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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小说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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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祷告文的结束如下:
“‘尤其请您在您的神圣丈夫身边不要忘却了我,并且请您在天父身边说情,哀求他允许给我一个像您的丈夫一样好的丈夫。’
“这篇祷告文被当地教会禁止,他却秘密地出售它,而那些抱着感戴之心诵读的信女们都相信它有保佑力量。
“总而言之,他谈到仁慈的圣母,竟像一个有威望的王公的贴身仆从谈到他的主人一般,凡是一切心腹琐屑的秘密全是他所熟悉的。他知道一大串于她有关的趣味浓厚的故事,他每每在至友之间喝过几杯之后,用轻而又轻的声音把那些故事说出来。
“不过您将来会亲眼看得见他。
“由于种种来自守护女神方面的收入在他看来仿佛并不满意,他除了主要的圣母之外还附带一宗小买卖,发售圣徒们。全体的,或者几乎全体的圣徒们,在他是无一不备的。小礼拜堂的地位不够安置那些圣徒们。他把他们藏在柴房里,遇着有一个信徒问起他们,他立刻从柴房把圣徒们请到外面。那都是他亲自制作的木偶,都滑稽得出乎意外,并且在某一年油漆房屋的时候,他又把木偶完全漆成了绿色。您知道圣徒们是医得好各种病症的;不过每一个圣徒各有自己的专长;把他们弄得混淆不清或者弄错都是不应当的。因为圣徒们之互相忌妒正像江湖卖艺的小花脸一样。
“为了不至于闹岔子,心地仁慈的老妇人全来请教马洁了。
“有人问:‘为了医治耳朵,哪一个圣徒是最好的?’
“他说:‘有个名叫沃西姆的圣徒是好的;又有一个名叫浜斐尔的圣徒也并不坏。’
“然而还不止此。“马洁在有点儿闲空的时候,他喝酒;不过他用艺术家的态度,用心诚悦服者的态度喝酒,所以他每天晚上必定喝得半醉。他喝得半醉,但是他自己却心中有数;他心里清清楚楚,甚至于每天可以把喝醉的程度准确地记下来。这是他注意的主要事情;小礼拜堂还在其次。“他发明了 ; ;您听清楚并且多多留心 ; ;发明了醉度表。
“事实上,器械并不存在,但是马洁的观察力正像数学家的同样正确。“您不住地听见他说:‘从星期一起,我超过了四十五度。’
“或者:‘我当时在五十二度和五十八度的中间。’
“或者:‘我当时确实在六十六度到七十度的中间。’
“或者:‘见鬼了,我本以为自己在五十度,现在却明白自己到了七十五度!’
“他从没有弄错过。
“他肯定从来没有到过一百度,但是到了他自认为超过九十度而观察力变成不正确的时候,旁人就不能够绝对相信他的肯定口吻了。
“他一承认超过九十度,可以请您放心,因为他已经很醉了。
“在这类场合,他的妻子枚立,也是一个令人惊奇的人,便发狂似地生气了。她在门口等到他进来的时候就嚷起来:
‘你来了,脏东西,猪猡,醉了的畜生!’
“于是马洁不笑了,站稳在她的对面,后来用一种严厉的语调说:‘你别说话,枚立,现在不是谈天的时候。你等到明天吧。’
‘倘若她继续唠叨,他就再走近些儿,用颤抖的声音说:
‘别再嚷了;我已经到了九十度了;我不再量度数了;要揍人了,你留心!’
“于是枚立只得且战且走。
“到第二天,倘若她要再提这件事,他就当面嘲笑她并且答复道:‘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已经谈够了;过去了。只要将来我不会升到一百度,那是不妨事的。不过倘若我过了一百,我允许你处罚我,一言为定!”
我们已经走到山坡顶上了。大路钻进了那座值得赞叹的卢马尔森林。秋天,绚烂的秋天,把它的金色和紫色掺杂在依然鲜明的最后剩余的绿色里,仿佛是日光融成了点滴从天上落到了茂密的树丛里。
我们穿过杜克来,随后,不再沿着茹蔑日大路继续往坡下走,我的朋友向左转了,择取了一条斜行的小路,钻进了那座轮伐的林场。
后来不到多久,从一个大坡的顶上,我们又看见了塞纳河的壮丽平川,蛇蜒的河身正在我们的脚底下延展。
在右边,有一所很小的建筑物,盖的是石板瓦,顶上有一个像阳伞那样高矮的钟楼,背靠着一所有好些绿百叶窗的漂亮房子,墙上满披着金银花藤和蔷薇藤。
一阵粗大的人声嚷着:“朋友们到了!”接着马洁在门框里露面了。那是一个60来岁的人,瘦瘦儿的,蓄着一撮短髯和两撇长长的髭须,全是白的。
我那个同伴和他握过了手,向他介绍了我,后来马洁请我们走到了一间同时兼做客厅的清洁的厨房里。他说:
“我呢,先生,没有出众的房子。我很喜欢坐在肉羹旁边。大大小小的锅子,您可看见,全是给我做伴的。”
随后,侧转身子对着我的朋友:
“怎么您两位偏偏在星期四到这儿来?您两位明明知道这一天是我的守护女神诊病的日子。今天午后我不能出去。”
他说完,跑到门口,迸出一阵怕人的牛哞一般的声音叫唤:“枚立!”这叫唤里头的“立”字的余音拉得很长,使得远处整个平川里,那些上上下下的船上的船员们都会抬起头来。
枚立却简直不回答。
于是马洁用乖巧的神气眨了一眼。
“给我闹别扭,您可看见,因为昨天我到过了九十度。”
我的同伴开始笑了:“到过了九十度,马洁!您怎么搞的?”
马洁回答道:
“我来告诉您。去年,我只收着了二十拉屑尔的杏子苹果。再也没有多的;不过,要做点苹果酒,还够。所以我用它做了一桶,到昨天我开了它。当它是甘露吧,那真是一点儿甘露;您一定会说我称赞得不错。我这儿来了波立忒;我和他喝了一口,后来又喝了一口,没有喝够瘾(大家可以一直喝到第二天),因此一口又一口,我觉得肚子里有一股凉气了。我向波立忒说:‘是不是可以喝点儿白兰地来暖一暖身体!’他同意了。不过那点儿白兰地在您的身体里像一团火,因此不得不再喝点儿苹果酒。但是这样由冷到热又由热到冷,我明白自己到了九十度。波立忒呢,和一百度差不了多少。”门开了。枚立进来了,并且在没有来得及向我们道早安之前,立刻就嚷:“……猪猡,你们两个人早已完全都到了一百度了。”
这样一来,马洁生气了:“别这么说,枚立,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有到过一百度。”他们为我们办了一顿很好的午饭,坐在门外的两棵菩提树底下,“大肚子圣母”礼拜堂旁边,和那幅一望无边的风景正面相对。后来马洁用着掺杂了好些出乎意外的轻信的嘲笑口吻说了好些有关奇迹的虚构故事。
我们喝了好多值得赞美的苹果酒,有劲儿又带甜味,又凉又醉人,比一切饮料都好,后来我们跨坐在椅子上抽着烟斗,这时候,有两个信女来了。
她们全是年老的,干瘦的,弯着脊梁的。致敬之后,她们问起了圣徒白朗。马洁向我们眨了眨眼睛才说道:“我就来拿给你们。”
他走到柴房里去了。
他在那里边足足逗留了5分钟,随后才皱着眉头走回来,举起了两只胳膊说道: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找不着他了;不过我的确有那么一个。”
于是他用双手做出一个传声筒,重新嚷着:“枚立!”他妻子在天井的顶头处所回答道:
“有什么事?”
“圣徒白朗在哪儿?柴房里找不着。”
这时候枚立迅速地这样说道:
“可是上星期你拿了去塞兔子房窟窿的那一个?”
马洁的身体轻轻地抖动了一下:“活见鬼,真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他向那两个妇人说:“你们跟我来。”
她们跟上去了。我们也照样跟上去了,因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真有点难受。果然,圣徒白朗像一枝简单的木桩一般钉在地面上,满是烂泥和脏东西,在兔子房的一只角儿上派了用场。那两个信女一下看见了他,都一齐跪下来了画着十字了,并且开始念祷告文了。但是马洁赶忙跑过去:“你们等着吧,你们现在都在烂泥里;我去给你们找一束麦秸来。”
他去找麦秸了,后来用它给她们做了一个祷告上帝用的垫子。后来,仔细瞧着他这个泥污了的圣徒,并且无疑地害怕他的买卖丧失信用,他便接着又说:
“我给你们来拾掇干净。”
他取来了一桶水,一只刷子,接着就使劲地洗刷那个木偶,那两个老妇人在这过程中始终没有停止祷告。
随后,他搞完了,接着又说:“现在,再没有什么不好了。”末了,他引了我们去喝一杯。
刚好把杯子举到自己的嘴边,他又停住了,接着用一种略现不好意思的神气说:“这还不一样,从前我把圣徒白朗搁在兔子一块儿的时候,我真以为他是不能卖钱的。两年以来就没有人问过他。不过圣徒们,您两位可看见,是从来不会过时的。”
他喝了酒并且又说道:
“努力,大家再喝一杯。跟朋友们在一块儿,不应当低于50度;而现在,我们都还只有38度。”

'7'真的故事

  一阵大风在外面吼着,一阵狂呼而疾卷的秋风。一阵扫尽枝头枯叶送它们直到云边的那种风。
那些打猎的人吃完了他们的晚饭,却都没有脱掉他们的长统皮靴,满面绯红兴致勃勃。他们都是诺曼底省的一些半贵族半乡绅而又半务农的人,家境富豪,身体壮健,气力可以击断那些在集市里蹲着的牛的双角。他们在艾巴乡的村长白龙兑尔老板的山场里,打了一整天的猎,现在他们正在那个别墅般的田庄里围着一张大桌子吃东西 ; ;那田庄的主人就是他们的东道主。他们像吼着一般说话,像野物嗥着一般大笑,像蓄水池一般喝酒,伸长了腿子,肘拐撑在桌布上面,眼睛在灯光下面睁得大而有神,身体被一座向天花板吐出血色微光的大火炉烘得火热;他们所谈的都是打猎和猎狗。但是半醉了的他们,已经到了心中别有所思的时候,所以全体都用眼光去追逐一个用发红的指尖儿托着那些满盛着食物的大盘子的强壮女人。忽然,一个喜欢吵闹的姓塞菇尔的大汉子 ; ;这个人从前本研究那种做教士的学问,现在却成了兽医,给本地附近各户诊治家畜 ; ;他高声说:“了不得,白龙兑尔老板,您有一个无可非议的女佣人。”于是一阵哈哈的笑声爆发了。这时候,一个除了名而为酒所困的贵族卫仑多先生提起嗓子说:“我从前和这样一个女孩子有过一种奇异的故事;哼,我应当说给大家听。每次我想到她,就叫我记起麋儿扎 ; ;那是一条雌狗,我从前卖给何宋内子爵的,但是只要有人放开它,它总要回来,可见它不能离开我。后来我生气了,便央求那位子爵用链子拴住它。后来你们可知道它怎样吗?那个畜生?它竟因为悲伤送了命。
不过现在不说它了,还是回到我那女佣人身上。故事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有二十五岁,没有成家,住在我自己那个在好乡的别墅里,你们知道,一个人年轻有钱而晚饭后又无事可做的时候,眼睛就要四处寻东西了。
不久,我发见一个在戈乡的兑布多先生那里做事的年轻人。白龙兑尔,你本来认识兑布多呀,简而言之,那个小家子女儿很叫我发狂,以致某一天我跑了去找她的东家,向他提出一件交易。倘若他把他的女佣人让给我,我就把他想了两年的那匹黑马卖给他。他和我握手:“彼此两无异言!卫仓多先生。”交易做成了:那个小女人到我别墅里来了,我亲自牵了那匹马到戈乡去,作三百法郎让给了兑布多。
在初期,这件事便利得像轮子一般。谁也没有疑虑到什么,仅仅从我的口味上说来,蔷薇有点过于爱我,你们知道,那孩子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她在血脉里大概有些与众不同之处,而凡是和东家闹花样的女佣人总有点这样。
总而言之,她真崇拜我,这就是那些小狗的称呼和种种温存亲热的字眼和事情给我的看法。
我自己盘算过:“这件事顶好是不要维持太久,否则我要上当!”但是我不是容易上当的,我不是那些用两个吻便可以迷得住的人。末了,当她向我通知说她怀孕了的时候,我早已注意了。
这简直像是有人在我胸脯上噼啪放了两枪。她呢,她吻了又吻我,笑着,舞着,她发痴了,有什么话说!当天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到了夜晚,我便推敲起来。我想:“事情发生了;但是应当拿出手段来,割断那根线,时候正好。”你们可懂得,那时候,我父母都住在巴仑乡,我姐姐伊士拔侯夫人住在罗贝克,离好乡不过十多里路,真是没有法儿开玩笑的。
但是我怎样给自己解围呢?倘若她离开我那里,便有人会动疑,于是就有人会来饶舌,倘若我留下她,不久便有人会看见她的大肚子,并且我不能够就是这样放掉她。
我和我舅舅克勒德邑侯爵谈起这件事,这本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我并且向他征求意见。他泰然答复我:
“应当嫁掉她,好孩子。”
我一下跳起来:
“嫁掉她,舅舅,但嫁给谁?”
他从容地耸着双肩:
“您愿意嫁给谁,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啊。一个人只要不笨总可以找得着。”
我把这篇议论想了七八天之久,结果我自己对自己说道:
“他毕竟有道理,我的舅舅。”
后来我开始挖空心思地思索起来;某一天晚上,我和一个在本地做推事的人吃晚饭,他对我说:
“波梅尔老婆子的儿子,新近又闹了一个笑话;他的结局将来定不会好,这个孩子。可见遗传的力量很大。”
那个姓波梅尔的老婆子本是一个老光棍,她的青年时代本使人垂涎。一个法郎便可以使她卖掉她的灵魂,她儿子的坏劲儿更可以想见。
我走去找她,并且从容地使她明白那件事。
我真窘于答复,因为她竟陡然问我:“您对于那个女孩子,能够给她一些什么东西?”
她真是狡猾,那个老婆子,但是我也不笨,我早就预备妥当了。
我刚好有三块丢在沙司乡附近的地,那些地本来属于我在好乡的三个庄子。那些庄稼人永远嫌其过远,我早就收回了那三块面积一共六亩的田,末了因为那些庄稼人又来噜苏,我便在每个佃约里免了他们应当缴的鸡鸭之类。这样一来简直算是丢了。所以我那时候便在邻近买了一点儿地,在上面造了一所小房屋,两者共花了我一千五百法郎,所以我算组成了一桩没有花多钱的小产业,于是我就拿它给这女孩子做生活基金。
那老婆子说这产业是不够的?但是我也不让步,结果我们就毫无结果而散。
第二天一大早,她的儿子便来找我。说到他的面貌我真不大记得。我看见了他,我更放心了,因为若是在乡下人之中看来他并不算坏;不过却真像一个很狡猾的人。
他随随便便地谈起那桩事,如同他新近买了一条母牛似的。等到我们谈好了之后,他要看看那份产业,于是我们便穿过田里动身去看。那光棍竟叫我在那里足足蹲了三个钟头,他量过宽窄,又拾些土块儿在手里打散,俨然像是害怕看错了货色。那房屋的顶还没有盖好,他坚决不要茅草做顶,非盖石板不行,因为这样可以少要一些修理!
随后他向我说:“但是家具呢,那是要由您给的。”
我反驳道:
“不行,拿一座田庄给您,已经很不错了。”
他冷笑着说:
“我相信是不错了,一座田庄和一个孩子。”
我不由脸红起来,他说:
“大家想想吧,您可以给一张床,一张柜,三把椅子和一套吃饭用的东西,否则就什么也不必干。”
我承认了这一层。
于是我们便又上了回家的道儿,他那时还没有一个字谈到那女孩子身上。但是忽然用一种狡猾而又不好意的神气问:
“但是,倘若死了,这产业又归谁呢?”
我说:
“那末,自然归您。”
他从一大早就想知道的事都在这里了。立刻他用一种满意的动作同我握手,我们算是谈妥当了。
唉!说起我叫蔷薇打定主意,那就真叫我头疼。她倒在我脚跟前呜咽起来,并且重复地说:“您来给我提议这件事!您!您!”经过了七八天,她始终抗拒,无论我怎样苦劝和怎样哀求。女人真是笨,一旦产生了爱情,她们就什么也不明白了,世上没有可以自恃的聪明,爱情先于一切,一切为的是爱情!
结果,我终于生气了,并且以要推她出去来恐吓。她算是才慢慢地让步,条件就是要我允许可以不时来看我。那一天到了,我亲自引她到教堂里去,敬神和喜酒种种费用都是我出的,总而言之,我漂亮地办了一切的事,随后我告别了,走到杜尔乃,在我哥哥家里住了半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每星期必来探听我的消息。到家不到一点钟,便看见她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了。看见那小家伙真叫我难受,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啊!大概我还吻过那孩子。
至于那个娘呢,简直是一所破房子了,一副枯骨了,一个影子样的东西了,又老又瘦。婚姻于她真没有好处!我机械地问她:“你日子过得好吗”
于是她的眼泪像泉水般涌出来,泪不成声地哭着,末了,她高声说:
“我不能够,我不能够丢开您,现在,我情愿死,再不愿活了!”
她发疯似地给我闹了一大阵,我尽力安慰她,并且送她直到栅栏门外。
事实上,我听见有人说她的丈夫打她,她的婆婆虐待她,那个老鸱 ;。
两天之后,她又来了。她抱住了我,她在地上打滚。
“请您杀了我吧,我到底不想回去。”
这完全是麋儿扎要说的话呀,倘若它能够说!
这样的弄法渐渐叫我头疼了;我终于又躲了半年。等我回了家……等我回了家,我才知道她在三星期前死了,以前,她每逢星期日必定回来……始终像麋儿扎一样,那孩子在八天之后也死了。
至于那丈夫,狡猾的光棍,却袭承了遗产,仿佛他从此很得法,现在他做了村里的自治委员。
随后卫仑多先生一面笑一面说:“这没有关系,他的幸运是我造成的。”
末了,那兽医塞茹尔先生端着那盅烧酒送到嘴边,一面庄重地下了结论:
“无论你们要怎样,但是这样的女人是惹不得的。”

'8'两个朋友

  巴黎被包围了,挨饿了,并且已经在苟延残喘了。各处的屋顶上看不见什么鸟雀,水沟里的老鼠也稀少了。无论什么大家都肯吃。
莫利梭先生,一个素以修理钟表为业而因为时局关系才闲住在家的人,在一月里的某个晴天的早上,正空着肚子,把双手插在自己军服的裤子口袋里,愁闷地沿着环城大街闲荡,走到一个被他认做朋友的同志跟前,他立刻就停住了脚步。那是索瓦日先生,一个常在河边会面的熟人。在打仗以前,每逢星期日一到黎明,莫利梭就离家了,一只手拿着一根钓鱼的竹竿,背上背着一只白铁盒子。从阿让德衣镇乘火车,在哥隆白村跳下,随后再步行到马郎德洲。一下走到了这个在他视为梦寐不忘的地方,他就动手钓鱼,一直钓到黑夜为止。每
逢星期日,他总在这个地方遇见一个很胖又很快活的矮子,索瓦日先生,罗累圣母堂街的针线杂货店老板,也是一个醉心钓鱼的人。他们时常贴紧地坐着消磨上半天的功夫,手握着钓竿,双脚悬在水面上;后来他们彼此之间发生了交谊。
有时候他们并不说话。有时候他们又谈天了;不过既然有相类的嗜好和相同的趣味,尽管一句话不谈,也是能够很好地相契的。
在春天,早上10点钟光景,在恢复了青春热力的阳光下,河面上浮动着一片随水而逝的薄雾,两个钓鱼迷的背上也感到暖烘烘的。这时候,莫利梭偶尔也对他身边的那个人说:“嘿!多么和暖!”索瓦日先生的回答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于是这种对话就够得教他们互相了解和互相推重了。
在秋天,傍晚的时候,那片被落日染得血红的天空,在水里扔下了绯霞的倒景,染红了河身,地平线上像是着了火,两个朋友的脸儿也红得像火一样,那些在寒风里微动的黄叶像是镀了金,于是索瓦日先生在微笑中望着莫利梭说道:“多好的景致!”那位惊异不置的莫利梭两眼并不离开浮子就回答道:“这比在环城马路上好多了,嗯?”
这一天,他们彼此认出之后,就使劲地互相握了手,在这种异样的环境里相逢,大家都是有感慨的。索瓦日先生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变故真不少哟!”莫利梭非常抑郁,哼着气说:“天气倒真好!今儿是今年第一个好天气!”
天空的确是蔚蓝的和非常晴朗的。
他们开始肩头靠着肩头走起来,大家都在那里转念头,并且都是愁闷的。莫利梭接着说:“钓鱼的事呢?嗯!想起来真有意思!”
索瓦日先生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到那儿去?”
他们进了一家小咖啡馆一块儿喝了一杯苦艾酒;后来,他们又在人行道上散步了。
莫利梭忽然停住了脚步:“再来一杯吧,嗯?”索瓦日先生赞同这个意见:“遵命。”他们又钻到另一家卖酒的人家去了。
出来的时候,他们都很有醉意了头脑恍惚得如同饿了的人装了满肚子酒一样。天气是暖的。一阵和风拂得他们脸有点儿痒。
那位被暖气陶醉了的索瓦日先生停住脚步了:“到哪儿去?”
“什么地方?”
“钓鱼去啊,自然。”
“不过到什么地方去钓?”“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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