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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小说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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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答道:“是呀,是我呀,开门吧!”
房门开了,他妻子向他怀里一倒,同时喃喃地说:“呵!真怕人!真吓坏我!真喜坏我!”
于是他着手宽衣了,按部就班地,如同往日做的一样。并且从椅子上,拿起了那件向来挂在暗廊里的外套。但是,忽然,他发呆了。那外套的钮孔上系了一条红色的小小丝带,勋章!
他吃着嘴说:“这……这……这外套系了勋章!”
于是他妻子突然向他一扑,并且向他的手里抓着那件外套,她说:“不是……你弄错了……把它给我……”
但是他抓住一只外套袖子不肯放手,在一阵发痴的神气中间重复地问:“呵?为什么?对我说!这是谁的外套?这决不是我的,因为它挂着荣誉勋章!”
她拼命向他抢夺,张皇失措地吃着嘴说:“听我说……听我说……把它给我……我不能对你说……这是一件秘密……听我说……”
但是他生气了,满脸发青了,他说:“我要查明这件外套如何会在这儿,这并不是我的。”
这时候她劈面向她嚷着:“谁说不是,闭嘴,你对我发誓……听我说……你已经得到勋章了!”
他激动得厉害,以至于放弃了那件外套,并且倒在一把围椅上了。
他说:“我得到……你说……我得到勋章了!”
“是的……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大秘密!”
她把那件光荣的衣服锁到一个衣柜里了,接着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地走向她丈夫跟前,继续说:“是的,这是我给你做的一件新外套。但是我发过誓不对你说。将来要到一月或者六星期之后才正式公布。要等你的任务结束。你到转来时候才应当知道。是罗士阑先生替你搞得来的……”
萨克勒门衰弱得没有气力了,吃着嘴说:“罗士阑……得到勋章……他使我得到勋章……我……他……哈!……”
他不得不喝一杯凉水了。
有一张白色小纸留在地上,那是早已从那外套口袋里掉下的。他拾起了它。原来是一张名片,印着“众议员罗士阑”几个字。
他妻子说:“你瞧清楚了吧!”
他欢喜得掉眼泪了!
八天之后,《政府公报》载着:由于特别任务的功绩,萨克勒门着给予荣誉军骑士勋章。

'21'一场政变

  巴黎才听到色当的败绩,共和国政府就立时宣布成立了。从这一乱糟糟的搞法开始一直到公社以后,整个儿法国都忙得喘不过气来。全国从头到尾都在玩当兵的把戏。
有些帽子店的老板成了上校,而起着将军的作用。在围着红布的富泰大肚子上,绕周插上了手枪和匕首。一些小商人靠偶然的机遇成了军人,指挥着成营吵吵嚷嚷的志愿兵,像车夫一样地咒骂以显示威风。
单是拿到了枪、按制式端着武器这一件事,就足以使这些迄今只拿过秤杆子的人发疯了,并且毫无理由地使第一个碰到他的人倒霉。为了证实会杀人而去杀死一些无辜的人,并且在还没有遭到普鲁士人光临蹂躏的乡村里溜达时,用枪打死一些游荡的狗、安安静静在反刍的牛和在草场上放牧的病马。
人人都认为受到号召来在军事上演个重大角色。连很小的村庄里的咖啡馆都像是兵营或者急救站,挤满了穿上军服的商人。
加纳镇这个小镇还不知道那些有关军队和首都的令人糊涂的消息,但是一个月来已经被搅和得极端动荡,因为敌对的派别已经处于对峙状态。镇长是子爵华纳多先生,他是个瘦小上了年纪的男人,由于野心而在不久前归顺帝国的正统派,他发现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死敌马沙烈医生,这是个脸红红的胖子,他是这个区域的共和派首领,一县的共济会头目,农业协会会长,救火协作队主席,应当保卫地方的民团组织人。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他找到了办法使36个有妻室子女的谨慎农民和镇上的商人决心保卫乡土,他每天在乡政府前的广场上操练他们。
当镇长偶尔到镇公所所在的房子来的时候,这位司令官马沙烈腰夸手枪,手持军刀,傲然地走过他的队伍前面,对他的这些人拉起架势叫道:“祖国万岁!”大家都知道这一声吆喝使得那个小个子子爵冒火,他无疑把这看作一种示威,一种挑战,也是对大革命的令人受不了的纪念。
9月5日的早晨,这位医生穿上了制服,手枪放在桌子上面,正在为一对乡下老夫妇看病。那位丈夫得静脉曲张已经7年了,一直等着,到他的妻子也得病才来找医生。正在这时信差送报纸来了。
马沙烈先生打开来一看脸色一下子变白了,猛然站了起来,用兴奋之极的姿势,朝天举起了双手,在这两个吓呆了的乡下人面前,放开了嗓门叫道:
“共和国万岁!共和国万岁!共和国万岁!”
而后一屁股坐进了围椅里,激动得快晕倒了。当这个乡下人接着往下说:“开始时,像一些蚂蚁沿着我的腿爬……”这位医生叫道:“让我安静会儿,我哪有时间来听您的傻话。共和国已经宣布成立,皇帝已经被俘,法兰西得救了。共和国万岁!”于是他跑到门口,大声吆喝道:“西莱斯特,快,西莱斯特。”
吃惊的女仆跑来了,他说得越快就越口齿不清地说:“我的靴子,我的军刀,我的子弹袋,还有我的西班牙匕首,它在我的床头柜上,你赶快。”
当那个乡下人乘短促的安静时刻,固执地又接着说: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鼓包,使我走路时很疼。”
惹火了的医生吼道:
“让我安静一会,真见鬼,要是您常洗脚的话,就不会得上这种病。”
而后抓住了他的领口,冲着他的脸叫道:
“你竟没有体会到我们转变成了共和国吗?大傻瓜!”
可是他的职业感觉很快使他平静下来,他把惊愕中的这家子推出去,一面反复说:
“明天再来,明天再来,朋友。今天我没有时间了!”
在一面紧张地将自己武装起来时,他一边重给他的女仆下了一整套命令:
“快跑到中尉彼卡特和少尉波梅家去,告诉他们,我在这儿等着他们快来。也叫杜区布把鼓带来!快!快!”
西莱斯特出去了之后,他凝神打算如何应付形势中的困难。
这3个人穿着工作服来了。期待着他们穿着制服来的这位司令官吃了一惊。
“你们竟然什么也不知道,老天爷!皇帝被俘囚起来了,共和国已经宣布成立。该行动的时候来了。我的地位很微妙,我甚至可以说十分危险。”
在他这些下属的惊愕面孔前面他考虑了几秒钟,而后又说:
“应该行动,不能犹豫,在关键时刻几分钟能顶上好几个小时,一切决定于迅速果断。彼卡特您去找神甫并责令他打钟召集群众,我要去通知他们。您,杜区布到村子里去敲鼓集合队伍,一直敲到吉利赛和沙儿马的庄子上。让民团到广场上去。您波梅,赶快去穿上军服,只要军衣军帽就行了。我们要去占领镇公所,还要责令华纳多先生向我们交权,这都懂了吧?”
“是。”
“立即执行。我陪着您到您家去,波梅。而后我们一同去执行。”
五分钟后,这位司令官和他的下属武装到了牙齿,来到了广场上,也正是这时候,小个儿子爵华纳多像去打猎似的上了绑腿,肩上是福勒寿式的猎枪,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后面跟着3个穿着绿军服的保卫,屁股上挂着刀,斜挎着枪。
在那个医生停下来发愣的时候,这四个人走进了镇公所,那扇门在他们后面关上了,这医生嘟嘟囔囔地说:
“我们让人抢先了,现在得待援。这一刻钟里什么也干不了。”
中尉彼卡特出现了,他说:
“神甫拒绝服从,他把自己、杂役和看门人一起关到了教堂里。”
在广场另一边,面对着关着门的镇公所白色房子的就是沉寂的黑色教堂,它露出了镶着铁条的橡木大门。
这时,当勾起了好奇心的居民们在窗户后面贴着鼻子或者站到了房前门槛上的时候,突然响起了鼓声。这时杜区布使劲敲着三快点的集合鼓点出现了。他用操练的步伐穿过广场而后消失到了田间小路上。
这位司令官拔出了他的军刀独自走到大致位置在两幢房子的中间地方,这两幢房子都是被敌对的人盘踞着的。他在头上挥舞着军刀,使尽了肺部的力量吼叫着说:
“共和国万岁!叛逆者死!”
而后他朝着他的军官们所在撤回来。
那些不放心的肉店老板、面包店老板和药剂师都上好了他们的排门,关上了店。只有杂货店还开着。
这时民团的人员慢慢到了,穿着各式各样衣服,但都戴着顶有红道的军帽,这军帽形成了全团统一的制服。他们是用自己的老锈枪武装起来的,这些老枪30年以来一直挂在厨房的壁炉上,他们真是像一队乡下看林人。
等到他周围有了约莫30来人时,这位司令用几句话给他们交待了事变情况,而后回过头来对他的参谋部说:“现在行动。”
居民们聚集在一旁,一面看一面议论。
这位医生很快就确定了他的作战计划:
“中尉彼卡特,您前进到乡政府的窗户下面,以共和国的名义要求华纳多先生先将镇里的那栋房子交给我。”
可是这位原是泥水师傅的中尉不干,他说:
“您仍旧是个滑头,您。要让我去挨一枪,对不起。里边那些人的枪法很好,这您清楚。您自己去完成这使命吧。”
司令官的脸红了:
“我以军纪的名义命令你去。”
这中尉十分气愤地说:
“我可不会为干那种莫明其妙的事去送命。”
围在一旁的那些有身份的人笑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嚷道:
“你有道理,彼卡特,这不是时机!”
这位医生叽叽咕咕说声:
“一群胆小鬼!”
他于是把军刀和手枪交给一个士兵,慢慢往前跨步,一边提防会看见从里面伸出枪来瞄准他。眼睛盯着那些窗户。当走到离开房子不过几步远的时候,两边两张学校的大门打开了,一大群小把戏涌了出来,这儿是男孩,那儿是女孩,聚在广阔的空场子上游戏吵闹不休,好像是一大群鹅围在医生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等到那些学生都出来之后,那两扇门就立刻关上了。
大部分孩子终于都散开了以后,这位司令官于是鼓足了劲喊道:
“华纳多先生?”
二层楼的一扇窗开了,华纳多先生出现了。
这位司令官开腔道:
“先生,您知道适才发生了政府变革体制的重大事件。您所代表的政府已经不存在了。我所代表的已经掌权。在这决定性的艰难时刻,我以新共和国的名义要求您,请您向我交出以前的权力机构授予您的职权。”
华纳多先生回答道:
“医生先生,我是加纳镇的镇长,由合格的权威任命的,一直到我接到被我的上级撤职并被取代的命令之前,我将仍然是加纳镇的镇长。作为镇长,镇政府是我所应在的地方,我将继续呆下去。否则您试试赶我走吧。”
于是他关上了窗。
这位司令官回到了他的队伍里,但是在向大家说明情况之前,先从上到下打量了彼卡多一番之后说:
“您白长了个脑袋。您,您是只道地的兔子,全军的耻辱,我要降您的级。”
这位中尉回答说:
“我对这不太在乎。”
于是他走出去混到了在交头接耳的老百姓堆里。
这时这位医生打不定主意了。干什么?发动进攻?可是这些人愿意干吗?还有,他有这权力吗?
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跑到在镇政府对面广场另一边的电报局去,发出了三份电报。
一件致在巴黎的共和国政府诸公:
一件致在鲁昂的下塞纳州的共和国新任州长。
一件致迪耶普新共和国新任的县长。
他说明了形势,说当前的危险是这个镇还掌握在老的贵族镇长手里,还说愿意贡献他的忠诚服务,请求给予任命,并且在签名后加上了他所有的头衔。
此后他就回到了他的队伍里,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了十个法郎,说:“拿着吧,去吃点儿并喝上一杯,这儿只要留下十个人的一小队,以防止任何人从镇政府出来。”
可是在和钟表商聊天的少尉彼卡特发话嘲笑道:“老天爷,要是他们出来那才是进去的好机会。要不是那样,我不会有机会看到您在里面,我!”
这医生没有答理,迳自吃饭去了。
到得下午,他绕镇布下了岗唯,好像这镇子会有遭到意外袭击的危险。
他好几次走过了那幢镇政府房子和教堂的门前,丝毫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现象,几乎可以认为这两幢房子里没有人。肉店、面包店和药店又重新开了门。
大家在家里议论纷纷。如果皇帝成了阶下囚,那就是下面发生了变节。大家也说不准回来的是什么共和政体。天色变黑了。
快到9点钟的时候,这位医生独自不声不响地走近了公共建筑的进口,认为他的对手已经走开去睡觉了,当他安排好用十字镐砸开门攻击时,立刻有一个像是卫兵的很粗的声音问道:
“谁在哪儿?”
马沙烈先生于是撒开腿就尽量大步往回撤。
天亮了,形势仍就没有一点变化。
武装民团占据了广场,所有的老百姓围在这个队伍周围想看个究竟,邻村的也跑来参观。
医生这时明白他正在以他的荣誉赌博,下了决心采取措施来结束这一局面。正当他要采取任何确实有力的措施时,电报局的门开了,那位局长的小女用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她先走到这位司令官跟前递给他一张电报,而后穿过那空荡荡没有人的广场,被到处盯着她的那些眼睛吓坏了,低着头用碎步小跑过去,轻轻地敲那扇闭着的门,好像她并不知道里面藏着一支军队。
门呀地开了一点点,一只手接住了那张电报,那个女孩子因为被全镇子的人这样盯着看而满脸通红,回来时几乎要哭了。
这位医生嗓门发抖地要求道:
“请大家安静点儿。”
于是所有的群众都静下来了,他得意扬扬地接着说:
“这是我从政府接到的通知。”接着举起了电报读道:
“原来的镇长免职。请告须立即办理的事,后续指示即到。代理县长沙班参议员”
他胜利了,高兴得心里蹦蹦跳,双手发抖。可是他的旧下属从旁边的一群人中间叫道:
“真妙,一切如意,可是要是那些人不出来,这张纸带给您的全是空欢喜!”
马沙烈的脸色这时发白了。确实,要是那些人不出来,他就该进攻,这不仅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义务。
他心焦地看着乡政府,盼着那扇门会打开,他的对手撤出去。
可那扇门仍然闭着。怎么办?人群越聚越多,团团围住了民团。大家在看笑话。
有一种考虑使医生尤其为难。假使他进攻,他就得走在他的队伍前面:如果他死了,那么所有的较量就算完了。而华纳多先生和他的三个卫兵要是开枪,那就是对着他的,对着他一个人的。而他们的射击很出色,很准;彼卡特刚才还对他重新提起过。可是忽然灵机一动,他转过身向波梅说:“快去要求那位药剂师借给我一块餐巾和一根棍子。”
这中尉赶快跑过去。
他打算做一面谈判旗帜,做一面白旗,看到白旗也许会使那位旧镇长的正统派心理觉得快活。
波梅带了所要的布和一根扫帚柄回来。用些绳子就组成了一面由马沙烈先生双手持着的旗子。当他走到门前时,他还叫着:“华纳多先生!”那张门忽然打开了,于是华纳多先生和他的三个卫兵出现在门口。
这位医生由于本能动作,退了一步,然后彬彬有礼的向他的对手敬了一个礼,于是开始致辞。他因为激动而声音有些发哽地说:“先生,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向您传达我所接到的指示。”
这位绅士没有对他还礼,对他回答说:“我引退,先生,但要请您了解这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为了服从篡权的这个丑恶政府。”他一字一顿地着重说:“我不愿让人以为我像是愿为共和国服务,哪怕一天也不愿意,就是我的动机。”
吃惊的马沙烈什么也没有回答,而华纳多先生就快步走开了,他的随从一直跟着他,到广场的那个角落里就消失了。
这时这位医生得意忘形地朝那群人走过去,一走到可以让大家听见他的声音的地方,他就叫道:“呜啦!呜啦!共和国全线胜利了!”
可是谁也没有表示态度。
这位医生接着叫道:“人民自由了,你们自由了,独立了,挺起胸膛来!”
镇上的人麻木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闪起一点光荣的火花。
这回轮到他来端详他们了。对他们的麻木不仁感到愤慨,搜索一些可以说的,可以起到猛击一掌作用的话,刺激一下这太平地方,完成他的鼓动任务。
可是他得到了一个灵感,于是他转过去对波梅说:“中尉,去把那一个下了台的皇帝的胸像找来,它在市议员的议事室里,用一张椅子把它抬到这儿来。”
这一位很快就在右肩上扛来了那个石膏拿破仑,而左手则提着一张革垫椅子。
马沙烈先生走到他前面,拿起椅子放到了地上,在上面放上了白胸像。然后退回几步用响亮的声音吆喝道:
“暴君,暴君,你现在倒台了,倒到了臭泥巴里面,倒到了烂泥浆里。祖国曾在你的皮靴下喘息呻吟,而今复仇的命运之神把你打倒了。失败和受耻辱的是你,普鲁士人的俘虏,你被战败倒台了,并且在你那崩溃中的帝国废墟上,年轻光辉的共和国站起来了,拾起你被折断了的剑……”
他等待着喝采。可是没有一点呼声,没有一点鼓掌的声音出现。惊惶的那些乡下人一语不发,而那座胡须两边翘得老高,超过了两鬓,头发梳得像理发店广告一样不动的胸像却凝视着马沙烈先生,它脸上石膏抹成的微笑像是一种无法抹杀的讥笑。
他们俩就是这样一动不动地面面相觑,拿破仑在他的椅子上,医生站在离开它三步远的地方。一阵忿怒攫住了医生。他怎么办?他该干些什么来鼓动这些人并赢得这场公众舆论的断然胜利呢?
他的手在不留意中搁到了肚皮上,这时他碰到了他扣在红腰带上的手枪枪柄。
在再也找不到什么新的灵感,新的辞汇的情况下,他拔出了武器,朝前跨两步逼近地轰了旧君主一枪。
那颗子弹在这个脑袋上钻了一个小小的黑洞,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没有见到效果,于是马沙烈先生又开了一枪,又打了一个眼,接着是第三枪,而后连续地射出了所余的三颗子弹。拿破仑的前额上白灰飞扬,可是那双眼睛、那鼻子和胡子的两个尖角仍然是完整无损。
这时,这位气急了的医生,一拳打翻了椅子,一脚踩到倒在地上的胸像上;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转过身向惊呆了的群众嚷道:“将所有的卖国贼都照这个样子消灭掉!”
可是这些观众好像吓呆了,仍然没有任何激奋了的表现,因此这位司令官只好对民兵们叫道:“你们现在可以回家了。”他自己则迈开大步像逃走似地往家里走。
等他一到家,他的女仆告诉他,有些病人在他的房间里等他,已经3个小时还多了。他跑过去,原来是那两位既耐心又固执的看静脉瘤的乡下人,他们天一亮就来了。
于是,那个老头儿立刻又开始他的陈述:“开始时,就像一些蚂蚁沿着我的腿爬……”

'22'雨伞

  写给迦宓意 ;吴迪诺
倭雷依太太是个节俭的妇人。她是知道一个铜子儿的价值的,并且为了累积零钱她有着一肚子的严格原则。她的女佣人从那些经手采买的食品上面刮点儿油水无疑地要费着大事;她丈夫倭雷依先生也要费尽极端的困难,才能在皮夹子里留点儿零花钱。然而他们家境却是很宽裕的,并且没有儿女。不过倭雷依太太看见那些白的小银元一个一个从她家里走出去就感受一种真切的痛苦。那简直是她心上的一条伤口,所以每逢她应该花一笔略为可观的钱,即令是断不可少的,她总有一两夜睡不安稳。
倭雷依不住地向他的妻子说道:
“你手笔应该放宽大一些,既然我们永远吃不完我们的进款。”
她答道:
“未来的意外,谁也不知道。多留几文总比少留好些。”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妇人,爱活动,爱清洁,面上略带皱纹,并且时常要生气。
她丈夫因为她使他忍受的种种节约时时觉得不平。其中的某一些特别使他感到痛苦,因为那都是伤了他的自尊心的。
他是陆军部的一个主任科员,一径待在部里不走开,而原因不过是服从他妻子的命令,借此增加家里那些用不完的年金收入。
然而两年以来,他永远提着那柄打满了补丁的雨伞使得同事们发笑。他终于被他们的轻嘴薄舌恼昏了,只得强迫他妻子替他买一柄新的。她替他买了一柄八个半金法郎的雨伞,那是某家大百货商店做广告的货品。部里同事们看见那是成千成万扔在巴黎市内无人过问的东西,因此又来重新另开玩笑,倭雷依先生只好忍着一肚皮闷气痛苦的熬着。那柄伞简直毫不经用。不到三个月就成了废物,在他的部里,大家都把这件事当成笑料。有人并且把这件事编成了一首歌,从早到晚,从那座大建筑物的楼上到楼下,大家都听见有人唱着。
倭雷依气极了,吩咐他妻子买一柄价值二十金法郎的薄绸子的新伞,并且要她带了发票回来做证明。
她却买了一柄十八个金法郎的,愤愤地红着面孔交给她的丈夫,一面说道:
“你有了这柄,至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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