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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人的十年-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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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必然合在一起,就是你现在面对的一个小人物的命运。
我这必然是——有话就说,有话就得说,尤其是碰到抱打不平的事。
当年反右时候,我在HB大学上学。人家都说我这人嘴巴贴不上封条。同班一个男生,十九岁,三代贫农出身,就是因为给校领导提了几条意见,好呀,捅马蜂窝了!说他攻击党,打成右派,我当时十八岁。在二百人参加的大会上我一个人站出来为他抱打不平。我说:“他爹是党支书,三代苦出身,没有党就没有他,他怎么会反对党?”我一连十多次为他辩论,驳得那伙人张口结舌,人家都说这丫头太冲了。于是最后给做的结论是“赤膊上阵为右派分子翻案”,内定“中右”。
可是定为“中右”这事我并不知道。文革起来时我没事。我那时在某某中学做语文教师,只是有一些学生给我贴了大字报,这好像下雨时走在街上,谁肩膀上不落几个雨点?当时社会上抄资本家正凶,我看得气不平,那个“有话就得说”的毛病又犯了,便对一些老师说:“凭什么抄人家,宪法保护公民的财产。资产阶级在国旗上还是一个星星呢!除非把那颗星星去掉!”
 这句话不知叫谁告发了。好呵,滔天大罪!诬蔑红卫兵运动,为资本家鸣不平,攻击文化大革命。一个地地道道的现行反革命,关进牛棚!再一查档案,五七年反右时还是个“中右”,原来还是个“隐藏很深的右派分子”,罪加一等。据说档案上记录我的反动言论可多了。比如档案上有一条说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我到处散布“大炼钢铁把住家的大铁门拆下来,炼成豆腐渣”。这真叫我毛骨悚然,我平时随随便便说的话,怎么全在档案里?难道我背后总跟着一个隐身人,专门记录我的言论?这样,我就成了一贯反动的大家伙!
靠着谣言诽谤、靠着背后议论、靠着告密的内容来塑造一个人,这是不是中国的一个悲哀?
   当然,我不应该怪别人,应该怪我的性格,还有我的嘴。我不是说过吗——我也是一个必然。等我被关进牛棚,不准再见我三岁的女儿时,我真想用封条把自己的嘴封上!
   你想听听牛棚里的事吗?
   都说我们学校红卫兵的凶狠是出名的。其实不是凶狠,而是残忍。什么叫做残忍?我在文革时才弄明白。残忍就是想方设法、充满创意地迫害人。决不只是用力气打。
   比方叫你解开腰带,将几十条毛毛虫放进裤子里,再叫你把腰带扎上,这滋味你受过吗?
   比方用塑料眼药瓶吸凉水,往耳朵里灌,直灌满耳朵眼儿。这刑罚你受过吗?一位姓K的数学老师至今还闹中耳炎,就是那时凉水灌耳朵留下的病根。
   再比方三九天叫你脱下衣服,只留背心裤权,站在五楼窗台上冻着。弄不好一头栽下去?你在哪里听过有这样的刑罚?
   当然,这残忍的行为中,还带着学生们恶作剧的成分。可我们一位老师被红卫兵用盐酸泼在脸上,烧瞎了一只眼,就纯粹是一种凶残了。还有一位男老师叫他们用绳子把阴茎扎紧,再逼他喝水,直胀得睾丸奇大,通体透明,差点胀破,才松开绳子。你说如果不是文革,你能看到人性会有多么凶残?你知道什么叫“狼奶养大的一代”吧!
一九七八年我恢复教学工作时,一位在文革中整过人的领导,召开全校的“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大会”。他站在台上宣布,不但给我落实了工作,还委以重任,叫我做年级业务组长,以表示他“大胆落实,紧跟中央”。大家见我苦尽甜来,受到重视,都热情鼓掌。我心里却腾地一股气冒上来!
这个人在文革时一直是革命宠儿。我在牛棚时常常会有红卫兵突然闯进来把人一顿死打,每次向他报告,他都不说什么,可转天红卫兵打得更厉害。他是很阴狠的人。
我想,当初你把我揪出来后,说“又揪出一个阶级敌人!”把这当做成绩向上汇报;现在形势反过来了,你又把我落实政策当做一个资本。无论怎么样,你们都是正确的。我死我活,都是你们脸上的金子。我变成尸体,也是你建功立业的基石,还得感谢你们!去你们的吧!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表情,用眼冷冷地瞅着他。我没开口骂他就算客气了。
现在我则想,应该起诉他们,叫这些人赔偿精神损失!
我在文革,有一句名言叫做:做奴隶,不做奴才。当然这句名言是对自己而言,是一句座右铭。
先说做奴隶。
做奴隶是被迫的。我刚被关进牛棚的时候,经常给弄到街上“游斗”(用游行的方式批斗)。胸前挂个大牌子,用黑笔写上我的姓名,再用红笔打个大十叉。左右两排手待木枪押解我的红卫兵,一边走一边喊打倒我的口号。有时还在旅店门前停住,招呼住店的外地人出来斗我。刚开始我很怕给熟人看见,怕难看,后来没有这种担心了。我就像奴隶时代的奴隶。奴隶的工作是两种,一种是劳役,一种好比马戏的猴子,供人玩耍。反抗是无效的,只有听之任之。
   但我决不做奴才。
   有一件事给我很深刻的认识。我们在牛棚里挨打多是在半夜里。红卫兵们突然开门闯入,不准开灯,他们举着火把。想打谁就用布袋往谁的头上一罩,再打。或者是在背后打耳光,这样打可以使我们看不见是谁打的,因而常常打得双耳发懵,眼冒金星。我就想了,你们这样打无非是怕我们看见是谁打的。嘿,你们还不如法西斯呢,法西斯是面对面打人的。你们是偷偷摸模,藏头藏脸。理直则气壮,理亏则胆虚,你们口号喊破了天,打起人来原来也有伤天害理之感。从此,我对这些搞运动的人,抱着一种很强很强的看不起的心理!
我被迫做奴隶,挨打受骂,劳动改造,我还被下放到农村干过八年农活呢!但我决不会逢迎、献媚、讨好、告密、出卖别人。我不当奴才。被屈辱不可耻,但奴才是可耻的。
我有时很奇怪,为什么直到今天——我们喊着叫着现代化,可是包公却一直没倒,济世救世,为民做主,威风十足。人们居然还这么喜欢包公。有谁想过,包青天愈多,说明法制愈不健全,中国愈没希望。
你是作家,我对你们文艺界真是搞不明白。那些腐朽的、封建的、跟现代化顶牛的东西你们为什么起劲地宣传。比如《王宝钏》那出戏的观念,绝对不能叫人容忍。薛平贵在外边娶老婆,酒色财气一样不缺,王宝钏却孤零零守着寒窑,一守就是十八年。薛平贵回来还要考察她这十八年是否贞节烈女,残酷不残酷呀!中国人总欣赏这种东西还有希望吗?
   我更不明白,你们怎么对皇上兴趣那么大?看看你们的电视剧吧!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单说清代的皇帝,从康熙、雍正、乾隆到道光、咸丰、光绪、宣统,全成了被美化的光辉形象。甚至皇上爱谁,谁就成了银屏上头号的女主角。这不又回到了封建时代了?
   都说中国的文化神秘,我看最神秘的还是宫闱秘闻。小百姓历来对皇上们的生活充满好奇。原故是,历代皇上无不把自己放在神坛上,借神权壮权威;事情的另一面便是百姓们把自己放在拜神的位置上。这不正是一种封建的精神奴役吗?人们为什么还美滋滋地戴着这精神枷锁?
我们这些老戏真是没法与莎士比亚相比。我同意一种看法,我们至今没有进入人文主义阶段,还是滑行在“衣食父母”的惯性里。
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想说我自己那些具体的经历了。我的个人遭遇,我的苦乐悲欢,也许远不如你写过的那些人经受的惨烈。我最想说的是那些思想的触动与精神的感受。
即使在农村平凡的劳动中,我常常也会被触动。
比方过去总爱说我们知识分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最典型、最生动、最有说服力的一句话是“韭菜麦苗不分”。由此说明了知识分子必须接受工农的改造。我们当时对这句话真是信服得五体投地,深信念书把自己变成了废人;可是当我被赶到农村,在地里一转,马上就发现自己更愚蠢,这愚蠢不是因为自己对农业的无知,而是把这样简单的1+12的常识居然还当成真理。谁不知道韭菜一畦畦,麦苗一片片?我心想,不是我们应该向农民学习,而农民应该向我们学习;不是我们接受玫造,而是要用知识改造农业、改造农民,把大老粗改造成大老细!
这几十年,我们听得最多的一个词汇就是革命。我们搞了几十年革命,也被革了几十年命,但革命是什么?革命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改革生产关系和解放生产力吗?
但是两千年来,中国历史上无数农民起义,被我们称做农民革命,哪一次农民革命改变了生产关系?一次次农民起义,不过是财产和权力的转移和一次次这种转移的重复。从姓赵、到姓钱、到姓孙、到姓李,没有新的关系出现,没有知识的作用和知识的必然,更没有任何的社会进步和发展,不过是“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直到辛亥革命和土改才发生了质的变化,而真正带来生产关系巨大变革的,是八十年代开始的改革。改革才是革命,文革是一场暴乱。
一九六九年,牛棚允许我“走读”(晚上可以回家),我已经和我的家庭阔别了将近一年。尤其是我的女儿。我进牛棚时她才三岁,此刻已经四岁。在牛棚里,任何打骂我都能承受;唯有对女儿的思念使我内心难安——你看,我怎么又说起自己具体的经历来了?
我被释放回家。一看,怔了。原来校革委会已经先来人,用大字报把我整个房子全糊了起来。从屋外的墙壁门窗到屋内的床架、柜门、书桌、镜子,全贴满大字报。这是不叫我松半口气。进了屋子,我女儿正站在床上。她没等我说话,便睁大眼睛,问我:“妈妈,你能改好吗?”
我很少哭,但这次哭了。我哭出声来,点头,答应女儿。但不是答应别的任何人。因为,我知道我是一个好人,我只不过说了几句最普通的抱打不平和在理的话。
可是,挺强大的一个国家,难道竟怕我这几句话?
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他向组织“交心”的材料——无非是心里一点点不满意的话,为了对组织表示忠诚而在“交心”时说了出来——文革时便成了他的“反动言论”。不要认为这是天下奇闻,这也是中国的传统,“腹非”也不行呵。腹非?意思就是肚子里的反叛。
   所以我开头就说,发生文革是一种必然。这好像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地震那时好像很突然,其实它的原因已埋藏在地下,迟早要发生。我看过你写的一句话:
   “必然是必然的偶然,
偶然是偶然的必然。”
我不相信文革还会重演。因为现在人已经不像文革时那个样子。我刚给揪出来时,每次毛主席最新指示下来,不叫我去参加游行,我心里还别扭呢!那些年,我写的几十万字检查材料,一律是娟秀小字,保证没有错别字。那时有多傻!愚弄群众的另一面,都是因为群众愚昧。现在的人聪明多了。可是,文革一半又是聪明人干的。
你说,应该怎么做才好?
   弄懂文革是不易的。弄懂之前先要叫人们知道真实的情况。
   胡适说:历史是个小姑娘。意思是历史是打扮出来的;我说:历史是块橡皮泥,随人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祥。你能把它变成一面不走样的镜子吗?
   你可别写完之后,叫我看了失望。
   文革的发生,一半是因为封住了人们的嘴巴。
第30章 死脸
1966年5岁  男   R市M街幼儿园儿童
   谁也不会想到整个文革压在了我的身上——把我拉到墙角批斗——我有逆反心理——一种叫我非常头疼的性格形成了——我的外号:死脸!
——文革不缺乏演员——我那根神经依然还在
我经常陷入一种很深的痛苦中无以自拔,就是为了我这张“死脸”——一张没有笑容、死气沉沉的脸。我无法改变它,因为它是我的性格。每当我对镜子看着自己这冰冷僵硬的面孔时,心里就升起一种刻骨仇恨:我仇视文革!
那天,我要对您说说文革经历,您居然笑着说:“你文革时不过十岁吧,你有什么好谈的呢!”老实说,那天我对您有点冒火,要是在前几年,准会和您大吵一场。当然今天也不会吵,只是想把我憋在心里二三十年的话对您说说。
文革开始时我五岁。但我对文革还有印象,而且很清晰很强烈。我还记得一个人被一帮人押着在街上走。他胸前挂着一个大白牌子,上边写着什么不知道,那时我不认字。这人头上扣着个高帽子。押他的那些人“当、当”敲着锣。他被押到自己的家门口吧,门前放着一张桌子,他被逼着站在桌子上,那帮人不停地挥着拳头喊口号……当时自己做了些什么早已忘了。至于那时的心里——是害怕还是好奇,一点也不记得。但是记得家里人只准我站在门口看。因为我爷爷是资本家正在挨抄,我是被从幼儿园接出来紧跟着转移到外公家的。外公在旧社会是高级职员,有股份,被当做“资本家的走狗”,时时都会大祸临头,家中充满紧张的气氛。但我却感觉不到。我坐在大门口的台阶看许多红旗在迎风飘扬,非常漂亮,后来才知道那是红卫兵起来造反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被接回爷爷家。家里的房子都贴上封条,只留一间给我爸爸妈妈住。爷爷被送到爸爸的一位同学家,这个人很讲义气,把爷爷隐藏起来。爷爷在四十年代开过一家面粉厂和一家焊条厂,很有些钱,招得邻居的妒嫉。据说抄家时,邻居们好像控制不住一拥而入,发疯一样乱砍乱砸,顷刻间我家好像中了重磅炸弹。
那时候大人们都注意着他们自己的事。爸爸虽然是教员,因为出身不好终日提心吊胆,谁也不会想到整个文革也压在我的身上。
我家住的那片地方穷人多,有钱而挨抄的人家少,我就成了出名的狗崽子,成了同龄的出身好的孩子们攻击的对象。走在街上,会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阵石块;呆在家里,也会忽然响起一阵凶猛的砸门声,跟着一阵哄笑。“狗崽子”之类的呼喊整天响在耳边。他们还在我家的门板和外墙上,用粉笔写满“打倒资本家狗崽子×××!”的标语。×××就是我的名字。我那时真觉得自己是整个世界的敌人。我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一次父亲叫我去买香烟,我坐在那里不动,直到父亲发火才硬着头皮出去。买了烟回家的路上,被邻居的孩子们发现,他们把我拉到墙角,批斗我。两个人使劲架着我的胳膊,还把我的脑袋往下按,朝我喊着口号,还往我脸上啐唾沫。直到一个过路的大人喊了一嗓子,他们才跑散。我回到家,本来要把一肚子委屈告诉爸爸。一看爸爸因为我迟迟归来而满脸责怪的神气,我便把肚子里的话憋住了,并暗暗发誓,我再受什么苦也不会告诉他的。
   很快我七岁了,上了学,成了学生,但同时又成为班上唯一的“狗崽子”。我不愿意上学。我最怕上学和下学那一段路。在路上我随时随地会受到屈辱。我又成了同学们的攻击对象,恶作剧的对象,有时干脆是一种玩物。每到上课时,我总希望老师在我身边多站一站,因为老师一走远,威胁便会出现。身边或身后的同学会拿铅笔头狠狠扎我一下。有一次,邻座一个同学面对老师,神气像在听课,桌子下边却用手使劲掐我的腿。我只要向老师告他,他就会说我陷害,说我是“阶级报复”。那时的政治用语有着强大的威力。我只能忍着,同时我也忍着眼泪。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一种反抗的东西。我懂得,眼泪只是输的表现。
我内心已经灌满仇恨,恨邻居的孩子、恨同学、恨他们的家长!我实在克制不了时,就和他们对打。但吃亏的总是我。老师自然要偏向那些出身好的同学。爸爸只要知道我和他们打架,还要再狠打我一顿。爸爸怕我惹祸。但是我有逆反心理!只要他们欺负我,我就和他们死拼,常常打得鼻青脸肿,回到家谁问也不说。当时学生们合唱一支很出名的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您一定知道——我暗中把歌词改了,唱成“文化大革命就不好!”这在当时是有死罪的,幸亏大家唱的声音很大,没人发现。您想我多么恨文革。
   我躲避社会,逃避一切人,尤其是我的同龄人。我感觉,大人对我没有太多的敌意,但同龄人都与我为敌。我活得非常紧张。只有夜间自己躺在床上,才感到安全。夜晚的空间属于我。我常常幻想着自己神通广大,把那些欺侮我的人统统打倒在地,他们全部跪着向我求饶。但到了白天一走进社会,那种很强很强的恐惧感就来了。我是那样的孤单,冰冷,无助。只有一个同班学生,他是工人出身,他妈妈对他说:“你就跟×××(我的名字)玩吧,他人聪明,念书又好,将来准有出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人说我这样的话。一段时间里,我一想到这话就浑身感到温暖。我真想去向这同学的妈妈说点什么,但我又怕见到她,我早已经不习惯向别人表达感情了。
四年级的下半学期,我因为学习成绩好,全班考第一,老师暗示我争取加入红小兵。我着实地高兴了一阵子,那感觉真像要飞上天了。可是突然出了一件事。在学校的操场上出现了一条反动标语,写着“打倒毛主席”,是用白粉笔写在操场的红砖墙上的。这是个了不得的事件!公安局来人鉴定,认定写反标的人肯定在我们学生中间。一下子,我感到全班的同学对我的神情全变了,全不理我了,只用眼角看我,背后总在嘀咕我。上课时我举手提问,老师也不理我。我似乎就是理所当然的写反标的坏人,因为我是反动阶级的狗崽子。
可是最后调查出写反标的是五年级一个男生。他出身是苦大仇深的三代红家庭。他写了反标,然后自己再去报告。他说这样做是想当“英雄”。事情过去了,但我牢牢记住那些眼神,那些微妙的举动,那些背后嘀嘀咕咕的声音。
   我渐渐变得非常敏感,脆弱,多疑。只要同学们说什么,我就认为是针对我,立即做出强烈的反应来。
   我哪里知道一种后来叫我非常头疼的性格渐渐形成了。
   我考入中学后,离开了原来的环境,已经没人知道狗崽子的背景了。照理说,我的心理问题应该消除了,不,恰恰相反!这时,我的性格问题才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原来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不合群。不喜欢与人接近,防备心理特别重。同年级一个同学有个小毛病,喜欢动手动脚地与人打逗,他每次从我身边走过时,我都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一挡。同学们笑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胆小和敏感,对,我就是这样过敏,总疑惑别人害我。特别是当我与别人说话时只要对方一走神,我就认为他故意不理我,歧视我,或者有意侮辱我。我会突然暴怒。这佯,我与同学们的关系变得非常紧张,渐渐发展成真正的对立。我感到,他们在联合起来,故意拿我找乐,和我作对。尽管我和他们的矛盾已经不存在政治因素了,但这种矛盾常常会触动我旧日那些伤疼。最后,我和他们的关系发展到几乎一说话就吵嘴,一吵嘴就动手。同学们暗地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死脸”。他们背着我叫这个外号,怕我听到。可是当我听到了这个纯
属侮辱性的外号时却没有发怒,而是陷入很深的痛苦。我面对镜子看自己的脸,差点把镜子砸了。难道我天生就是这样一张毫无生气、从无笑容的脸吗?
我试图改变自己。但是改变性格比什么都难。尤其令我头疼的事,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同龄人交往。我好像与生俱来地害怕他们。
我在大学学习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到一家公司负责项目开发工作。一次,一位中学同学来我公司办事,他惊奇地对我说:“没想到你这么健谈,记得你当初整天一言不发。”
   我大约是二十六岁以后,那种敏感多疑的性格心理才渐渐退去。原因很多,比如年龄大了,社会接触多了,在单位受信任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政治环境变了,今天的社会已经没有政治歧视。人们不会感受到政治歧视的绝情与可怕。
 政治歧视是封建专制主义的产物。记得我看过一本杂志,上边说“古时候人民是跪着喊万岁,文革时人民是站着喊万岁”,这话说得既形象又深刻!五四时代反封建,提倡新文化;但文革把封建腐朽的文化又折腾出来了。什么忠君呵、文字狱呵、愚民政策呵、个人迷信呵、血统论呵……不都是封建社会那套吗?但封建这东西,单是上边搞是搞不成的,它需要下边配合。您不认为中国的土壤是封建主义的?尽管我也相信文革很难重演。但就我个人的体验来说,文革不会重演只是因为没人肯当导演,但中国不缺乏文革演员。因为文革时所有人都上了舞台。如果都是受害者,哪来那么大的悲剧?
一天中午饭后,大家在单位办公室闲聊,当谈到当前社会人们的唯利是图时,一位同事说道:“现在真不像话,就欠发动一次文化大革命,好好整治整治。”我一听立刻火了,对他大吵大叫,怒不可遏,差点没有动手。
我的同事都很奇怪,因为我平时斯文随和,很讲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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