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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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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爸买点糖火烧吧,他最爱吃那个了。小时候天天都要吃。”
“我爸小时候这么馋啊!”
“可不!还有糖葫芦、面茶,一出门就嚷着去吃。”
“我爸小时候也这么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吗?”
“他啊,小时候可闹了,跟着你爷爷去听戏,回来就学着唱,唱得可好了!那是后来家败了,他才变得不爱言语了,他那是心里憋屈啊。你将来要好好孝敬他,还有你妈,跟着他也没享过什么福。”
“我知道,等我挣好多钱,买好多大理石、琉璃瓦,好好把咱院儿大修一番。”
“哈哈!那样你爸肯定高兴了。”奶奶在早上是最清醒的时候,万润经常跑去陪她说说话,“你该上班了!”
“奶奶,我走了啊!”
万润先去菜市买菜,然后拎到英明宇的家。开门的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欣喜。
他们一起择韭菜,包饺子。两个人在不大的厨房里忙碌着,偶尔逗个贫嘴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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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青花瓷(20)
饺子出锅的时候,英明宇捏了一个吞到嘴里,结果被烫得又跳又叫。万润看着他,乐得直不起腰。
万润备了两小碟蘸汁,英明宇一口一个饺子吃得津津有味。“你真有本事啊,会做这么好吃的馅,比任何一种速冻饺子都香。”
“吃完不许困,好好干活啊!”
万润总觉得自己对英明宇有一种责任,让他舒适,让他快乐,一切都是为着影展的成功。而英明宇又像个可爱的大男孩,做这一切时,她又都是顺其自然,乐此不疲。
饭毕,两人一起整理照片,英明宇会把一些拍摄时的情节讲给万润听。
“这是一个病人的画作,他把他的画挂在床前,每画好一幅就换下上一幅,而一旦挂上,他就会把自己当做画中的那个人。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小孩,有时是女人。他摹仿他们说话和行为,每个角色都具有鲜明的个性,非常逼真。而这些画里的人,从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医生认为那些都是他虚构出来的人。”
英明宇又拿起另一张图片,继续说:
“这是一家三代,爸爸由于发病时会施暴,手被捆缚在床上。他的基因遗传给了两个孩子,他们都患有精神发育迟滞,两个孩子的眼神很涣散,据说他们的妈妈抛下他们走了。这是孩子的奶奶,佝偻着背,却是一家中唯一健康的人,她要照顾他们全家。” 
“……”
万润专注地听着,仿佛一同经历着每一个人的悲伤,每一种世间的苦难,她隐约看到英明宇在说到一些特别深刻的感触时眼圈总是红红的,不禁更加被这个大男孩的慈悲而吸引。后来万润提议让英明宇为每张图配一些文字,帮助观者更加了解到每个生命的境遇。于是英明宇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书写……
午后的阳光再次照射进这间小屋的时候,英明宇和万润在一张长方形饭桌的两端低头忙碌着。他们不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同一时刻,悄然变故。
9
那一天早晨之后,万润就再也没机会和奶奶说一句话了。
奶奶走了,享年八十二岁。
万润接到妈妈的电话赶到医院时,奶奶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就像睡着了。万润扑到奶奶的身上,拼命搓她的手,就像往常帮奶奶焐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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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青花瓷(21)
“您不是要吃萨其马、蜜三刀吗,还有牛舌饼,我一会儿就去买,马上就去。”说着她就要站起来走。爸爸一把抱住了万润,说:“奶奶累了,奶奶去歇着了,她高高兴兴地去的。”父女俩抱头痛哭,妈妈也在一边难过地擦着眼泪,一家人沉浸在悲痛中。
后来爸爸说,奶奶中午的时候还吃了一大碗炸酱面,还问今天中午为什么没有水萝卜,妈妈说吃完了,下午去买。奶奶吃完饭就回屋睡觉去了,下午爸爸像往常一样给她送去一小碟山楂片,奶奶仍然都吃下去了。晚上六点左右的时候,妈妈叫奶奶吃饭,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进屋一看,奶奶已经走了,是在睡着的时候走的。
整个晚上,万润都流着泪坐在奶奶的照片前。照片前供了几碟子点心,是万润执意跑去买的那几种奶奶爱吃的点心。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时光仍然停在那天早上。奶奶那么清醒,一点儿都没犯糊涂。还叮嘱她要孝敬爸爸,还提醒她该去上班了……
万润又开始想起小时候,妈妈骂她的时候,奶奶总是护着她,叫她去她屋里待着,替她把眼泪擦干,给她吃一小块巧克力。
学校组织春游的时候,妈妈总是光给她带上面包香肠,不肯给零花钱,万润就在院里站着央求,最后还是奶奶悄悄过来塞给她一块钱,然后用眼神交流:别出声,快走!再看着万润蹦蹦跳跳的出院门。家里的钱都是妈妈掌控,奶奶的钱从哪里来的,万润从来没关心过,她只是习惯地把奶奶当做她的救星和庇护神。
奶奶是从什么时候老的,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是有次奶奶因为走路绊了一下,腿骨折了去医院看病,坐在病床上的奶奶一下子变得那么苍老邋遢,奶奶平时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利利落落的,短头发用夹子别着,纹丝不乱,身上的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仍然要熨烫平整再穿,每天睡前脱下衣服都要叠得整整齐齐。
万润给奶奶买了一件大红棉袄,奶奶穿上喜欢地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还说这么红,要留到过年再穿。把它叠好,让万润收进柜子里,又换回自己的旧衣服。
万润起身去找那件棉袄,依然崭新地躺在柜子里,她捧着它,又一阵的大哭起来。
※虹※桥※书※吧※。HQDOOR。 
第22节:青花瓷(22)
一个声音千万遍在她心里大喊着: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你就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10
英明宇一大清早起来,穿戴整齐等着万润的出现。他坐在那里,想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但开了电脑又不能集中精力,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台机械,只有插上电源才能开始工作,他的电源就是万润。
就这么呆坐着等待,铃声始终没有响起。英明宇站起来,举起哑铃,又做了一组俯卧撑,出了一身汗,又去冲凉。冲凉的时候他怕听不到铃声,把浴室的门打开着,匆匆洗完。中午的时候,万润仍然没有出现。英明宇给万润打电话,那端传来“您拔叫的电话已关机”。他开始更加的坐立不安。
想起昨晚走的时候,她明明说今天一大早就会来监他工的,还说要去给奶奶买点心,要早点走。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英明宇扑到电话机前,拨通了莫非的电话。那边传来毫不知情的悠闲,“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你们在画廊吗?今天是周末,下班我去找你们喝酒吧!”
“万润现在还没有来,我在家里,说好她一早过来工作的。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啊?!不知道啊,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有什么事吧,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事?是不是手机没电了?或是没带出来?或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莫非觉得英明宇有点大惊小怪。
“好吧,我再等等。”
这样的等待是一种煎熬。英明宇守在家里,只做一件事,就是等铃声。他一遍又一遍地拨着万润的电话号码,他开始恨那个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您拨叫的电话已关机。他每次都狠狠地挂断电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什么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孩可以让他变得如此焦躁呢?为什么没有她在身边,他就什么也做不下去呢?难道,他爱上她了吗?
傍晚的时候,电话终于响起。英明宇扑过去抓起电话就喊:“是万润吗?”
“我是莫非,万润还没有去吗?”
“哦,是的,你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吗?我想去她家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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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青花瓷(23)
“你去不太好吧,她家人都不认识你,还是我去吧,我下班就过去。”
“好好,我等你的消息,看到她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英明宇已经急切得风度全无,他甚至忘了说一声常挂在嘴边的“谢谢”。
11
莫非来到万润家的时候,万润已经把自己关在奶奶的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不吃不喝不说话。爸爸对莫非简单说了奶奶走了的事,让她快去劝劝万润。
莫非来到万润的屋门前,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又说了些节哀一类的话,还是没有回应。又说影展还等着她,不能先把身体耗垮,仍然没有回应。莫非突然想到万润是不是哭背过气去了,咣咣的开始砸门,门却刷地开了。看着万润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莫非尴尬地说:“我,我以为你哭晕过去了呢。”
万润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莫非。
莫非又说:“奶奶的后事还要你去帮着料理,保重啊!”万润的眼圈又红了,这一次莫非也跟着红了,哽咽着说:“你别这样啊……你吃点东西……你还有爸妈需要照顾……”
万润又想起那天早上奶奶嘱咐她的话:“你将来要好好孝敬你爸,还有你妈,跟着他也没享过什么福……”
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连嚼带吞地一下子噎住了,莫非赶紧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矿泉水给万润喝下,看着她涨红的脸又恢复了苍白。
外面呼呼的北风刮得正劲,屋里那盏昏暗的小灯下,莫非陪着万润默默地坐着。
多年前,在她们还一起上学的时候,每次万润被妈妈骂了,都会一个人躲在学校操场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流泪。那时莫非也时常这样陪着她,先是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哭,万润也是这样不会说一句一字,然后莫非就索性陪在她身边,等她哭累了,两人再一起回家。
有次莫非的数学测验没及格,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万润等在外面。莫非出来后,万润就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操场那个常去的地方坐下。莫非哭了,万润没有劝她,却陪着她一起哭了起来。
友谊对于她们而言,就是一种心理依赖,一种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对错与否,都有她在陪着我的安慰。
◇欢◇迎访◇问◇。HQDOOR。◇ 
第24节:青花瓷(24)
莫非的电话响起。她离开屋,到院子里接听。
“怎么样了?你去了吗?”
“万润没事,她奶奶去世了。”莫非低声说。
“啊!你多陪陪她吧。”
“嗯,知道,先挂了啊。”
“好的,告诉她我会把工作做好。”英明宇叮嘱着,长舒了一口气。
莫非回屋后,对正在发呆的万润说:“我明天帮你去盯着影展的事吧!”
万润仍然沉默。
12
新的一天,万润睁开眼时,看到和煦的阳光透过橘黄色的窗帘,照在窗前的几盆花上,花的枝子光秃秃的都在冬眠。天很蓝,没有风,这样的日子她应该把奶奶扶出去晒晒太阳……
今天却是奶奶火化的日子。
火葬场里举行了小小的告别仪式。万润一身素衣,站在爸爸妈妈身边,一起看着奶奶被推进那间将要把她焚烧的房子……
那一刻,万润觉得四面八方袭来很多无声无形的力量,将要把她吸走,她随之飞了起来……
万润生平第一次晕倒了。
在一片呼叫声中,万润的眼前出现了几个人影,好像是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待她完全看清时,奶奶就不见了。爸爸的手从万润的人中穴滑到她的头上,爱抚着她的乱发。妈妈在一边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满脸都是泪水。
他们都那么老了,妈妈曾经多么漂亮,爸爸也没有这么多白发。我要照顾好他们,我要快一点让他们幸福起来,否则也要来不及了。
1
莫非刚要敲英明宇家门的时候,门开了。英明宇和另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好像要出门。两个女人对视几秒,中年女人对英明宇说:“有客人啊!”
莫非赶紧说:“我是来给他送饭的,你们有事我就先回去。”
英明宇对中年女人说:“这是我朋友莫非,是杂志主编。” 
“只是主任。”莫非不好意思地纠正,“这是给你买的汉堡,我先走了。”说着,莫非就要下楼。
“等等,明宇,你们聊,我先走了。”中年女人叫住莫非,走出门,英明宇跟在后面送她下楼。
莫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进屋。她是第一次来英明宇的家,并且很奇怪刚才他为什么没有给自己介绍那位端庄美丽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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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青花瓷(25)
没一会儿,英明宇跑上楼。在楼道里就急急地问:“万润还好吗?”
“还好吧。”
“她家的事办完了吗?要不要我去帮忙?她手机为什么一直不开机呢?”英明宇不停地发问。
莫非看着他,半开玩笑地挖苦道:“你比我还紧张啊,不会是爱上她了吧?!”她没想到此话一出,英明宇的脸居然红了。莫非没有再说什么,心想这才几天啊,不至于这么快吧!
英明宇的家里简直是一片狼藉。莫非惊呼着,“哇塞!刚才来的人不像是劫匪啊!”
英明宇并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在沙发上收拾起一摞图片,让莫非坐下。
莫非继续说:“你先吃饭,我帮你收拾一下吧!”
“我吃过了。不用收拾,我正在整理。”
“那我帮你干什么?”
“你先坐下喝杯茶吧。”英明宇给莫非泡了绿茶,“万润让你来的吗?”
“是我自己要来的,她现在正在忙着处理她奶奶的后事,走不开。”
“哦,我知道有块墓地很好的,风景又好,价格也不贵。我给她发了短信,可她一直都没开机,你能不能转告她?”
“好啊,叫什么?”
“常陵。”
“好,我会告诉她。回头我让她开机就是了。”
“我只是想帮她做点什么,这事来得这么突然,她一定很难过吧……”莫非看着英明宇,几乎每一句话,都与万润有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图片整理得怎么样了?离影展还有两周了,要加快速度啊!”
“我知道,现在正在配文字。”
“我帮你吧?”
“好吧,你帮我打字吧。我找出图片,告诉你编号和内容。”
“好。”
莫非坐在英明宇的电脑前,开始工作。
英明宇的图片找得很慢,每看到一张时,要先回想一下拍摄时的情况,再说出配的文字,莫非才能打下来。等着他的时候,莫非就打开英明宇电脑中的一些文件夹,随便翻看着,欣赏他的图片……
过了一会儿,英明宇觉得这样说文字很没有感觉,还是决定看着图片自己写。就让莫非去给她找图,按照他已经码好的顺序,于是两人又调换了位置。
晚上的时候,图片已经整理了一大半。莫非把中午带来的汉堡加热,两人开始吃晚餐。
“明天我们再干一天,就可以拿去装裱了。”
“你要是忙,就不用来陪我了。”
“不忙,现在是周末。”莫非本想找一些话题聊,但英明宇似乎兴致不高。
“你明天可以去陪陪万润,她可能比我更需要你。”
“她近来都不怎么说话,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莫非只得告诉他。
“我也经历过那样的阶段,几乎谁也帮不上忙,只能靠时间。”英明宇心情特别沉痛。
“你,很想她吗?”莫非试探地问。
“哦,不是不是,我只是因为刚刚从那样的心境走过来,所以更理解和同情她。”英明宇虽然在否认,但是莫非已经得到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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