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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小说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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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同样那么些个,你们知道的那些可怕的姑娘们,容颜丑陋,精神疲乏,皮肤松驰,显出她们那种不知因何而起的愚顽的轻蔑态度,她们走来走去,好像在猎取主顾似的。
我暗自说那些婆娘都是畸形的,与其说她们富于脂肪不如说她们全是油垢,这一部分肥得凸出来,另一部分却又干瘦,腆着一个“酒肉和尚”式的大肚子,而两条鹭鸶式的长腿的膝盖部分却又向里弯曲,所以真地没有一个是值得一枚鲁意的,她们在讨价五枚鲁意以后好不容易才能够得到那么一枚。
不过我忽然望见一个使我觉得可爱的矮矮的人儿了,年纪并不很轻,不过是鲜润的,颇讨人欢喜的,有刺激性的。我拦住了她,并且愚笨地不待考虑,就出了我肯付的那种度过通宵的代价。我不愿意孤孤单单独自一个人回家;更欢喜同着这一个姑娘去偎傍搂抱。
于是我跟着她走了。她住在殉教街一所大房子里。楼梯上的煤气灯已经熄了。我慢慢地爬上去,不断地划燃一枝蜡烛火柴,我的脚撞着梯级几乎快要失足,因此心里不大痛快,她走在头里,我听见她的衣裙的摩察声音。
她在五楼停住了,关好了和外面相通的门以后,她问道:
“那么你可是待到明天?”
“一点也不含糊。你知道这原是我们商量好了的。”
“好,我的猫儿,那不过是问一下。你在这儿等一分钟,我马上就转来的。”
于是她让我站在黑暗当中了。我听见她关好了两扇门,随后她仿佛还说了几句话。我诧异起来,不放心了。想来或许有一个面首在她屋子里。不过我的拳头和腰干儿都是结实的。我暗自想起:“等会儿,我们可以看个明白。”
我用全副精神和耳力去细听。有人轻轻动作,有人慢慢行走,并且非常之小心谨慎。随后另外一扇门打开了,我觉得又有人说话,不过很低很低。
她转来了,手里端着一枝点燃了的蜡烛。
“你可以进来,”她说。
她用你字来称呼我,就是表示一种占有权的取得。我进去了,经过了一间显然从来没有人吃饭的饭厅以后,我就走进了一间卧房,那正是一般姑娘们住的卧房,连家具出租的卧房,还带着几幅厚的幔子和一铺染上可疑的斑斑点点的红绸子羽绒被盖。
她接着又说:“你随便坐吧,我的猫儿。”
我用一种怀疑的眼光视察屋子。可是绝没有什么像是令人放心不下的。
她很快地脱了衣衫,快得在我脱下外套以前,她已经到了床上。她开始笑了:
“喂,你怎么地?你可是变成了木头人儿?你瞧,赶快点吧。”
我照她的样子做了,和她躺在一堆儿了。
五分钟以后,我发痴似地很想穿上衣裳并且走开。但是,那种在我家里缠过我的使人疲劳的懒散意味竟留住了我,剥夺了我任何动作的气力,所以尽管我在这个人人可睡的床上感到恶心,我仍旧躺着不走。从前,我在那边,我在游戏场的灯光下面,以为从这个尤物身上发现了肉感滋味,而现在,那滋味竟在我的怀抱中间消失了,靠着我肉贴肉的,不过是个庸俗姑娘,和一般的庸俗姑娘丝毫没有两样,而且她那种并无感情却像殷勤的吻又带着一股大蒜味儿。
我开始和她谈天了。
“你在这儿住了不少的时候了吧?”我说。
“到一月十五就是半年。”
“你住在哪儿,以前?
“以前我在克洛随勒街住。不过看门妇人给我捣麻烦,我就退了房子。”
接着她就述起一篇关于那个看门妇人的说不完的闲话了,她从前造了她许多谣言。
但是忽然间,我听见有些声音就在我们身边响动。开始,那是一声叹气,随后,一些轻微的响声,不过是来得清清楚楚,如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转动一样。
我突然在床上坐起来,并且问:
“那是什么响声?”
她用安详文静的态度回答:
“你不用担心,我的猫儿,那是隔壁的女人。隔板非常之薄,所以我们听起来简直像在这儿。这种房子真糟糕。简直是纸板糊的。”
我懒得非常厉害了,仍旧钻到了被盖里。后来我和她又谈天了。男人们每每受到愚笨的好奇心推动,要向这类的尤物询问她们的初次遭遇,想揭开她们的初次堕落的幕布,如同为了在她们身上去搜寻一种遥远的清白遗迹,如同为了从一句真话里去寻求他们从前的天真而贞洁的短暂回忆,使自己也许因为那种回忆而去爱她们;我当时竟受到那种好奇心的推动,向她提出好些有关她头几个情人的问题。
我明明知道她是会说谎的。有什么关系?我也许会从那些谎言中间发现一件诚实而且动人的事。
“瞧吧,你得告诉我那是谁呀。”
“那是一个玩游艇的人,我的猫儿。”
“哈!说给我听吧。你们从前在哪儿。”
“我从前在阿尔让德伊。”
“你从前做什么事?”
“我在一家饭馆子做女佣人。”
“在哪一家?”
“在淡水船员馆。你可知道它?”
“那还用说,盘南舫开的。”
“对呀,正是那一家。”
“他怎样和你讲爱情的,那个游艇家?”
“我替他拾掇床捕的时候,他强迫了我。”
不过我突然记起我朋友们中间的一个医生的理论了,那是一个善于观察而且深明哲理的医生,他在某大医院服务多年,整天和他接触的全是身为人母的闺女和公共的姑娘们,他认识了女性的一切羞耻和困苦,认识了可怜的女性在变成有钱闲逛的男性的丑恶牺牲品以后的一切羞耻和困苦。
“一向如此,”他告诉我,“一个女孩子一向是被一个和她阶级相同而且生活情形相同的男人引坏的。我有好些本有关这种例子的观察记录。大家指摘富人采摘民间孩子的清白的花。那不是正确的话。富人购买的是采下来扎好的花束!他们诚然也动手采摘,不过对象却是那些在第二期开放的花;他们从不去剪第一期的。”
这样一回忆,我就望着这个女伴笑起来:
“你得知道我明白你的历史。第一个和你相识的人并不是游艇家哪。”
“喔!真的是他,我的猫儿,我对你发誓。”
“你说谎,雌猫儿。”
“噢!没有,我告诉你。”
“你说谎。赶快把事情都告诉我吧。”
她像是迟疑不决,显见得有点惊惶。
我追着又说:
“我是个魔术师,我的漂亮女小子,我是个懂得催眠术的人。倘若你不把真相告诉我,我就来催眠你,结果我一定知道你的事情。”
她是和她那些相类的女人一样地愚昧的,她害怕了。支吾地说:
“你怎样猜着的?”
我接着说:
“快点说吧。”
“唉!第一次吗,真差不多不算什么。那一天正是那地方的纪念节。饭馆子里添雇了一个临时帮忙的大掌锅,亚历山大先生。他一到之后,想干什么就在馆子里干什么。他指挥一切的人,指挥老板两口子,俨然是一个国王……那是个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人,他并不在他的炉灶跟前站着不动。始终嚷着:‘赶快,要点奶油,要几个鸡子儿,要点儿葡萄酒。’并且旁人必须立刻跑着把这点儿东西送给他,否则他就生气,对你们骂一些使人连大腿都羞得绯红的话。
“白天的事情完了以后,他就在门口抽他的烟斗。后来我正捧着一大叠空盘子从他身边经过,他就对我这么说道:‘听呀,孩子,你来陪我到河边上走走,教我看看本地的风光吧!’我呢,像一个糊涂虫似地走向河边了;我和他刚好走到了岸边,他很快地就强迫了我,快得简直教我没有来得及知道他干的是什么。末后,他赶着晚上九点的火车走了。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我问:
“全在这儿吗?”
她结结巴巴说:
“哈!我很相信弗洛朗丹是属于他的。”
“那是谁呀,弗洛朗丹?”
“是我的小子!”
“啊!很好。后来你又教那个游艇家自以为是弗洛朗丹的父亲,可对?”
“还用多说!”
“他可是有钱的,游艇家?”
“是呀,他留下了一份产业给弗洛朗丹,每年收得着三百金法郎的利息。”
我渐渐感到兴趣了。仍旧追下去:
“很好,我的女儿,这很好。你们居然全体都不像旁人猜想的那么笨。弗洛朗丹现在几岁了?”
她接着说:
“今年他十二岁了。一到春天,他就要去第一次领圣体。”
“就这样,自从那一次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做你这一种行业?”
她叹气了,用忍耐的意味说:
“那又怎么办呢……”
但是忽然一道大的声音使我突然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那声音是卧房里出来的,是一个人跌到地上又爬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双手在墙上摸索的声息。
我端起蜡烛向四周望了一转,又惊惶又生气。她也坐起了,勉强拉着我不教动,一面低声慢气地说:
“这毫无关系,我的猫儿,我向你保证这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这方面已经弄清楚那道异样的声音是从哪一边来的。我随即向着一扇被我们床头遮住的门走过去,接着突然拉开了它……于是我看见了一个可怜的小男孩子,那是个苍白而瘦弱的男孩子,坐在一把大的麦秸靠垫椅子旁边浑身发抖,睁着一双受了惊骇的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显见得他刚才是从椅子上落到地下的。
他一下望见了我就哭起来,张开两只胳膊向他母亲说:“这不是我的过错,妈,这不是我的过错。我先头睡着了,后来就摔交。不要骂我哟,这不是我的过错。”
我转过身来望着那个妇人。末后我高声说: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她似乎有些难为情,心里很难过。她用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来说明了:
“你教我有什么办法?我挣的钱不够教他在外边寄宿。真不得不把他留在身边,我又没有能力多租一间屋子,老天。我没有谁的时候,他就和我一块儿睡。若是有人在这儿来混一两点钟,他只好在壁橱里安安静静待着;他是知道那么做的。不过若是有人来住通宵,如同你一样,那么在一把椅子上睡觉是叫他腰痛的哪,叫这孩子腰痛的哪……那当然也不是他的过错……我真想让你也去试试看,你……在一把椅子上睡一夜……你就明白那种滋味了……”
她生气了,很生气了,一面叫唤着。
孩子始终哭着。一个瘦弱而畏怯的孩子,对呀,那真是壁橱里的,寒冷阴晦的壁橱里的孩子,他只能偶然回到那张暂时空着的床上吸收一点点温暖。
我呢,当时也很想哭一场。
末后我回到自己家里去睡觉了。
'26'俘虏
森林里除了雪花落到树上的轻微摩擦声音以外,没有一点旁的响动。雪从中午就开始落下:是一阵片儿不大的小雪,在树枝上集成一层苔藓样的冰,在落叶上铺出一层银样的薄衣,在道路上撒成一幅又白又软而又广阔无边的地毯,并且加重了这树海里的没有界限的沉寂气象。
在那看守森林的警察住的房子门外,一个露出胳膊的年轻妇人正用斧头在一块石头上面劈柴。她是瘦长的和健壮的,一个道地的在森林里面长大的妇人,她的父亲和丈夫都是森林警察。
房子里有一个人喊着:
“今天晚上我们只有两个人,贝尔丁、你应当进来,看着快要天黑了,很可能有些普鲁士人和一些狼在附近一带打主意。”
那个劈柴的妇人正很使劲地劈着一段树根,每逢劈过一下,就挺起胸膛,举起双手再劈,这时候她一面劈柴一面答话:
“我已经完了,妈。我就来了,我就来了,你不用害怕,天还没有黑。”
随后她搬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柴块儿进来,沿着壁炉堆好;再跑到外面去关板窗,去关那些用榆木心子做成的厚实阔大的板窗,末了,才进来扣好门上的那些结实的门闩。
她母亲,一个皱纹满面因为年老而胆小怕事的老妇人,这时候连忙走到了火炉边说:
“我真不愿意你爹到外面去。两个女人,顶什么用?”
年轻女人回答:
“不见得!,我一样可以打得死一只狼或者一个普鲁士人。”
于是她抬头望了望一枝悬在炉台上的大型手枪。
她丈夫在普鲁士人侵入的初期就加入军队里了,现在她们母女两人单独和家长同住,这家长就是绰号高跷的老警察尼可拉 ;毕戎,他从前执拗地不肯离开自己的住所搬到城里去。
那座最近的城市就是勒兑尔,旧日一座建在石岩上的要塞。那儿的人是爱祖国的,有财产的人早就决定抵抗侵入的敌人,早就决定闭门死守,早就决定依照当地的传统习惯来受包围。从前已经有过两次了,在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世那两个时代,勒兑尔的居民们都是以英勇自卫而著名的。这一次他们将要照样做,当然!否则宁肯全城同归于尽。
所以,他们购置了一些枪炮,配备了一队民兵,分为营又分为连,每天在演武场里操练,全体,做面包师的,开油盐店的,做屠夫的,做会计师的,做律师的,做小木匠的,开书店的,做药剂师的,都轮流按着规定的时间操练,指挥者是乐伟业先生,他从前在龙骑兵队里当过中士,现在正开杂货店,娶了大乐伏唐先生的女儿,并且承袭了他的小店。
乐伟业自称城防指挥官,当地的青年人早已都去从军,于是他把其余那些为了抵抗而留下的人组成一支队伍。胖子们只用体操式的步伐在街上行走,为的是减肥和增加肺活量。体力弱的背着好些重的东西走路,为的是锻炼筋骨。
后来,大家等候普鲁士人了。不过普鲁士人却没有出现。他们驻扎得并不远;因为他们的侦察兵已经穿过森林前进了两次,一直走到高跷毕戎那所看守森林的房子前头。
这个像是狐狸一样会跑的老警察早到城里通知过了。他们瞄好了大炮的射击线,但是敌人却没有露面。
高跷的房子做了设在阿韦陵森林里的前哨站了。老翁为了采办食物,又为了把乡下的消息送给城里的有产阶级,每周到城里去走两回。
这一天他又到城里送消息去了,因为前两天下午两点钟光景。有一个人数不多的德国步兵小支队在他家里休息,后来不一会儿就开走了,那个带队的中士会说法国话。
每逢他,这老翁,这样到城里去的时候,总牵着他那两条大嘴巴猎狗、以防备树林中的狼,因为这季节里狼变得特别凶狠。并且临行总吩咐他的妻女一到天色快黑就要关好门待在家里不到外面去。
他女儿什么也不怕,不过他的妻子总是发抖的、并且重复地说道:
“将来没有好下场,这一切;你们会看见将来没有好下场。”
这一天傍晚,她比往常更着急得厉害一点。
“你可知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
“喔!要在十一点以后,一定。他老人家在指挥官那里吃晚饭,向来是回来得很晚的。”
于是她把锅子挂在火上来煮菜羹了,到了她停止动作的时候,就静听一阵从烟囱管里传到她耳朵里的模糊的响声。
她喃喃地说:
“有人在树林子里走呀,有七八个人,至少。”
老婆子害怕起来,停止了纺轮的工作,一面结结巴巴地说:
“唉!上帝,你爹刚好不在这里!”
她还没有没完,一阵激烈的叩门动作使得她们的门发抖了。
母女两人没有回答,这时候,一道凶恶生硬的口音喊着:
“开门!”
随后,沉寂了一会儿,那同样的口音又喊:
“开门,不然的话,我就要打破它!”
于是贝尔丁听明白那是德国人说法国话的口音,就把炉台上那枝大型手枪藏到了自己的裙子口袋里,随后,她走过去把耳朵贴到了门上才问:
“您是谁?”
那说话的声音回答道:
“我们是那天来过的队伍。”
年轻妇人接着问:
“您要什么东西?”
“从今天早上,我同我的队伍就在树林子里迷了路。开门,不然的话,我就要打破它。”
她在这当口没有选择的可能了,就连忙抽开了那根粗的铁门闩,拉开那扇厚的板门,于是在积雪的微光里望见了六个人,六个普鲁士人,前天来过的那几个。她用坚决的语气问:
“你们这时候到这儿来做什么?”
那中士用同样口音重复地说:
“我迷了路,完全迷了路,我认识这所房子。从今天早上起,我没有吃过一点什么,我的支队也一样。”
贝尔丁高声说:
“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在家里,今天晚上。”
那个像是一个正直汉子的军人回答:
“这不要紧,我不会做什么坏事。不过你要弄点东西给我们吃。因为又乏又饿,我们都快站不住了。”
她立刻往后退了:
“请进来吧!”她说。
他们进来了,满身都是雪,在他们铁盔上面堆成一种宝塔形奶酪蛋糕样的东西,他们都像是疲倦得很。
年轻妇人指着那些排在大桌子两边的木头长凳向他们说:
“请坐上吧!我去给你们做点菜羹,你们看上去真是累极了。”
随后,她重新上好了门闩。
她在锅子里添了水,又添了点奶油和好些马铃薯,随后取下了那块悬在炉台里面的肥膘腊肉,切了一半扔在汤里。
那六个人瞧着这一切动作,眼里饥饿得发火。他们早把他们的枪和铁盔搁在一只墙角落里了,现在安静得像是好些坐在讲堂长凳上的孩子一般等着。
那母亲重新动手纺纱了,一面不时向着那些侵入的兵慌张地望一下。这时候,他们除了纺轮的轻巧旋转声音,柴火的开裂声音和水在锅子里的微响声音之外,什么也不听见了。
不过忽然之间,一道异样的声音教他们全体都吃惊一下,那道声音像是一种从门底下传进来的干喘样的吹气声音,一种强有力的抽鼾样的和野兽嘘气的声音。
德国中士一下跳起来对着搁枪的处所走过去了。这个在森林里长大的妇人却做了个手势教他不必动弹,并且微笑地说道:
“这是狼呀!它们也和你们一样,走来走去并且都饿了。”那个不肯轻信的汉子定要去看,于是立刻打开了那扇门,这一来,他就看见两只灰色的大野兽腾起了快步拚命地逃。
他转身坐下来一面喃喃地说:
“我当初真不相信。”
他一心等候那份菜羹出锅了。
他们饕餮地吃着菜羹,为了想要多吃一些,嘴巴张开到了耳朵底下,那几双滚园的眼睛和嘴巴同时张开,喉管里的声响竟像落水管里格鲁鲁的水声一样。
母女俩一声不响地瞧着这些红胡子的迅速动作:菜羹里的那些马铃薯都像是落到了这些活动的毛丛里。
他们口渴了,于是这个在森林里长大的妇人,就到地窖里替他们去取点苹果酒。她在地窖里耽误了好些时;地窖是一间有穹顶的小石屋,据说在法国大革命时代曾经做过监牢又做过避难之处。那里面有一条窄窄螺旋形的梯子,穿过梯子顶上的小洞就升到了厨房尽头的地面上,可是这小洞是用一块厚的四方木板盖住的。
贝尔丁走上来的时候却笑起来了,独自用狡猾的神气笑起来了。后来她把那只装苹果酒的罐子交给了德国人。
随后她和她母亲一同在厨房的另一端也吃着晚饭。这些兵吃完了,于是六个人都围着桌子打瞌睡。偶尔,一个脑袋轻轻地在桌上碰出一点响声,随后这个突然醒来的人又竖起了脊梁。
贝尔丁向那中士说:
“你们到炉子前面去睡吧,还用多说,那儿容得下六个人;我呢,要他妈到楼上的屋子里去。
末了母女俩上楼去了。大家听见她们锁好了门,听见她们走了一阵,随后她们再也没有一点声息了。
普鲁人士都躺在地上了,脚对着脚,头枕着自己那件卷好了的大风衣;不久,发出了六道不同的鼾声,有些是响亮的,有些又是尖锐的,不过却通通是继续不断的和骇人的。
忽然响了一枪,这时候,他们确实睡着了很久很久,那枪声是非常震耳的,可以教人相信放枪的地点就靠着房子的墙外。那些兵立刻都站起来了。不过枪声又响了两下,随后另外又是三下。
楼上的门突然开了,年轻妇人赤着脚走下楼来,身上只披着小衫,系着短裙,手里端着一只烛台,神气像是张皇得很。她吃着嘴说道:
“法国兵来了,至少有两百人光景。要是他们在这儿找着了你们,他们就会来烧这所房子了。赶紧到地窖里去躲吧,并且不要弄出响声。倘若有响声,我们就都没有性命了。”
那个神色张皇的中士用德国口音的法国话喃喃地回答道:
“我很愿意,我很愿意,应当从哪儿走下去?”
年轻妇人连忙托起了小洞上的那块厚的四方木板,六个人就一个跟着一个,用退后的步儿凭着脚尖去探索梯子上的落脚处所往下走,最后都从那条螺形梯子上面失踪了。
不过,在最后一顶铁盔的尖子消失以后,贝尔丁就盖上了那块沉重的榆木板 ; ;这木板厚得像是一爿墙,硬得像是一块铁,有绞链,有锁簧,她用钥匙把那监狱式的锁簧旋了两转,于是她就开始笑起来,她带着一阵想在这群俘虏的头上跳舞的疯狂欲望,不声不响然而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他们没有弄出一点声响,关在那里面,像是在一只坚固的箱子里,在一只石头箱子里,那只箱子只靠着一个嵌着几根铁条的矮气窗接受外面的空气。
贝尔丁重新燃起了她那炉火,又重新把那只锅子挂在火上,末了一面重新炖着点儿菜羹,一面低声自言自语:
“父亲今晚一定累坏了。”
随后,她坐下等着。现在只有那座挂钟的摆,在沉寂的境界里送出那阵有规则的嘀嗒嘀嗒的声音。
这年轻妇人不时对着挂钟望一眼,眼光里的焦躁意味正像是说:
“走得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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