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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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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乎吗?”
“一点也不。”
她一无所知的笑脸多么让他沮丧,捣烂的芦荟敷在伤处,湿凉湿凉,镌在深处的圣书体依旧过了火似的灼热,他瑟缩一下,她立刻觉察了,更小心地使力,她的指尖越是轻柔,他的伤处越是痛楚。
法老天天都来看她,黎明前来,日出后离开,他睡在晒台上,总是天没亮就听见马蹄声,跟着便是庄门开启的声响,她早就守在门边等着他了……父亲大人来看他的那天,法老没有来,她空等到日出,接下来的大半天里都心神不定,就此延伸出好一通胡思乱想,他语带讥嘲地提醒她,说不定是法老又抱上了新欢,厌倦了她。她连个白眼都没舍得给他,反而笑得好像他是个傻瓜,他给她气得胃口全无,堵心地趴在地上窝火不已,只是想不通,她怎么会相信法老到了连自己都不顾的地步?
过午,奈巴蒙祭司给急诊召走,三儿早几天就外出行猎去了,两个当兵的都没在,谢普塞特夫人带着剩下的四和六搭邻家的船到田上查看水位回落的情形,七在晒台上摘择白夏至草结的花簇,预备晒干后搁在灯油里做灯芯,他虽是不理,却也和她一样,留心着门外的动静。
父亲大人到的时候,照例一番马鸣蹄急,七不及分辨就冲下去迎接,门一开,跃到眼里的却是将军阴沉无趣的老脸,他可以想见她那一刻深透心扉的失望。
父亲大人“蹬蹬蹬”地上来,他紧闭着眼,尽情展示着背上渐愈的伤,每道殷红都让他理直气壮地在父亲眼皮底下负气装睡。七将他的伤情一一告诉父亲大人,听她说得飞快,一定是被将军的突然驾临弄得慌张了,他很想开口替她对付,可真没想好该要如何面对,正是左右为难时,听见父亲大人高高在上的叹息声。
“没有哪个孩子会自己理解生的美好……”
好笑!老头子对七装什么深沉?你以为她不知道你是从哪卷教谕里背来的啊?
对着他的后脑勺兀自长吁短叹了片刻,父亲大人也就离开了。过得一会,似乎又有“笃”“笃”的蹄声慢悠悠地靠近,七还在侧耳倾听,院里的光已先跑了出去,她兴许以为是三儿回来了,而后便听她在楼下叫道:“七,比泰穆过来了,要喊他进来吗?”
特别盼望某人出现时,来叩门的无关闲人偏要比平常多出许多。
光将比泰穆带到院里,那是个面容开朗的青年,像他们这种在沙漠边缘收集野蜂蜂蜜沿路交换粮食物品的人,很少会被问起名字,村里的人都是称呼他们“比泰穆”的。
七抱着几幅亚麻布迎出去,“要好一些的花蜜,”她对比泰穆说,“换来给伤者用的。”
蜜罐都系挂在毛驴背上,比泰穆从中拣出一罐,匆匆递上,仿佛不愿多看她似的,埋头只道:“这个好!”
“好不好得让尝过才知道。”七剥开罐上的泥封瞧了瞧,“哇,”她立刻笑着嚷,“真的是好极了!里头还有巢呢!应该再多给你两袋麦子的,你等会,我去拿来!”
她将开封的蜜罐交回比泰穆捧着,与光一块到后边的仓房里去了。一等到她人影不见,那比泰穆即刻挑出另一罐蜜,启了泥封,单舀出蜂巢来,添到她定好的蜜罐里。这番手脚才刚动完,突闻庄外马蹄声近,比泰穆忙牵住驴子避到一旁。
片刻未过,就见一匹大马越过庄门径直奔到院中,少年勒马跳下,牵来拴在枣椰树上。他眉上束着黄金额环,黑发留得很长,本地人一过十岁,很少还会留着头发,大都剃净了另戴假发或者头巾,也只有孩童才会这样装扮。看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留着孩童的发式纵马而来,比泰穆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不嫌热的啊?
少年系好坐骑,转过身时扫了采蜜人一眼,目光灼灼,似也在猜测他的来历。若只看这少年线条柔和的嘴与下巴,准会将他错认为是性情温和的文书大人。他的鼻梁格外直挺,愈衬得眉眼处轮廓分明,眸子很亮,却并非少年人浮泛轻浅流于表象的闪烁,更像是铜凿砸在花岗岩上,瞬间迸出的坚硬而明亮的火星——这少年眼里的光,亦是从某个矢志不渝的信念里迸出,从岩山般的坚定中散发出逼人退却的威慑力。
比泰穆不敢与之对视,匆忙将视线转向那威风凛凛的坐骑,“真是匹好马……”他喃喃赞道。
少年听说,朝他看来,双眉微扬,孩子似的高兴一闪而过。
“图特摩斯!”
七拖着装得满扑扑的粗布袋出来,少年的脸上立时泛出朝阳般温和可亲的笑意,与刚才那令人敬而远之的神气判若两人。他快步走到七的身边,从她手里接过小麦,跟在后边的奴隶已伏倒在地,七拿过她的那份,交给少年一并提着,“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仰眼望着他笑,少年停步,倾身亲吻她的眉心,好像她大半天的守候让他很是愉快。
比泰穆始终站定,虽也看到了光的跪拜礼,他却并没在意,家养奴隶该跪拜的人原就比采蜜人多得多。七将亚麻布和小麦给他,叮嘱他要是再有蜂巢蜜,一定要来柽柳田庄换给她。光将比泰穆送出去,七捧着蜜罐回身朝法老笑道:“刚才将军大人还来过田庄呢,你来的路上没有与他碰上吗?”
法老望了一眼晒台,“我今天才听王姐说起,原来那就是玛亚将军家的独子。”他道,“许久以前我就知道他了,想不到最终会是在这柽柳田庄里与他见面,梅瑞特求了我无数次,她极想来看他,王姐那边也都非(http://www。fsktxt。com)常挂念他。”
“消息传得真快啊!”七惊讶道,“连宫里面都知道曼赫普瑞少爷的伤啦?少爷可真是王都里的宠儿,受了点皮外伤,公主们都挂念!“
她的无知反倒令法老有些困惑,他注视着她,像是不知该从何对她说起。
“少爷从来不说他的事。”她对他解释,一出口就觉得不对,这样少爷在法老眼里,不就烙下讳莫如深的标记了吗?可他并不是那样有城府的人啊!
回想起来,她和少爷之间的话语,似乎总是绕着她在讲,又一想,她和法老之间,不也总是她在唧唧呱呱地说着她自己?
“是我从没问起过,”她忙又更正,“以前曾听祭司哥哥提到过他家的事,是我没有多问,又不关心,也就没费神多打听。”
他替她捧住蜜罐,与她同往后院去,“玛亚将军的独子是内宫中的常客,”法老告诉她,“他年幼时随将军来到都城,几乎可算是在宫中长大的,与王姐和梅瑞特一向亲近,我不在都城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梅瑞特玩耍,原本想为此事嘉奖他,可惜——这是你养的瞪羚?”
她随他的视线望去,“嗯,”她答,“三哥舍不得放过,就逮来给我养着玩。”
法老将蜜罐往矮桌上一搁,先走去无花果树下逗弄小兽,“看着像是养熟了,倒不怕生,”他笑着问,“你都喂它吃些什么?”
“这一阵都是光在照料着,她会走很远的路去找金合欢的嫩叶摘来喂它。”她答,又低头看看矮桌上的蜜罐,不禁疑惑,怎么比刚才还满了一些?
“图特摩斯,你也驯养过瞪羚吗?你小的时候,肯定有很多人陪着你玩吧?”
“我没养过这么小的瞪羚,”他说,想了想,又说,“在七岁以前是‘第五’和‘西风’跟着我,后来多了‘莲好’和‘沉默’,不过那时候已经找不出空闲和他们多亲近了,没经过驯养,他们总惹事,最后只能都送走。”
听着都不像是人名,“它们……都是猎狗吗?”她小声问。
“‘莲好’是只小狒狒,”他转头对她笑道,“播种季时她会爬到枣椰树上采椰枣,要有她觉得好的,就一颗颗摘来扔给我。”
听他说得很稀罕似的……
可这是很寻常的呀!村里的孩子们收椰枣时,也会带几头小狒狒一块上去,常弄得下边的人分不清哪只是人,哪只是兽……
狒狒和狗。
法老的童年里,有没有依赖亲近过人呢?
图特摩斯,她在心里说,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你在想什么?”他问。
宛然听见了她的许诺,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了,隐在嘴边未显的微笑,与落在他脸上的阳光一样明朗,连蹙在眉心里的疑惑都显得那么愉快,好像不管她答出什么傻话来他都愿意给她奖赏。
她匆忙掉转目光,脸上泛起
17、第十七章 宠 儿 。。。
了红晕。
“那位比泰穆真是实在,应该再多给他几罐家酿啤酒的。”她掩饰地答,脸红得更深了,心慌意乱里她吮了吮沾染蜂蜜的手指,岔开问道,“苜蓿花蜜甜得淡淡的,一点都不会起腻,你要不要尝尝看?”
他没有应。
她心虚地朝他看,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望住她,被魇住般专注。她这才觉出自己又一次在他眼前出了丑——唉,这都要怪祭司哥哥!从小给她养下这么个邋遢习惯,虽说他当时是好心……
讪讪站在尴尬里甩手,偏是甩不掉吮过的手指头,怔忪间,他已近在身前,为什么不敢抬眼看他?她不知道,想要退他一步,他却与她更靠近,更靠近……
纷乱的思绪被心底似懂非懂的期待给凝滞了,听得到心脏“砰砰”急跳,脸蛋烧得滚烫,双颊劈里啪啦地溅着火星,一满罐蜂巢蜜滑脱了手,闷声落地,哎呀糟糕,她紧闭着双眼只想,没有砸到他吧?
真是——乱糟糟一团!
可是……当他真的吻住她时,张皇失措的自己转瞬云散烟消,要爆炸的心脏忽忽复归了午后的静谧,心上缠住泛滥季的恋恋暖风,真切而热烈地,捉住了那点点苜蓿花蜜的清甜。
……
曼赫普瑞在看台上气得骂了句脏话,心疼地看着蜂巢一盏一盏地浮在沙土上,金黄色的花蜜从那两人的脚下缓缓蔓延开,这画面远看着似乎很有些甜蜜的隐喻意味——想到这个,他的心更疼了。
18
18、第十八章 煞 日 。。。
“砰—砰—砰!”
有人敲门。
她想,庄门不是开着吗?直接走进来就是了,找到她以前,让她再睡一小会吧!
紧跟着却是“哐当”一声,巨响,近在耳边,她给狠惊了一跳,睁眼只见遍地狼藉,守在灶边熬了大半天的牛肉浓汤,顷刻间都入了土,顿时心疼到想哭,忙追着步声望去,刚只来得及捉住一个仓皇而逃的背影。
“砰—砰—砰!”
又在那敲门了,偏是不肯自己进来,要她迎出去。
她无奈起身,走出去时看到门边无端多出一篮晒干的牛粪,立刻猜到了那惹事的祸首——准是拾牛粪的小鬼趁她瞌睡,想要偷吃牛肉,反被敲门声吓得失手砸了她整盅肉汤。这次算他好运逃掉,下回遇见,非教训不可——但时过境迁,他还肯认吗?
“砰—砰—砰!”
她紧赶两步,穿过前院。田庄的门原就敞开着,立在门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贵人,身着质地绝佳的亚麻长袍,也不甚老,含笑将她上下打量,蛮和气的。
莫名心生畏怯,她停在枣椰树下向他躬身行礼,问:“大人,您是来探望曼赫普瑞少爷的吗?”
贵人颔首回礼,“你就是七?”他盯着她问,倒像是专程来看她的,“柽柳田庄的七,掌药祭司奈巴蒙的妹妹,欢宴节甄选上被法老选中的乐师,就是你吗?”
她点点头。
“我是御医总管曼涅托。”贵人道。
他就是举荐我的那位大人啊!她恍然,要是祭司哥哥在就好了,也许就能亲口问问这位大人呢?
对于她被举荐到穆特神庙的事,祭司至今仍是不能释怀。
“我昨日刚由阿比多司返回都城,”这位御医大人又道,“曼赫普瑞的伤势,有掌药祭司照料,现下应是无碍了,但将军重托,不敢怠慢,我要亲自看过才能放心,他是在屋里养伤吗?”
“是,大人,”她忙说,“请随我来,曼赫普瑞少爷就在晒台上,那儿能吹着北风,很凉快的。”
曼涅托御医便随她往屋里走,“我在宫中听见一些传闻,”途中他又道,“据说陛下每天无论早晚,都要到这柽柳田庄来一趟,是这样吗?”
她不自在地掉转目光,避开御医大人的审视,应道:“是……我请求图特摩斯每天过来看我……大人,这算是过错吗?”
御医大人神色间分明有责备之意,但是他并没有说难听话,端详她片刻,只问:“姑娘,你从没有离开过柽柳田庄吧?”
哪有?不是您推荐我去的祈愿堂吗?她想,嘴唇一动,不敢反驳。
“你的眼界和心思,仍是在这座田庄里打转。姑娘,陛下的朝堂与王宫,神庙与军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未想过吧?”
被御医大人一语中的,她唯有点头承认。
不禁想起图特摩斯带她去王墓那次,黑洞洞的入口,白茫茫的前景,独她茕茕孑立。
“他人呢?”
蓦然回神,原来那白茫茫一片并非她的前景,却是空无一人的晒台上仅剩着的亚麻垫毯。
少爷不见了。
他就没让她省过心!
一急,她霎时烦躁得要跺脚,前院后院找了个遍,仍是人影不见,漫无头绪下跑到四的屋里叫起歇晌的光,她睡眼惺忪地想了想,说:“被三少爷拉去找乐子了吧?”
听着还算靠谱。
只好请御医大人稍候,拜托光出来招待贵客,她顶着曝晒往邻村找去。正是采收椰枣的时节,村里的孩子攀在树上相互掷着果子玩闹,忽见着她从柽柳田庄里匆匆出来,一个个居高临下地向她投以默然无声的注目礼,当中不知是谁,开口喊了一句:“瞧呀!给法老看上的七!”
那么轻巧的童音,却是引燃祸事的火星,绑在枣椰树上的默然无声登时炸翻,一群孩子猴似的次第溜下树干,追在她身后起哄:“瞧呀!给法老看上的七!”
唧唧喳喳的,被他们尖利的童音一闹,她更加心烦,逃也似地往前,他们的光脚丫“悉悉嗦嗦”地小跑着追来,很快被她甩下,她稍缓了缓,便听后面脆脆地一亮嗓:“中了!”
背心上跟着挨了颗枣,痛倒不痛,可一想到白袍上沾着绛红的渍,登时急火攻心,她“刷”地折转回来,大声叱问:“谁扔的!”
小猴们给她一吓,哑了,虽不回答,一双双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直往居中一个女孩身上瞟,她认得她,村长家的小女儿,阿蝉五岁的妹妹。
孩童的恶,不过是周遭谄笑的镜影,谁能怪罪镜面倒映世相的真?
她无话可说,瞪住他们的眼神也有点乏力,孩子们天生就有恃强凌弱的本能,嗅得见她的无可奈何。刚一转身,藏在他们手心里的枣子便急雨似的横洒过来,生生挨了,听见小猴们立马做鸟兽散,好像她真有功夫去收拾他们似的。
算了吧!先想想三哥会带着少爷躲在哪个角落里鬼混吧!
她很少到邻村来,与专事务农的他们村不同,这个村子傍着将军们练兵的大本营,担负着戍守王都的重任,兵多,酒馆娼寮自然就多。她茫然无绪地站在村口,想,真要一间一间地打听过去么?
这会闲人不多,路边招徕欢客的姑娘也没精打采的,闲闲倚在门边朝她打量,像条被网住的美人鱼——她穿着的明明就是张鱼网,肌肤尽露,假发上还缀着几支茸茸的鸵鸟毛。
还不如光着呢!她想,挂张网在身上能自在吗?
可怪的是她倒先脸红了,走近几步,正愁该如何搭讪,鱼网姑娘先警觉了,冲她懒懒地一甩手,笑:“不伺候女人。”
“不是的——我来找人,有要紧事……”她小声说,“请问——柽柳田庄的阿蒙奈莫内在里边吗?”
鱼网姑娘发出一阵抽笑,接不上气似的,她指着对街的门面推搡她道:“上那头问去!”
她信了她,跑到对面的酒馆门前,又有三四个杂役冲她摆手:“女人不给进!”
“别不开眼啊!”鱼网姑娘隔着街朝他们嚷,“这雏儿是打柽柳田庄来的!柽柳田庄的七!”
她回头看那鱼网姑娘,想问她怎会知道的,那姑娘正笑得恶行恶状,准没安好心。
酒馆里呼啦啦一下涌出许多人,个个都是当兵的打扮,争着来看柽柳田庄的七,听见之中有人疑惑地嘀咕:“小法老拣中的乐师就是她啊?”
看他们黑压压地堵在门上,她有点慌,可一听他们提到“法老”,马上告诉自己,他们不敢对她怎样的。
强自站定,勉力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镇静,她朝向他们大声问道:“我来找柽柳田庄的阿蒙奈莫内,请问他在里边吗?”
仍是说得太轻了,话音里还拖着虚颤。
等了片刻,只等来窃笑,没人理她。
她背过身去,分明觉出人墙投射在她身上的注目,这感觉真是不好,他们都在质疑法老的眼光吧?怎么拣中她这么个满身椰枣渍的邋遢姑娘?果真是小法老太过年轻不识人吗?
又不是在兵营里头找人,大名出处都登记在册,三哥带着少爷过来玩耍,又怎会自报家门?男人们寻欢作乐的所在,怎么全是见不得光的神秘幽暗,一座座魔窟似的。她既进不去,想想御医总管还在田庄里等着,不得已两手拢做喇叭,众目睽睽里一家接一家地喊过去。
“三哥!三哥!三哥!三哥!”
三哥的耳音最灵了,所以祭司哥哥说他是天生的努乌。
“七——”
竟是少爷先从某扇门后扑了出来,当街打个趔趄,她忙跑过去搀扶,他脸红红地冲着她笑,仔细一瞧,却不是酒醉,全是蹭来的胭脂印。
正好三儿打从另一间酒馆迎面出来,手里还擎着杯酒,她夺过来,杯里剩的半杯酒都泼在了少爷的笑脸上。
光天化日,她竟敢这么放肆!
曼赫普瑞反倒被她给震住了,一时呆呆地没有做声,听三儿事不关己地在旁边哼哼:“丫头恼了。”
“三哥!”她一跺脚埋怨道,“你也来添乱!”
“这算什么?领他出来透透气罢了,”三儿笑道,“整日应酬探访也够伤精神的,再说了,没能耐抓住好的,还不许他找几个过得去的凑合凑合啊?”
听他说的不堪,她没有接过,抽出手巾塞进少爷手里,“擦擦吧,”她没好气道,“要让御医总管瞧见您这样,传到将军大人那里,少爷您又该多躺几个月了!”
三儿哈哈两声,笑道:“那可就遂了他的愿了,正求之不得哪!”
“三哥!”她忍不住拧眉,“你乱讲什么啊?”
“夸你服侍得好呗,”他笑笑,“你带他回去见大夫吧,我这才抿了两口,酒意正浓,就不奉陪了。”
她目送他走,心上又添一堵,今天是什么煞日啊?连三哥都阴阳怪气的?
手巾擦过脸,染了深深浅浅的胭脂红,曼赫普瑞看见,有种做坏事被活捉了的羞惭,讪讪跟在七后边,无端里矮去半截,再瞅见她后半身的狼狈,他更是不安。
“七,”他小声问,“你生气啦?”
她头也不回地说:“曼赫普瑞少爷,我心里烦,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讲话?”
他想问她为什么心烦,他还以为她是为了那点胭脂心烦,他的不安被这念头裹了层蜜,甜甜的自欺。
但很快就注意到耳畔蠢动的嘈杂,嘤嘤嗡嗡地,他闻声四顾,路两边屋与门的空隙里不知何时已立满了人,而挤不上观众席的屋里人,更是费力攀上高高的北窗来看她。
大路成了尘土飞扬的舞台,平日里供人消遣作乐的蝼蚁,突然在家门口碰见了贵人出演的戏码,焉能错过?
都当她会是法老的新娘吧?
胡狼般眈眈相望,不服,不甘。
她飞快地逃离,以为前路上就没有人在等着啃她的骨头?
他盯着她辫梢上结的护符牙牌,随她的步履匆匆,哈托尔女神忽上忽下的脸,正朝他展颜微笑。
宛然是个吉兆。
“七——”他鼓足勇气说,“你也喜http://www。345wx。com欢我吧!”
“我喜http://www。345wx。com欢你啊,少爷,”她跳过一滩浊水,不经意地答,“所有的人都喜http://www。345wx。com欢你,连三哥都偏帮你!”
“七,”他再说,“你也像喜http://www。345wx。com欢陛下一样喜http://www。345wx。com欢我吧!”
“哎呀,那可难了,”她说,“那还得再分出一个七来,可我就只有一颗心,曼赫普瑞少爷,你会分心术吗?”
“七,你只喜http://www。345wx。com欢我不行吗?”他认真而徒劳地追问,“不要等着陛下了,宫里的日子很难过的。你喜http://www。345wx。com欢我吧!喜http://www。345wx。com欢我比喜http://www。345wx。com欢陛下容易多了!”
她呵呵直笑,将他罕有的恳切视作消遣。
“我才不信呢!”
他急了,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来,“七!”他望住她问,“我骗过你吗?”
“唉,曼赫普瑞少爷,这我怎会知道?要问你自己呀!”
他真觉得痛心。
“我从来都没骗过你!你为什么将我说的话都当儿戏!”
他眼瞳里波动着的两轮异光,被底下的邪火催动着,亮得能溅出火星。
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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