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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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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有话起来说。”那个叫大嫂的人又说了,大约是她的亲属,也许就不是存心来拿红契的。
  那女人打算立了起来,又装出无力,坐在地上了,只拍打着女儿说:“还不给大爷们送过去。”女儿接过匣子,站了起来,走向人群,人群便退了一步。
  “这都只怪你爹呀!……”女人便又哭了起来。
  人群里面,有谁已经往外走了。跟着又走了第二个。于是队伍慢慢的溃退了,只剩下郭柏仁还痴痴的站在那里,他想说什么,又不知怎样说。女人站了起来,哭着说:“大伯,你坐会儿走吧。大伯同咱们认识,日子也不短了。咱们对不起你老人家的地方,请你包涵着点,请大伯开恩,咱们娘儿一点一滴的报答。只怪他爹,看他丢下咱们不管,就走了。咱好命苦呀!这红契,请大伯带给农会去,求大伯跟咱娘儿们说几句好话,咱在大伯手底下超生啦!”
  郭柏仁也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说:“你别哭了吧,咱们都是老佃户,好说话,这都是农会叫咱们来的。红契,你还是自己拿着,唉,你歇歇吧,咱也走了。”
  溜出去了的人,也不回合作社去,都一个一个下地里去了,或者就回到家里。程仁他们等了一会,没见有人回来,便派人去打听。李子俊的大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坐在晒果子筛子旁,口里含着红艳新鲜的果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来人觉得很奇怪,只好又跑出去再找,到他们家去问,他们只平淡的说:“李子俊在家也好说。一个娘们,拖儿带女,哭哭啼啼的,叫咱们怎好意思?又都显天天见面的。
  唉。红契,还是让农会自己去拿吧。“
  33 好赵大爷
  程仁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张裕民也在合作社。但他所表示的镇静态度,使程仁很吃惊。
  他心里想咱们弟兄们,在一道这么久,都是义气相投,心贴心的,为什么这一晌他对咱老是像隔着一重山?他看得出张裕民有烦恼,却摸不清为什么,他甚至认为张裕民对他有意见,却又不愿意去看自己的缺点。他常感觉到在他的周围有一种空气,不止张裕民对他有忌讳,每当大家谈到斗争对象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眼睛在悄悄的审视他。他在这种冷眼之下是不安的,但他又没有勇气来冲出这种氛围。有时他会想着:“要斗你们就斗吧,咱总不会反对,咱还是农会主任啦。”有时他也想把这个意见向张裕民提提,可是总说不出口。他有许久没有见到黑妮了。他不希望看见她,但她的那些求怜的,热烈的,怨恨的眼睛,特别在最近使他常常回想起。他觉得自己对她是亏了心的,他不愿意去想与她有关的事。
  合作社里很嘈杂,村子上没一个办公的地方,干部们都喜欢在这里碰头。这时大家又把这事说开了,程仁便直接问张裕民的意见,大家也附和着问:“这事怎闹的嘛,农民都不要红契啦!”张裕民说:“庄户主还没有翻心啦,他们害怕,不敢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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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说:“怕那个女人?”
  “不,女人是不拿枪打仗的,女人的本领可多呢,人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嘿……哼!这次是给人家拿眼泪鼻涕迷糊了,李子俊那老婆可是个两面三刀,是个笑面虎,比她男人厉害,一句话,输了,吃了败仗啦!农会还是着急了些。咱们还没有一条心嘛,就出马打个什么仗!“他说完话,又拿眼睛去看程仁。程仁觉得他话里有话,又碍着许多人,不便说什么,便只拨着他面前的一个算盘。张裕民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出去找赵得禄去了。
  张裕民明白,老百姓希望得到土地,却不敢出头。他们的顾忌很多,要是不把旧势力打倒,谁也不会积极的。村子上有几个尖,要真的把这一伙人压下去不容易,今年春天,他们便选了一个比较软的来斗争。侯殿魁是个老头子了,躺在炕上。干部们想,大家该不怕他了,可是结果还是只有几个积极分子跳脚,出拳头。农会的干部们在群众里叫着:“你们吼呀!一句话!”老百姓也出拳头了,也跟着吼了,却都悄悄地拿眼睛看蹲在后边的钱文贵。
  侯殿魁赔了一百石粮食,只折成四十亩地,分给了二十几家人。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地是拿了,心里怀了个鬼胎,连侯家的大门外都不敢走。像侯忠全那老家伙,还悄悄把地又退回去了。斗争会是开了,区上还说不错;可是这台戏跳进跳出,就这几个人,张裕民心里是清楚的。如今呢,干部们心里还是没个准,加上里面有内奸。张裕民开始也动摇,觉得钱文贵是抗属,不该斗。即使该斗了,他怎么也没有个死罪。所谓没有个死罪,当然也是张裕民的估计,这是他从很多经验中体会出来的。春天上级就来过一次“纠偏”,好些老百姓要杀的人,一送到县上,关两个月又送回来了,说要讲宽大政策。去年就闹过了火啦!老百姓总还有变天思想,不斗则已,一斗就要往死里斗,不然将来又来个报复,那时可受不了。因此像钱文贵这样的人,在现在的形势底下,就成了一个难题。张裕民对这些情况全清楚,他也有决心,他不只把这些都同杨亮谈过,并且也在干部中进行很多说服和争取的工作。他同李昌张正国都谈好了;赵全功大致不会反对,他永远是随着多数的。他们的思想渐趋于一致。同时他也看见,杨亮和胡立功成天都在老百姓家里,或者到地里去。他相信他们一定得到不少材料,这会加深他们的了解,也就是他的意见他们更可能接受。他现在已经只剩下两个占重要位置的程仁和赵得禄,还没有进行肝胆的谈话了。他对程仁没有足够的把握,也没见程仁有什么表示。他便想慢点找他,怕谈不出结果,或者就不找他,把他和张正典划在一边。
  他一走进小巷,便看见赵得禄的门外围了许多人,又听见有叫嚷的声音,他急忙走过去。有人看见他来了,想凑过来告诉他什么,他顾不得去听,别人就让开一条路。他冲到了屋外的空地上,只听得赵得禄狠狠的骂道:“……你简直丢尽了脸,你叫咱在村上怎么说话嘛!……”张裕民正打算走进去,又从屋里劈面冲出一个女人。那女人陡的看见外面站满了这么多人,怔了一下,却随即反过头去,用手指着窗户,向里骂道:“红嘴白牙,你赵得禄就能这样血口喷人,你冤死人不要偿命的呀!我×你的祖宗!”
  张裕民认出这正是那江世荣的老婆,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又瘦又小,吊着一双老睡不醒的眼睛,背脊上披着一绺长发。原来她是一个邻村的破鞋,在江世荣做甲长的时候便搬过来了,也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坐轿骑马,就住在一起了,算是他的老婆。她在村子上一天到晚串门子,牵马拉皮条,不干好事。这时她还在那里指手顿脚的撒野,张裕民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步抢到她面前,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那女人还想骂下去,发现站在身前的是张裕民,马上停住了,却扭头就哭,一边往外走,一边向看热闹的人诉说道:“真是好心当着了驴肝肺,好人不得好报呀!这可把人冤枉死了。咱们活不下去呀!天啦……”她脚底下却加快了速度,哭着哭着就溜走了。
  屋里面更传来砰砰磅磅的声音,和女人的锐声的喊叫:“打死人了,救命呀!”张裕民还没走到门口,从门里又冲出赵得禄的女人,像个披发鬼似的,踉踉跄跄的逃了出来,还在一个劲喊“救命”,谁也来不及走上去劝解,赵得禄光着上身追了出来,一脚又把他老婆踹在地上了。张裕民伸手拉住了他,他什么也不顾忌的又抢上去,只听哗啦一声,他老婆身上穿的一件花洋布衫,从领口一直撕破到底下,两个脏兮兮的奶子又露了出来,他老婆看见他已经被几个人架住了,近不了她的身,便坐在地上,伤心伤意的哭了起来,双手不断的去拉着那件又小又短,绷紧在身上的漂亮的小衫,却怎么也不能再盖住她胸脯了!赵得禄被几个人架住,气呼呼地骂道:“看那不要脸的娼妇!把咱的脸丢尽了,咱在村上好歹还是个村副呢!”
  几个邻舍的女人也走拢去劝他老婆,她们同情她,好凶的赵大爷啊,有事好讲还不成,当个干部,怎么动手打人呀!人家也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可是当她们看着那件绷在她身上的花衣却不能不发笑。这正是江世荣老婆送的。江世荣每天都派他的狐狸精似的老婆来收买她,给她孩子们一点吃的,给她一件花衣,赵得禄的老婆就认为他们是好人,穿上那件衣服,还好得意呢,也就真的在赵得禄面前说江世荣的好话了。如今挨了打,看着撕破的小衫,又可惜,又伤心,她天真的向大家哭道:“嗯……一个夏天,都光着膀子的,他就不让人有件衣服。一说就说他是村副,村副怎么样?老婆连件褂子都没有,那就不丢人呀!……”
  赵得禄跟着张裕民到了张裕民家里,这是租的别人的一间东屋,屋子不大,却显得空廓,炕上也空空的,有两个黑黑的枕头,炕角上堆了一堆被子或衣服。炕头有一个小灶,一口锅,那边靠墙有个破柜子,上边放了一些碗筷之类的东西,柜头前有一口小水缸。赵得禄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又用光膀子去擦头上的汗。张裕民坐在炕沿上说:“男不与女斗,老夫老妻了,打架也不像样,给人家笑话。”
  “唉,有什么好说的,人穷志短。蠢婆子死落后,你不揍她,她还不安静啦!也只有这样,把事情闹开来,那妖怪才不好意思再来。”赵得禄也坐在炕上,把腿伸得直直的,接过张裕民给他的一支烟,看见窗外没有人,便又说:“老张,不瞒你,今年春上咱借了江世荣两石粮,谁也不知道如今又闹土地改革。文采还说,咱们让他做村长做坏了,江世荣看见咱们开会都不叫他,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他找咱去吃饭,咱没去,难道两石粮还能买了咱?老实说,咱赵得禄要是没两根骨头,也不会叫老婆眼红别人的花衣服。咱想,高高低低划出去了,抗日的时候,咱就当的村长,家里除了那几个小王八蛋,又没个啥,没个什么怕前怕尾的,咱说咱们这次劲头可是不够大,老百姓嘴里不说,心里才不满意呢,你说是不是?”
  “好赵大爷呢,咱就为的这个事来找你呢。”张裕民跳在地下,走来走去,掩藏不住他的高兴。张裕民正想把来的目的说出来,赵得禄却又接下去说:“你来得正好,咱还要找你呢。嘿,多少人都向咱说了,这可是桩大事呀!你明白么,你想到没有?咱们村今年是个大年,你看看,全村一百多亩果木园,你走走吧,全结得密密的,又逢到土地改革,看,这是多么教人睡不着觉的事呀!唉,就是地不能马上分下来,拖拖拉拉,等咱分好了,树上就只剩下叶子了!这会儿财主家都在抢着卖果子呀!这把穷人急坏了,都跑来问咱,要咱们拿个办法;你说怎么办?咱想从今天起,就不准财主们卖了,把园子通通看起来。这可是桩大事呀!看值多少钱!”
  张裕民前几天也曾经想到这个问题,但他事情多,一岔就忘了,这两天又找人谈话忙,就更忘了,赵得禄这一提醒,着了急,他跳起来说:“着呀!
  这是桩大事呀!只是看起来也不成,这种鲜货可不能等咱去慢慢改革啦!真是怎么办好?“
  “咱们去找程仁吧,咱想这事由农会出头干要好些,这不是几个人办得好的,你说对不对?”赵得禄看见张裕民点头了,便又加上说:“得找一些会算账的来,咱看,把果子全由农会掌握住卖了,将来地分给谁,钱便分给谁。”
  张裕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得多找些人,可得让大伙知道。唉,咱看,咱们先去找老杨商量商量吧。”
  34 刘满诉苦
  这两个人走回来的时候,又遇着那个发髻抿得光光的顾长生的娘。她拐着一双小脚,几乎是挨家挨户的跑去告诉人:“嗯,张裕民怎么样,这批东西好厉害呀!咱长生参加队伍的时候,说得多好听,人一走就翻了脸,答应给咱两石粮食,只给两斗,欠下一石八斗粮食,老拖着,说咱又不缺吃的,嗯,还总说咱是中农;中农,嗯,那就不要中农当兵好啦!
  ……“她把这一串早就说熟了,也被别人听熟了的话,说完以后,接着就笑了起来:”哈,总算见青天了,这回下来的人顶事啦!杨同志说:“中农也是咱们自己人嘛,还不是一样受苦,有好处,中农多少还得沾上些咧;顾大娘送儿子当兵,是抗属,怎么能扣她一石八斗粮食呢。‘哼!赵得禄还不高兴,叫咱上合作社去背,咱说:”赵大爷,咱等长生回家来了去背吧!’张裕民气呼呼说:“就叫人送给你!‘哈,咱老婆子也有今天啦!”
  街上的人也知道这老婆子平日嘴厉害,缠不清,常惹人厌,所以明知道村干部少给她粮食不应该,也不愿说话。这时见她的问题给解决了,也替她欢喜,只劝她:“还了你粮食,就别再四面八方说人坏话吧。”于是她又说开了:“别看杨同志个儿小,年轻,人家说话才有斤两呢。他说:”顾大娘!你有意见,敢说话,是好事啦,如今就是要老百姓说话啦。张裕民是替老百姓办事的,要是老百姓不满意,就该说他。只是,都是自己人,可不能骂大街,抱成见,你说是不是?‘啊呀!咱可给他说愣了,只好说:“唉,咱女人家见识,有时候可不会讲究个态度呵,’他还说:”没关系,你还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说。‘咱一想,他来是闹清算的,咱老跟干部过不去,也不像话,咱连说’没啦,没啦‘,这一下咱可舒心,一石八斗粮食不争什么,张裕民可不能再说什么中农中农啦吧?咱就托人给长生捎了一个信,叫他放心,说区上下来的人可关照咱呢,咱中农也不怕谁啦!“
  村上还有两个使干部头痛的人,一个是韩老汉的儿子韩廷瑞,一个是农会组织张步高的兄弟张及第。他两个都是复员回来的军人,可有些调皮。他们常常批评村干部,瞧他们不起,又嫌他们对自己尊重不够,也没有什么优待。村干部说他们不好好生产,吊儿郎当,怕听他们讽刺,说也说不赢他们,资格也不如人,一讲,别人是为革命流过血的,怎么也奈何他们不得,只好凡事避开他们。这次不知怎么一闹,韩廷瑞和杨亮他们做了好朋友,他老老实实的到农会去帮助整理户口册,一家家的仔细调查,登记地亩和其它的财产。他连烟也不抽农会的一根,自己带上一根旱烟管和火镰。程仁先还不大愿意他来参加工作,怕他们瞧自己不上,受他们奚落,后来倒满高兴,觉得得到了一个帮手咧。张及第更是一个好活动的人,爱说怪话。如今民兵队长张正国来找他,张正国说:“你同咱们民兵一天讲上一课吧,咱到时就集合人。你是个老战士咧,打仗总比咱们经验多啦!”张及第曾经和杨亮谈过话,明白这是杨亮叫他来找的,却也愿意露一手,让大家看看,他这个老党员不是冒牌的,(他因为党的关系还没有转到村,张裕民说手续不够,没有把他编入支部,心里非常不服。)便说:“好啦!咱讲得不好,请你们批评!”他从此每天就去讲战斗动作,讲打游击的经验,很生动的描述他自己所经过的一些战役,大家听得很有趣。张正国也说:“咱们有空再演习演习吧。早先没请你来吹吹,真不该,要真打仗,你可比咱这个队长顶事呵!”张正国是个实心汉子,便立刻和他有了交情,说:“同姓便算一家,就认了弟兄吧。”
  这样一来,村子上人便传开了,说这次来的人能拿事,于是有人便为了某些银钱纠纷,土地纠纷,婚姻纠纷,房产纠纷来找杨亮和胡立功。他们两人便拣一些比较简单的给解决了,有些复杂的就慢慢进行调查。他们也就借这一些官司,认识了很多人,对村上情形也比较熟悉了一些,和大家的关系也就不同了。已经不像前几天,每到一家去,主人总是客气的招呼着:“吃啦吗?”或者答应:“土地改革,咱也不知道闹精密没有,主任们说的全对着啦,穷人要翻身嘛!”他们也笑着说:“欢迎啦,咱们穷人不拥护共产党拥护谁!”可是也就只限于这么一点点简短的对话,不再往下说了。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礼貌,他们叫着:“老杨,咱有个问题,你给批判批判吧!”或者就挨过身来,悄悄的说:“到咱家去吃饭吧,咱有几句悄悄话道叙道叙。……”
  这天杨亮打地里帮老百姓锄草回来,刚走进了村,转过一堵土墙,突然有一个巴掌在他的肩头用力一拍。杨亮回头一看,认得是那黑汉子刘满。只见他头发很长,两眼瞪得圆圆的,闪着焦躁的神气,光着上身,穿一条黑布裤子,他说:“老杨!你单不来看看咱,咱可等着你啦!”杨亮顺口就答应:“可不是,就没找着你家,你住在这儿吗?”他马上记起有谁说过,刘满的哥哥刘乾,也当过一任甲长的。
  “走,跟咱来,咱家里就是脏一点,可是不咬人。”他几乎是推着把杨亮送到一个小弄里来了。杨亮还问他道:“你为啥不去找咱呢?”
  “唉,”刘满从心底里抽出一口气来,半天没言语,停了一会,才说:“这是咱家,咱哥不在,进去坐会儿吧。”
  杨亮跟着他进到一个院子,就像一条长弄,东西房都挤拢了。刘满往院子中一站,四周望了望,不知把杨亮往哪里让才好。
  一个害着火眼的女人,抱着个孩子从东屋出来,孩子的眼也被眼屎糊满了,睁不开,苍蝇围着他的头飞了出来。女人说:“一天不知往哪里去了,饭还留着呢,吃啦不?”
  刘满并没有理会她,像不知道她的存在一样,只焦躁的说:“屋子里更热,老杨,就这里坐吧。”
  “这是你的屋吗?”杨亮走到东屋门口去张望,又接着说:“你们还在屋子里烧饭?”
  女人挥着孩子头上的苍蝇,叹气了:“唉,一天到晚就不顾家,也不回来,咱又忙不过来,屋子里热得不成,回来了也就是那么一副铁青脸相。唉,吃点饭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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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西屋里又走出一个年轻的女人,也瑟瑟缩缩的走过来,怯生生的小声说:“三叔,到咱屋里去坐吧。”
  杨亮跟着他走进了西屋。这里要干净些,墙上还贴得有退了色的对联和一张美女画。炕上的被子卷起的,炕席显得还新。有两个半新不旧的蓝布枕头,两头绣得有花。柜子上还放了一面镜子和两个花瓶咧。杨亮不觉的露出一种惊诧和满意的样子,他正想赞美一下。可是刘满却抢着道:“老杨,别瞧咱不起,咱原来也还不是这么一份寒伧人家,如今给人治得穷苦些倒也算了,愁住了一口气,闷得没法过呀!”
  刘满又睁开他那一双圆眼,打量着杨亮,杨亮便坐到炕上去,答道:“慢慢儿说吧,咱们自家人,透不了风,有什么,说什么。”
  可是刘满又沉默下来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捏着拳头,有时又去拨他那满头直竖着的厚重的头发。
  他的女人又送过来一碗小米稀饭,一碟咸菜,并且递给杨亮一支烟和一支燃着的线香,她站在门口,用手去揩她的火眼,对旁人并没什么顾忌,等着她男人吃饭。
  “刘满,你吃饭吧。”杨亮叫他。
  刘满却一冲站到杨亮跟前,急速的说:“不瞒你说,打暖水屯解放那一天起,咱就等着,等着见青天啦。唉!谁知人家又把根子扎到八路军里了。老杨!咱这回可得要看你的啦,看看你是不是吃柿子拣软的!”
  “你有话慢慢的说嘛!同志,你担待他些吧,咱们老二是逼疯了的,……唉,你把这碗饭吃了吧。”女人虽然有些怕他的样子,却有她的那一股韧劲。
  “对,刘满,你吃了饭咱们再说。”
  “你不收走,老子打了你的碗。”刘满又站到一边去,恶狠狠望着他老婆。女人并不示弱,还横扫了他一眼,无限埋怨的悠长的说道:“就不想想人家的做难呀!”然后她转过身出去了,还听得到在外边又叹了一口气。
  “刘满!”杨亮又说了,“如今是咱们农民翻身的时候,咱们过去吃了人家的亏,受了压迫,现在都得一桩一桩的算帐。越是恶人越要在他的头上动土,越要把他压下去,为什么吃柿子要拣软的?不要怕,你有冤尽管报冤,共产党撑你们的腰。”
  “嗯!老杨,你说得好,事情可不像你说的一样,我给你说老实话吧:你们老听干部们那一套就不成!干部们可草蛋,他们不敢得罪人。你想嘛,你们来了,闹了一阵子,你们可是不用怕谁,你们是要走的啦。干部们就不会同你们一样想法,他们得留在村子上,他们得计算斗不斗得过人,他们总得想想后路啦。嗯,张裕民原来还算条汉子,可是这会儿老躲着咱,咱就知道,他怕咱揭穿他。咱一见他就嚷:”你抗联会主任,你到底要舐谁的屁股?‘他有天想打咱,嗯,碍着了你们啦,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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