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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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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暴怒地将她推开,胸膛起伏,重重地喘息,唇角渗出血,暗夜里瞪住她的眼神,真的,也是一样血淋淋的!
  可是她并不比他好多少,头皮辣辣地疼,颈项处满布火点,星星灼痛。惊魂未定,眼见他前倾一步又来捉她,心上还在犹疑,脚下先已连连退去,仓皇逃到月光里,她躲开了他伸来的手。
  他刹那间凝滞在帘影里的身形,挨了一刀似的惶恐。
  她也被自己的下意识给吓坏了,呆了一呆,后悔紧跟着追来,一刀一刀的凌迟。
  “图特摩斯……”她颤声说,“我……我……”
  他不敢听,不等她说完就迅速逃开了,留在月光下的她,一滩空空的废墟。
  完了。
  全完了。
  跌跌撞撞扑到棋桌边,酒泼出来,从手肘淌落膝盖,醉人的香,大口大口灌下去,喝血似的,救火似的——七年前封印住的心,早就失了火,火苗细细缓缓,舔烧她的心,锁在心里守护过七年的爱恋,回头找去,一捧烫手的灰烬。
  七年前吻上她眉心的相悦相依,初吻时裹蜜的羞涩与清甜,想来多么遥远。
  图特摩斯,我想念那时的你,那个一见到我就会被爱与喜悦点亮的你,温柔地对我笑,让我觉得自己真了不起,哪怕只是牵着裙角转一圈,都是天下无双的美丽。
  图特摩斯,那时的你,去了哪里?
  而我——竟然也会有躲开你的今天!
  她抱住空空的酒盅,失声痛哭,终于承认她的初恋在分别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当他的船从眼前经过,她哑口无言,因为不敢惊动这深种七年的恐慌,因为虚空里无所谓得到与失去,不会在追念与悔恨里继续糟蹋那所剩不多的回忆,七年来不间断的祈盼,只是段漫长的入殓期,早就包裹完整的木乃伊,就等在重逢的此刻入土为安。
  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折磨?
  谁都没有变!他还在她心里,她依旧是他的恩典,他仍会娶她,为她戴上双羽冠,为她的名字圈上御名框,在至乘之地里为她建起殿堂,一起在四十岁的时候子孙满堂。
  是啊,誓言没有变。
  但彼此变了。
  再也无颜回望的光语,再也说不出口的童言,再也不是当年许下誓约的两人。
  久远前遗留至今的徒有其表的牵绊,亦如少了卡的空壳,还值得留住吗?
  我宁可死!我宁可死!
  一闪念间,十指痉挛一下,立刻摸向腰间的短剑。
  这会儿就算捅进心脏,也不会感到痛的。
  可是—— 
 32、第三十二章 空 空 。。。 
 
 
  
  可是如果我此刻死去,他要怎么办?
  又会有多少人跟着遭殃?
  握住剑柄的手不住颤抖,腕心蹭着胸口的护身符,荷露斯神天青石的眼,诡异,冰凉。
  
  睁眼时天色微明,一屋恬淡的晨光,满身的酒气泪迹,神志飘在云里雾里,直想舀瓢冷水当头浇下,她想起昨晚庭院里盛满月光的莲池,起身拨帘出去,步履虚浮。
  一推门,倚墙守在门外的他,正仰起双眼望住她。
  眼前朦胧成一片,于是心也跟着疼,痛楚从宿醉中复苏,真正醒了。
  深深吸一口气,咽回哭泣,她坐到他的身边,给他微笑。
  这笑意是否出自真心,她也不知道。
  “剪成短发啦?”她微笑道,“真帅!让我仔细看看你——对我笑一笑吧,图特摩斯,七年不见,你就不能对我笑一笑吗?”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他嘴角残留的血迹,他捉住她的手,一一吻过去,嘴唇贴住铭在她手心里的圣书体,歉疚柔和的亲吻。
  她知道他是不打算原谅他自己了。
  眼泪淌过脸颊,吻着他眉心里的结,想说,我没有怪你,图特摩斯,你别再怪罪自己了,好不好?
  可就是说不出口。
  被七年光阴烧毁的空空的心底,沉积的灰烬埋住了火星,她还是怪他的。
  因为他不只是他,他更是南北两地。
  所以会当机立断送走了她,所以会选择先去追逐权力之巅的那只枭,所以才会顾念着南北两地却任由她空等了整整七年。
  每天枕着他的短剑入睡,每天吻着他的护身符醒来,守住一点点属于往昔的美好,拼命凑成一具形神俱散的残骸,以为是想念,原来是悼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祭奠的空吻,凭吊而过的七年。
  图特摩斯,我最美最好的时候,你在哪里?
  




33

33、第三十三章 错 位 。。。 
 
 
  小女孩总是爱美,长发披散至腰际,泼墨般洒下来,到了这热死人的月份,生生捂出一后颈的痱子,这才领悟到爱美的害处,母亲单会给盘成老太婆才梳的髻,只好跑来央求她,知道她梳头手艺好,还会往梳好的发辫上绾一圈甜香桃木新开出的花。门外正是泛滥季将临前的晴天,农庄里的男孩们还没有来,今天该教的箴言,顾不得去想;主人家一早吩咐下来,想喝豌豆浓汤,汤里头要加的奶油需得现搅现打,也不晓得呆会还有没有挤牛奶的气力——昨夜酒灌得太猛太急,此刻醉意回旋,晕得想死。
  刚才梳好头跑出去的女孩,转眼又奔了回来,倚在门边朝向院里张望,姑娘家羞答答的怯意。
  她不禁好笑,捎带着探身向外瞥了一眼,顿觉意外。
  “曼赫普瑞少爷?”
  日光朗朗,正在院里茫然转悠的侍卫官闻声望来,心事全无地冲她笑,像是倏地斜折过一道阳光,连带着她的脸上也倒映了几分明朗。
  六个孩子的爹,笑容依旧灿烂得能让情窦初开的女孩颌首羞颜。
  她迎出来招呼他,引他到葡萄架下坐,边问:“少爷,您没跟着去接船吗?”
  “水路的事我不熟。”他笑道,“更想过来看你,就找来了。”
  一时找不出话来与他敷衍,兀自晕乎乎地坐了,他仍站在她身前,起手掂量着挂下的青青果串,渗过藤叶的阳光碎在他身上,落到她眼里,轻浅而疏远的叠影。
  “七,”便听他问,“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我答应过这家主人,要帮忙到新酿入窖的。”她轻声答,态度倒很是坦然,可惜思路不够明晰,话出口时,全变成了词不达意的罗嗦,“再说,昨天那么突然的遇见,都被惊到,需要退开几步——隔开点距离,缓一口气,定一定神,所以——就是这样。”
  “噢,”他点点头,俯身靠近来,盯着她问,“那要是永远都缓不过来,永远都被七年吓住,七,你要怎么办?”
  图特摩斯是不会让他这么问的,原来侍卫官大人并不是为法老而来。
  她看见自己的脸在他的双瞳里现出呆滞的神情,过了这么些年,荷露斯神点下的灵光仍不离不弃地闪烁在少爷异光流动的眼中,却不知道他余音里跃出的那丁点期待,期待的又会是哪句答案。
  “曼赫普瑞少爷,你为什么这么问?”
  侍卫官大人笑了笑,当是回答,他挨着她坐下,呼吸之间,风干了的清新沉淀住药草的微苦,随风擦过鼻尖,醉得不堪的神思里,卷过一缕新鲜香气,忽然想到了可说的话。
  “每次靠近曼赫普瑞少爷,总是闻见百里香,”她说,从回想里找来的话题,隔了层光阴的帘,听着异样遥远,像是另一个人在无关痛痒的侃侃而谈,“过去我一直以为用百里香熏衣是北边的习俗,直到在这里晃荡过这些年,才知并非如此,曼赫普瑞少爷,那应该是将军府上特定的熏香吧?”
  “你想错了。这味道不是熏上去的,”侍卫官取下系在腰带上的香袋,递来给她看,“是我随身带着这个。”
  一小捧晒透的百里香被细细碾碎,包进裁剪好的精织亚麻布里,用靛青的窄布条扎起,收口处另用红色的墨水写着祈愿主神护佑的圣书体,走笔干净婉转,不显棱角。
  “曼赫普瑞少爷,”她由衷地说,“你家夫人一定是位娴静而又知书达理的美人。”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谁告诉你的?”他问。
  她被他问住,“只是——莫名就有这种感觉,”她很费思量地答,“看少爷你这一身气派,从衣衫到护身符,收拾得挑不出错处,连小小的香袋都那么精致,你身边肯定有谁在费心替你操持打点。”
  “是吗?”他哼了一声,将香袋收回去,以为他会藉此夸夸其谈,吹他的军功,赞他的妻妾,炫耀他的儿女,她还真挺想听他说说这些闲话的。但侍卫官大人却没领会她这避重就轻的苦心,理都不理她给他起的话由,再开口时,偏要对她说起法老。
  “陛下早有决心要对迦南用兵,这次北上的行程一年前就定下了,”他看似闲闲无事地对她提道,“算不得隐秘,也不便大肆宣扬,向毕布罗斯要的这批木料数目庞大,沿岸诸国都当是在为再度前往蓬特而着手准备。陛下命令所有的人都必须对迦南以西的海路了如指掌,所以这一次将军们都随侍在侧,陛下就更不能不亲为表率,带领往返——七,昨天猛一见着你站在河上,我差点就信了阿蒙…拉,那可真是神赐的重逢!我们谁都没料到你竟会长住在北地,这里的气候水土和南边差得太多,而你向来只喜http://www。345wx。com欢守在熟悉的地方过活,我们都认定你还在哪个绿洲里藏着——那年下库什不识时务的妄动,令陛下极是恼怒,一去就下了狠手——七,又有谁能由着自己的心意速战速决?都不得不消磨着光阴等待时机。数年来一心忙于筹备出征的陛下,只要每年泛滥季一到,都会亲自前往西边绿洲来回找寻——”
  “曼赫普瑞少爷!”她听得厌烦不已,打断他道,“你何必同我说这些?”
  他转来望住她,“我以为你会想听,”他泛泛地说,“瞧见你一脸怨妇样的落寞,以为你想要听见能让你回心转意的凭借。我没料到,终于等来了神赐的重遇,你却连个解释的空隙都不给留,宁可郁郁寡欢地坐在这里,开始怨恨七年前。”
  他隔岸观火的淡漠口吻,真的很让她陌生——仿佛关心,又仿佛纯粹在看戏,这不是他往昔的作风,曾经那么冲动热情的曼赫普瑞少爷,心上也会有结茧的一天。
  “曼赫普瑞少爷,”她疲倦地说,“你不用为谁解释,真的不用,我不想听。”
  “好。”他说。
  于是他掉转视线,去看庄院外那些藏着压着却总也忍不住探出脸来朝他张望的女孩子们,他微微笑,自得其乐,门外的女孩们更受了鼓舞,发出阵阵且惊且喜的低喊,胆大些的索性跑了进来,小心躲在阴凉地里,往她种的罗勒上边一勺勺地泼凉水,却又频频抬眼,妙目流转,总朝少爷这边递来秋波。
  无心浇下的水被土壤倒吐出来,一道道涌过沙地,暑热一蒸,尘土搅着水气,弥漫院里,盛夏午后的气息。阳光在藤蔓缝隙间熠熠闪烁着,澄澈的湛蓝的天上,蓬蓬软软的云团,天气实在太好了,连云朵都在发光,那金属质感的银白的光,多像定格在回忆边缘的童年,初夏里才有的慵懒与惊艳。
  夏天又到了。
  与少爷这样无话可说的坐着,安静得都觉不出心在跳,时间忽快忽慢地过去,他的悠闲感染了她,仿佛墨滴化入水中,一丝一丝地扩散,催眠般唤醒她许久不曾有过的自在,只想着哭也可以,笑也可以,回忆也没什么可怕,在她处处都是顾忌的人生里,平生第一次觉出少爷的好处来。
  再看着那些女孩,再去想很久很久以前与她们一样一样的自己,躲在祈愿堂的圆柱后边,眺望着东塔门外被晒得冒烟的场地,也曾是那么好奇,想知道那骑在马上戴着蓝冠却披头散发的荷露斯神,会是什么模样?
  身在人间的荷露斯神啊!
  她陛下的宴会她是不能坐在他近旁的,他高高在上地望着她,只望着她,黑发里散落着初见当时的暗语,护符上垂挂着她给他结的甜薄荷,乐女们打着响板和着七弦琴声唱起短歌,他朝她微笑,眼瞳里闪烁的光,是因为灯火,还是因为倒映在他眼里的她?
  身在人间的荷露斯神啊……
  傍晚时来找她,梳妆的侍女们全被他赶了出去,他轻吻她的眉心,要她闭住眼睛,给她描上眼周的靛青。“阿洛,”他说:“等你到了脸上起褶的年纪,你信不信,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会和这个此刻一样喜http://www。345wx。com欢你的。”
  那年心上开花似的甜,被反复回味了七年,早已是底比斯晴空下的云翳,失了行迹。
  忽然就掉下泪来,少爷递过亚麻手巾,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仍还饶有兴致地含笑打量着门外窃窃私语的小女孩,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这无话可说时的自怨自艾。
  可是她并没在哭。
  不过是暴雨过后摇了摇枝桠,树梢落下残存的雨滴,为着心上偶过的回忆,刹那间时光倒流般的应了应景。
  侍卫官大人执意在农庄里停留了大半天,替她管教那些刚入叛逆期的男孩。平日里疯疯癫癫嬉笑打闹的年轻姑娘们忽然个个乖巧无比,找尽借口转来农庄好奇地探望他,要是她们晓得他就是玛亚将军家的少将军,大半片北地的继承者,那又会是怎样一番惊叹与热闹,她还蛮想看的。
  隔天他又来时,她正在背阴的屋子里忙活。昨天挤的牛奶已先在阴凉里静置了一天一夜,她取出存在羊皮袋里祛味的百里香,请侍卫官大人帮着将半凝的奶倒进袋中,吹胀扎紧,牵住四角吊起,他的力气大,又是自告奋勇,她也没和他客气。累人的搅甩活计转交给少爷,今天打出的奶油似乎也格外的新鲜甘美,淡淡留住一丝百里香的余味,少爷尝到,立时倾倒——为他自己倾倒。
  “七!”他沾沾自喜来问她,“我挺有天分的吧?”
  她摇头,笑道:“干农庄里的粗活哪还要什么天分?”
  “夸我一句你会牙疼啊?”他笑嘻嘻地瞅着她,眼神却很认真。
  少爷总是少爷,要人捧要人哄,一点点高兴就现出了原形。
  她只好顺着他说:“是,曼赫普瑞少爷!想不到您这位贵人做起粗活来还真是一碰就熟。天生是料理庄园的一把好手呢,做侍卫官大人实在太屈才了!不如早早卸甲归田,带着你家夫人和三男三女,到庄园里去做您的少将军吧!”
  她不信他会听不出她的揶揄,可他听见,竟是一本正经起来。
  “给你猜对了,七,”他微笑道,“最近我总在想这事——想要长留北地,从此回到自己的庄园里去——七,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好容易熬成身经百战的少将军,曼赫普瑞少爷,你怎么还说得出这样消磨志气的话?”
  侍卫官大人顿了顿,仍是说了。
  “因为我害怕,”他坦然道,“每一次分别,都怕它会成为永别,七,都是一样经过的七年,这种惧怕,你不会不知道吧?”
  转身既是永别。
  她怎会不知?
  “我怎么会知道呢,曼赫普瑞少爷?”她答,“但是我能理解,六个孩子的爹,因牵挂而惧怕,也是人之常情啊。”
  便看见少爷在诚恳后边泛起自嘲的笑。
  “七,离开朝堂的念头,并不是我此时此地的玩笑。”他微笑道,“我始终不能安定下来,依旧在玛阿特秩序下无所适从,你呢?七,你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在田庄,就在王宫,我能选的可不多啊,曼赫普瑞少爷,”她玩笑似地答,“这些年总在农庄里空等,是时候去王宫里玩了,以后也养下三男三女,回到底比斯高高兴兴当王后去!”
  “哦,那很简单的。”他平静地说,“底比斯后宫仍空着等你去玩,穆特女神的双羽仍是留给你的,七,你想要的都在等你,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这些。”
  七年,女孩们一茬茬地生下长大,永远都有新鲜美貌的少女在等待法老的垂青,真是可怜,那些青春都成了过眼云烟,不然她怎有信念等过七年?
  她垂眼微笑,说:“这我知道。”
  然而王宫里的人与事,她从没问起过,柽柳田庄和她哥哥们的下落,更是她绝口不提的禁忌。少爷虽是口没遮拦的少爷,对她的痛处倒很留心,顾虑着她虚度的七年,也从不提他的妻妾与儿女。他天天都来,帮她干农活,侍卫官大人原就是亲切随和的性情,连这家主人偶然碰见他,也只当他是别家田庄里讨人喜http://www。345wx。com欢的儿子,还请他喝酒;当着她的面,庄上的妇人们都对他赞不绝口的,她们一定以为他是她要嫁的人。她心里很明白,少爷是图特摩斯有意留下的,好歹也算是故旧,不然以他侍卫官的身份,怎有胆子在法老眼前擅离职守?
  泛滥季第二个月,葡萄落架,洪水将临,绿洲的新酿才刚留孔封泥,北地以北的果浆又等着压榨发酵了,忙到恨不能脚变成手,熟成的果子一串串采摘下来,用灯心草篮装满,头顶肩抗,送到压榨桶里。这家不是真正的大酒庄,每年的出产仅供家酿,酿酒的师傅也得从外头聘请。压榨桶中蒸熏腻人,踩压葡萄实在算不得美差,因此村里的姑娘小伙都围在桶边,一边打着响板为酿酒的师傅鼓劲,一边却是另有一番眉来眼去的乐趣。
  她也很想跳进去踩两下,说是贪玩也好,说要发泄也好,只想痛痛快快地疯一疯,即便忘形,也只是醉态,没人会怪她。
  “七!”
  他在她耳边大声叫她,一回神给震得一哆嗦,呐呐应道:“曼赫普瑞少爷?”
  他含住疑惑的神气瞅着她,说:“我刚才问你,这家的酒是发酵以后过滤入罐?还是灌好之后由着它发酵?”
  “每年都不太一样,都是师傅自己看着办的,”她说,“今年来的这几位是主人家亲自从绿洲请过来的,我想,多半是遵照那边的规矩,装罐以后发酵吧?”
  “那不一定,绿洲里的果子比本地的出产要甜得多。”少爷说,“不过也无所谓了,撑死了一年份的家酿,好过当水喝罢了。”
  “这家主人答应过我,等到新酿入窖,也分给我几罐一等好的葡萄酒。最近我也不知怎么的,特别想醉,本来没很在意的酬劳,眼下倒很盼望了。”
  天生不懂善解人意的少爷,再长岁数也是白搭,果然他一听就笑起来,好像她存心讲了个笑话。
  “为排解虚度七年的惊慌而糟蹋掉一百年的陈酿,连主神都要嫉妒的挥霍年岁的奢侈,七,你竟然还敢说自己正在苦等新酿入口?”
  “一百年的陈酿?”
  “‘姹夙红’的滋味不错吧?你这不识货的丫头!”少爷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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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叹道,“北地‘天庭之高’酒庄供奉来的上品,窖藏一百年才许启封的稀世之珍,我巴不得能将它供起来夸一句抿一口的酒,却被你当作白水,一气喝光。”
  才想起从月光里带回的那场宿醉,竟是酝酿了一百年的血色醇香。
  “就这么心疼啊?”
  “倒不是心疼那酒,”他泛泛道,“急着要醉的人喝水也能喝到神智不清,拿沉积了一百年的酒劲来冲化心里那点堵,不是适得其反吗?”
  “是吗?”
  酿酒师们跨出压榨桶,给簇拥着到屋子里冲凉歇息去了。身畔此起彼伏的响板声忽地一收,年轻男女的嬉笑缺了压阵的节拍,骤显轻浮,每个音节都跳起挑逗的艳舞,旋转到她耳朵里,空空的心上刀刮似地疼。
  她蹙眉想要躲开,被少爷拉住,“别急,”他说,冲她眨眨眼,怂恿她道,“等人都散了,我们也进去踩踩吧。”
  她马上点头应允。从井边提来水,冲洗干净手脚,等压榨桶边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少爷先翻了进去,她把发辫盘在头顶,裙角缠进腰带,被少爷半提半抱地弄到桶里。双脚踏在破碎软塌的葡萄山上,蓝紫色的甜香积郁在酷热里发酵,脸上晕出微醺的红,人也迷糊起来,在熏甜的空气里提着裙又跳又踩,浆汁飞溅,腿上染透了紫红,她呵呵傻笑,眯起眼望那正午艳阳,迷离闪耀的湛蓝的天,头一仰,脚下便一趔趄,就要栽进葡萄的沼泽里;却又被少爷挽住,“七,”听见他说,“两手攀住横梁。”她很听话地照着做了,像把自己吊起,分明感到汗珠在一颗一颗沁出,濡湿了鬓角与额发,想像自己这会儿一定是面色绯红,唇齿失色,眼瞳无光,汗涔涔的邋遢无比,可少爷凝视她的眼神,好像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稀世珍酿“姹夙红”,千辛万苦藏过百年,终于到了开启封印的时候。
  少爷也给熏得头晕眼花了。
  “七——”他拖住倦怠的尾音,每一俯近,沉沉的甜与醉里倏然扑出一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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