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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解贪欢-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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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疑觉得这老者甚是古怪,原因无他,能在柳公子面前不卑不亢……对于一个下人……这等的气度实在是好得有些过头了。
柳陵郁却是手背身后,淡淡道:“三爷客气。”随后他便做了个“请”的姿势,宛若三爷可以看见一般,道:“小坐休憩,麻烦三爷了。”
三爷抚须,笑道:“好说。”然后又如同看得见一般朝前走去。
五人进屋,柳陵郁与三爷居于上座,梅兰两人立侍柳公子左右,九疑坐在柳公子右手下的首位。
柳陵郁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这才重新开口,道:“三爷的盐还好吗?”
三爷点点头,笑道:“销得快了些,其他都好。”
柳陵郁也点头,又问:“三爷的铁还好吗?”
三爷转头,好似看着柳陵郁,眼皮竟然掀了掀却没有睁开,“公子想要?”
“谈不上想要,就是问问。”柳陵郁面容含笑,唇角浅勾,“三爷难道忘了……你这人原本就是我的?”
三爷摆手,道:“冯三不过是柳公子手下的一条狗罢了,公子又何须在意?”他这话口气颇为讥诮,但又颇为无奈:想他冯三二十年前乃是御林军大统领,只不过因为瞎了才被柳公子收入帐下,柳公子这般提醒倒是掀了他的旧伤疤了。
柳陵郁向来大度,或者说,当他想要大度的时候他是极其大度的,故而他掀了茶盏盖子,吹了口气,又轻抿了一口水润了嗓子,这才道:“本公子要借三爷的小院二十日,至于三爷的铁……留着吧……”
三爷的手抖了抖,不过也只是须臾。他站起身,拿起茶壶边的铜铃,晃了晃。不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红衣的小童,三爷冲他吩咐道:“鹘六,收拾客房去,顺便把账本拿来。”
鹘六走后不多时,又一个绿衣的丫鬟进得门来,手上捧着的是几叠书册,约摸就是账本。她在堂下站住,似是在等什么吩咐。三爷便朝前招了招手,道:“晴八,把账本呈给柳公子。”
九疑觉得有趣,红男绿女最是相配,这三爷……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柳陵郁略略翻了几张纸,朝后一扔,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梅妆笑道:“我家的梅公子这次该赏!”
梅妆那里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账本,抬眼便是柳公子眉眼弯弯的笑脸,当场就傻了。
柳陵郁笑得越发开心起来,让他站到自己跟前,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道:“你收账的次数多,可谈生意这是头一回,办得不错,本公子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整个大堂里寂静无声,兰敞是习以为常了,冯三是处变不惊了,九疑则是皱了皱眉头猜想道:莫不是又要罚人了?他这副样子一做出来就是让人汗毛倒立的,究竟是要做什么?
梅妆痴痴地看着柳公子的笑脸,哆哆嗦嗦地伸出食指,晃晃悠悠地指向了柳陵郁的脸面,恍惚道:“我……我……我想要公子的脸……”
他这话一出口,兰敞的肠子都要悔青了,还以为他会换个说辞,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了,这梅公子的心智还是痴痴只为一物!
冯三原本不抖的手又抖了几下,心道: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惯常出来收账的公子,也算是相熟的人了,可……这孩子的心智怎么就不见长进呢!
九疑却是恨不能冲上去捂住梅妆的嘴巴:这漂亮的梅公子聪明劲儿都长在脸上了吗?想要柳公子的脸?这不是说胡话呢嘛!
柳陵郁却没有与从前一般一脚踹上梅妆胸口,而是斜挑了眼角,问道:“不后悔?”
柳公子侧首的模样最是好看,轮廓柔美更添秀丽,眉梢上扬更见春情。梅妆对柳公子的脸面嚣想许多年岁,如今更是失了神魂,只自觉应答:“不后悔!”
柳陵郁微眯了眼角,道:“那就去吧……”去换了我的脸面来,永生永世用我的脸!
他的嗓音本是冷清悦耳的那种,如今却变得有些沙哑,而且格外的温柔,让人听了好似被催眠了似的。梅妆紧接着就转过了身朝外去,步伐仓促,举步之间欣喜若狂。
兰敞有些痛心地闭上了眼睛,冯三捏紧了掌中的摇铃,而九疑对此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是藏不住心思的人,立刻就开口问道:“去干什么?你让他去干什么?”
柳陵郁答道:“阿九不必急,稍后你就知道了。”还是那副格外温柔的嗓音,九疑立时就打了个寒战——这是柳陵郁吗?他在马车上明明不是这样的,他在乱怀楼、肃杀园的时候都没有这般教人胆寒,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没等九疑深想,梅妆那一袭白袍子又出现在了堂下,只……他的面容变成了柳陵郁。
九疑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只盯着梅妆脸颊上流下来的那道血痕发呆。
柳陵郁此刻站起身来,走到九疑身旁,抚着她的肩道:“阿九不必担心,梅公子好着呢!”他只是在自己的脸上动几刀而已,跟从前驯蛇的时候受的苦根本就没法比。
男子素来冰凉的手指变得温暖,九疑感受着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的温度,一时间无话可说:他毁了一个人……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太可怕了……
柳陵郁好像是知道九疑所想,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他求了许多年来,如今得偿所愿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九疑噌的一声就站起来了,猛地扭过头来看着柳陵郁,蹙眉道:“你怎么这么心狠?”
柳陵郁淡淡看过来,问道:“我对你狠?”我都舍不得杀你!
九疑沉默,而此刻梅妆上前,盯着张柳陵郁的脸笑道:“九姑娘,我很喜欢公子的脸呢!”平日里的梅妆是漂亮的、骄傲的,而此刻他如一个孩童般心满意足地笑着。
这张脸……真碍眼!九疑说不出那种心情,只觉得恶心极了,柳陵郁才不会笑得如此天真烂漫!这些日子她与柳陵郁共乘一车,有时候的确是玩得勉强和乐,可……柳公子素来淡淡,做得最多的事除了阅读书册卷宗便是若有所思。
九疑一直知道的:柳公子貌柔心狠,可……她以为他不会太狠,至少对自己人不会……可,她现在不敢肯定了……
“你且去好好休息,稍后随本公子去见卜凌飞。”柳陵郁朝梅妆挥了挥手,随后便兀自出门去了客房。三凉小院,那是他送给三爷的一份小礼,焉有不熟的道理!
夜色的确是浓的,小院深处的灯火并不辉煌,映着嶙峋的怪石颇有些可怖阴森。柳陵郁走得并不快,他一直是慢条斯理的,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规矩,这是公子该有的矜贵态度!而此时他这般走着,却不只是因了这一个原因。
九疑不敢答他的话。柳陵郁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本来是可以杀了她的,在那个雨夜里,只要银针出手,九疑定然顷刻毙命。可是……他没有,当他看到自己手里的雨伞时……他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其实是给这人送一把伞……
那天他让兰敞去取伞,取两把伞,他是这样想的:你死了,我给你的尸体撑一把伞,免得你温孤家的大小姐死得太过难看、不堪!但是……其实不是的……他看到那人在滂沱的大雨里掘坟时……他下不了手了。
他算计得极好,萧公子身死,九疑再无一用,届时他功力大减,要想干净利落地杀了那人……唯有让那人失魂落魄。可……他一笔一划地描绘着那人的容颜身姿,为那人营造出一个旖旎的幻像,然……他自己被迷惑了……
他想起那人杀人时干净利落的手法,他是赞赏她的,于是他想绣一幅小图,那样精致的针脚,细细密密的,藏得不过是他自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舍不得了,他动心了……
那人不知道……当她对着他说出“你……让我起了执念……”时,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事实上,他的确逃了,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自己已然被掘的坟墓。
事后他知道自己坏了事了——那一场金蝉脱壳……失效了……他要的是周御胤戒心全失,而九疑活着、萧家坟墓开着……这一场戏……白唱了。除了再造一个萧御伦……他别无选择……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舍不得那个人。他如此舍不得她,而她竟不肯承认自己对她其实是不狠的……柳陵郁的心凉了……
小院中吹来一阵凉风。夏夜的天气是闷热的,洛阳多雨,这风是难得的,柳陵郁却习惯性地交握了双手,掌心已然温暖,贪欢已解,可为何还算是觉得冷呢?那种寒彻心肝脾肺的冷,让他有种中毒至深的错觉……
九疑在堂下站了小会儿,回过神来便飞快追了出去。
她是一个聪明的人,九姑娘圆滑刁钻,不然乱世之中活不到现在,同样,九姑娘心狠手辣,不然江湖之中混不到一流的境界。她自己杀人如麻,这时候倒埋怨起柳陵郁来了,真是无理取闹了。
九疑的轻功是极好的,当她以踏云诀身法紧跟柳陵郁身后时,她瞧见的是一道修长寂寥的背影。
柳陵郁好穿蓝衣,深蓝为最,墨也似的蓝,混淆了夜色。
九疑突然不敢走了,她怔怔地看着那抹寂寥的深蓝入了房门,久久才重新迈步。
推门而入,九疑所见的是叠棋子玩耍的柳陵郁。男子长眉缱绻、凤目轻扬,纤长素手执黑子一枚,更衬肤如白雪。
柳陵郁是不执黑子的,他与九疑对弈,从来不会先行落子,先行一步对他来说是没有必要的。可现在他执黑子,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先行一步呢?
“你要去杀卜凌飞?”九疑坐到他对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只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牵引着她,让她就那么问了出来。
第十三颗棋子下落,满盘皆输,柳陵郁抬眼,“阿九留在三凉小院就好。”别的你不用管。
九疑拿起一颗黑子,和以往一样左手支着下巴,玩起叠棋子来,叠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她笑了笑,道:“柳公子忘记了……阿九是最好的杀手……”只身闯敌营,如入无人之境。这在旁人是个笑话,是痴人说梦,可……在九疑……那就是小菜一碟。
柳陵郁浅勾了唇角,眸中温情无限,“你有那份心……我领了,黄金收手,天下皆知,何必坏了规矩?”更何况,大名鼎鼎的贪欢公子,就算是还在将养之中,也不至于斗不过区区几个小兵!
“我整的烂摊子我来收!你那出金蝉脱壳既然是我弄砸了的,那让我来陪你唱一出偷龙转凤,有何不可?”九疑微扬下颌,深刻的面容生出几分凌厉的嚣张,甚是夺目。九姑娘是个人精,一番思前想后,焉能不知其中曲折?
柳陵郁浅笑,点了点头。你是懂的……温孤家的大小姐……果然足够聪慧……
52黄粱一梦碎
九疑杀人有个不太好的习惯,那就是喜欢踩点。杀手杀人不同于比武,不求华丽花哨,快、狠、准,这三个字最为重要。说起九疑杀人的手法,那都是最最简单不过的杀招,一刀毙命。可世上的杀手都是这般杀人的,缘何只一个九姑娘堪称天下第一?原因就在这踩点上。
九疑踩点,先是知己知彼,而后才是部署防卫。如今她要去杀卜凌飞,柳陵郁却是不给她踩点的时间的,你去,就得杀掉他,没有什么别的好商量。
九疑身上的这件锦袍是柳公子亲手系的腰带,连袖子都是柳公子亲手整理的。柳陵郁站在她跟前,挑起了九疑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淡淡道:“希望……这一次我没有让你去送死……”
柳陵郁早就糊涂了,他现在也闹不清自己想不想让九疑死,舍不得是肯定的,但……她真的是不能活着。这就好比是在养狼,狼崽子小的时候可爱活泼,可养大了……就不好办了。九疑这样的高手,若是真的知道了真相,那他也是逃不掉的。
柳陵郁不怕死,他也不会死,九疑的功夫还好不到那样的程度——可以让柳公子束手就擒。然……被你心头的那个人恨着,那滋味恐怕不好受吧?柳陵郁上下打量着男装的九姑娘,不得不再赞叹一句:“阿九着男装……俊逸非常!”
九疑得意地挑了挑眉,笑得有些猥琐,“得柳公子这一句……死了也甘愿!”
柳陵郁勾了勾唇角,没说什么,只将她送出了房门,他自己转身关了门进来,坐在棋盘前发呆。你去吧,死了……我让天下给你陪葬就是了……他如是想着,又执起一枚黑子,悠悠闲闲地堆叠起来。
梅妆是穿了柳公子的衣裳拿着拜帖骑马走的,他要做的很简单,在九疑到达大营前见到卜凌飞,看着九姑娘杀掉那个人。
有时候梅妆是弄不太清楚状况的,九姑娘第一次到乱怀楼的时候是被他发现的。那时候的九姑娘胆小怯懦,和如今这模样相似又不相似——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依旧是谄媚狗腿着,可眉目之间却是有了几许的傲气,顾盼之间竟然染上了柳公子的气韵,这让他很是好奇。
梅妆是爱柳公子的,最爱的莫过于那张面皮,但他拿着铜镜端详着自己眼下酷似柳公子的面容还是觉得……差了点儿什么,总是不完美。而他看着九姑娘一袭男装风流倜傥的模样,总算在其眉宇间找到了那么点儿自己所缺的东西。
梅妆本想和九姑娘说些话的,他对自己喜欢的人都颇为亲近,可九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纵身一跃,趁着夜色就远走了。
踏云诀是一种轻功,可它并非简单的轻功,真正的高手以十成功力使出踏云诀身法的时候可化身鬼魅、瞬间移行。九疑算是个中高手,原本她是没必要如此焦急地赶路的,可她不放心,总觉得还是探一探大营的防卫比较好。
也亏得她多留了个心眼儿,梅妆这边才把拜帖递进去,帅帐周边的守卫就多了三倍不止,贸贸然行动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卜凌飞第二次见到传说中的柳公子。
三年前,卜凌飞回京述职,午夜子时,一白衣公子飘然而至,锦缎遮目,俊秀非凡,他道:“卜元帅不记得本公子了,但……倾国倾城的销魂夫人,您应该不会忘记。”
卜凌飞当下一惊,细看之下便觉出此人与萧降城面容酷似,“你……是萧公子?”
那白衣男子闲庭信步般踏月而至,伸出一指,摇了摇,道:“非也非也,本公子姓柳,贪欢公子柳陵郁是也。”
贪欢公子,十多年前闻名江湖的风流骚客。卜凌飞讶异:这个人……明明才二十出头的模样。
柳陵郁食指一勾扯下面上蒙着的白绸缎带,道:“贪欢公子不贪欢,看来……卜元帅也是我乱怀楼的常客。”
卜凌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斜挑狭长的凤眼,那般细细长长的眼睛里含着冷淡的笑意,矜贵而傲慢,寒冽而妖媚。“你来做什么?”卜大元帅不甘自己气焰被压,挺直了腰板问道。
柳陵郁摆摆手,安抚道:“莫急莫急,本公子不过是来看看,看看你卜凌飞有没有雄霸天下的野心罢了……”
此后种种可以想见,卜凌飞结了城下之盟,不得不为柳公子奔走劳碌。
时隔三年,柳陵郁再现卜凌飞面前,卜凌飞觉得奇怪:只见眼前的文弱书生端茶小嘬,姿态甚是优美,与从前那阴寒冷冽的模样截然不同。困惑归困惑,卜凌飞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柳公子反复无常,阴狠毒辣,须得小心应对。
“柳公子夜访卜某,不知所为何事?”他当然知道柳公子所为何事,不仅知道,而且……他正是打算将柳公子一军呢!此刻若是拿下柳公子,那此后……他就高枕无忧了!
顶着柳公子面皮的梅妆放下了茶盏,微微地笑了笑。他刚才看到帐篷顶上有道黑影一闪而过,他知道……卜凌飞的死期已经到了。
卜凌飞对柳公子露出的这个娇媚天真的表情十分困惑,对他这般轻慢蔑视的态度更是有些恼火,可他还未细想便觉得颈后一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看见自己没了头的身子。
梅妆差点儿惊呼出声,九姑娘竟然把人家的脑袋给割下来了!那血溅得到处都是,粘稠而腥红,恶心极了。
九疑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颗双目圆瞪的脑袋,蹲下身拨了拨,冷哼了一声,道:“兵马大元帅也就这样儿?我进来这么长时间他都没觉得不对,活该他现在是死的了!”
梅妆没见过死人,柳陵郁将他保护得极好,就算是在乱怀楼调&教女子也不曾让他见过血。如今猛地见到如此血腥的场景,他的腿都软了,幸好是坐着,否则还不瘫在地上?他指着九疑的手指头都在颤抖:“你……你……你怎么不说一声?”
九疑抬眼看他,斜勾了嘴角,道:“说一声?说一声你就是死的了!”这孩子莫不是傻的?
“那你可以找个别的法子杀他,干嘛非得割了他的脑袋?”梅妆的结巴好了,气焰也见长,竟变得有些嚣张。
九疑站起身来,找了一块布头把那血淋淋的脑袋包起来,道:“我自有用处!”她见梅妆还不动作,便皱了皱眉,道:“你还等什么?还不寻了帅印找你们柳公子勾结的那些叛党去!”
梅妆咽了下口水,这才挣扎着站起来去翻帅印。待他找着帅印扭头看过去,九疑早就不知所踪了。营帐外士兵聚集,梅妆完完全全地慌了,他不会武功,手里只藏了一条竹叶青,可区区龙雀如何应对这些匪人?九姑娘这一走,岂不是把自己扔在了狼窝?
柳陵郁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一壶茶,从热气腾腾喝道凉意涔涔需要多久?柳陵郁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等得太久了。他细数着近日种种总觉得哪里出了错,这错好似还非常的严重,可他说不清这错究竟出在哪里。
他是柳陵郁,是算无遗策的柳公子,一直以来的每一步他都万分笃定,他不会错。然……自从萧御伦坟前一别,他的计划乱了,难道……真的有什么地方算漏了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柳陵郁抬头看去:九姑娘身上的男装连个褶子都没有。好一个九姑娘,柳陵郁心头蓦地一跳,有根名为直觉的弦颤了颤。
抬了抬手,九疑转拎为托,将一只染血的包裹递给了柳陵郁,道:“无声无息,一刀落地。”
柳陵郁接过那包裹,打开来,露出卜凌飞的头颅:男人的脸有点脏,大概是落地的时候蹭到了泥土,但绝对没有血渍。九疑下刀的时候定是将脑袋挑出去的,不然,那血是要污了人脸的。
“柳公子爱干净,阿九一直是记得的。”九疑懒懒地靠在门框上,神色越发的不羁起来。
柳陵郁觉得奇怪,九姑娘眉宇间的戾气……似乎太盛了。“你怎么了?阿九。”这个人……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来看自己。
“我没事儿啊,完好无损。”九疑耸了耸肩,还顺带做了个鬼脸。
柳陵郁蹙眉。
九疑看着柳陵郁蹙眉。
凉夜如许,夜风的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那种中毒至深的错觉就这么重新漫上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柳陵郁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那个错……就是九疑吗?
仿佛是过了许久,又仿佛就是在那一瞬间,柳陵郁冷清的嗓音压低了少许,问出了一句颇为冷冽的话:“你,想要什么?”
九疑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撇了撇嘴,道:“柳公子果然聪慧。”
心不可遏制地蜷缩起来,柳陵郁有点害怕,这么久了,整整十六年,不,如今是第十七年了,他从未怕过,而现在,他怕了。凉意自指尖传达到心头,又重新自心头流向四肢百骸,那样冰冷的滋味……让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阿九是最好的杀手,要价自然是有些高的。”九疑朝前踏出一步,道:“可这份差使是阿九自己讨来的,柳公子只要给个彩头就好。”
她那样笑着,嚣张地、狂妄地、戏谑地吊起了眉梢,那样狷狂的姿态好似一只睥睨苍生的凤凰。那样沉闷的墨色锦衣穿在她的身上,因了她前跨的步伐而流泻出几缕柔光,柳陵郁觉得不可置信:她是这样的漂亮,漂亮到让人不敢逼视的地步,比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还要耀眼三分。
“这个彩头嘛……也不值钱,就是一块木牌子罢了……”九疑甚至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的潇洒动作划开了一道堪称美丽的弧线,然……美丽得有些刺眼。
柳陵郁低了头,默不作声地从领口牵出一条红线,他纤长柔美的五指搭在那细细的红线上,红白相映,夺目非凡。他闷声笑了笑,素来柔和婉丽的下巴冷硬了些,将那阴柔的面容衬得英俊许多,“不就是块木牌子吗?阿九开口就是了,我柳陵郁在商是奸诈了些,可对你……还是很大方的。”
九疑抓住那块檀木牌子,也笑了笑,道:“无功不受禄,这句话阿九一直记得死死的,阿九曾是柳公子座下的一条狗,好狗不吃白食啊!您说是不是?”
柳陵郁收回手,又笑了,这一次堪称破云而出的明月,真真是光华璀璨,他拍了拍手,道:“好好好,阿九果然是条好狗……”奈何这狗……临走还要反咬自己一口!
“柳公子谬赞了。”转过身的九疑回眸一笑,随后足尖点地,瞬间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
夜是那般的黑,黑中掺杂了血的腥红与浓稠,柳陵郁记得自己教竹茫调香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味香,名叫“离人恨”,那香味既缱绻又决绝,既香艳又血腥,一旦点着了就好似化不开的处子血,教人魂牵梦萦。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九姑娘……”柳陵郁捂住嘴角,指缝间溢出一道血痕,他看着手里鲜红的液体,扯出一个戏谑的表情来,“不,她哪里是九姑娘,她才是真正的温孤明夷!”
夜风重新吹起了他的衣角,明明是那样清凉的触感,却让人想起数九寒冬的飞雪……他终于知道……他的错,不过就是轻看了那个名唤“九疑”的人。
天下第一杀手……只怕她第一次进入乱怀楼的时候就是在算计自己吧!这下好了,梅妆那里定然是全盘皆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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