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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家-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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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先的互助生产合作组到高级社,再到如今的人民公社,村民们已经习惯了跑步前进的思维——这是毛主席嫌咱们慢哩,所以他老人家给咱们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提前让咱们进入共产主义,才能鼓足干劲追上英美哩!因为去年的大丰收,板子村的粮食和牲畜储备都达到了新的高峰。底气既足,老旦就灵活执行了公社的七分炼钢、三分种地的指示。他错开生产组和炼钢组的工作时间,让相当大一部分青壮劳动力在两边轮流倒替。这样,满足钢铁生产的同时,不至于让土地因人手不足而照料不周。
第二十一章 平原乱(3)
与这股大干洪流同时来的,是一股政治冲击波。从去年起,县里面开始大规模地斗争右派。老旦用了两天的工夫才明白“右派”是啥###玩意儿,但是又好像不明白,字面意思懂了,斗争的目的却不懂。抓那些人干啥?他们反对社会主义建设了么?他们反对党领导的人民公社进程了么?他们好像也没干什么起眼儿的事情,就成了打击的对象,这其中竟包括那个事事讲原则和党性觉悟的储健!他一夜之间就被隔离审查,一个月后就拉到一个农场去改造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组织县群工部门大力开展工作整风和意见征集,那也是党中央的号召啊,咋了成了对县委和省委的恶毒攻击呢?
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暴,老旦不能说没有思想准备,只是想不通,按照运动的标准,自己完全符合其中的反革命条件。储健曾经振振有词地说自己还不符合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标准,身上还有严重的旧思想,怎么说也应该比储健要更像五类分子,可储健反倒成了右派?老旦想到此不禁庆幸,如果自己从朝鲜健康复员,没有变成残废,当了区里的官,现在没准就和储健一个下场了。这是沾了革命伤残,回到农村的光哪!自己从来不对板子村以外的事发表意见——也没那个水平,这沉默的性格也可能让那些工作组的人不感兴趣。广播里说,那些对共产主义建设提出非分要求和无耻建议的人都被关起来了。只有如此,共产主义建设才有可靠的政治保障,要让这些黑五类分子看清楚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
这一年老旦年满四十,看着板子村日新月异的红火样子,心情总算好了些,面上也带了些许红润。家里的地早就交给公社统一筹划了,板子村支部如今成了一个生产监督组织,严格贯彻和执行公社制定的指导方针和生产任务。眼看着到了收获的时候,地里的麦子长势喜人,密密麻麻得过分,虽然比往年都好,但仍然远远不能达到预期目标产量。饶是乡亲们天天施肥,伺候田地比照顾老娘还细心,那麦子仍然在人们失望的眼神里慢慢地黄了,很多麦穗并没有结出米粒儿来,一抓一把瘪子,亩产卫星看来是泡汤了。
谢老桂的钢铁小组业绩非凡,捷报频传,小半年来他们的十个高炉昼夜不息,刮风下雨都没停过。十座高炉每天炼出上百锭形状各异的钢胚,并迅速送往公社。钢铁组组长谢老桂从公社领回几面半扇门般大的奖状来在村子里炫耀,粮食组的谢国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心中暗骂那些不争气的土地,自己半年的屎尿都添进去了,怎也不见个高产?钢铁组的原材料收集工作极其到位,锅碗瓢勺就不说了,脸盆,合烙床子,甚至驴马的嚼子,晾衣服的铁丝儿,门上生锈的铁钉,村中所有骡马的掌铁,都被扔进了高炉。最让谢老桂得意的是,老旦家门口高高挂起的“光荣军属”铁牌和袁白先生的铁丝眼镜,是他亲自搜罗上来的,他手下的搜索人员倒不是没留意到这两个物件,而是有点下不了手。铁件儿都被收在一处,一声令下就被大锤砸成了碎片。最后,那几把大锤也都塞进了高炉。老旦一度脑子发热,差点把自己的军功章也抖落出来交公,被女人劈手夺过了。
“疯了么你?锅可以不要,门口的牌子可以不要,这是你的命知道不?多少血换来的?就和他们说都丢了!”
女人不由分说,手脚麻利地把它们用布包了,塞进了炕洞深处。
钢铁组产量虽大,那钢胚质量却不咋地,运钢胚的马车在路上颠散了一辆,厚厚的钢胚砸落在地上,竟有不少摔成了两半儿。但这已经算是丰功伟绩了,谢老桂在大队里说话的声调拔高了不少,裤腰也挺了起来。
不幸的是,钢铁组日夜奋战,人熬得了,炉子却撑不住,一个高炉由于雨天没有盖严实,炉身出现了看不见的裂缝,二子的小组管着这台高炉。半夜值班的时候,二子和几个乡亲给炉子掏渣子。估计是拿铁钎的那人用力猛了,伤到了它的内胆,那炉子突然间爆裂开一条几厘米的缝隙,一股透红的铁汁夹着哨声呲了出来。二子反应很快,一把就将拿铁钎的人扑倒了,那一注上千度高温的铁汁结结实实呲在了他的背后。二子并没有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屹立不倒,豪言壮语更是没有,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惨叫,便重重地栽倒了。继续喷出的铁汁在他的背上和周围湿润的土地上劈劈啪啪暴裂着,二子强壮的身体在那团血红的铁块里迅速变形,收缩,发出吱吱的声响,随即变成了焦炭。等大队干部们赶到的时候,除了一只完整的手,人们已经无法认出二子别处的身体了。那是一团钢铁与骨肉的结合体,乌黑锃亮。在钢铁小组的强烈坚持下,二子的父亲拿走了那只手去埋在别处,其他部分连同那上千斤铁块被重新添进了高炉,眨眼之间就又化为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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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平原乱(4)
老旦大哭一场。这个自童年和自己厮打着长大的玩伴,和自己一样被抓去当国军,半路跑回来得了个安生,可最后这个死法比之战场上枪林弹雨的恐怖有过之而无不及,终归还没个全尸。
对粮食欠收问题,老旦等人早有所预感,但是没想到差这么多,算下来连原定人均的一半都不到,那些区县里来的专家们不是说没问题么?周围几个村子据说都超了,那里的土地产能和这边是一样的,怎么别人就能做到?半个月后就得麦收了,大队党支部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俺觉得问题不是出在翻地和施肥,而是出在雨水不够,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播种量上水,刘专家说过要按比例提高哩!”鳖怪是小组长,抢着发了言。
“你别胡###勒了!上水是按照土地的宽窄上的,哪有按着苗数来的?那不成了种水稻么?那个刘专家其实啥球也不懂,细皮嫩肉的,手上连块茧子都没有,屁股上削不下二两肉,一看就没下过地,能知道地里的蹊跷?县里怎么派这么个球下来?”
谢国崖这几天急得满嘴燎泡,冲人说话就大声,他对郭平原十分抱怨,你还算老资历呢?就这么让县里面的头头们给耍了,下来的专家组吃吃喝喝几天,他的头就大了,放出一个4500斤的空炮,如今眼看着要砸脚了,他又说是自己文化程度不够,领会不了专家组的生产意见,没有按照正确的方法耕种。日你奶奶的!还要怎么种?就差带着两百多人吃喝拉撒全在地里了。
“国崖,你这话有情绪,俺不跟你计较,当时去县里和公社领任务,你也是在的,咋没见你放个屁?俺和专家谈工作,和公社定产量,你不是屙屎去了,就是买烟叶去了,你个球在哪哩?回来路上给人家点烟点了一路,也没见你提出啥有眉目的想法来?刘专家在地里讲课,你的头点得比那老母鸡还利索。你是生产组组长,你的脑子都熬了浆糊了?现在说人家胡###勒,你早干球啥去了?啥细皮嫩肉连个茧子都没有,人家是生产技术中心的农业科学家!你这么乱说,是要破坏工农联合生产政策的!袁白先生,你把他这话记下来……”
文书袁白先生负责做会议记录,并不参与会议讨论和表态。这还是郭平原想出来的办法,为的是决策有据可查,袁白先生才高八斗,年近八旬仍精神矍铄,行文落笔轻盈概要,深得大家的信任。
郭平原虽然农民出身,却没有种过几天地。自打莫名其妙地跟了八路,就跟着队伍抢粮吃,抢过伪军,抢过鬼子,还抢过治安团。要论中原土地平均亩产准确些个的数,他心里着实不太有谱,不过脑子里大概齐的概念还是在的。他粗略估算过,就算每片田里麦穗都齐刷刷沉甸甸的,亩产也不会超过1000斤。玉米亩产满打满算不会超过800斤,总亩产撑死了不会超过1800斤。这还既得精耕细作的人工出力,又得风调雨顺的天公作美,可谁不知道板子村历来就不是风调雨顺的地儿?
亩产4500斤!这是县里定的指标。郭平原当时在公社会上听到这个数字时,脑子里嗡地响起一声闷雷,这不明摆着是扯淡么!日后他这个粮食生产组组长还怎么当哩?经验丰富的郭平原宁不贪功,但绝不犯错,万事给自己留余地,这是他当年和鬼子斡旋出的本领。于是,从公社会上回来,他便卖了个破绽,把这粮食生产组组长让给了谢国崖,谢国崖还以为是个顺手牵羊来的肉包子。如今他谢国崖明白了自己的顺水人情原来竟是一个点着捻儿的地雷,恼羞成怒不足为怪。我郭平原要撇清他,太容易了!这不,自己一上纲上线,他谢国崖就瘪了嘴。尽管自己其实丝毫不生谢国崖的气,表面上还是要显出个恼怒的样子来。他越来越觉得谢国崖这家伙不是自己的对手,认为谢国崖空有一副狡诈心肠,刻薄本性,却总是嘴比脑子快,为人处事处处都是破绽。
“好了好了,这个就别记了,这是气话么……平原,国崖啊,咱们不兴吵了!现在说以前的事儿,啥球用都没有,咱板子村的班子向来是板砖一块,不能自家个往拧吧了弄。咱没达到目标,不是咱没有尽力,就是少面红旗么!俺看对咱板子村影响也不甚大。再大不了,公社给咱们支队部一个处分,咱们几个也不能屙粮食出来,公社书记还能把咱几个拉出去示众?咋了,卫星没上天,咱就成了罪人了?板子村不还是板子村!再说了,咱们老桂的钢铁组拿了三面红旗了,也够显摆的了。俺觉得凡事也不能太认死理儿,大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咱心里都有个谱儿,那地里卫星没放出来,俺看谁也不用怪。俗话说,那三尺的婆娘生不出丈二的汉,就是天天吃燕窝也没个球用。咱板子村的地解放前才不到200斤的产量,如今能翻这么多个跟头,俺觉得已经是个瞪眼睛的事儿了,原先订的那个目标啊,俺觉得换谁也达不到……”老旦想息事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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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平原乱(5)
“老书记!俺觉得你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周围的几个村子就完成了公社的任务,西河沿村还达到了5000多斤,已经超过了公社任务量,都是同样的地,一脚也只有一个坑,人家咋就能完成哩?过几天咱就要向公社里交代成绩了,这###百斤怎么说得出口?咱可不能上来就说这目标根本达不到,那是总路线贯彻下来的任务目标,反对总路线,咱几个谁担得起这个罪名?”
“啥###交代成绩?公社里面的那些个干部,俺看也都是些个二五眼,定任务瞎定,统计收成也没个章法。西河沿村俺有个亲戚常走动,前天问他你们是啥时候汇报的,他说啥球个汇报哩,找个通讯员捎个红喜报过去就上了册了。依俺看哪,那5000多斤亩产啊,八成是扯淡出来的哩!”
谢国崖被郭平原驳斥一番后,觉得不能就这么下了软蛋,遂奋起反击。
“国崖啊,咱扯淡也得扯啊!西堤北村前儿个只报上去800多斤,大队书记已经被打成右派了,罪名是瞒产私分!公社里面刚下的布告。俺们村是公社里点了名的,要是也这么报,咱几个肯定跑不了这个右倾的帽子,没准还要严重,弄不好给咱们定个‘消极生产,破坏革命’!俺的娘呦!你们想去公社挨批啊?俺可不想!”
郭平原呵呵一笑,摸了摸油光的头顶,甩还给谢国崖一个软中带硬的包袱。老旦越听越不是滋味,都啥时候了你们还为点面皮事儿瞎掐?
“不至于吧?咱共产党讲的可是实事求是,是多少就多少,咋能瞎报哩?俺当年打仗的时候,抓了多少俘虏就是多少,从来就没多报的。你这消息俺觉得有些蹊跷,地里长不出东西,关左派右派啥球关系?瞒产私分?咱大队的土地和粮食都是有数的,怎么瞒?怎么分?那不更是扯淡么?”
老旦觉得郭平原把事情想左了,他可不想落个欺骗上级党组织的罪名。
“解放啊,这些天你有没有听听广播?整个平原上如今都是大丰收,河北那边一个大队报了几万斤,刘少奇同志都下去视察过了。俺们都晓得那是咋回事,主席来的前两天,周围田里的麦子都拢到一个田里,可为啥中央还通报表扬呢?这个事儿啊,解放,咱几个心知肚明,却不能不赶这个趟!公社已经让咱们建立公社食堂了,眼见这共产主义就要来了,咱不能落个后进不是?在座的都是老党员了,这个时候得先看看形势,再讲实事求是。”
老旦陡然被郭平原的话激起一阵怒火,倒不为他说要虚报,而是他言语中对自己的挖苦,自己入党的时间比之郭平原不知晚了多少,党龄还不如谢老桂,虽然是共和国的团级军官,可这老党员名号可真不敢卖弄。看看形势?郭平原这兔崽子在影射自己哩!当年自己就不会看形势,要是早点起义过来,还轮得着他说这风凉话?
“还是多向周围的村子打探打探,咱几个也到公社里转转,探探上面的意思,走着看吧……”
老旦一时语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俺后天去西堤北吹丧,给咱打听打听?俺估计没啥球不好整的……”鳖怪憋了半天插不进嘴,终于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打听他们未必说实话,后天你回过来个不着调的产量,俺们反倒更不好办。就按老郭的意思办,报个4200斤吧?不上不下,不就不左不右?”
谢国崖忙不迭地扔出一个圈套,郭平原嘿嘿冷笑一声说道:
“不是俺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咱大队党支部的决议,你可以上去汇报了……”
“瞒天过海……掩耳盗铃……无端改常,不变则亡……罪过……”袁白先生在一边磨叨了几句。
“你说个啥?”老旦等人俱都听不太懂这文绉绉的话。谢老桂坐得离袁白先生近,就扭脸问他。
“没个啥没个啥……俺是杞人忧天……”
“啥球‘七人有田’?别打岔!”谢国崖狠狠地说。
“叮零零……”
电话突然响了,把大伙都惊得一跳。电话是上周装的,除了往外打,还从来没有自己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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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平原乱(6)
“哎!哪啊?”
老旦拿起电话喊道。听筒里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由于有五个大队的电话是串联起来的,一响全响,也不知道是找谁的。
“俺找板子村大队,其他人放下!”
一个声音大喊着,其他大队先后放下了电话。
“板子村么?俺是公社徐主任,老解放在么?”
“哎!好巧阿,俺就是哩!主任你的声音咋这清楚哩?比俺以前在战场上用的电话清楚多了。”
“废话少说,你们大队的亩产怎么还不报啊?人家都报完了,西堤北报得最高,4600斤哩!赶紧的啊,别太保守,明天下午到公社来开会,就这么着,挂啦!”
不等老旦说话,那边已经挂断了。徐书记的大嗓门震得老旦耳朵发麻,看众人的表情,估计他们也都听到了。
“报吧!不藏着掖着了……”
老旦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谢老桂和郭平原是对的,公社并没有严格对各大队的生产任务予以统计和调查,所谓的登记在册,仅仅是某某大队来人报个数就行了。公社的干部们好像在忙乎更重要的事情,听说板子村的亩产达到了4200斤,也稀里糊涂地给了一个奖状,想必是原来给板子村定的亩产指标也忘得干净了。老旦听郭平原描述了公社书记的夸奖,心里算是踏实了下来。报纸上最近开始离谱,甚至没谱了。亩产十几万斤的卫星比比皆是,照片上那半大孩子在密密麻麻的麦穗上跳舞。老旦疑惑地问郭平原,郭说听说那亩地里至少摞进去了十亩地的麦子,里面还藏着一条与麦穗儿齐高的板凳……
板子村的乡亲们历来有存粮的习惯,如今这个习惯终于被纠正了。公社党委下达了命令,为了迎接公共食堂的设立,任何村户不准存粮,连种子都不要留——都归了公社,还要种子干个球啥?
翠儿为这事儿愁得长一脑袋包,家里连个粮食粒儿都没了,这心里就像猫抓一样不踏实。牲口和农具也都交上去了,翠儿只悔恨自己下手太慢,很多人家已经连夜把猪宰了,好赖那是一百多斤肉哪!老旦总要摆个带头的样子,屁颠屁颠地就把牛拉走了。翠儿无计,只能把刀磨得飞快,向着那几只母鸡下了手。
全村上下并没有为粮食卫星发射失败而沮丧的,相反他们都认为这是少有的丰收,大家的干劲儿依然高涨。人民食堂的出现让众人倍感新鲜,那感觉和在自己家里夹夹缩缩地吃饭可大相径庭。老旦只低头点了一锅烟,抬头看时,谢国崖刚盛的冒尖海碗的面条已经不见了踪影,在村子里这本不稀奇,后生们吃饭就这个大跃进的速度,问题是这已经是他谢国崖的第四碗了。等他站起身来,几乎得用双手抱着肚子才能走路了。开始的时候,老旦对村中劳力的胃口估计远远不足,喊饿的人竟有一小半,进食堂晚一些的没准还抱个空锅,革命群众们怨声载道,说这是啥球共产主义啊?连吃饭都不管个够。临村大队的人蹭过板子村食堂的饭,说你们这锅里面可不咋地,刨半天看不见几片肉,俺们村锅里面的猪肉都像娃娃拳头那么大,都共产主义了,吃饭还这么藏着掖着?饿着公社的群众,那可咋保持大跃进的革命劲头哩?老旦和郭平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饿坏革命群众这个罪名二人可担不起。毛主席说了,现在的问题不是粮食不够吃,而是怎么吃!这么多的粮食一定要想办法吃完,一天三顿吃不完就吃五顿,板子村吃完了还有公社哪。二人挠着头皮算了笔账,咬牙决定加饭,重新计算供给量,厨子也再加两个,宁可撑死十对,不能饿着半双!
人民公社大食堂让众人敞开肚皮的做法,终于让革命群众眉头舒展了。十几米长的面条,堆成山的馒头,以及那几口超大的菜锅里大块大块的猪肉,在自个家哪舍得这么吃呢?穷日子里养下的习惯,吃个将就饱就行了,只有咱共产主义的大食堂才有这个气派哩!可是很快,巨大的浪费出现了,对于食堂提供的堆积如山的饭菜,革命群众很快就失去了原先那种打仗冲锋的劲头,不再觉得把自己撑个贼死是一桩幸福的事,曾经深不见低的胃口变成了上顿三碗下顿可以半碗的没谱儿状态,反正饿不着了,干吗还抢?原先自己吃饭的时候,地上掉个渣都恨不得趴下去舔了,如今公社的粮食就没那么金贵了,谁让咱人民公社这么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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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平原乱(7)
转眼秋忙就过去了,豫北的秋风来得格外的早,秋雨还没有落下几层,那村口的杨树叶子竟然已经黄了落了。粮食收仓入库后,已经东倒西歪敞风漏气的高炉也终于偃旗息鼓了,方圆几十里地里再没有可供冶炼的铁件儿,谢老桂的搜索队搜遍了板子村和临村,就差刨祖坟拔棺材钉了。十座曾经日夜不息的高炉终于在娃娃们的破坏下倒塌了,碎成一地煤渣般的焦屑。与之同归于尽的是板子村周围几百棵生长经年的大树,通通成了高炉的柴火。村口的大杨树谁也不敢砍,据袁白先生讲那是板子村的灵脉,砍了就会落灾,当年的土匪曾经把老村长绑在树上烧,火苗刚起来,已经落霜的季节,竟然浇下来一场倾盆大雨,土匪在惊恐中逃去了,老村长毫发无损,村民们就把它供成了神。
与秋天同时来到的,是板子村革命群众无所事事、焦躁不安的失落。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曾经漫溢的面缸和米缸都装了水,鸡鸭猪狗都成了公社的财产,被统一配置了。各家私自做饭是公社严格禁止的,当然想做也做不了——没米也没锅!乡亲们面对着一片空白的秋后生活,简直是手足无措了。所谓收成,以及过冬的粮食和棉、布储备,都装进了公社和大队那一排排仓库,说是大家的,终归是在别人的圈儿里,心里还是酸酸的。眼见着天就冷了,这个共产主义的年过起来会是个啥样哩?
才刚入冬,板子村的宁静就被一连串最新指示冲破了。党中央向农村发出了“拔白旗、插红旗”的号召,要求各公社把一切“白旗”以至“灰旗”统统拔掉,把红旗普遍插起来!“白旗”和“灰旗”怎么拔?谁是“白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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