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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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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产党这可闹对了!
  大会散了,他回到家里,男女老少都在那里,好像还在开会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孩子们也夹杂在里面,重复表演着他们所欣喜的一些镜头,一个大声骂:“这台上没你站的份,你跪下,给全村父老跪下!”一个又用哭腔学着:“好爷儿们!”这时只听顾顺在人丛中大声问道:“娘,爹!你们大伙说吧,咱们的地,献不献些出去?”顾涌听到这句话,就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适才的激奋和快意,全被震落了,他呆呆的站在门廊里,没有勇气走进去。这时顾顺又说道:“你们说共产党有什么不好?他帮助穷人打倒恶霸,连咱们家的气也给出了。咱们家的地,比钱文贵多多了,人家又不开会斗争,又没派人来拿红契;你们想,难道是因为怕咱们吗?咱们就是老顽固,硬卡住几亩地,咱说这可办不到啦,咱们还是早点找张裕民他们,等人家上门来就不好看啦!你们说,怎么样?
  大伯!爹!爹呢?爹怎么还没回来?“
  “老三的话不错,咱们少几亩地不打紧,也是分给穷乡亲们,有什么要紧?咱娘儿们就这个见识。”这是顾涌大媳妇的声音。
  有些妇女也嚷开了,这里面带了些昂奋,也带了些恐怖。顾涌不愿谈这个问题,他不知怎样才好,又听到里面大伙找他,于是他便悄悄的退了出来。街上没有人,他一个人在这里漫步,他又踱回到戏台前的空地下。满地散着一些混着泥土的瓜子壳,果核,西瓜皮,还有一顶撕碎了的白纸帽子,纸都一片片的飞在地下,只剩一个帽架,上边粘着几条破纸,也随风往这边飞飞,又往那边飞飞,飞不远又躺在地上滚着。这地方因为适才的热闹便更显得空虚,顾涌的心,也和那破纸帽一样的不安定。他走到墙根前的一根木椽上坐下来了,他痴痴的望着四周,想能排遣一下他的不愉快。他并不反对他儿子的意见,他只是不断的想,他想找个人问问:“像我这样的人,受了一辈子苦,为什么也要和李子俊他们一样?我就凭地多算了地主,我的地,是凭我的血汗,凭我的命换来的呀!”这个什么“金银”地主的帽子,他觉得很不舒服,而且不服气,他常常想:“我就不献地,你们要多少,拿多少,你们要斗争就斗争吧。”
  天已经黄昏了,乌鸦一阵阵在头上飞过。这老头儿仍旧坐在那儿,抽了一袋烟又一袋烟,而且时时用他那水渍渍的眼睛四处张望,总想找到一个可以慰藉的东西。
  隔了一会,从东北角的那个拐角处,走进来了一个人影,腰微微有些弯,慢慢的一步一步朝前走,他也四方打量,却没有看见顾涌。顾涌看出他不是本村人,又看出是一个熟人,他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过去抓他。那个人忽然发现他了,也呆了一会,然后欢喜的叫道:“顾老二!亲家!你怎么了?”于是顾涌陡然明白了这是谁,他抓住了他的手,也说不出的喜欢,抖抖索索的叫道:“啊!是你,老胡泰呀!”但他忽然像看见了什么鬼怪一样,惊恐的把他抓紧,机警的朝四方望着,好像要搜索出什么东西一样,接着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到咱们家去说,你们村子上的事闹得怎么样了?”
  那个叫胡泰的老头子却坦然的答道:“咱们村的事闹完了,咱来拿咱的车,这车他们也知道在这里,说这是跑买卖的,不要咱的。”
  “啊!”顾涌惊奇的望着他,想在他脸上找出更多的证明来。
  老头子也把他拉着往家走,边说道:“没事,你放心!你们村还没闹完么?像咱,他们只评成个富农,叫咱自动些出来,咱自动了六十亩地。咱两部车,他们全没要,牲口也留着,还让做买卖,羊也留着的,你呢?你连长工也没雇,就更够不上。”
  “唉,咱可说不清,他们也没说什么,把咱果子也收了,有人说咱是‘金银地主’。”
  但他却升起一线希望,老胡泰的家当,只有比自己强多了的,看人家,共产党总得一样的闹啦!
  胡泰到他们家里,他们足足谈了一夜。胡泰说像他们家拿几十亩地出去不算啥,地多了自己不能种,就得雇人,如今工价大,不合算。八路军来了,跑买卖好,留下车就比什么都强。自己过去没压迫过人,如今也没人欺侮。过去捐税大,坏人多,老实人不敢得罪他们,也是受气。如今讲的是平等,有话就能说,有什么不好?“他们订了我个富农,管他呢,只要不是地主就成。”胡泰又劝他找工作组的人去谈谈,问清到底是什么,还能有个全家受苦的地主吗?就连富农也说不上。胡泰也劝他献地,说不献是不对的,穷人一亩地都没有,自己也是穷人过来的,帮穷人一手是应该的。顾涌觉得他的话很对,听得很舒服,答应照着他说的办。
  他们又谈到战事。胡泰说亲眼看见许多兵,都坐火车到大同去了,还拉了许多大炮。大伙都说大同一定拿得下来,张家口满城人都在为拿大同忙着,没有一个人不送慰劳品的,识字的人就给前方战士写信。大同一拿下来,咱们买卖就好做了。还说他们村以前大伙都胆小,后来斗倒了两个恶霸,有个和国民党有关系,专门造谣的人也给打了,现在还关在县公安局,大家便不怕了。要不,谁敢说什么?就怕万一将来老蒋来了,又受他们的制啦。胡泰又说老蒋不行,老蒋就来不了,他们村上住得有八路军,一个个都神气,人强马壮!国民党军都是拉来的,打仗不顶事,哼!青龙桥那一带,他们的正规军,还顶不上咱们的游击队呢。
  第二天天一明,顾涌套车送他亲家走,他一直送他到河边。他看见白鼻拉着那车,下到河里去,想起一月前的情况,他觉得共产党不会难为他的。共产党帮穷人有什么不对呢?假如自己年轻穷苦的时候,就遇着这样一个世道,那多好!他大声呼唤着已经乘车到了河中央的胡泰,祝福他的买卖。胡泰也回头对他望了望,回答了他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但他明白那意思,他们在新社会里生存,是只有更容易的。于是他也往回走,伸头望了望不远的自己的地,那片即将献出去的田地,但他已经再没有什么难舍,倒觉得只有一种卸去了一副重担后的轻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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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 醒悟
  当顾涌找到农会去献地的时候,合作社里挤满了人,院子里也水泄不通,大门外也一层一层的站着。各人有各人的要求,每个人都来找他们,都希望立刻得到解决,里面屋子简直连说话都听不清了。顾涌看见人多,有些害怕,却仍鼓足了气,往里面挤。他问张裕民在不在,也没有人答应他;他又问程仁在不在,也没有人答复他。好容易挤到里边,却一个负责人也没在,只有张步高坐在炕上,围着他的人,一个个向他说明自己的地亩。张步高说:“咱们登记了,咱们明白。”可是人们还在重复着说:“咱的地是旱地啊!又远,要给咱对换些好地啊!”张步高便把他的意见写下来,好转给评地委员会去。有的人又在说明他租的是外村地,这地究竟怎么办呢?张步高便又替他写介绍信,要他到外村去拿红契。有了契就好说话,好办交涉了。顾涌在人堆中站了好一会,没有人理他,张步高忙不过来,瞧也不瞧他,他又拿不定主意了。他怕说不好,这么多人,都来反对他,那怎么办呢?于是他又往外走,他挤出来了,他站在街上,踌躇起来。看见许多人往街上走,走到小学校去了,他也跟去看。原来那空着的侧院子,已经收拾好了,那些评地委员都在那里。这里也挤满了人,有些是有事的,有些也没事。他们好奇,他们张望着,而且等着。顾涌仍不敢走过去,远远的看了半天,那里边的人全认识,全是些好人,要是单独在一块,和谁也敢说。如今他们在一道,他们结成了一气,后边又有几个区上同志撑腰,好像那些人就忽然高大了,他们成了有势力的人,他们真就成了办公事的人,也不寒伧,也不客气,有说有笑的,他们就谁也没有看见他,就让他老站在远远的,唉,连李宝堂也瞧不起人了,因此他又害怕起来,他只得又慢慢的回去,他还是想:“唉,凭命算了吧,看你们愿怎么就怎么吧。”
  其实这时在院子里边的人,正在谈到他。头天晚上,干部们和评地委员已经又开了一次会,他们把全村的庄户,都重划了一次阶级,一共有八家地主,以前有几家是订错了的。大伙对于他的成份,争论很多,有人还想把他订成地主,有人说他应该是富裕中农。从剥削关系上看,只能评他是富裕中农,但结果,马马虎虎把他划成了富农,应该拿他一部分地。至于拿哪一块呢,是好地还是坏地,交给评地委员会决定。因此现在评地委员一面在算地主的地亩,一面就在估计拿出富农的一些地,这就把他也包括在里面了。
  关于划成份的问题,工作组和干部们也曾起了一些争执。杨亮的意见是交给农会去划,但时间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办。章品同志曾说,分地工作最好在五天到一个星期之中结束。中秋节前,如果不能把一切工作弄停当,那就要影响秋收,何况还有平绥路上的战争情况,这是一个大的问题。因此这么一件重大的事,就只能在一群新旧干部的会议上决定了一切,而且等不到收集意见,就开始动作起来了。这自然免不了有错误。有的人也许会有意见,却没有说话的机会;有的人担心自己的事,就四面八方找干部,找评地委员,因此院子里显得格外热闹和拥挤。
  侯忠全这天也来了,他拿着两张契约来找张裕民,两只眼睛骨碌碌的望着大伙,他儿子侯清槐不等他说话,就嚷了起来:“你回去!你走来干什么?”他还以为他爹来找他,不准他当委员,叫他回去呢。可是那老头子只嘻嘻的笑,结结巴巴的说道:“唉,真想不到,你们说这是个什么世道呀!”大伙问他怎么回事,要他慢慢的讲,他才把他早上的那一段稀罕事,说了出来。
  一清早,他刚从屋里走出来,觉得门外站了一个人,他问:“谁呀?”也没人答应,他再问,那人就走进来了。那人是从来不来的,这使他惊奇了,他赶忙往里让,连连招呼:“呵!是殿魁叔!殿魁叔,您请进屋来,您请坐吧。”侯殿魁一声不响,跟着他到了屋里,也不往炕上去坐,反推侯忠全,把侯忠全往炕上按住了,自己就扑通朝他磕下头去,并且求告他:“忠全!你可得救救我呵!往日咱全家对不起你,请你宽大了咱吧,咱年纪大了,受不起斗争,你们要什么都行,唉!……”侯忠全给吓住了,连忙拉他,也拉不起来,只说:“坐着说吧,坐着说吧!”好容易那老头才起来,怎么也不肯坐炕,蹲在地下,侯忠全也就陪他蹲着。两个人都老了,都蹲不稳,都坐在地下了。侯忠全看见他那过分谦虚的样子,过意不去,安慰他道:“你怕什么呢?咱们都是一家子,几十年来了,咱们还是照旧过,咱怎么也不能难为你,你别怕,咱清槐那小子就不是好东西。”这时侯忠全女人也来了,侯殿魁又给她磕头,她被弄糊涂了,呆呆的扶着门站着。侯殿魁便又说自己过去怎么对不起他们,嘴里甜,要他做了好多事,实际也没有照管他们,他们的生活,跟要饭的差不多。他塞给他两张契约,有十四亩地,他一定求他们收下,求他们看他老了,饶了他,求他在干部们面前说几句好话。侯忠全不敢留地契,他便又要跪下,不留就不起来,哈……那老家伙还哭了呢。他闹了一阵才走,又走到另一个佃户家去,他就准备拿这个法宝,挨家去求,求得平安的度过这个难关。他被昨天的那场剧战吓住了,他懂得群众已经起来,只要他还有一丝做恶,人们就会踩死他的,像一个臭虫一样。他走后,这老两口子,互相望着,他们还怕是做梦,他们把地契翻过来翻过去,又追到门口去看,结果他们两个都笑了,笑到两个人都伤心了。侯忠全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一面揩着眼泪,一面回忆起他一生的艰苦的生活。他在沙漠地拉骆驼,风雪践踏着他,他踏着荒原,沙丘是无尽的,希望像黄昏的天际线一样,越走越模糊。他想着他的生病,他几乎死去,他以为死了还好些,可是又活了,活着是比死更难呵!慢慢他相信了因果,他把真理放在看不见的下世,他拿这个幻想安定了自己。可是,现在,下世已经成了现实,果报来得这样快呵!这是他没有,也不敢想的,他应该快活,他的确快乐,不过这个快乐,已经不是他经受得起的,他的眼泪因快乐而流了出来,他活过来了,他的感情恢复了,他不是那么一个死老头了。但他的老婆还在旁边叨咕着:“你还他么?你还他么!他爹呀!”侯忠全竭力使自己镇定了下来,他拿着地契往外走,老婆着急追了出来,仍旧说:“你还顽固呀!你还不敢要呀!你还信他的一贯道么?”他只说:“不,我给农会去,我要告诉他们,我要告诉许多人,这世道真的翻了呀!哈……”
  大家听完了他的话,都笑了起来,说:“你为什么不问他,是不是因为他命好才有钱的?”也有人说:“侯大伯,你不跟着他骑烈马上西天啦吧!”也有人赞叹道:“这老头可老实,一辈子就给他糟践,如今算醒过来了!”侯清槐也笑道:“爹,菩萨不是咱们的,咱们年年烧香,他一点也不管咱们。毛主席的口令一来,就有给咱们送地的来了,毛主席就是咱们的菩萨,咱们往后要供就供毛主席,爹,你说是么?”侯忠全谁的话也不答复,只痴痴的笑,最后有人问他:“这地要分给你了,你还退给人家么?”他只一个劲的摇着头,答道:“不啦!不啦!昨天那么大的会,还不能把我叫醒么?哈……”
  这些事又被传开去,被传开的很多的事,就更鼓舞了人们,加强了人们的信心。
  53 加强组织
  人们都不到地里去了,一伙两伙的闲串。他们不找村干部,就找工作组。不然他们自己就一群群的议论,常又把议论,或听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意见,又找村干部去说,这样常常扰乱评地委员的工作。干部们着急了,他们嚷道:“唉,你们翻了身就无法无天啦,要么你们来办公吧。”他们主张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在门上贴了一张条子:“闲人免进”。杨亮说这样不成,应该听他们意见。干部们不好违拗他,只得说:“太民主了还行?这样办事都没个头了,意见还有个完么?”因此杨亮和张裕民商量,又开辟了一个办公开会的地方,他们把江世荣的三间北屋收拾出来,他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满院没一点太阳,人多点也容得下。江世荣两口子,仍旧搬到他以前的旧房子去住,那里大半还空着,只住了一家替他看房子的穷亲戚,还收人家房钱呢。农会在这里办起公来,杨亮和胡立功就开始来整理组织,把他们编组,重选组长。有什么问题都在小组会上提,大家说话,评评意见对不对,小组长汇报,有事就开小组长会。这样一来,大伙都满意,都说这比一个人一个人去找张裕民强。张步高一个人做组织忙不过来,韩廷瑞就帮他。杨亮,胡立功,轮流到每个组去。张裕民也抽空下来。文采成天坐在评地委员会,帮助分地,但看见小组会开得热闹,有时也来听听。组员一天天多起来,不是一家一个了。于是又编组,妇女也编了组,也叫她们开会。她们把饭吃过了,收拾收拾也就聚在一起。杨亮要她们都说说自己的冤气,说说自己的苦情。她们就说个没完,谁说着自己的难处谁也哭。董桂花现在没有顾忌了,她丈夫李之祥说:“没事,你尽管去开会吧,咱还要开会呢。许有武就回不来,回来也不怕,回来了就像对付钱文贵一样,他要真的反……对,反……动呀,哼!那还会有他的命,章品说要好好追他们的关系呢。嗯,你们,咱们姑爹都不怕啦,那就什么也不怕了!”
  不只妇女这样,男人们,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头,他们喜欢谈过去,讲他们的痛苦历史。有些没有在大会讲的,觉得很可惜,便在小会上讲。现在谁也不同情地主了。李子俊老婆也不敢站在街头,她一站出来,人们就笑她:“嗯,她倒贴咱钱,咱也瞧不上眼,整天斜着眼睛瞧人,就想找绿帽子给她男人呢!”
  那个一贯道就像土拨鼠,再也不敢坐在墙根前晒太阳。那些地主全没有了威风,那些狗腿子就四处找人献殷勤,赔笑脸,认错。那个许有武的帮凶王子荣,怕自己逃不过斗争,自动给农会送来悔过书。
  人们越想自己的苦处,就越恨那些坏人,自己就越团结。但人们不能尽闹斗争,有些小的就算了,人们还要忙着自家伙的事呢。果子没卖完,还得组织人。任天华、侯清槐、李宝堂都到评地委员会去了,这就是另外找人,但并不困难,人都乐意做点什么。村子上几个跑买卖做小本生意的也参加了进来,这就更利洒,两三天就全办好了。苹果和梨都还没卖,光葫芦冰一共卖了七八百万。有的人提议,把这钱买牲口分给穷人;有的主张打洋井。但大家都怕自己分不到,结果照大伙的意见办事,大伙分。杨亮也估计自己会很快离开这个村,拖着不处理,的确会出问题,也就同意大伙分,并按家和人口分等级。评地委员忙不过来,便把这事交给了小组长。八家地主的家具,用具,粮食,只给他们留了一点点,其余的全拿出来了,登记了,编好了号码。人们在小组会上调查需要,讨论分配。人们在对恶霸地主的斗争上容易一致,但对个人的得失上,总是希望太多,心事不定,都想能多分点。因此小组会就开得更勤,更热闹,他们一定要在这个会上,解决一个问题。他们天天都在进行一个教育,对敌人斗争要狠,要坚决;对自己伙要让,要彼此相让。这样才会团结得好,这样才不会让地主笑话。
  有些人听懂了,说:“是呀,天下没那么平的事。大河的水,总算平的了,可是它底里还有个坑坑凹凹,面上还有个浪头浪尾。都是自己人,五个指头总有长短的。”有些人嘴上也懂得,会说,心里还在盘算,怎么找评地委员说个情,好多分点地,分好地。
  民兵们的训练更加紧了。他们里边全是穷人,都丢下家里的活不干,查岗放哨,日夜不空,还要开会。他们瞧不起那些自私自利的念头,他们骂那些人:“穷人也是财迷,你发财了,你又要剥削人,还不一样斗争你!”他们是有光荣历史的,他们曾经做过抗日的先锋,捉过汉奸。他们现在要做人民的保卫者,他们要使村子上没有一个坏人敢活动。这里面党员的成份,一天天在加多,这支小小的队伍,的确是这村子的一个坚强堡垒啊!
  张正国就是这里面的模范。他家里没有粮食了,他悄悄去借,怕工作组的同志知道了,拿胜利果实的粮食给他。后来这事传到杨亮的耳里,杨亮问他,他臊得脸都红了,硬不肯承认。他想,叫杨同志知道了,多不好,咱张正国又不是图个好名声。
  但干部之中,却有向自私自利发展的。在评地委员会里面,就演了一场很热闹的戏。
  54 自私
  评地委员会办公的地方,自从有了小组会以后,就少有人来了。他们很顺利的把分地的准备工作做好,把可以分的地计算出来,列成等次,又把分地户计算出来,也分出等级。这群人都的确是没有自己打算,而且也希望分得公公平平的。尤其像郭全这种老头儿,他自己没儿女,抚养大的外甥已经成人了,如今成了村子上管事的,他自己有了几棵树,已经很满足,他只有一个心:“唉,毛主席都老远的操心着咱们,咱们自己村上的事,还能不管么?
  让大伙日子都好过了,毛主席也好放心!“但他是个老好人,记性也差,他对谁都愿意给些好地。因此当他回家吃饭的时候,常有人找他,他答复得好:”孩子,你别急,少不了你的。咱一定给你说,可是咱也做不得主呵,是大伙的事呢。“可是一在分地的时候,他果然要说:”给他水地吧,他家里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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