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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年锦时-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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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重光觉得自己跑到一个悬崖边上,前面已经没有道路。她不是一个跑步的人,跑了五千米,筋疲力尽,渴望休息喝水,恢复过来,还要继续再开始。她已经彻底厌倦恋爱。但是想结婚。
桂兴说,在北京生活的单身女子,结婚都有困难。
的确如此,原本彼此也不具备任何特殊的竞争力,这个城市足够汇集一切具备小才小貌小气质的女子。任何一个走出来,都差不多:懂得淑女混搭波希米亚的装束,会谈一谈电影文学哲学诗歌,知道如何与男人调情以及适当放纵,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有情调。重光身边认识的大部分女友即是如此。她们仿佛山谷中一树树的艳红桃花盛开,即使没有观众,也要兀自热热烈烈地开和谢。那原本也是和观众无关的事情,是必须要打发掉的芳华。
如鱼得水的是男人。即使是平庸或者猥琐的男子,稍微有些小权势小口才,都能在身边换上几轮这样的伴侣,这导致城市里的男人普遍性的浮躁和懒惰。是。可选的那么多,彼此都差不多,又何必为你赴汤蹈火。
但重光知道自己不一样。在内心,她等待一个强大的伴侣,她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因为走走停停,以为对他一无所知。有时候她与内心等待中完全不同的男子恋爱。但她最终还是知道,如果那个人出现,她会尽力在最短时间里辨认出他来。
她在少年时,曾攒了五个月的零花钱,买一件昂贵的羊毛衫,是一个国外的牌子。那时候这样好牌子的东西还十分稀少,也没有人会去买。米白色细细的纯羊毛,编织出绞花,开襟,褐色木质小圆扣子。这种颜色式样独特、价格不菲的毛衣,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想都不会想的奢侈品。但重光一眼识别出它的优雅大方。那时她不过十六岁,每个月零花钱微薄,身边同学习惯穿着邋遢过大的运动衫。为了买那件毛衣她省吃俭用。
成年之后,她有了经济能力,看到诸多人钟爱在手里拎一只一模一样的名牌皮包,动辄上千上万,并以此为奢侈的象征,她觉得那是恶俗的事。
她爱美好的事物,识别它,追求它。她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一样。这种自我意识,使她一直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并且如何去做它。人要如何超越自己的境遇,这并非是可以训导出来的指向,只能是一种天性。隐约中引领着更为广阔的界限。不管当时如何,胸中是否有大志,一早是看得出来的。哪怕只是从一件普通的毛衣开始。
她又是个执著的人。心意单纯明确,坚定推进。做任何事情,都有很强的行动力,直到做完为止。年轻时离开家门,独自走南闯北,自力更生,从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也不相信人可以心安理得坐享其成。一切都是要用双手辛苦工作,努力博得的。


月棠记2(2)
但不管她是否从年少起就是一个胸有大志,有自我意识的女子,她的感情一直动荡起伏。卜卦的人说过,那都是一些错误的会带来阴影的感情。等到主宰的星宿转移掉轨迹,一切才会好起来。
懂得易经卜卦的高人隐居在闹市中心,穿篮球鞋,手里捏着白纸铅笔和一盒旧火柴。重光分好火柴,他开始繁复计算。然后告诉重光,她会遇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那个人且很尊贵。他会自己来到她的身边,她不必做任何努力。他又说,人与天地交流靠的是德。有德的人在任何环境之中都可以无畏无惧,不受束缚。一个有德的人,自然也会得到适宜的婚姻。
重光喜欢并且记住了他最后说的话。
一个人想解决问题,就首先要解决自身的问题。如果她希望得到一个清淡、实际、单纯的婚姻,她首先得先成为这样的一个人。这是她的结论。


月棠记3
那段日子重光经常失眠。她记得睡过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床。有时是五星级酒店的高级套房,推开窗能看见古老建筑和绿色花园,洗手间宽大敞亮,门柄烫金,这样的房间多是职业时期,因工作由对方提供,她从来不会自己去住。她大部分住过的,是旅途中简易的小旅馆,在某个城乡接合部的县城,墙壁上有污渍,被子散发不洁气味。或者山区高山顶上少数民族的农人家里,窄小楼梯踩上去摇摇欲坠,不能洗澡,半夜听到他们在旁边空地上用木块燃起小火堆,围着喝酒聊天,还有人唱起歌来。
在起伏不定的栖息之地入睡,她的睡眠充足,从不做梦。它们使她感觉安全、沉潜和稳妥。但是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她会失眠。空无一人的房间,像一艘半途沉没在海底的客轮,已经荒芜过了一个世纪般的静默无声。
失眠到凌晨的时候,重光趴在高层公寓的窗边,看到天色渐渐发蓝,楼群之间慢慢明亮起来的暗蓝,天地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她与猫待在一起,看着规律控制之中的世界,那种蓝,那种寂静,让她觉得自己正逐渐失去理性。那种想在厨房里寻找一把刀子的失去理性的感觉。她把厨房里所有的刀子都藏了起来。
是。我对你说过,我们必须要有健康的生活。而不是望梅止渴的那一种。
搭上一辆巴士,去往新的地方。重光给自己申请了一个新的BLOG空间,开始在上面记录每天做过的事情。她列了表格记录下阅读过的书,看过的碟,做过的事。即使是在这样一段颓唐难熬的日子里,某一天,她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这个城市十分喧嚣,只是重光发现自己一直缺乏朋友。人与人之间的考验,在关键时候,才知道对方在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生病,沮丧,最落魄窘迫时,愿不愿意与之相对。太多的关系,人只愿意与之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很难。不是在于对方是否愿意送,而是在于自己是否愿意让他来送。交付出现实的脆弱,对重光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是她长久的个性使然。
她不喜欢稍微有些变故,便惶惶然一败涂地的人。这种特性令人轻蔑。在痛苦中依旧能保持沉默的人,理应得到尊敬。
她维持着这沉默,去了贵州,艰苦的工作和路途,持续三个月。回来之后,依旧对谁也不说,并且什么也不做。只是逐渐清理生活内容:阅读古文,做读书笔记,吃简单健康的食物,每天健身四十分钟。在放置着众多健身器械的大房间里,下午空无一人,明晃晃的大镜子和偶尔出没的健身教练,没有任何话语。重光默默观察一些比较标准的动作,记在心里,再模拟一遍。她还报名参加了跆拳道的小班训练。她喜欢发力的那种暴力而有序的感觉。对肌肉和力量的关注,使她觉得内心回复单纯平静。
有时外出和桂兴吃饭聊天,桂兴比她大十岁,孩子已经上学。重光喜欢与年长的人相处,那也许是因为她一直比同龄的女子更为沉实。她在超市买薰桃白茶喝,冰冻之后依旧有一股甜蜜的桃子味。在店铺买桑蚕丝衣服。睡觉之前读《古诗源》。保持一种类似新左派的生活态度,积极,严肃,对别人坦白有诚意,随时参与。
她还未曾尝试为得到婚姻,做出积极的行动。卜卦的人告诉她,不作为,没有任何付出,就能得到那个人。重光想,她唯一能做的准备也就是如此:调整自身状态。


月棠记4
八月。重光被剪坏的头发又渐渐长了起来,她把它盘成潦草的发髻,恢复原来样子。这一日,她清晨早起,打车去国贸,等待桂兴一起参加读经会。桂兴关注她的心情,觉得她应该多出来见见人散心,读经会也由她提议。国贸里面的店铺还未开门,只有溜冰场里有孩子在滑冰。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技巧很好,轻盈地在冰面上打转,一圈又一圈。那女孩有一头漆黑长发,平直刘海,黑色抹胸,芭蕾式短裙,完全是成人式装束,健康圆润,眼神非常明亮。
重光站在栏杆边,久久俯视冰面上的孩子。她闻到从自己的头发和皮肤之间散发出来的气味,一种陈旧的逐渐发淡的气味。只有一个极其敏感的人,才能闻到这样的气味。重光知道自己已不是二十岁的模样,连气味都是不一样的。就仿佛一只新鲜的刚从树梢摘下来的绿苹果,在空气里搁置过久,水分一点一点地抽干,皮色一点一点地改变,内部纤维一点一点地变形。她不是那种企图掩饰年龄的女人,她不恐慌。
她只是觉得任何困顿,即使暂且还看不到尽头,依旧需要平衡。继续忍耐。如同病时疼痛,行时疲惫。时间在走,一切迟早变化。
桂兴匆匆从通道里走过来,说,重光你也不换双鞋子,化妆收拾一下。那天重光穿着一件白色小圆领衬衣,绿色布褶裙。她日常习惯穿红绣鞋,缎面上刺绣并蒂莲和鸳鸯,小圆头浅口,老字号店铺售卖。有时出门,赤脚穿上它,走远路也不觉得矜持。搭配尼泊尔式的拼片布裙,搭配凤尾纹的长裆大布裤,显得邋遢,却也好看。重光经常有一些略带诡异的搭配。
公众场合里愿意穿红缎子绣花鞋示人的女子,总是稀少。重光可以穿得若无其事。总有陌生的女子特意走近,轻声赞叹,说,好漂亮的鞋子。仿佛从未曾意料到过它可以被穿出来,但她们即使内心喜欢也不做尝试。重光低下头来,轻轻踢了一下鞋子。在夏天她从不穿丝袜,觉得是累赘。红色绣鞋十分耀眼,不符合她一贯朴素平实的风格,但这是她性格里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沉默寡言的重光,带着她身上某种尖锐明亮的费解的部分,看起来似乎不和谐,但十分真实。
她们一起上了一座高级写字楼的三十层。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衣的中年男子。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不认识她们,笑容温和。桂兴说,兰姐来了吗。他说,是的,她在。他的声音是那种有教养的发声习惯,显得很敦重。一个活泼秀丽的五十岁左右的女子,从侧边闪现出来,见到她们,热情地打招呼。房间里已经有二十来个人,放着很多茶叶和茶具,这个活动的内容,是大家围着一张长木桌坐成一圈,一起喝茶,读佛经,彼此介绍心得,类似一种学习小组的形式,参加的都是熟悉的固定成员,有公司经理人董事等高级管理人员,也有大学老师等各种成分的人。桂兴和兰姐相识,通过她介绍来参加这个活动。
那天成员里只有三个男性,两个陪着女朋友一起来,另外一个年长一些,坐在兰姐身边,坐在重光的斜对面,是开门的穿白色衬衣的男子。重光在活动中,长久凝望窗外北京夏天的天空,逼仄的高楼顶端,此起彼伏,互相分割。天气憋闷得厉害。多雨,却不似南方雨天的痛快淋漓,雨后格外青翠淋漓。这里窗外只见灰蒙蒙一片。
除了轮到读经书的时候,她在其他时间里一言不发,也没有和任何陌生人说话。她默默打量这房间里的一切人与物,唯一注意到的细节,是那个男子身上的白衬衣。从式样及质料上来看,这是一件价格不菲精工细作的衣服,穿在那个男子的身上十分合衬。他的身形高大结实,身材保持得很好,是肌肉和骨骼曾被锻炼过的轮廓。
重光喜欢这样的衣服,看起来低调朴素,但隐隐蕴涵着一种高贵。会选择这样的衣服的人,她通常都会多注意几分钟,她相信自动选择倾向的衣服,跟一个人的内心是基本符合的。
他是宋清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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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棠记5(1)
人的一生可以发生很多次恋爱,最后能记得的不会超过一两个。一些萍水相逢的人,一些逐渐被忘记的人,是漫长时间带给内心的印证和确认。她一直在陌生地和陌生人之间辗转,内心向来冷淡,相忘于江湖最为妥当。对一些事情的分类有着格外的自知和自省。
恋爱,也许不过是人人期待中超越生活表象的一种幻术,带来麻醉和愉悦,其他别无用处。热烈地喜欢彼此,交换身体、情感、历史和脆弱。要见到对方,要与之厮守。但也就是如此而已。人体内的化学元素和生理性,注定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恋,就是如此短暂,无常。会用尽。会完结。以后的局面如何支撑,要看对幻灭感的忍耐还能支持多久。
她觉得自己并非不能接受缺点和瑕疵,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她无法被催眠,被轻易降伏。她向往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伴侣,但在实际生活里,有时会倾向与弱者恋爱。是她自己倾向,还是生活只给予她这样类型的男人,她有许多困惑,为控制这困惑,就一直徒劳兜转地从这个人身边,到那个人的身边,像一个荒谬的打不死的孤军奋战的战士。
而最终的清算,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未曾爱上过任何人。她与所有曾经的男子谈过的恋爱,最终都只是在与自己恋爱。一切都是重复经验。知道最后不过是如此而已。只是一种幻术。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像一棵春天的桃树,开出满满枝桠的粉白花朵,重重叠叠的。即刻便将要死去一样地开出花来。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身体和心被放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如同一场缺乏粮食和空气的冬眠。厌恶一个男人的气味和脸的时候,是令人愤怒的。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够爱的时候,是令人愤怒的。不需要任何一个男子。不需要别人。知道这一切最终依旧会让人厌倦,直到无声地愤怒。
还是会有难过的时候。难过于已经丧失拥有麻药的资格,必须面对一切创口。想拥抱一个陌生的背脊,把脸贴在温热皮肤上,直到入睡。直到某天有一个人带着火焰的种子出现。
她还记得曾经恋爱中的自己。衣服上粘满猫毛,不化妆,身上有猫味。手背和手臂上,有被猫爪抓出来的血印子,密密的三四条,渗着血迹,干涸结疤之后会发痒。她站在街边,用手指轻轻搔动发痒的伤口。她的耳朵后面长出发热的小肿块,小腿上有一块环状肉芽肿。这些疾病都是和猫有关。她是一个养着猫与男人住在一起的女子。会渐渐觉得恋爱成为她的困境,因此极不耐烦。
有时半夜她开始哭泣。愤怒中,会随手拿起烟灰缸砸男子的脑袋,扑到他身上撕咬和号叫。烟灰遍地都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愤怒的来源,但知道这一定来自她真实的内心。那些使她号叫的东西,来自她对自己的清醒明了,和依旧不变的无能为力。
在灯光通明、人头攒动的超级市场,她站在鼓鼓囊囊的购物车后面,心无旁骛,仿佛幼小的等待父亲接回家去的女童。她与男人相处的模式,基本上与和父亲相处的模式相同。争执,哭泣,需索,依赖,剧烈纠缠。以恶性的模式,满足情感需求,让对方做出证明。深入彼此生命太过危险。如果不是这样去爱,就似乎不够满足需索。它使她对爱的方式显得畸形,不够正确,如同一个迷恋伤疤的人。
年少和年轻的重光,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与男子相处。一种想摧毁和破坏彼此的伤害力。她的青春曾如此旺盛。但她不再需要这种幻术。重光觉得自己在逐渐地强大起来,并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感情。一种清淡,实际,单纯的感情。一种有根基的感情。像大树一样稳稳当当地生长起来,逐渐枝叶繁盛,逐渐不可拔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建立起来的家,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生病不适时有人守在床边,为对方生儿育女……
她当然也不相信世间有所谓神话般的恋爱和婚姻,一对男女之间能够甜蜜欢畅得永无尽头,如果人人都能够依靠瞬间的幻觉,麻醉自己煎熬过极其沉重的余生,那么也就无所谓去追究真假。但这样的故作糊涂是谁都无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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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棠记5(2)
最起码,重光觉得自己在恋爱中从来没有糊涂过。把男人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全部看尽看透,以至无法留给自己哪怕是像火种般的微小憧憬。或许那本质上也是对人性的一种穿透。没有幻象。没有期待和失望。但经历过许多人许多事之后,她对交会过的人与事,从无有过任何怨怼。洞悉了解之后,剩下的不过是怜悯,那种深切无言的怜悯,没有一点点声音。给予对方和自己的怜悯。逐渐开始这样理性,心冷如冰潭。看到时间尽头的虚无。
等的人总也不来,就会渐渐失去目标,以为自己并不是在等,只是无所事事。从小她等待一个可以把自己带走的人。现在知道,最好的方式,是自己找到方向,并且可以有能力带一个人走。其实与哪一个男人终结或开始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星宿要改变轨迹了。它曾经分派给她的黑暗路途即将完结,明亮的微光开始闪烁,新路要开辟出来。
桂兴说,婚姻未必就是那么好。说有些女子一样会结束婚姻,独自带着孩子孤单地生活。重光说,那是因为她们大概嫁给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或者过于年轻,还不知道自己在与男人的关系里需要的是什么。但如果一个女子从年少时开始恋爱,并最终谈到心里山穷水尽,她想结婚,一定是从内心需求的意愿。她知道要的是什么,并且做出取舍。不会贪心。她会谨慎认真,比一帆风顺的人更为珍惜。这样,即使她最终也会独自带着孩子孤单地生活,但至少内心能清明无碍。
一个人到了什么样的年龄,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现在的重光,不会依旧过和二十岁一样的生活:颠沛流离,轮回于没有止境也无觉悟的恋爱之中,只为获取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应该生儿育女的身体,像少女一般自处。这是违反天性的。生活的轨迹,心的走向,与时间开始脱节。人渐渐不能保持平衡。
重光清楚,这是自己迎接婚姻最好的时候。虽然她目前还没有遇见任何一个适宜一起做这件事情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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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棠记6(1)
第二天,桂兴打电话来,说晚上带重光出去吃饭。她说,有一两个好朋友一起,我们吃吃饭,聊聊天。重光也不问都有谁,就答应了。她愿意跟随桂兴活动,桂兴结交的朋友都很好,她见过一些,虽然年龄都比重光大,但他们大多态度温和见识独特。
他们已经开车在楼下等。重光下楼,向大门走去,晚上略有些凉风,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拍在赤裸的小腿上,发出轻微声响。她寻找桂兴的影子,却发现暗淡夜色中,一个男子打开车门,站在车外,正向她打招呼。她定了定神,想起来那是昨天见到的男子。宋清祐。他的面容不像他身上的白色衬衣那样,给她留下印象。他一贯地带着温和谦恭的笑容,旁边有一辆黑色车子,桂兴和兰姐坐在里面。重光对这两个四五十岁的新朋友印象不坏,顿时为这重逢觉得十分高兴。她还以为不太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他带她们去一家他经常商务约会的咖啡店,就在重光住址的附近。店里宽敞幽雅,灯光打得很好。兰姐和清祐是佛教徒,对话内容以佛经和寺庙经历为多,重光对这一切也并不生分,她读过佛经。相谈甚欢。然后又说到了工作。重光说起在贵州的一件事情,一次在高山苗寨,中午没有地方吃饭,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对路上偶然遇见的陌生人说,请带我去你家里吃饭。那一对陌生姐妹果然带她去家里,在黝黑低矮的厨房里,洗菜,生火,淘米。
重光说,我坐在板凳上,等待一顿完全来自善意和神施的饭食,他们不收钱,这些高山上的居住者,这些随处安家的流浪者,在他们的羞涩和自尊里,有一种未曾被间断的善与信的遵循。
又说起她以前做过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大机构里,新进的小职员都要讨好领导,联络感情,只有她做不到卑躬屈膝,刻意言欢。所以,在那个世俗的合唱团里备受排挤,不知道有多孤立。重光笑说,我那时狷介的性情,暴露无遗,即使后来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天分,孤军独斗。依然不能刻意讨好或取悦谁,很多事情,还是困难。
只不过,年少时,会对困难有迷惑,现在却是能够冷淡自处。不愿意求人。不愿意让自己对别人有所求。
清祐说,重光有想过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吗。
重光说,那应该是现在还没有得到过的一种生活……总归想尝试一下,比如住在空气新鲜有土地的地方,养猫,生孩子,种上庄稼、果树、各种花草,每天需要料理这些生命,让它们成长结果。这样身边生命力蓬勃,不会觉得寂寞。不用考验任何来自别人的人性。不用与任何多余的人交往。
他说,去空气新鲜有土地的地方,是十分简单的。我在郊外有一个农场,你以后与兰姐她们一起来玩。其实也就是在郊外买了一块地,在那里盖了房子,开辟花园和菜地,种栽许多果树和花。
重光说,你种了荷花吗。
他说,是,我挖了一个池塘。夏天荷花都会开满。
大概到了晚上十点钟,余兴未了地结束。清祐第二天要去云南出公差,早上的飞机。重光的家最近,但清祐提议先送桂兴回家,兰姐的车停在附近,她开自己的车回家。桂兴这天晚上聊得也很愉快,下车时大声说,清祐,你要把重光安全送到家。他说,那自然。桂兴说,重光让你意外的事情,还会有很多。她只是性情朴实。他说,是,最深的水总是寂静无波的。
桂兴下车之后,车厢里顿时安静许多。重光觉得这个晚上自己说了太多的话,何以对第二次见面的清祐和兰姐感觉性情相投。他们都是做商业做管理的人,比她年长许多,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范围。也许是因为他们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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