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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扇姬-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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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唇角微薄的笑意却深了些。世上少有人能无挂无碍抽身而去,多你一个又何妨?
眼前郁和清左手猛推剑锋,目中迸出狠决锋利的清芒,剑面上流动的银色符印应着他的清叱翻飞而去,腾跃在空中交缠成三条时卷时散的符印柱,直冲双手结印的莫释诃而去。莫释诃大笑着,瘦削如刀刻的面颊因被囚牢狱更加深陷,周身发出的法力慑力却没有半分减弱,三条符印柱未近他身前三尺便被击成粉末,一道厉火却已从他手中喷出射向了郁和清。
这么长时间,与这样的对手抗衡,郁和清的灵力早就消耗殆尽,只凭了一股心力强撑下来。烟儿还在后面。他心中只反反复复这么一句话。
柳烟凝视着他,目光安静柔和仿佛还带着些许安宁欣喜,全不理会愈发惨烈的激斗和不远处狂笑的莫释诃,那模样好像多年前郁和清一举夺得殷琊武比的头筹时她自豪笑着的神情。
师兄……是啊,师兄。我们是一样冥顽不化的人。固执着偏要清醒地去活,然后费尽心力做一些自以为对的错事。明知不可为而为,又想要求别人不这么做。自负,尖锐,任性,你我太相像,又偏偏知己知彼。以至于碰到了一起,忍不住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只能选择用对待自己的那种凉薄的方式对待本是最在意的人。
她再嘴角一挑弯出仿佛自嘲的笑意。明光又是一闪,却有一道黑红的血自那挑起的嘴角慢慢淌下。她目光瞬也不瞬,依旧淡淡安详地看着郁和清模糊的背影,一只手却缓缓抬起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
指节绷出的透明的白越来越明显,她脸上的宁静终于隐隐有一丝晃动。眉尖一蹙,像是再也经受不住某种巨大的痛苦,她浑身猛然一震,身子向前一扑,一朵血色蔷薇便盛开在微潮的地面上。
察觉到她的异样,深陷鏖战的郁和清惊回目光,一看见她吐血不止,心中先惊再痛又恍然明了。“烟儿!”他声音里满是急痛担忧怜惜,甚至还带了些许责备之意,这么叫了一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停了一日的秋雨这时又飘飘摇摇洒了下来,携着丝丝深凉清凄,穿过层层雾浓风寒,辨不清的银线编织了朦胧氤氲的天地空茫,一时间刹那生死的修罗场也仿佛沾上这清冷的柔情。
保护结界挡得住法术却遮不住风雨,柳烟深静的长发上凝起一点一滴的雨珠,细细密密濡。湿了原本的俊逸不羁,只余下一湾安然温婉,静寂中尽是清寒。
“你这又是何必……”一句话仿若叹息,郁和清回首看着柳烟血色唇角依旧淡然的微笑,目光也慢慢散开成疼惜怅然的宁和。
那边莫释诃又放出几道厉火,郁和清却再不抵抗,只一跃退进结界,一手拥住柳烟单薄欲坠的身子,一手前伸,燃上自己所剩仅有的灵力维持住结界。莫释诃见他退败,大笑几声,两手合十又猛然一扬,一张金色巨网便铺天盖地呼啸袭来,弹指便把柳烟师兄妹罩在了其中。
金网一时还不能突破郁和清的结界,只是莫释诃清楚得很,只要郁和清残余的灵力耗尽,那这师兄妹两人就是瓮中之鳖。他也不急,仿佛猫逗弄耗子般微微笑着玩味眼前郁和清以命相拼的场景,一边手指微动慢慢收紧巨网。
“烟儿……你还是傻得可以,给我施下无伤符,你便要和我平分我受的伤,这样谁也逃不出去啊……”郁和清虽已是力尽精竭拼死维持,仍如往常般戏谑一笑,偏过头来,深深看进微微颤抖着的柳烟眼里。
柳烟此时跪坐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白衣上点点是仿佛凛冬静雪盛放红梅般的血迹,呼吸都断断续续一息不接一息。她勉强深吸一口气,胸中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肩头不禁抽搐一下,感觉到师兄的手臂更用力地围住了她。“……不然我自己瞅个机会就开溜?他抓的可是我哎,最实惠的办法是你走我留,准保一个。可你又不肯走,我要是非让你走,你又不知该怎么骂我了……所以只好下无伤符喽,下下策。不过是某个傻瓜师兄带出的傻瓜师妹唯一能想到的做法。”她的声音断续微弱,却也如她师兄那样依旧仿佛毫不在意地开着玩笑。
“好啦……傻瓜师妹,”郁和清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远处的莫释诃,又看回柳烟,笑道:“看来傻瓜师兄这回得陪你碧落黄泉的来一趟了。”
言罢那本已逐渐稀薄的保护结界轰然崩塌,郁和清身子猛向前倾,双臂紧护住柳烟,用自己的身躯为柳烟挡住了袭来的金网。那不知是何质地的金网仿佛比精钢利铁更加锋锐,才一触及他身便已一格一格深深割进了他的血肉,殷。红霎时染上锦岳公子的翩翩白衫,触目惊心。
这胜似凌迟的痛苦却不曾淡褪他脸上潇洒的笑容,只因柳烟看不到他流血的背却看得到他微笑的脸,所以即使不能忍,也必要忍。烟儿……他在心中轻轻,缓缓地呼唤,所有不能诉说的,已然尽诉。
柳烟却当真不甚明了自己师兄现在的处境,适才他一进结界,她便因力不能支撤去了无伤符,现下她不能与他共分伤痛,在他怀里又看不见外边的情形。但她也隐隐觉得不好,便手指捏出续命符抵在了郁和清的胸前。
这又是以命度命的法子。郁和清剧痛之中依然清醒,察觉到了柳烟动作大惊,却动弹不得不知如何阻止。
正在这当下,那割入血肉的金网突然一松,脱离肉骨又是一阵难耐剧痛。郁和清也顾不得其他,忙趁着这一息工夫按下了柳烟抵在他胸口的手,正要痛极斥责,却看见柳烟正将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一处。
郁和清不敢放松警惕,仍一手护着柳烟,一边微转了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莫释诃收了金网正祭着玉如意与另一个影子战在一团难舍难分,速度之快,法术之强,连郁和清也难看出究竟。
“柳烟妹子!”另一个方向突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叫唤,柳烟愣了愣,条件反射循了声音看去,脸上不是了然的笑意,却仍是一副更加愣愕的表情,怎么也不能理解这个人怎么会在这时候在这里。
那边叫她的,竟是赤刀盟江北分舵主、京城混江湖杨易景。


。。

第十三章 曾经
“可找着你啦,柳烟姐姐!”一个小脑袋从杨易景背后探了出来,原来杨易景忠实的尾巴跟班木文也跟了来,这时还在光焰四溅中畏畏缩缩,看见柳烟却难掩一脸兴奋。
这边郁和清征询地望了柳烟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一个京城的朋友。”这才微微一颌首,转回头去看那边愈加激烈的争斗。那团刺目的冷光之中,只见莫释诃的身形急动,玉如意化作一道泛着蓝光的白芒,在空中来回穿刺突围,留下一痕痕倏忽即逝的残影。而他对面正舒臂轻挥如同静莲初绽般即使在纷飞烈焰之中也依旧翩然洁净的白影却从容无比,双手微一开合,一纹纹透明的连绵光波便推展开去涤荡风烟,和那人影一样柔和得仿佛三月里漾漾的春水。莫释诃的猛烈攻击却始终突不破这好像微薄却绵延不断的柔力,那翻飞的玉如意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困于劣势,白芒虽仍旧狂闪,却一痕接一痕湮灭在那无色的压迫中。
莫释诃心知自己处境堪忧,手上又狠狠一发力,玉如意一跃射回他的手中。他口中轻叱一声,右臂猛甩,那三镶如意骤然一声炸响,利光一射,炸裂成了无数四散的碎片!一时间天地皆明,白光恍目,那无边白光之中是无数利箭般锋锐流窜的玉片,正凶狠异常地向所有人袭击而去!
郁和清来不及多想,反身护住柳烟,勉强用刚恢复的一点灵力撑起了一个保护结界。柳烟却另有担忧,挣着要往杨易景和木文处去,怕这两人不通术法遭池鱼之殃。郁和清正在无奈,却听那边远远传来一个仿佛娇嗔却暗藏狠意的声音。
“呦——这小孩子发狠了嘛。居然连自己的宝贝都不要啦?哼,几年不见真是长进不小哪,明释!”这女孩嗓音并不大,可无论还在空中的莫释诃、聆漪,还是站在下面的郁和清、柳烟、杨易景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声音就响在自己耳边一般。
莫释诃闻言心下一凉,果见自己拼上法器放出的幻光利刃随着那话音尽数在一瞬间被吞噬得了无踪影。幻景一散,便看见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子飒然立在正对面,一根长辫垂在胸前,一双金瞳灼灼似燃,单脚点空,另一脚略略抬起在后虚撑,右手随意地抬在身侧,手上凝着一团深紫的光球,那紫色中裹着的星星点点的白焰正是莫释诃三镶如意自裂后放出的终极法术。
“哎呀,我早说了,跟这种小孩有什么好手下留情?!”金秋看也不看对面的莫释诃,转回头对身后的聆漪撅嘴说道,“干脆利落的多好!那样的话这难得的三镶如意也不必被这不知深浅的小破孩毁掉了——这如意可是灼斓姐姐赐给你的!恩将仇报的东西!”最后两句是对着莫释诃喊出的。
听到这句话,一直垂着头不知作何打算的莫释诃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阴狠鸷毒得连仍在下面的柳烟郁和清等人看了都暗暗心惊。金秋却毫不在意,斜偏了头微抬下颌睥睨着对面的人,手中那个光球还被她一上一下懒懒地抛着。
“恩将仇报?……呵呵……今日落得你手中,要杀要刮也是随你。你们这些肮脏的妖精……总有一天,必会有人替天行道,将你们斩杀殆尽!”他嘶声厉喝,眼中闪动着绝望疯狂的暗影。
“这倒好。”狐妖金秋冷冷一哼,还是那副闲聊的模样对着莲妖聆漪慢悠悠地说,“人心不古啊。灼斓姐姐那时救了明家这两兄弟,教他们法术,养他们长大。没有姐姐,他们早就饿死在草堆里了。现在呢,这哥哥是说什么都不来帮忙,我还生气呢,看来这弟弟更不像样子,要把我们斩杀殆尽呢——”
“灼斓那妖孽救我们兄弟只不过是为图我们明家的祖传秘宝罢了!为了夺我宝物,她囚我兄长,废我灵力,最后连我的妻儿都要杀!……”言至此处,仿佛再无气力,莫释诃双手紧握,克制不住全身颤抖。
“你以为,你所知道的那些就是真相吗?”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蓦然响起,带着丝丝的冷然静肃,仿佛一瞬将所有的人都裹入了深秋。白远立在杨易景前方一处,眸光淡静,负手上看。
莫释诃冷笑一声正欲反驳,突然眼前景物蒙了层纱般淡淡烟去,另一重全然不同略带褪色泛黄之意的景致弥漫而来,那些记忆深处刻意被埋藏的熟悉场景猝然而至,今夕何夕,恍惚迷离。
暮色四垂,暗淡的天空之上残云静默。一卷凉风呜咽,衰草折腰,风烟摇曳。
还隐着几点残火的断壁残垣三天前曾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富丽堂皇的建筑,这是,或曾是赫赫有名的四大巫觋家族之首——江南明家的府邸。三日之前,一片如常的宁静中,遭另三大家族联手突袭,如今断墙瓦砾之下了无人声,殷。红的血迹冷凝四处,阴风一起,凄如鬼哭。
议事堂、祭灵阁、观星台,全数付与尘埃。万卷藏书千种秘宝尽为掳掠,琳琅奢靡消散于烈火。明氏家主明曾奚耗尽灵力而亡,直系传人明经远、明经辽被投入炼妖炉,就连后辈中最出众的明经遥也焚于毒焰。族人被屠戮殆尽,曾经的明氏一族,族灭。
一片鬼域般的寂静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丝“沙沙”的声音,轻微无力,却在残风之下格外刺耳。废墟边缘一处看来原本是后院马厩的地方残存着几方枯草,那干草之下隐有动静。原来另三家以为斩草除根,大功告成,却忽略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也许连旁支都算不上,他们的父亲本就出身没落的一支,又天资平平,到了成年也不曾修行成合格的觋者,只能在府中当了杂役。他的孩子连随同辈行“经”字都不能,虽也依族中规矩跟着其他同族一同学习术法,却因父亲的身份倍受同龄孩子欺侮。不想到了这等时候,这种卑微倒救了他们性命。
趴俯在草堆里,身子早已僵硬,更不用提三天三夜水米未进,饿极只能强咽下些干草,现在两个孩子早已不能撑持。十岁的明仞一手安慰地放在弟弟背上,心中恐慌却勉强掩饰着不让弟弟看出来,早就饥渴交加精疲力竭,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声音细微地告诉弟弟不要害怕。
“……再等一小会儿,咱们就出去找吃的……等那些人走远了……别哭、别哭……有哥哥在呢……”
三天来,七岁的明释先是惊恐地颤抖畏缩在草堆里听着外面不远处的杀喊嘶吼、尖叫哀哭,之后喊杀声宁息,又因饥饿恐惧哭了一天一夜,哭累了便呆呆紧挨在哥哥身旁,现在终于又止不住啜泣起来。
“哥哥……我们会死吗?……爹呢?经遥姐姐呢?她怎么不来找我们?我饿……”
明仞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父亲怕是早已遇害,至于经遥姐姐……他蹙起了眉心。
明经遥也许是偌大明家除了父亲唯一对明仞明释好的人。十二岁便通过巫者大试,一支红莲祭舞震动了四大家族,她是比明家两个嫡系少主更有天赋实力成为下一任家主的奇才。然而不同于族中那些只以出身或资质看待人的高傲子弟,明经遥一向善待所有人,常常对困顿之人伸出援手。她待明仞明释两兄弟也如自己亲弟弟一般,教导他们巫术,关心他们温寒,她的保护也让两兄弟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明释就把明经遥当成自己的亲姐姐,最爱黏着她撒娇耍赖,也调皮淘气故意惹她生气斥责。而稍大一些的明仞则不一样,即使确实亲近明经遥,他也从未曾卸下心底那一层隔阂防护,也许是遭受了太多讥笑白眼,小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相信除了至亲的任何人。
然而这一次……明仞的手有些痉挛地抓紧了下面的草粒,他最后见到明经遥,是在她将他们两人推进草堆的时候。那时突遭三大家族合围,还在演术堂念书的孩子们被匆忙带向府内密室,可明仞兄弟却落在了后面。正惶恐不知所措地四处乱跑,迎头撞见了明经遥,她一把拽了两个孩子,将他们塞进了近旁马厩的草堆里,便匆匆迎敌去了。
明仞还记得最后明经遥那暗红灼目的衣角回旋,她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她打退了敌人就回来找他们。已经三天了,她却没有回来。
明仞心里清楚,普普通通的草堆又怎能护他们生天。几次敌人的脚步声临近,几度烈火的高温侵来,他以为要遭不测,却始终无事。他记起在书上读到过的那些守护术法,其中最高级的有一种是与施术人自己的性命相连,分施术人一部分灵力于这种最不易察觉的结界,隐于敌人五识,防于法术攻击。只要术者不死,这结界就一直存在。
可是,一天以前,他感觉到几缕残火燃上了自己的裤脚。
他不敢哭,怕使弟弟更加害怕。可他忍不住颤抖,那抹沉静的暗红一次次飘扬在他的眼前,然后又一次次被不能夺眶的泪水模糊了色彩。我们等不回她了吗?她是不是就是因为这分在他们身上的那一部分灵力才消失在世上?不然像经遥姐姐那么出色的人,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身旁明释感觉到了他的异样,怯怯发抖地问:“哥哥……你怎么了?”
明仞强忍住就要流下的泪水,正要出言安慰,突然身形一凛,全身都紧张了起来。
有人来了!已经具备了几分的敏锐感官察觉到了四周空气微有波动,一个不能察起深浅的强力突显出来。可那力量却似乎并无敌意,一派温和清静,倒与明经遥的纯净灵力有些相似。
明释还小,却也察觉了一星半点,眸子乍亮,欢喜叫道:“是经遥姐姐回来了么?经遥姐姐回来了!”
不及阻拦,明释不知哪来的力气已经冲了出去。明仞心中大惊追出,全身警戒,却也抱了一丝微薄的希望,希望眼前骤然出现的,能是那个温然微笑着的暗红身影。
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明释呆呆地看着眼前暮色下这个淡青衣衫扶风微扬的女子,明仞却看着曾经的家园变作的荒墟。
当明仞缓缓把目光转向忽至的女子身上时,心中已因绝望而无惧无畏。
身后是渺远深沉的天际,这女子立在尘定烟落的无边残景之中,身形缥缈仿佛被云烟模糊了边际。长发扬舞,青衣浅淡,一手负后,一手虚握在侧,脸上似有若无的一抹静笑,这凄凉悲苦的背景也掩不住她绝美的容颜。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美丽,肆意潇然,飞扬不羁。深静的眉眼下是无人能困的自由洒脱,眸光深敛,一如静谧空灵的深邃之湖,面庞精致的线条隐隐含着一脉孤绝傲意。
这女子向他们伸出手,手指白皙纤长。开口说话,声音清凌动听。
“跟我走吧。我叫灼斓。”
仿佛被迷惑了一般,明释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只伸出的手。明仞在他后面,静静立着,却也不加阻拦。只因为,这个名叫灼斓的女子,有着一双与明经遥一模一样的静湖般的眼眸。


。。

第十四章 背面
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过明家的其他人,包括明仞一直不曾忘却的明经遥。
当他们青稚的生命里那些血火硝烟尽数散去,只余下沧延山中寂静而温暖的日子,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朝暾夕月,潮涨汐还,曾经用冷漠封闭自己保护自己的孩子也渐渐淡忘了伤痛,绽开了笑颜。
困在白远布下的幻象之中的莫释诃眼中恍过复杂的神色。仿佛竭力克制某一种感情,他蹙起眉峰眯起双眼,面上的肌肉。紧绷了起来,嘴唇发白。
而站在下面的柳烟则垂手怔怔立着,目光一刻都不曾从方才灼斓的幻象出现的地方挪开。郁和清自然也专注于眼前正在发生的过去,却还分着神担心师妹,只见她平静凝立,脸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是僵直的,细密的长睫是不是微微一颤,便知她心中必不像她表面那么安宁。
站在另一处的杨易景木文早就看呆了,一副张口瞪眼的模样倒和身边鹤妖白远波澜不兴的沉静对比鲜明。鹤妖负手静立,眸光潜淡,已经从天上落下来的狐妖莲妖也在一旁冷眼旁观。金秋盘腿坐在白远身侧的半空中,视线便与白远的平齐了,聆漪站在稍远的地方,仰头静静看着。
兰花几点,晨光熹微,幻象中的景象静谧幽远。两个青衫的少年站在沐着和煦春光覆着茸茸细草的山坡上,个头矮一些的正两手叉腰嬉皮笑脸,对那个稍大的孩子不知说着什么。年长的少年只是微微笑着,阳光落在他的眉间眼角,尽是融融的暖意。几只小鹿徜徉在不远的地方,潺潺的溪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兴高采烈地说了什么,那矮个的少年像是怕哥哥追来不饶他一般忽地跳将出去,几步顺着山坡就跑下去了,还不忘回头大笑着看着仍站在那儿的哥哥,口中叫着什么。作哥哥的无奈摇头,也无意跟弟弟打闹,只在望见他往了一个不那么对的方向跑时张开嘴才要说话。
“明释,你又去踩我的花。”没等明仞发出声来,一个清凌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原本无声的幻境中。
一个淡青长裙的女子走了过来,停在明仞身边看向还跑着的明释,眸光安静温柔,又略略带了些无可奈何,精致的容颜倒是凝了些嗔怪,一头乌发松松束在身后,发髻处别了一支朴拙无华的白色石簪。
见了那人,明释赶紧刹住脚步,低头一看,晚了,一朵灼斓才种上不久的兰花已经被他踩趴了腰。“哎呀,姑姑!你要是把你的花都用篱笆围起来多好,不就不怕人踩了?”不说自己的不是,男孩倒先提起了意见。
灼斓慢慢向这边踱着,“哼”了一声,道:“踩了我的花你倒有理了。本来我这儿的花就是不怕人踩的,要什么篱笆。”
“啊?”明释愣了一下,又低头去看那株明显半死不活的花,没明白这花都快被踩死了怎么还叫不怕人踩。
这时灼斓已经走到了他跟前,身后跟来的明仞倒像是明白了她的话,微垂眼睑笑了一下。
“我的花们六年之前可没遭过这罪,那时她们可不怕‘人’踩!”灼斓蹲下身去轻抚着兰花折弯的茎,食中二指拈着一抹青色光华,光华之中那花茎慢慢又直了起来。
明释忙陪笑着奉承:“姑姑真厉害,起死回生啊!”
灼斓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道:“那还得谢谢小少爷脚下留情——你要是直接结果了她性命,我就省功夫了——不然真在这儿加个篱笆?”末了一句是抚着下颌问明仞的。
明仞微微一笑:“姑姑还是别了吧,只怕加上篱笆之后更便于明释破坏——他要是一脚把篱笆踹翻了,那压倒的花可就不止一朵啦。”
明释不乐意了,“哥你就知道寻我的乐子!”他叫着朝明仞握拳袭了过来,明仞“哈哈”笑着退着躲着,一时间曾经千年宁寂的晴岚山上尽是欢声笑声。
灼斓远远看着,脸上是安静的笑意。
……
“然后呢?!”莫释诃像是再也看不下去,大吼出来。这些他记忆中最宁静快乐的日子正用另一种方式狠狠刮割着他的伤口。“然后那妖孽又做了什么?!”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一挥手,竟挣脱了白远的束缚,却似乎无意逃脱,只是对着那幻象一推,原本岁月静好的场景便云烟骤起,杀意纵横。
已经成长为英武男子的明释半跪在漫天飞卷的尘沙之中,脸上几道深入血肉的伤痕,衣衫破碎。他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半昏厥的女子,风沙之中看不清模样,却能隐隐看出她臃肿的身形。
“姑姑!这件事情与珈妍无关,看在她已经怀了孩子的份上,请你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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