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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解贪欢-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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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至今都记得九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的样子,那懒懒的语调里充斥着戏谑之意:“这叫什么?知道吗?”那女子得意地看着他,笑道:“天做孽,犹可赦;自作孽,不可活!”之后兰敞的小动作无一不被识破,非但没整到九疑,反而把自己整了个够呛,要不然如今他怎么这么听话?
兰敞觉得:九疑是聪明的。但为何她有时候却又那么笨呢?
他想不通:有时候他觉得九疑跟自家公子特别像,这种感触在九疑回到兰厅紧紧坐下喝茶的时候尤为明显:一袭男装的九疑端坐在楠木交椅上,三指托着茶盏,另一只手捏着碗盖一下又一下地拂去碗里漂着的茶叶末儿,慢悠悠不急不缓的考究姿态像极了柳陵郁。透过氤氲的茶雾,兰敞看不清九疑的眼睛,他只觉得她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不得不承认,兰敞先前是十分嫌弃九疑的:一个呆货,一个贪财怕死的狗腿杀手,这样的九疑算是什么东西?什么都不是!故而在他心里九疑的到来就是典型的鸠占鹊巢。可就在这个女子入住了兰厅不久后,他发现他错了,或许这个人也是个狠角色。甚至……他隐隐觉得:九疑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动声色而已。
兰敞猜对了,九疑是知道一些的:比如柳陵郁中毒了,比如红冶如今的任务便是牢牢看着自己,比如菊让时不时会在关春院周围溜达巡查,比如兰敞每天夜里都会给自己下药,再比如有些药膳的配方一起吃就是某种毒药,而另一些一起吃就是某种毒的解药。
九疑不明白的是:她这样一个呆在人群里顷刻便可被淹没的女子究竟有什么值得一群人为了她如此奔波劳累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几不可见的伤口,神情若有所思:那些药吃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毒性,不像是要毒杀自己,反而更像是在尝试,至于他们想得到什么结果……她猜不到。
面前的金丝笼里嗜血蝶翩跹起舞,灯火映着那硕大的幽蓝蝶翅招摇宛若地狱业火。“你们想出去吗?”她对着那几只妄图逃脱的嗜血蝶喃喃道:“别费劲了,金丝笼间隙大,可外头罩着细孔渔网,你们怎么逃得掉呢?”
她如今的处境不就是如同这几只嗜血蝶一样吗?表面上风平浪静、日日可酒足饭饱,而本质却是无可奈何、非得要装聋作哑。
想着想着,九疑脑中便莫名地晃出柳陵郁站在雪地里喂食麻雀时的样子:宝蓝色的长衫、雪白的狐裘披风,宛若女子,那人影与眼前的嗜血蝶重叠在一起,纷纷乱乱,明明暗暗,教人分辨不清。
“你当真是中毒了吗?”她眼神涣散地看向地窖顶端,“那般好看的人,死了当真是可惜啊……”她倒是不曾多想,不想想若是自己死了……那不也一样是件极可惜的事情?
摇了摇头,九疑将那些有的没的杂事甩出了脑袋,拿起一杯才取来的猪血,她想以血腥之气引诱嗜血蝶,让它们随着气味的飘散方向舞动。她必须抓紧时间:除夕夜之前,她一定要保证自己能够操控这种嗜血的生物。
幽暗的地窖寂静无声,唯有嗜血蝶在空中振翅,九疑野兽般的直觉也愈加的明显:她好像逃不掉了……
23一怒为明夷
时光转瞬即逝,除夕策马而至。
长安的除夕与别处自是不同,于僻静中透出些许纷繁奢华,处处皆是高挂的红灯笼,那种温暖喜庆的颜色总能一下子就彰显出百姓对于安宁康健的希冀与渴求。
在所有人都是合家团圆、欢乐守岁的时候,萧御伦却是在销魂山庄的祠堂内对着销魂夫人的灵位悼念。他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锦缎夹袄,那般挺拔地站在寂寥的祠堂里,非但不是器宇轩昂,反而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谁也不知道瞎了的萧公子站在夫人的灵位前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也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萧公子,连丹朱也不能。这一刻,向来满目朱红的山庄内沉寂如死,只有呼啸的北风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幽怨的往事。
这世间在这种时候无家人陪伴的绝不仅仅只有萧御伦一个,九疑也是。此刻她身在关春院的地窖看着嗜血蝶发呆:柳陵郁不知所踪许久,今日注定只有她一人面对某个十分该死的人了。
打更声隐隐约约传来,九疑侧耳,扯开嘴角勉强一笑:亥时三刻了,她该走了。
出了乱怀楼,九疑走在锦绣街上,抬头看向天边:今夜无月,恰是适合她干活儿的时候。只……感觉怎么就这么怪呢?就好像与人诀别一般,九疑暗自想:莫非这是本姑娘最后一次行凶杀人?
九疑手里的鸟笼上罩着黑布,里头没有杜鹃,也没有画眉,只有四只幽蓝的嗜血蝶。她走得悠闲,宛若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晃晃荡荡不归家,专宿花街柳巷。
路人太少了,堪称零落,偶然有几个也都是急匆匆地往家赶。九疑看着那些人的身影,心下突然就很想笑:有人在家等着的吧?真是不懂珍惜,到了没人等的时候就知道守在家里了!
走了不多时,太傅府的牌匾已经可以瞧见了,九疑在巷口止住了步子,深吸了一口气,她脚尖点地,腾空而起,矫捷宛若一只盯住猎物的黑豹。
伏在围墙上的九疑环视一周,目光停留在南边的书房:很好,灯还亮着。手腕翻转,一枚流星镖飞射而出,穿破窗户便钉在了秦昭伯端坐着的书案前。
秦昭伯正在看销魂山庄的地形图,明日他就要率御林军与红衣大炮去剿了萧御伦,他不得不仔细考量,哪怕这些天他已经把退路想了千百遍,他还是感到不够。
那枚流星镖打断了秦昭伯的思绪,他浑身一震,但并不敢轻举妄动,周遭还是一片死寂,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拔下了那枚精致非常的流星镖。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鼻尖却萦绕这淡淡的血腥气味,秦昭伯蹙眉,怎么回事?
就在这一瞬间,九疑推门而入,顺手关上了那扇漏风的门。她未曾蒙面,轻手轻脚,坦坦荡荡,好似是来拜访好友一般。她放下手中的鸟笼,朝秦昭伯作了一揖,轻声道:“冒昧打扰,还望太傅大人不要见怪。”
秦昭伯愣住,当下心思活络起来:眼前这长身玉立的俊美公子他从未见过,今日携凶器而至恐怕不是善茬。
他那边还在蹙眉思索,九疑一个闪身便到了他跟前,趁着他吃惊张嘴的瞬间将另一枚流星镖射入他口中。
呜咽的声音还未响起,秦昭伯性命已失。
九疑看了那人露了一半的惊恐之色,冷冷地翻了个白眼儿。
掀开鸟笼上的黑布,九疑取出一只嗜血蝶,那硕大的蝴蝶嗅到空气中的血腥之气便朝秦昭伯口中飞去。九疑看着幽蓝的蝶身渐渐转红,眼睛微眯着放出了第二只。
秦昭伯的尸首迅速干枯,待到第三只嗜血蝶停驻到他口中时,那原本壮实的身子已是枯槁成灰,干巴巴的看不出半点原先的富态。
打更声复又响起,九疑微微点了点头:恰是子时,刚好赶上。她弯下腰想要将笼子关好,却不料最后一只嗜血蝶猛然飞出了笼门。九疑驯蝶近半个月却从未见过这东西能飞得如此之快,恍如闪电,稍纵即逝。
绝不能将嗜血蝶留在太傅府,若是让它在别处生产、孵养后代,届时长安城内必然嗜血蝶成灾、死伤无数。况且活物识路,难保它不会领着官兵去乱怀楼,想到此处九疑立刻飞身跃起,妄图可以将其捉回笼中。
嗜血蝶原先生长在宽广高寒的西域,那里的寒风自原野呼啸而过时卷起的沙尘宛如滔天巨浪。在那处生长而成的蝴蝶怎可能那般容易被捕?但见翩跹的嗜血蝶振翅而飞,九疑根本就来不及止住它的去势。
怎么办?九疑慌了,这可不是能放走的东西,若是长安城内嗜血蝶成灾,那该有多少无辜百姓枉死?想到此处,她当下捋起袖子,拿起匕首便在手臂上狠狠一划:那般凶险的蝴蝶唯有用血才能制住。
果然,温热的血气留住了嗜血蝶,它掉转身子,飞速朝九疑的手臂飞来。九疑怕惊跑了它,只得任它停在自己的臂上,半点也不敢轻举妄动。她转头的一瞬瞧见了秦昭伯书案上的地形图,长眉微蹙,九疑心念:销魂山庄的地形图?他拿这东西又有何用?
正在她思索入神之际,嗜血蝶的啮齿突然咬住了她的经脉,一阵剧痛险些教她呻吟出口。九疑顿时知道不好,赶忙将地形图揣入怀中并用尚未受伤的那只手提起鸟笼,撤身离去。临走她都未曾忘了要将门窗大开,好让秦太傅的尸首干得更彻底些。
血从手臂的伤口处渐渐流失,转而进入了嗜血蝶的体内,九疑不时低头看看笼翅停驻的蝴蝶,眉头越蹙越紧:那东西竟然是有啮齿的,而且还是毒牙!此刻那毒牙死死地钳住她臂上的经脉,若是强行取下后果定然不堪设想,指不定这只手都得废了!
想到此处,她只得强忍着痛意,火速赶回乱怀楼:只盼望妙手回春的兰公子能大方地不计前嫌,好救回她的一条手臂和性命……
红冶知道今夜九疑会去太傅府,故而格外留心乱怀楼内外的动静。
然,子时已过,九疑还未归来。
红冶急了:若是让九疑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公子定会大怒。她隐在乱怀楼后门的阴影处,视线一直注视着九疑离开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朦朦胧胧中地上仿佛凸起了一块黑影,难道是人?猛地一惊,红冶立时腾身靠近,细看之下竟是身着男装的九疑!那左边的胳膊青紫一片,上面停驻着一只肚子红得闪闪发光的嗜血蝶。
这个人可是公子救命的良药,半点闪失都不能出!当下红冶就扛起昏死过去的九疑直奔兰厅而去。
兰敞本已睡着,忽而听得大门被踹开,以为是九疑,刚想咧嘴骂一句“要死啊!半夜回来就不能轻点儿!”就看到红冶肩上那昏死过去的人,忙跳下床,慌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这人的身手不算绝顶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啊!谁能将她伤成这样?
红冶将九疑平放在床铺上,眼睛都没抬,只道:“嗜血蝶咬上她了。你给她看着点儿,我去找菊让!”话音未落,红影飞闪,人便消失不见了。
菊让赶过来的时候,兰敞还未将嗜血蝶从九疑的上臂取下。素来对自己医术极其自信的兰公子满头大汗,听到菊让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赶紧通知公子,九姑娘不行了!”
菊让惊了,不就是被蝴蝶给咬着了吗?至于丧命吗?他这边还在犹豫,兰敞已是急得快疯了,一边扎针一边叫唤:“还不快去?她可是药人!嗜血蝶也是有毒的!”
菊让这才知道事态严重,脸上淡淡的神色刷的就消失得一干二净,立刻回屋拿起笔写了一张条子,绑在信鸽腿上送了出去。
半个时辰以后,乱怀楼门前马蹄声由远及近。候在大门前的红冶立刻迎上前去扶住了跃下马背的柳陵郁。
红冶也不知柳陵郁自何处回来,此刻情况紧急,她更是不敢多嘴,只在柳陵郁站定后跟在他身后。
柳陵郁身上穿的不是素来深沉的宝蓝色锦衣,而是一件素白的锦缎夹袄,外面也未曾罩上雪白的狐裘披风。他看也未看红冶,径直朝男馆去了。红冶只来得及见到一道白影恍若闪电般消失,其他便什么也察觉不到了。
“怎么回事?”柳陵郁推开门的时候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许急切:信里只说九疑中毒昏死,他如今还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菊让赶紧跪下了,回话道:“九姑娘臂上的嗜血蝶取不下来。”
兰敞此刻还在给九疑扎针,不敢有半点松懈。
柳陵郁蹙眉,平日里总是教人觉得缱绻情深的眼角上吊着,生出几许寒冽的冷意,那眼光在触及到九疑的左臂时更冷了几分:那一只是蝶王,只有蝶王饮血后才会腹背转红,光洁发亮。
菊让心里的柳陵郁从来都是神色淡淡、微微含笑,哪里有过这般容色冷峻的时候?故而他意识到柳公子的变化时吓得心里咯噔一跳,若不是跪着恐怕早就后退了好几步了。
“让开!”柳陵郁上前,挥开兰敞的手,亲自给九疑把脉。
那是一只素白温柔的手,纤长柔美,如今那不久前还满是淡淡粉色的指甲盖上一片青黑。兰敞见着这只手搭在九疑的脉门上十分心惊:毒不可能这么快就漫上十指,公子难道是冻着了?
柳陵郁却是不管这些的,面色凝重地放下九疑的手腕,冷声吩咐兰敞道:“去把九转玉华还魂丹取来!”
九转玉华还魂丹,药中圣品,就算是死人,来上一颗,也能教阎王还他几个时辰的阳寿。当年“妙手观音”扁云天偶然配成此丹,未留药方,举世只余六颗。元帝为保销魂夫人萧降城万全,费尽心机也才弄来三颗而已,眼下柳陵郁竟要那它来救九疑,这叫兰敞愣在当场。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柳陵郁面容虽然冷淡,心底却是怒极。至于为什么……那……就难说了……他先前将九疑比作自家养的一条狗,既好办事又好逗弄,而此刻自家养的这条好使唤的走狗竟然被自己另外养着的嗜血生灵给伤着了,偏偏咬上她的还是蝶王。此情此景就好比内宅不宁、后院起火、祸起萧墙,无疑是柳陵郁管治无能、教导无方所致。
而换一个角度来说:就算是宠物,养着养着也会生出几许感情的,更惶若是人?他费尽了心思关照调养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未经他的准许就出了这等的纰漏?这个认知让柳陵郁分外恼火。
而这恼火在心中几经翻转,继而生出几许后怕和惊慌来:这人绝不能有任何不测!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确定这人是药人,好不容易才快要将这人的气血调理到最盛,如今还没来得及取其血肉解毒,怎能这般容易就让她送命?
然……能教柳公子上心的难道就只是“药人”这两个字?他太恼火了,故而忽略了内心蜷缩起来的那种痛感。
其实他站在门口见着九疑面色苍白地躺在大红撒花银丝锦被上的时候,心就猛地跳了几下,他以为是那人快要死掉的模样教他觉得自己快要无药可救的缘故。
然,这次他错了。
他慌了,没有细想清楚内心紧张的原因。
九姑娘在柳公子面前从来都是狗腿地拍马、下贱地溜须,样子虽然不堪,可也算是生龙活虎,再加上她动不动就是一袭倜傥风流的男装,更是衬得眉目清朗深刻,行动处好不丰神俊秀,哪里有过这般苍白濒死的模样?
她躺在那处大红的被子里,锦缎鲜亮艳丽的颜色更是将她苍白如纸的脸色衬得灰败异常,柳陵郁目光一触及九疑这般枯槁的脸色就觉得这人马上便会一命呜呼。
女子的睫毛较之男子稍短,极少会有长卷如鸦羽的。而九疑是个特例,她的经脉里流淌的是温孤家的骨血,是关外贵族经历千百年沉淀而留下的精髓,她的面容本就是如同西域胡姬一般深邃刻骨的,而此刻她虚弱地昏死过去,那漆黑的长睫遮盖住下眼睑处的一丝寂寥,脆弱得教人心惊。
这样的九疑在柳陵郁眼里: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黄金,不是谄媚轻贱的九姑娘,而是一个垂死的药人,或者……是垂死的温孤明夷。
24两相对望时
柳陵郁端详着躺着的九疑,目光重新停驻在她左臂的嗜血蝶上,凤眸微眯。
菊让跪在侧旁连自家公子是如何出手的都未曾瞧见,只觉得耳边有一声极其短促尖厉的呼啸,之后便看到那只叮在九姑娘手臂上的嗜血蝶化作了一团血雾,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这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看上去柳陵郁只是毫不犹豫地摧毁了一只硕大而美丽的嗜血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十分地舍不得:那一只是蝶王,是十二只嗜血蝶里唯一一只雌蝶,杀了它等于杀了全部的嗜血蝶。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一群嗜血生物乃是销魂山庄萧公子的心爱之物,据说还是销魂夫人萧降城留下来的东西。若不是为了杀掉秦昭伯,萧御伦怎舍得将它们外借?
柳陵郁心想:那般金贵的毒蝶,杀了可是要让萧公子心疼许久的!
血雾散尽,柳陵郁的眼睛依旧盯在九疑的左臂,眼角原先淡淡的飞白如今显出几许若有若无的红色,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伤心至极哭泣而留下的痕迹,仔细观望才知那是怒到极致而生出的嗜血之意。
菊让突然明白公子为何要让兰敞出去取药了:如若兰敞在场,指不定公子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便会让兰公子如同那只嗜血蝶一般,顷刻毙命,尸骨无存。
“没用的东西!”柳陵郁紧蹙的眉头渐渐放开,阴翳的眼神挨个扫过九疑身上插着的金针,神色越发的冷冽了。猛地,他张开五指用力一吸,但见数十根金针瞬间跳起,尽数收入掌中。而他收拢五指的瞬间,细软的金粉自指尖流泻而下,宛若阳光照射下的流水一般光彩粼粼。
菊让不知柳公子这声“没用的东西”说的是谁,也许是兰敞,也许是九疑,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嗜血蝶。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素来处变不惊、温和而笑的菊公子在与柳陵郁相识的第十四个年岁见到了盛怒中的贪欢公子。他早就吓坏了……
兰敞取来九转玉华还魂丹时入眼的就是满面寒意的柳陵郁,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檀木盒子递上前,他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而柳陵郁接过盒子取出一颗丹药径直给九疑喂了,直到她完全咽下了那硕大的一颗丸子,他才转过身来看向兰敞,“兰公子是越活越倒过去了是不是?竟然不知道先给九姑娘将臂上的嗜血蝶取下来?”
九疑性命无忧了,柳公子要来追究事由了。
“这……啮齿咬住了九姑娘的经脉……”
“你不会弄死那玩意儿救人吗!”柳陵郁眸中精芒大胜。
兰敞倒吸一口凉气,僵住了。那是柳公子亲自养活的生灵,谁敢乱动?
“你难道不知道经脉长久受损的后果吗?难保九姑娘的左手今后不会废了!”柳陵郁不高兴,非常不高兴:他千方百计关心照料的一条狗,如今竟因为兰敞的一个“不敢”指不定就得废了一条胳膊,这教他觉得自己太失败了!
连个奴才都教不好,这可不是他的失败吗!
“兰敞知错……”他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家公子了,除了嗫嚅着认错再也说不出旁的了。
菊让还是跪着,连起身都忘记了。他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方才那般情状,谁也不敢将嗜血蝶轻易取下啊!又不是谁都能有柳公子那般的功力的。兰敞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药师,哪里来的掌中劲风能让那么个毒物瞬间化作齑粉?
柳陵郁却是不管兰敞认不认错的,一把捏住兰敞的脖子,沉声道:“本公子让你好生照看着她,你就是这么给本公子照看的吗!照看到连胳膊腿儿的都不齐全了?”只要当时兰敞足够机灵,九疑的左臂完全可以保住,断然不会出现如今这般模棱两可的状况。
脖子上的那只手是冰凉的,力道大得吓人,教人连气都喘不上半分,兰敞扑棱着双手挣扎不开,只得死命地摇头,却发现脖子上的五指越发的收紧了。恍惚中他竟能听到自己脖颈骨头碎裂的声响,心道:“难不成为了那呆货……公子竟要收了我的命去?”才想到此处,便觉颈上力道一松,后背须臾便撞上了后头的墙壁。
柳陵郁甩手将兰敞扔了出去,如同扔掉一块破烂的抹布,连眉梢都是嫌厌与鄙夷,“九姑娘若是被蝶王伤了气血,你这混账便是坏了本公子的大事,届时本公子饶不了你!”
九疑还没醒,体质也不知会不会变化。柳陵郁只要想到她有可能气血生变就焦躁不已,恨不能杀了兰敞泄愤。他倒是忘记追究九姑娘自己的罪过了:若是九姑娘自己小心点儿,如今也不至于会出现此等情状。
就在此刻,昏死过去的某人嘤咛一声,醒了。
柳陵郁一听此人有动静也顾不得发怒了,立刻重新探上她的脉门,须臾,面色稍缓。
九疑张开眼瞧见一袭白衣的柳陵郁差点儿又昏死过去,只这次是被美色迷得昏死过去:这人能不穿得如此招人吗?白到剔透的肌肤衬着那雪白的锦衣,真真叫一个冰雕雪砌,越发的唇红齿白起来。
看看,呆货就是呆货,连九死一生都不忘做花痴样。
柳陵郁放下这人的手腕才觉出她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知是因为九姑娘眼光迷蒙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素来眼光锐利的柳公子半点也没觉出此人内心的痴呆想法,反而问了一句:“九姑娘可动得了?”
九疑难得见柳陵郁如此真心实意、和颜悦色,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当下就扯着青白的唇角嘿嘿道:“小人命贱,不碍事,没误了柳公子的大事才是正经。”
柳陵郁这才想起秦昭伯的事情,侧首唤来红冶,问道:“太傅府的消息如何了?”
红冶眼光瞥了瞥还是跪在地上的菊让,实诚答道:“太傅已死,子时尸干。”
柳陵郁点点头,目光重却又盯上九疑,面露狐疑之色:能将时辰把握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九姑娘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嗜血蝶咬伤?她的身手比之自己虽是差了点,可也是第一等的高手,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可是有些奇怪的。还是……这人察觉到药膳有猫腻,故而自废一臂以保万全?他这般想着,看向九疑的凤眸也就越发的幽暗深邃、晦暗不明。
九疑吃了一颗九转玉华还魂丹,气血活络了许多,瞧着柳公子面色渐渐深沉心下大呼不妙,不过她可看不透柳公子那弯弯绕的心思,只得赶忙问道:“柳公子可是对这一票不满意?”她醒过来的时候左臂已然是麻了,可好在嗜血蝶不叮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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