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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色之城[上]-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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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我的眼睛湿润起来。
尔忠国连叫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他对我有些恼火,叫我别像个招牌一样竖在路当中。
我更恼火,他叫我“辛凤娇”,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我如何快速反应得过来?
我让开道,发现三个仆人早就忙碌开了。这两男一女三个仆人中,中年女人是其中一个男仆的妻子,都是恩施人,另一个男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是武汉当地人。
忙碌了一个时辰,总算安顿下来。但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今晚如何睡?现在已是晚上,很快便面临这个尴尬的问题。一想到要跟一个特务同床共枕,真是揪心啊,跟与狼共枕何异?随时都有性命之虞啊。
中年女人煮了一大锅面给大家充饥,特意给尔忠国的面条里放了两只鸡蛋。
我没有享受到此种特殊待遇,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而已。
临晚休息之际,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被安排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卧房里,他的卧室则在二楼东侧,中间隔了一个天井,这比在兴福镇时的状况令人踏实多了。而且让我舒心的是这里有洗手间,有坐式抽水马桶,有算得上现代化的淋喷头,还有大浴缸——与我那个时代的相差无几。比起兴福镇上家家都有的夜壶不知进步了多少倍,当然清晨也不会听到倒夜香的铃声。
唯一与兴福镇待遇相同的是房门被锁上,第二天早上才能打开。
中年女人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她,她就住在我隔壁,彼此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隔板。
三个仆人对我很是客气,但一番接触下来才知道他们的客气是建立在我不给他们找麻烦的基础之上的。我刚想出去溜达一下,中年女人立即冲过来将我拖了回去,并绷着脸告诉我尔先生发话没经过他的允许我不可以随意外出。
尔忠国的手段我领教过一二——他自有办法让这些仆人服服帖帖、维他命是从。但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仆人,极有可能是他的手下。那个中年女人挺有力气,光她一个人我就应付不来,何况还有两个男人跟她是一伙儿的。
尔忠国的社会公开身份第二天便明朗了——湖北邮政管理局邮务长司密斯的高级助理兼私人保安组组长。同时他还是“景辉南北贸易商行”武汉分店的老板。这家商行进口各类紧俏物资,跟当地各大洋行往来甚密,也就是说跟各国洋鬼子打交道很频繁。能搞到这些保护色很不容易。我猜那个佟先生应该起了关键作用。他好像也是武汉人,背景不会简单,否则如何能早早地将这一切事务安顿妥当?
尔忠国一大早就去拜访他的英国主子——司密斯先生。回来后又忙着写信给辛老爷,看样子心情挺不错。
等他将信封粘好,递给下人之后,我故意问他日本人侵占了武汉,为何不委派他们的人做邮务长呢?我这么问是想跟他套套近乎。也许,相处一阵子后,他会发现我这个人很单纯,根本不可能是“危险分子”。那么,他对我的敌意也会减退甚至消失。到那时,再跟他谈我不是辛凤娇也许容易接受得多吧。
他有些不屑,但好歹还是解释给我听:“华中地区是国际邮件互换所在地,国际通邮关系涉及列强在华势力,日本人不能毫不顾忌。况且邮政负责人多为外籍人员担任邮,日本人不便强行接管。”
“既然邮政业务没被鬼子强行接管,就可以照常进行咯?”
“并非这么简单,日本人在人事上指派了日籍副邮务长对邮政业务进行监视和控制,还专门指派邮件检查员和日籍邮员控制各类邮件的进出。怎么,你想寄信给什么人吗?”
我立即摇摇头,“我很少与人有联络,没必要寄信给谁。”
“是吗?”他表示怀疑,“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难道没有交好的同学?我可以帮你寄国际邮件,举手之劳,但若发往国统区或非沦陷区就不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我故作不明白。其实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两国交战,邮政交通怎么可能畅行无阻呢?
“因为日本人怀疑这些信件多半有通敌之嫌,故而控制得格外严格。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秘密邮路,你若有什么隐秘信件我可以帮忙。”他假意大方。
“既是秘密邮路,一定是被日本人所不容的吧。岂不是很有风险?被日本人察觉会不会坐牢?”我知道他在套我的话。他不是怀疑我是GD分子吗?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身份早就被我识破了。这么说反而暴露了他急于确认我的身份的目的。
“为了盈利,有些风险也值得一试。你真的没有信可寄?”他问道。
“没有,我实在无信可寄。另外,我也无事可做。本以为可以找到象样的工作,但却被你弄来这里,我会闷死的。”
“我可以给你指条方向,”他狡诈地笑了一下,“如何当好花瓶是眼下你急需要做的事情。日后,大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的话若不叫人生气倒是奇怪了。这明摆着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那你在沦陷区的邮政局当差跟当汉奸差不多了吧?有那么多日本同事,比起当花瓶来是否压力更大呢?”我笑着反问他。
尔忠国冷笑起来,幽深的眼眸如锥子刺向我。
他到底懂不懂幽默啊?我害怕的同时很不服气。为何他能讥讽我,我就不能讥讽他呢?这是什么笑容啊,让人汗毛都要倒立了。而且还是捡他高兴的时候说话。若是他不高兴的时候说这些,是不是又要点我的穴,让我整天昏睡呢?
“可惜邮政只能运邮件和物资,若能邮人,倒不失为一项颇有创意的业务。“他笑罢,又冷幽幽地说道。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会是好事。
我向他抗议不准我外出的事情,明确告诉他我不是囚犯,不可以将我整天拴在这小院里。
他不承认他囚禁我,反而狡辩一番后告诫我外面太乱,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涉险,一定得有人陪着才可以。但后来我发现他所指的“不要外出涉险”是“禁止单独外出”的委婉说法。
我的人身自由算是没了,只要一出门就都有人跟着。尽管如此,我相信自己可以忍受———比大门都不让出好多了。而且,只要他允许我外出,相信一定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可供外出的范围很有限,仅限于英、法、俄、德租界区。至于汉阳和武昌这些地方,那是想也别想。
带着些许好奇,我将这个年代的汉口租界区大致看了一遍。除了路名有很多不同,整体给人的感觉也非常不同。租界区看上去“年轻”多了,然而殖民色彩异常浓厚。日伪警宪的出现让这里更染上一抹悲辛、不安定的色彩。
一场时空之旅让我来到20世纪的汉口。同样的地点,却不见了熟悉的人与事,景与物。
站在汉口的街头,怅然若失的我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旦梦醒,眼中看到的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心灵感觉到的还是我所热爱的那个汉口——自由的人们带着时代的节奏感穿梭在现代化的街区里。我,尽管如此的沉默,如此的落伍,却很幸运——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真实就在眼前——我就站在沦陷了的汉口街头。到处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表情,陌生的店面,陌生的气息。这个曾经养育了我二十四年的城市是如此的陌生,再也寻不到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尽管情非所愿,但我——很不幸——已是沦陷区的一员,
我没能涉足汉口其它地界,但窥一斑足以见全貌。看看行进在大街上的一众老百姓的脸吧,一切便了然了。那一张张愁雾紧锁的脸是沦陷区的生活质量最为显著的标志。
好色之徒
两天后,被尔忠国称作“佟兄”的人如约而来——出现在尔宅的客厅里。只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他看做“佟兄”——竟然是一个标致的女人。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眼拙,当时只顾想着脱身的事情,忽略了对她性别的甄别。如今仔细回想一下,漏洞挺多:在屋里见了长辈不脱帽致礼是其一,容貌太俊秀是其二,二奶奶对她不避嫌是其三。她当时穿着男装,二奶奶毫无顾忌地拉着她的手夸她俊俏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而且,耳环痕也是能看得出的。我当时也感觉她奇怪,但是被她的高个头、黑皮肤和粗嗓门蒙蔽了。
佟鹭娴的出现让尔忠国像换了一个人。他活跃、开朗起来,不但盛情邀请她喝茶,留下用餐,而且闲话、俏皮话多得吓人。
二人大谈特谈街头巷尾的趣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谈笑风生的样子很让人迷惘,疑惑是否有两个他交替出现过,一个阴沉,一个阳光。
佟鹭娴是尔宅的座上客。不仅如此,尔忠国对她大献殷勤,天天衣着光鲜地跟她结伴出去,参加所谓的上流社交活动。说他大献殷勤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既谦和又文雅,像对待一个女皇,对我却是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好像我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过这样更好,说明他对我/辛凤娇已经死了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跟他提离婚的事情了?毕竟已经是民国了。他若想跟这位女上司百年好合,携手共创美丽人生,还得先跟我离了婚才行。
放松心情的同时却又感觉有些失落,尤其看他俩在一起我有点泛酸。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我喜欢他?
我立即否定这一臆断。这男人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囊么?少花痴了我柳拾伊自有我的真命天子——怎会是他这个阴险狡诈的狗特务?
摸着腕上的真爱手镯,我想起莫老先生的话。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会是谁?会是这个时空里的某个人吗?他会是什么模样?
想着,却浮起池春树的面容,心里一阵哀痛。他遇到我真是倒霉,被我甩了倒也罢了,竟被卷入这个可怕的时空。
他曾经的一切梦想都成了虚空,何等惆怅?
他是否到武汉了?我惦念起他来。那天制定逃跑计划时我跟他提及尔忠国会把我带到汉口,他不会忘了吧。一旦他来到这里,势必四处打探我的消息。但愿他一路上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什么危险才好。
我比任何时候都挂牵他、依赖他。这个时空里,我太孤独了,举目无亲。而他,算是我的家人了——唯一的家人,我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我心里所想的家人与他所期盼的家人不是同一个概念。
这几日,我借口出去溜达是假,希望撞见池春树是真。
好希望走在街上,突然就遇见了他,带我逃走,彻底摆脱尔忠国这个狗特务。
这里不是兴福镇,逃走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而且,我猜测尔忠国想来硬的也没那么容易——以他的特殊身份一定不愿引起日伪警宪的注意。
来到汉口的第一个星期在茫然和不安中缓慢地渡过。
我和尔忠国之间还算相安无事,只是他对我的态度让人憎恶——很冷淡,仿佛我只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一只家畜,连宠物也算不上。他的热情和笑脸永远只留给他的女上司和英国主子。
第二个星期到来后,尔忠国异常繁忙起来,除了早餐时能碰着面,几乎看不见人。后来,连晚上也不回来住了。有一天半夜回来了,满身的酒气熏得整个楼道里都滞留了他的浊气,直到第二天方才散尽。
我并不过问,只求他不来骚扰我即可。每天除了例行的“逛街”,其它时间我尽量待在自己屋里写字,画画,看报纸。我天生就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为了麻痹周围的人,我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没有任何思想的本分人。
我开始习惯尔忠国不出现的日子,甚至快忘记自己是作为他的妻子生活在这个空间的事实了。目前我只惦念着一件事:逃走。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武汉越来越像一只大蒸笼,没指望用空调的我只得靠增加洗澡的次数去暑热。
这天接近中午时,我嘱咐中年女人除非我传唤,否则不要进浴室打扰我纳凉。
我躺进浴池里,手摸到脑后勺的痂,已经不疼了,虽然有点硬硬的,但估计那层痂很快就会剥落。
除了鼻子露出水面,我将自己整个儿浸在水里。透过水面看去,木格的天花板在我头顶上随着水波晃动,呈现一幅奇异的画面。水面下的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一阵极轻的摩挲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扭头看去,却发现尔忠国不知何时站在了浴帘边上,悄无声息地看着我——我这么灵敏的耳朵居然没察觉!
我一惊,赶紧冒出水面,胡乱扯来放在一旁的毛巾,遮住身体的敏感部位。
何等尴尬啊!上次在土匪窝里,好歹是晚上,光线暗淡,还有木桶遮掩着,不至于被看去全部。今天可是大白天,而且是这样的姿势……无端被一个大男人看遍的恼火腾地冒出来。“你站在那里多久了?”我臊着脸充满敌意地问道,有种想捅他一刀的冲动。
他不答话,却侵上前来拿手指轻轻触摸着我的唇。我一颤,顺着嘴唇那股惊颤遍及全身——我可是浸在浴缸里呢。他此举意欲何为?
我想躲,却无处可躲。他缓缓地靠近了,瞄了一眼我的身体,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饥渴。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的酒气——他喝了酒,但并非不清醒。
我缩在浴缸里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地盯着他。
“一会儿到我房间来。”他轻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否。我浑身又是一颤。
他似乎发觉了我的惊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是一种复仇的快感。
直到他站起身走出浴室很久,我仍然惊魂未定。
穿好衣服,我将腰带扎了个死结,却不知这么做有何用。我又拿毛巾包好头发,却不知该往哪里走?他的眼神,他的语气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种立即找个地方藏起来的紧迫感。
我不愿意他碰我;可我该怎么办?
门铃声救了我——佟鹭娴来的恰是时候。
当她身穿一袭玫瑰红的西式长裙出现在我视线内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得救了。
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万一尔忠国仍对我有非分之想怎么办?在他眼里,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两小无猜的伴侣,有这方面的需求再正常不过,只是,我无法坦然面对。
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男人,一个狡猾而凶狠的特务。
我时刻提醒自己辛凤娇才是他合理合法的妻子,我可不能糊里胡涂地让他占了便宜——我要把最美好、最纯洁的一刻留给我的真命天子。
假如辛凤娇出现了,将他完璧归赵就是——不怕挨人板砖。当然,如果她不情愿接受这位郎君是另一码事。总之,我不可以搅进这淌浑水,也不可以让人家搅了我这淌清水——绝对不可以。
从窗口看出去,佟鹭娴正在收拾裙摆,力图以最完美的形象展露自己。
必须说这个女人很有魅力:高挑的身材,西洋人般突出的五官,虽然皮肤不白皙,但赠以黑牡丹的名号是当之无愧的。
她就守在车旁,没进门,大概等尔忠国出去接她——上司嘛,总要拽一点的。
我倚靠窗旁,心里冒出一丝妒意——好自在、好优雅的女人!穿得这么招摇,打算当舞会皇后吗?跟她比,我在地上,不,是地底下,泥巴地底下。她,在天上。
她瞥见了我,冲我嫣然一笑——心情超好的样子。
尔忠国小跑着迎出门,佟鹭娴立即迎上去亲吻他的面颊。尔忠国竟然不回避,大大方方地回吻了她一下。
佟鹭娴转身从车内抓了一把绿色植物出来,看着像是艾草。她将艾草插在门上,又抬眼朝我的方向瞄了一眼,当尔忠国递给她胳膊时,她居然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女人,做给我看的吧。我会吃醋吗?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更过分的是尔忠国仍不回避,好像很享受她献上的吻。
他俩的轻浮举动让我很不舒服——此二人已经超越一般朋友的界限了。要知道,曾经身处21世纪的我和池春树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过是拉拉手,最多彼此拥抱一下,更不会当众“啵啵”在一起——他俩真够开放的。而且看着佟鹭娴那股骚劲儿,二人似乎不止一次这么玩火了。
我替辛凤娇难过。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刻骨铭心,都是假的——早让人抛脑后勺去了。
佟鹭娴和尔忠国这两人一个待字闺中,一个已婚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调情,比21世纪的我还开放。简直太放肆!太露骨!太……□!我越想越气,向他俩射出无数鄙夷的目光。
眼见着尔忠国殷勤地帮佟鹭娴拉开车门,两人跟亲密的小两口一样参加聚会去了。
贱男! 我心里骂道,原以为他挺正派,今天才知道是个好色之徒!
端午节
我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辛凤娇,相信很快就能跟他说拜拜,逃离这个鬼地方。否则,跟这种人做夫妻,可不吃大亏了?
汽车很快消失在林荫道里。我叹了一口气,无聊地走回房间跟空气对话。
中年女人站在房门口客气地问我需不需要艾叶泡澡,她好留给我一些。还递给我一根用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绞成的细索,说尔先生临走前提醒她把这长命缕送给太太戴上。我想起来刚才佟鹭娴也带来一把艾草,不由问道:“今天是端午节?”中年女人笑答是啊,并说她这两天忙昏了头,忘了今儿过节,早上想起来也迟了——附近的粽子都卖完了——她只买了些艾叶和端午节喝的酒来,好在尔先生带回来十几只粽子,午饭时分给大家尝尝。她说这长命缕也是尔先生带回来的。我跟她说搁我屋里吧,我暂时不想戴。中年女人只说这东西能驱邪,还是戴上的好,而且也是先生的一番心意。
心意?我想起他潜入浴室的那番举动。需要戴的人是他,驱心邪很有必要。
吃午饭时,我的餐桌上多了一只酒杯。 中年女人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尔先生特意交待这菖蒲酒他尝过,是他家乡人熟悉的口味,太太爱喝,但雄黄酒就算了,太太不喜欢。我拿起菖蒲酒小心地尝了一点,怪怪的味道,跟我刚才闻到的尔忠国口中散发的酒味儿一样。可惜,我并不爱喝这种酒——总算跟辛凤娇有不一样的地方了。我对任何酒都没兴趣,连饮料型的米酒也从不沾边。
我没喝菖蒲酒,只吃了一只粽子,里面什么馅儿也没有,纯白的,但很好吃。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个中年女人的确切称呼:徐嫂。
收拾碗筷时,徐嫂再次说我吃得太少了,不容易长肉。她男人则笑她什么也不懂,还说上流社会的社交名媛时兴以瘦为美,佟小姐最近就忙着减腰身。
徐嫂大咧咧地笑起来,说怪不得太太身材这么好,原来是靠少吃饭得来的。她说她可不能学我,否则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了。
我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好像我这人什么事情也无需做——花瓶而已。
那个年轻的男仆很少开口说话,吃饭时更是听不到声音。如果没听过他说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但我欣赏这样的人,沉默是金。
我希望他们多喝点酒,最好喝醉了,这样我就能从容不迫地逃离这里。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这些人很理智,知道喝酒容易误事,每人只喝一杯意思一下,便再也没动那酒瓶。
夜深了,尔忠国没回来。
玩吧,玩死你!我咒道。这个沦陷之城醉生梦死的人多了去了,包括他——这个狗特务!
本以为沦陷区潜伏下来的都是些神经紧绷、昼伏夜出的特殊人群,没想到他活得挺潇洒,一点没看出血雨腥风来。
刚要睡着,外面一阵嘈杂声惊醒了我。我起床拉开房门,却见尔忠国抱着佟鹭娴一路疾跑,踹开房门进了他那间卧室。
感觉不太对劲——两人约会到深夜,就算打算玩床戏没必要在门外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吧。
只见尔忠国又冲出了房门,大叫道:“快来人!”一瞥眼看到伫立在对面的我,神情严肃地命令道:“去拿药箱来!快去!储藏室左排架子上!”说罢,又缩回屋里。
我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奔向储藏室取药箱。
刚进他的房门,还没看清佟鹭娴怎样了,尔忠国拿身体拦住我,一把截下我手中的药箱。“出去!”他说道,粗鲁地把我推出门外,并呼地关了房门。
此刻,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到底谁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问自己。对妻子如此薄情,却对另一个女人那么上心,明显说不过去吧。而且,好像跟我有仇一样。
仆人们忙碌而有序,时进时出,唯有我是透明人。我不知道为何佟鹭娴受了伤不往医院里去,却被送到家里来。当外面大街上响起呼啸的警铃声时,我立即明白了:他们并非参加什么“社交活动”,而是去执行某项任务。看来出了点意外,佟鹭娴受伤了。
他们从事的地下活动究竟是怎么样的?我展开想象力,将在电视电影里有关于特工行动的场面过了一遍,却总也想象不出尔忠国会怎么行动。尔忠国于我来说是个尚未完全破解的的密码本。
第二天清早,佟鹭娴就被转移走了。虽然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但是从尔忠国若无其事的表情看,她似乎并无大碍。
“昨晚的事情就当不知道,彻底忘掉,听见了吗?”尔忠国一边快速翻阅着报纸,一边嘱咐我。“另外,把你随身物品稍稍整理一下,下午我们要搬去另一个地方住。”
“搬走?为什么?”我纳闷的同时感觉跟昨夜发生的事情有关。这个地方还没住多久又要搬家,累不累啊。
“问那么多干嘛?”尔忠国冷冷地说道。
他以为我是长舌妇吗?就算我爱瞎说,在这个家里,在我失去人身自由的情况下,我能跟谁说去?真是杞人忧天。
我瞥了他一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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