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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扇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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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嘉给青羽一碰,已经醒过神来,便问龙婴:“这幅画,你从哪里来的?”语气大异于平常。
龙婴听这意思,嘉认识这幅画?但他知道自己母亲身份极其特殊,一个引秋坊的坊主,又有什么机会能见过她呢?想着,越发奇怪,不答反问:“我们家的画,嘉老板是哪里见到过?”
“你们家的画……”嘉用手指轻叩额头,像是有什么事想不通,忽然展颜一笑,“是了,栖城。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吗?”
她这一笑,一洗平常淡然姿态,真是百媚横生。龙婴是男人,看得自然有些目眩,同时又警惕心大起,道:“嘉老板如何知道?”
他这样说,就是承认了嘉的问题。嘉笑着再问:“敢问令尊姓字?这个龙,可是本姓?” 。。 。。
已觉一段恨摧肠(3)
龙婴警惕更重,后退半步,道:“嘉老板且说得清楚些!为何要问这些?”
嘉收敛笑容,眉心微蹙,“从前,我曾有个故人,与画上的女子好生相似,后来战乱分离,算来十六年没有见过面。妾身想知道,这幅画是不是我那故人的画像呢?听说她是有一幅画流落在一位姓张的大人手里,令尊有没有可能姓张?”
龙婴听她这样说,稍稍放心,笑道:“家父当然是姓龙,这幅画,也不太可能从什么大人手里流转来,坊主一定是认错了。”
嘉点头,叹气道:“当年相处,只道等闲,及至人世一步一变,回首已无缘。方信世上有参商,人间隔沧海。骤见画影图形,似是而非,怎不叫人神伤……惹龙英雄见笑了。”
她这般幽幽叹来,百转回肠,青羽在旁听得几乎落泪。想着:我如今和坊主在一起,也觉着是自然而然的事,倘若之后的某刻忽遇非常之事,与她越行越远,待到十六年后,我自己都已经到了中年,忽见一张图,与坊主容颜类似,但又明知再也见不着她,那又该怎样肠断?思想到此,抬手掩面,喉头作哽,真的说不出话。
龙婴自然也受感动,但他一来心思细密,二来肩上的担子太重,容不得出差池,仔细观察嘉的神色,盯问一句:“真是如此?嘉老板若另有别情,一定烦请赐告在下!”
嘉苦笑道:“还有什么详情要告知龙英雄?我和那位故人,总角之交,一起经过了多少事!后来她先我而去,我流落栖城,回首如同百年身,龙英雄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龙婴看她说话神态极其自然,暗忖:我母亲不是外地人,她这样说,果然是跟我母亲没有关系。画像本来跟真人就有出入,不能纹丝毕肖的,因此走眼认差也是自然。于是心头大宽,拱手道:“是在下问得冒昧,勾起了嘉老板伤心事,嘉老板勿怪。”
嘉笑,目光微微一抖,露出底下的情绪,竟是苦毒,埋得深了,不知是爱是恨,前尘后世那么埋着,像嵌进骨里的刺,忍不住时稍许一露,又被陈年的时光遮掩。可惜龙婴没看到,他正背过身,将画重新遮回帘子后头,而后左手一别、右手慷慨一挥,“室中所有的东西,可任由两位挑选。”
这话来得突兀,半晌没人应声,青羽瞅瞅嘉,嘉回瞅青羽。
“两位请便,这是在下的一点儿心意。”龙婴当她们客气。
“你说好了。”嘉向青羽笑笑。
“龙公子,没有为您做过什么,怎好拿您东西的。”青羽嗫嚅道。
龙婴知道她心眼实,碍着嘉,又不好骂她一顿,硬塞东西到她手里,只能看着嘉,“坊主!”求助的意思很浓。
“这孩子说得对,岂有白拿人东西的道理。”嘉向龙婴笑笑,又转向青羽,轻轻替她理了理氅子,“只是龙壮士一番好意招待了你一次,留个纪念便留个往来,也不便深拒了。这氅子,倒是狐嗉的,虽然不是沙狐,也算大毛儿了,留到大冷时候,披披御寒也罢。”
青羽笑起来,“我们哪有大冷时候。”
“那么,穿单薄衣服偶尔出门时,当披风吧,省得加衣了,是懒人的福物儿。”嘉眉目弯弯。
她们两个,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似褒实贬,把龙婴的宝批成了草。龙婴面子被削完,偏又发作不出,只能恨声道:“坊主想要件什么?”
嘉为难地环顾四周,那股为难神色怎么看都看不出假来,于是也特别叫人牙痒痒。她终于举了举手,“那只宣窑,倒像我从前一只胭脂盒子,有些亲切,只是大了些……”
已觉一段恨摧肠(4)
“我这便叫人给坊主装上。”龙婴松了口气,肯拿东西就好办。
不料嘉微笑,“我带这么个东西下山做什么?前面一路行来,双手弄脏了些,若您赏脸,将它装上梅花蕊雪水,让妾身洗洗手,妾身便感激不尽了。”
龙婴变色。
金子银子,没什么难办,他手头向来阔绰,把银钱不放在眼里,没想到碰到个真正讲究的。这梅花蕊的雪水,竟不是有钱,一时半会儿就能弄得来。雪水至清,一般是极讲究的泡茶才用得着,龙婴不是特别喜欢茶道,虽然家常也备着一罐雪水,去年冬备下,放到今儿,也喝得七七八八了,怎够洗手的?纵然他神功无敌,到极高的雪峰采得陈雪来,毕竟又失“梅花蕊”之清意,就算充了数也丢人,他自视甚高,到此刻终觉英雄气短。
嘉并不让他多为难,早轻轻一拍手,“若是府上正好没有,妾身还有个法子。”目光向门外一闪,笑向青羽道,“你慢慢看,还喜欢什么物色不?我与龙英雄去去便来。”青羽一门心思贪看那些珍品,随口应了一声。
龙婴本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与嘉对阵,却处处掣肘,便依着嘉的话,一同走向洞外,问道:“坊主有什么法子?”嘉指着地上道:“多取些盘子,摆在地上,积下露水来。梅花蕊清阳散郁、安神定魂;秋露也能令皮肤健好,将就着可以用了。”龙婴蹙起眉,“那要积到什么时候去?坊主是在嘲笑我么?”
嘉摇头,姿势优美,“龙英雄有什么话要对妾身说,却一直没说出口,想必很为难。露水慢慢积着,多给您一点儿时间,也许便说出来了。”
龙婴心头一凛。
他是有事要跟嘉商量,所以想先馈以重礼。谁知她嘲笑完他的东西,又叫破他的心事,竟像玩弄他于股掌之间。她到底是何身份来历?竟能有如此眼力、如此手腕!
嘉紧了紧衣裳,笑道:“此处湿气重,英雄还不开口,妾身也只好进去等着。一把老骨头了,不能跟年轻孩子比,要么直接叫青羽出来陪您倒使得。”
龙婴脸一红,“不瞒坊主,我正是为青姑娘。”
“是。”嘉洗耳恭听。
“坊主知不知道,我曾经送她一条小金鱼?”
“是,妾身知道小金鱼。”嘉不紧不慢。
“那是我下的聘,我龙婴,言出不二,必定娶她。但最近有件事,恐怕连累你们,所以要等它过去,又不敢跟青姑娘明说,晓得坊主跟青姑娘的关系,就想托付坊主,妥善照顾青姑娘。如我事成,我来接她;如事不成,三年听不到我的消息,坊主可以让她另嫁。”
“三年,有趣。”嘉喃喃着,手指轻叩着耳朵根儿,“一个姑娘的青春里,有几个三年?”
“那就一年。”龙婴咬了牙,“这期间,不要让她再跟谢扶苏见面了。”
“怎么好?输给谢先生当侍童,也是妾身的赌注、妾身的承诺。”嘉斜眼看他,“不过,也许英雄可以给妾身一件信物。”
“随便坊主要什么!”龙婴豪迈道。
“话别说这么满,倘若妾身要您那幅帘子后头的画儿呢?”嘉眨眨眼。
龙婴心里咯噔一下。那幅画,恰恰是那幅画,他不能送人,那是他从未谋面的母亲。
“开个玩笑而已。”嘉笑如春风、眸光却似冰雪,“妾身想要回妾身那把扇子。”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宝扇会”的扇子,以三千金的重价,被人买走。当时她需要这笔钱。而现在,她想要回这把扇子。
已觉一段恨摧肠(5)
在艰难的时候,有很多人不得已出卖很多东西,并不是所有人以后都有机会把它们要回来。
龙婴点头,“可以。”
“一年之后,愿您来接这孩子,妾身可以保证这段时间里她不会与任何人有苟且之事。”嘉嫣然道,“当然,在那孩子身上用‘苟且’两个字,太重了点儿,总之就是那意思。那么……恭候英雄了。”像笑容当初突然绽放一样,她神情又忽然肃静,福了福,走进室中,看也没看那重新遮掩了人物画的帘子一眼,径直于银架上取下她的扇子。
青羽没有注意,她蹲在一幅画面前,嘴唇微张,傻了似的。
那幅画不是人物,也不是翎毛,也不是山水,单是焦墨、淡墨,抹了几笔线条。
龙婴走到青羽身后,清清嗓子,“你喜欢这幅墨竹?”
青羽像从梦里被拉回来,茫然回头,“啊,这是墨竹?”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是竹子?龙婴诧异道:“你不知道,那一直在看什么?”
嘉像是已经知道答案,站在旁边含笑不语。青羽果然怯生生答道:“就是觉得它很美。”
这话大不近情理,龙婴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又怔住:
看剑的人,不必知道那是什么剑招,就会自然被某一绝妙好招所吸引。欣赏花草的人,不一定需要知道那是哪一种植物,也可以欣赏它的秀姿。难道,画也一样?
这幅画是当年他的父亲所收藏,他曾笑话道:“说是竹子,看不出什么竹子样子来。爹你收藏这种东西做什么?”父亲当时的回答是:“人家画形,它画魂。这幅画,简直不用取题目,看得懂的人,无笙而见鱼;看不懂的人,得笙也无用。阿婴,你莫小看它,我在这里参悟了‘无为七式’呢。”他大诧,“这样抹几笔,就可以参悟剑式?那随便涂些圈圈点点,也可以做为好画,甚至是剑谱咯?哪有这样的事!”父亲含笑,“所谓‘随便’,也要有出奇的才气,落在真正有心人的眼里,才有意义。你莫小看,若是今后的有才人、有心人都多了,这种失形而写意的画,说不定大行其道,反比工笔画更受欢迎呢。”
当时,他只是不信。如今听青羽轻轻一句,忽然触动心事,“啊呀”一声,从前悟不透的无为七式,忽然间电光石火、竹魂墨影,都来心上,欢喜得如同心底蓬蓬勃勃长出草来,真是一刻都站不安宁了,恨不能立刻去闭关参悟。但却又知道自己面前有不得不做完的事,急促搓手道:“你喜欢这幅画?我让人给你装盒子吧。”他很乐意把它赏给她。
“不,我不要它。”青羽却摇头。
刚才她在房中走来走去,看了好久,每样东西都那么美,她想自己没可能把什么东西都搬走的,于是,决定只要记住它们就好——把它们样子记在心里,就等于装在心里带走一般。
至于龙婴一定要她选一件礼物的愿望,她也不忍违逆,而且已经选好了,于是龙婴焦躁地问:“那你要什么呢?”她就举起来给他看,“这个。”
那是一把手掌长的小刀,刀刃很短,寒光凛凛,隐隐透着绿意,映着她的眉眼,如佳人沐于竹影,虽美,但也有种“秋风烈”的不祥。
“快放下!”龙婴一阵心悸,向她手中去夺。
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青羽吃惊地想。果然,别人的东西不好乱动吧?她自说自话抓在手里,实在太不礼貌了,得赶紧还给人家才是!
这样想的时候,她握着刀的左手,连忙向龙婴递出去,但忽然发觉刀刃朝前,容易伤着龙婴,本能地就用没握刀的右手去拦,然后才醒悟:这样一来就会伤到她自己了。
已觉一段恨摧肠(6)
没办法,只能……再添一道伤吧?她闭上眼睛,意料中的刺痛却迟迟没有来,睁开眼,刀捉在龙婴手中。那只带着白色伤疤的手,稳如泰山,将刀缘捉住,一寸之差,保住了她的手指。
“碰到你手上,你骨头都不要了!这把刀太利,凶气也太重了,不适合你用。”龙婴道。
青羽很难过,她刚才本来想不到选什么礼物,忽然看见这把刀,长不过半臂,宽只有九分,刀鞘、刀柄俱是银子打就,光芒已在岁月中磨去,暗沉沉地静在那里,缠枝穿心的花纹不动声色淡抹全身。忍不住抽出来,第一时间感觉到:如果用它来雕刻,那会是多顺手、多开心的事。
她还从没涌起过这样的冲动,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用这件工具,创造出很美的东西。不一定有室中这些珍品这样成熟,但,会是她心中的美。
结果因为她太笨的关系,这样好的工具也不能保留呢!青羽低下头,“对不起。”
龙婴看了看她,手一分,将刀刃生生与刀柄分开,柄交给她,“日后相见,我再把刀刃给你,现在,暂时替你保管。”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给我?”青羽不懂。
“因为只有龙英雄在你身边,随时捉着你的手,才放心你不会割到自己。”嘉目光愉快地闪了闪。
青羽低低“哦”了一声,心想:非亲非故,他怎可能随时守在我身边,这是取笑了,脸颊又烫起来。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脸颊粉粉飞红,衬那黑的越发黑如玉、白的越发莹莹生光,偏生低着头,着睫毛掩住了,只露出一痕眸光,龙婴实在想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
外头一声呼哨。
龙婴顺声看向那边,眉毛扬起来,对嘉道:“此时夜深,几位可在山上住宿,明早再下山。我稍微有点急事,届时不一定能来送几位,先道个歉了。”略一点头,匆匆离去。
那一晚,青羽、嘉、谢扶苏三个,就宿在山上。嘉跟青羽一个房间睡,夜已深,她自己放下头发来,唤青羽道:“你给我梳头。”
青羽没做过这个差使,她手笨,嘉坊主贴身使唤的一向另有其他丫头。现在……要由她来梳?青羽看看自己的手,只怕梳疼了嘉坊主。
“没事。”嘉递梳子给她,“又不要你梳髻,梳通了就行。”
她的头发出奇得黑,垂下来,似道瀑布,有点儿惊心动魄的样子。青羽小心抓起一绺梳通了,又换一绺。灯光爆出轻微的声音,嘉问:“他们几个,你喜欢哪一个?”
“呃?”
“谢扶苏、龙婴、秦歌,哪一个好?”嘉平地问。
“啊?他们都是好人啊……”青羽道,一分心,梳子下得可能太重了些,吓得心里咯噔一下,忙撒手道,“对不起!对不起!坊主你怎么样?”
“没事。”嘉欠欠身,“你一只手握紧头发的上端,另一只手梳,这样即使梳重了点儿,不会牵扯到头皮,像这样……”按青羽坐下。她替青羽梳着头。
她怀中的芳馨,从后面慢慢铺展开,像是母亲、又像是什么特别高贵的女人,那么亲切,却又叫人怪不敢接近的。青羽涨红着脸,“坊主!”
“没事。”嘉淡道。一下、一下……一绺绺青丝在梳齿下变得柔顺。“成了个大姑娘了,以后要知道怎么打扮自己啊。那么,要跟他们中的一个住在一起的话,你选谁?”
“谢先生。”青羽理所当然地回答,也许仍然有点儿局促、有点儿不安,但提起谢扶苏,她就会松口气。在心底的某处,她觉得他是世上最不会伤害她的。如果神造人时用了许多种材料的话,他身上有什么材料是和她相同的,所以不必怎么交谈,就可以放松依赖。
“那……如果要在他们跟我之间选择一个人,你选择跟谁?”嘉慢慢道。
青羽一下子说不出话,她不知道原因。
“你对扇子有点儿门道了,我可以继续教你。龙英雄这里学扇子的条件呢,好像也不错,所以你决定跟谁?回去看看,你做的那把扇子如果有好几天没碰,说不定已经坏掉了哦!那你留在谢先生身边的赌约就失效了,你自由了。”嘉道。
那太好了!她应该回到坊主身边,反正还是可以见谢先生的吧?青羽想。终于得到坊主的承认,她应该好开心地笑起来才对,而且快点儿告诉坊主,她愿意回去。
可她笑不出来,肌肉僵硬了,几乎连呼吸都艰难。这次如果不选择谢先生,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他,她有这种预感,毫无道理的,挥之不去。
“嗯,算了……”嘉笑,笑声很轻,“以后再说吧。我知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什么?”青羽觉得自己没有听清后半句话。
“我是说,我一直把你当女儿,但没有告诉你。现在想想,应该当面告诉你一次,是不是?”嘉闲闲道。
是……这样子的吗?灯花爆得那么温暖。青羽她……原来是被坊主当成女儿一样的疼啊?青羽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温暖、模糊,脸微微发烫,发丝拂着耳际,坊主的香氛轻轻拥抱她,像梦里面母亲的怀抱。
这个世界真幸福。埋头睡下时,青羽这么想。
而谢扶苏独个儿睡在另一个房间,听到外头有微弱的人声、马声、夜行人的风声,他惊醒过来,在窗口遥遥一望,有个白袍的人正从峰头飞过去,看身形应该是龙婴。
这么年轻,做了逆天王……又为了什么事半夜奔走?他的肩上,也许有很重的担子吧。谢扶苏惘然地想:如果龙婴的背景更单纯一些,也许真的可以配得上青羽的,如果那时候,这两个人来向他请求祝福,他真的可以付出一切来祝福他们,就像,很多年前他的兄长对“那个女人”做的一样。
“小心,不要吐露一个字哦!不然,我不会告诉你这个孩子是谁。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你跟她说了,你也会很后悔,你的哥哥在地下也会很后悔。”嘉咯咯的笑声又在他耳边响起。
谢扶苏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赢了。嘉,他确实被她操控在掌心,不敢做任何事。
他起身,走到她们的窗下,站定。逆天王不知在进行什么事,也许是会带来危险的,他应该守护,守护谁呢?他心里蒙蒙知道,但是说不出来,像心中怀着一个小月亮,月光把他照得温柔透彻。有它在就是整个宇宙了,而整个宇宙寂静无声。
青羽蜷身在嘉的身边睡着,她的小小宇宙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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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剥寒叶闲敲户(1)
不知道龙婴那天是几点钟上床睡的觉,抑或压根儿一宿没睡?反正他第二天早上为大家送别时,精神奕奕,像是美美睡了一整晚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半夜三更还到处跑。有一种人,不管用内力还是用精神力,一定会撑起门面,绝不肯让人看出疲态的,所谓死鸭子嘴硬,抑或死要面子活受罪,龙婴显然是这种人,谢扶苏也不多让。
早餐桌上挺丰盛,除了粥、馒头、馄饨、水角、豆汁、米粉、胡辣汤之外,竟然还有阿胶枣、人参汤、茯苓、血燕窝,大约一方面为了显示主人的盛情,另一方面也有炫耀的成分在里面。
火梨交枣是道教传说的仙物,桌上这两件是江湖奇人用百兽百虫血浇出来的,能提升功力,故武林借仙物名字来称呼它,是好东西。龙婴只管殷勤招呼嘉和青羽,有意冷落谢扶苏。谢扶苏也不在乎,自己也懒得动它们,等他说完了,向嘉道:“胶枣、人参,平常人吃了也能强身健体,但你已经外火盛、内阴虚,倒不好多用。燕窝和脾补心,但与你宿病也不太适合,何况这又是血燕,吃多了恐动你心火,略食几口即可。茯苓性温滋养,还好,这只也不过百年的药性,不至于冲夺了你这几年服的药,可以多用两块。只是养生之道,早起以静虚为主,太过繁闹了,长久下去于人无益。”
可怜龙婴,昨晚被嘉削了面子,今天又被谢扶苏挤对,面孔滚滚红起来,幸而青羽百事不懂,吃得开心,嘉笑笑,也没怎么答谢扶苏的话,但用麻油笋尖等几样小粥菜下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笑道:“脆腌菜极好,代我向大师傅道谢。”龙婴稍觉挽回颜面,向嘉欠欠身,“如此,就别过了。送你们下山的软轿,我都已备好。正有点事,不能远送,实在遗憾。”深深看青羽一眼,“希望不久之后能相见。”
青羽本能地道:“是!我跟先生的家,你有空请来玩。你心情老是不好,大概跟气血有关,先生会帮你调理的,先生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出口,龙婴固然想直接吐血而亡,谢、嘉两人都看着她笑。人人都是水晶剔透的心肠,独她是个糯米炊出来的实心柔软小人儿,傻乎乎对着世界呵气,格外招人笑。
这一番辞别之后,青羽、嘉、谢扶苏三个,总算可以下山了。
人间风景未变、山川依旧,青羽却觉得自己像在烂柯山上做了场大梦似的,再下山时,总有些什么不同了。
是什么呢?是嘉坊主的变化吗?——她从前漠然处世,像超脱世外,又像了无生趣,但今番事件之后,颊边稍带了血色,眸中也黑滟滟溅出水光来,像是从梦中慢慢醒来。见到了极趣致的事,虽放在心里,却不经意间从唇角眉梢满溢出来,带出媚色,然而又那么淡、没有焦点,轻轻一漾就融在空气中,青羽没有一次看真过,故不敢说。
或者,是谢扶苏的变化?他向来从容温和,老是微微笑着的,这次下山后,不知为什么老是有点儿不小心出神的样子,然后笑容就会扩大些,又或者眉毛会皱起来一点儿,撞到她的视线,忙避开,把拳头遮着嘴虚咳一声,好不自在。
到底是她多心,还是这两个人真的有了什么变化?青羽想啊想,想不通,就丢开了。这两个人比她聪明得太多,他们的任何事,总有他们的道理,又何劳她操心呢?
她原跟嘉共一顶轿子,到下山的岔路口,嘉道:“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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