮,连站立都有点不稳了。
好像这么多年来支撑他活着的,无非就是仇恨。这仇恨就像灵魂,就像血液,与他生生相伴,密切不可分离。可现在,灵魂突然飘离了,血液突然抽离了,他只剩下一具空虚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失去了生命力。木木然间,他竟不知道复仇之后,自己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了。
窗外的落雨声,渐渐稀疏了。他在恍惚了没多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眼下赵源已经将虎符交给了他,自然成了再无利用价值的废物。对于废物,又何必怜惜,何必犹豫不决?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在屏风前踱步数回之后,终于一步步向赵源走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即使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他也能清楚地知道,此时,他眼里应该是充满杀机的。他的意图,应该早已被他的眼神所出卖。既然如此,他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赵源定定地望着他,目光灼灼,好似燃烧着的炽焰。这炽焰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肤,一直烧到他的心里,灼得他想要震颤,仿佛这种痛苦,能够烙在他的灵魂上,生生世世地延续下去。让他永永远远,也再难解脱。
“时间也不多了,你动手吧。”
终于,赵源用极冷静的声音,说道。目光里,好像盈满着对他的鼓励,没有怨恨,没有凄凉。
“你,要我杀你?”
赵汶有点呆愣了。他万万想不到,哥哥会这样主动要求。四目相对,他依稀记得,当这双蓝眸还是清澈明亮着的时候,也曾这样充满鼓励地注视着他,给他勇气,激励他奋发努力。第一次写字,第一次骑马,第一次习武……已经记不得,究竟有多少个第一次了。
只不过,这一次,兄长却在鼓励他杀他。
“没错,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情分上,给我个解脱……”他苦笑着,眉头间积郁着无法疏解的痛苦,很费力地,将最后两个字说得清晰而坚定:“杀我。”
赵汶的脑海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也跟着飘忽起来,仿佛呈现出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令他眩晕,令他接近癫狂。
他双手抱头,捂住隐隐胀痛的太阳穴,蹲在地上,屏了一阵,只觉得头痛欲裂,连半点思维都没有了。
恍惚间,他似乎站在悬崖的边缘,向下望去,万丈深渊之间,竟是一片殷红火海。火海之中,有无数个人形火球,似地狱亡灵恶鬼一般,狞笑着,向上攀爬着。它们距离他越来越近,渐渐化作森森白骨,一只只丑陋可怖的骷髅手,正奋力向上扬起,想要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进万丈深渊。
“不,不……”
赵汶惊恐万状,前所未有地害怕,前所未有地恐惧。他不要被这些恶鬼拖下地狱,他不要受那油锅烹骨,大锯肢解,永生永世,无穷无尽去重复经受的酷刑。他要世间的富贵荣华、繁花似锦,不要地狱里的残酷煎熬、永世黑暗。
一只爬到最前面的恶鬼,终于用尖锐的指骨抓住了他的脚踝,冷冰冰,阴森森的。骷髅头的嘴没有动,却清晰异常地发出阴恻恻的声音,“下来吧,到你该来的地狱里来。该走的,不该留……”
“不,我不去,我不要下地狱!”他张着嘴,奋力大呼,却发不出声音。纵使焦急万分,也无济于事。
恶鬼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一样,继续发出狞笑的声音,“你残害手足,你恶业无数,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他极力抗辩着,努力蹬踢,挣扎着,试图摆脱恶鬼的纠缠。然而那尖锐如刀锋一般的指骨,牢牢钳入了他的脚踝,深入骨髓,痛彻心扉,让他连呼救的力气也全部失去了。
“我没有杀大哥,我没有!”
“你杀了,是你亲手杀的。你干的每一件坏事,阴司都记录在册,不会冤枉你的。来,跟我下来吧,锅里的油,已经烧好了……哈哈哈……”
赵汶感觉自己的喉咙快要裂开了,仿佛大量鲜血哽在喉中,却无法吐出一样。强烈的窒息,剧烈的疼痛,极度的恐惧,令他很想以死亡来解脱。可是,死亡之后呢?等待他的就是那永世煎熬,万劫不复超生的阿鼻地狱。只要他稍一放松,就会坠落下去,坠入到最底层,再也没有救赎的机会,陷入最彻底的绝境。
“你胡说,你胡说,再不闭嘴,我就杀了你!”他狂乱地大叫着,弯腰下去,摸到那恶鬼的颈部,狠狠掐住。
“杀了你,杀了你!”
使尽浑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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