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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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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来仿佛无奈勉强,却是眉目舒展,她眉心里的那根弦被她藏去了哪里?那对黑而清亮的眼瞳恍如覆水之镜,镜里倒映着跃动的灯影,近在咫尺,遥不可及,他真想拨开那层与世隔绝的镜光,将她拉近,好看清明镜止水下暗藏的秘密。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呢?”他忍不住问。
  “等什么呢?”
  “等更好的人来娶你呗。”
  “更好的人?会有吗?”她笑着摇头,“那才是没着落的贪心呢!反正不管怎样都要嫁出去,看不到太远的人,能抓住也只有眼前了。”
  他盯着她看,又看见她脸上不甚在意的神气,他反而觉得愉快,就像是被诡异的风带引着航向未知里的船,一路莫名其妙地闯来,终于候到云开雾散,望见了桅杆上指路的星。
  他的嘴边慢慢浮起微笑,蓦地想到了将它留住的方法。
  “说得也是,”他点头笑道,“女孩子养大了,都得这样给她安排去路。七,为了能让更多的人看上你,我好心给你些指点,你听不听?”
  她迟疑地瞅他一眼,等着他说。
  “你该修修你的眉毛,”他说,“把眉弓削掉点,画得细细弯弯的,千万别显出棱角,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性情和顺的好姑娘。”
  她犹豫地抚眉,“很难看吗?”她望住他问。
  “看起来凶巴巴的,像只好斗的猫。”
  “是吗?”她微一蹙眉,为难道,“还要动刀子啊?这我可没预备,娘还说我的眉毛长得不错,连画都用不着多画呢。”
  “我这有刀,”他马上抽出别在腰带上的青铜剃刀,顺水推舟,挥舞着冲她笑,“你不用担心,这刀我每天都磨,刃锐得很,看在扈从统领的面上,我帮你一次吧!”
  “可是大人!”她急忙拦他,“您又不是理发的师傅,会给修眉毛吗?”
  “修眉毛跟刮胡子不是差不多吗?”他奇http://www。345wx。com怪道,“你还怕我会手生?”
  她无语。
  “你闭上眼,别眨巴眨巴的让我分心!”他摆开架势命令道,举着剃刀,眼见她的睫毛密密覆下,在她白生生的脸蛋上绘出两弯美好的弧,而她眉心仍蹙,仍还对他将信将疑。
  他更不假思索,刷刷几下,将那两道月牙眉剃得干干净净。
  “完了。”他说。
  她睁开眼睛一望,当是自己眼花,还用力擦了擦镜面,等移到灯盏旁边再一看,倏然色变。
  他俯□,与她一同注视着她倒映在镜中的脸,柔嫩如初生花蕾般的容颜,少了勾勒,顿时惨淡到近乎怪异,直教他想起神庙里那些青涩稚弱的小祭司。
  “糟糕,”他冲她笑,“这下可真的嫁不出去了。”
  她在镜里定定地瞅他一眼,眼瞳墨黑如夜,清亮如星,这才看清了他脸上得逞的坏笑,才知他是故意。
  “你又骗我!”她反身将他一把推开,“再不能信你了!坏小子!”
  “你少冲我嚷!”他一甩手笑道,“这不就有了拖延不去的借口?你真该多谢我的失手才对啊!”
  “可是娘会生气的!”她又急又恼,“她会以为我是存心跟她作对呢!”
  “那你就怪到我身上好了。”他满不在乎道,“反正你也不想去,留在这里陪我玩吧。”
  “谁说我不想去?”
  “不想去莲会就别去,你躲在这磨蹭又算什么?”
  “那——那明明是因为大人您不请自来才耽搁到这会儿的!”
  “所以我叫你都推到我身上嘛!”他不耐烦起来,“七,你到底是太愚蠢?还是活得太过小心?要想唬人,起码得找个不会被自己耻笑的借口,干嘛要拿别人无关紧要的想法来敷衍自己?是他们要嫁人吗?”
  “这不用你管!”
  满腔怒火涌在喉咙口,她好容易改掉的祭司音又找回来了。
  “你凭什么来管我想不想嫁?要不要上莲会?少爷您是您那个世间的太阳,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活在您的光辉底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得按照您的心意去做去想!要想让人处处迎合您那自以为是的脾气,少爷您就该回到东岸去!回到您的地界去!”
  这一声声跟飞刀似的,连扎进他耳朵眼,生疼。
  他傻傻站着听她训话——从没有谁同他说过这种话,直钻进他心里的她的言语,犀利而放肆的回音底下,不禁自问,难道围绕在他身边的笑脸全都是迎合的假象,全都是他自以为是的风光?
  “算我多事!”他气哼哼道,“去把染眉膏拿来,大不了我再给你画上好了!”
  “什么染眉膏!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那墨水和笔刷总有吧?”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她一迭声硬邦邦的“没有”,震得他乱了阵脚,“炭条也能用的,”他连忙又说,“你等会,我去找找——”
  “不要你管!”她拖着哭腔狠狠掷下一句,扔下他自己跑出去了。他停在原地,忘了追去,慌张中只想,她是不是躲到哪个角落去哭了呢?
  屋中灯盏空照,烟熏火燎地,渐渐掩住了干薄荷的芳香,他这可笑的梦境,慢慢飘出了灰烬的气息。
  走吧,走吧,他想,就不该来的。说到底,这都是他自己讨来的教训,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要去招惹她?好笑!管她是不是北边来的,他干嘛要拦着她去相亲?
  怏怏步出田庄,打听到举行莲会的所在,走到半道,又觉得可笑,待要折返,又厌烦这心虚的鬼祟,干脆光明正大地去,倒不怕她家六个兄弟守在那儿等着教训他,怕的是他们会缠着他追问他那无可奉告的初衷,想到这,步伐重又踌躇,莲会就在半竿开外,年轻男女的笑闹声裹着熏人的劣酒味迎面扑过,劈头盖脸的粗鄙,他皱起眉,拿定了主意,一步一步挨近去,去找七。
  人很多,年轻的脸庞却不多见,祈愿堂下来的阿蝉,虽偏于一隅,却是莲会的中心,她身畔密密麻麻地围了好几圈的人,不知都是从哪个旮旯跑来蹭光的。七就挨着那漩涡的边缘站着,她额上绑了一根饰带样的白色布条,遮住了两道残眉,他挤近去拉她的手,她给惊得一跳,飞快地一扬眼,流光闪过,她立刻挣开他,指尖按在柔软的唇上,要他先别说话。
  他便跟着她倾听,人墙后妇人们的言语,正说到了七。
  “……这一回去,得过了欢宴节才能再见着你了,那会我家小七说不定都嫁人了,再要和你见面,可就难了!”
  “怎会呢?”听那阿蝉说道,“第二轮选上的话才是真的难见,要没被选上,可不转身就回了?七也不用那么着急啊!”
  “倒不是她急,她对这些倒不上心,要说为自己打算,她哪里及得上你啊?看着她像是个挺懂道理的姑娘,可一说到找婆家,她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傻丫头!唉,这孩子怎么这会儿还不过来?八成是跟那邻村来的姑娘到别处贪玩去了。”
  “她不过来,我正宽心呢!要早知道小七今年上莲会,我也不会回来凑这热闹了。要是搅了她的婚事,我可担不起这罪过。谢普赛特夫人,您也别怪小七贪玩,就算今年的不巧错过了,可还有明年的莲会呢!”
  “哎呀,第二趟再来的姑娘还有谁能看得上?你这孩子,上到神庙里也是这么马虎可怎么办哪?”另一位夫人细声细气地嚷,“贵人们都耳朵尖心眼多,比不得田边,说话千万要注意些!”
  “是,娘。”阿蝉柔声应道。
  谢普赛特夫人勉强笑了声,“你不说我倒给忘了,还得再过一道甄选啊,”她笑道,“要是有路子,我家小七没准也能给选上呢,她可是学过圣书体的姑娘啊,单为这一点,穆特女神也要收她去侍奉呢!”
  “是啊,会圣书体的姑娘是没几个,谁会动那个心思,都以为早早嫁人是正经呢。不过真要能去的话,我却怕小七要多受了委屈呢,兄弟当中有人要娶那样一位说不得的妻,说来可算不得是什么光彩的事啊……”
  夫人再度语塞,只得举了白旗,草草支吾几句奉承话,与那母女俩圆过了这一时的尴尬,可她的失意却漏了出来,绕过人墙,缠上了七。
  她默默退出来,人流如潮水,随趋炎附势涨落,离开被人潮涌没的莲会,她就像枚遗落沙滩的贝壳,为该不该随波逐流而犹疑不定。
  他跟着她在夜路上走,夜太静,静得他心生不忍,陌生的安宁。
  可也不能像条忠犬似的一声不响地跟她走,他总得开口。
  “七,”他说,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这地方我不熟,你带我去渡口吧!”
  “少爷您去找塔内尼哥哥吧!”
  “就是没见着他才另找你的!”
  分明听见她烦恼地叹一口气,找不到别的理由拒绝,只得无 
 9、第九章 莲 会 。。。 
 
 
  奈应下。
  “那好吧。”
  他沉默着忍过这个丢脸的此刻,看着她系在眉上的布带随她的匆促步履在满月光里轻扬。
  又走了一程,夜风里闻见了水腥,应该不远了。
  “七,”他终于问,“你还不认错吗?”
  “我说错什么了,大人?” 
  “不管对错都让我不痛快,你该为你的放肆跪在我脚边求我宽恕!” 
  “唉,少爷,真话本来就不好听,我又没在您的光辉底下照着,说的话会让您不高兴,那是理所当然的嘛!您乐意听软绵绵的奉承话,就应该回到您的地界去听,这话哪里说错了?没有错就不用道歉,再说我也没瞧见少爷您有多不痛快啊!”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继续理直气壮,活得那么小心的七,怎么就不在乎他的恼怒?
  “你不怕我惩罚你?”
  “您为什么要罚我呢?就因为我说得对吗?”
  “因为你不够恭敬!”
  “谁都有气得忘了恭敬的时候啊!就算申诉到首辅大人面前我也会这么问,无缘无故地,大人您又为什么非要剃了我的眉毛呢?”
  他没词了,不愿强词夺理骗自己,只好闭嘴不答。
  “这里是神明们守护着的世间,祭司哥哥说过,再了不起的贵人也不能在玛阿特的秩序下胡作非为。曼赫普瑞少爷,您剃掉我的眉毛,害我上不得莲会,我说了过头的话,对您失敬,便都搁在玛阿特天平上,睿智的图特神肯定会将两边的分量一块儿抵消掉的,大人,您说对不对?”
  图特神要能听见她此刻轻快的诘问,准得受了她的蛊惑,将玛阿特秩序下不容逾越的尊卑之分一笔勾销。 
  他不敢再碰她的眉,问她:“你都到莲会上了,干嘛要走呢?”
  “不想告诉你。”
  “你就这么走掉,回去准得挨骂,你娘大概正提了鞭子在田庄里等着收拾你哪!”
  “噢,”她轻快地答,“没事的,我会全推到少爷您头上的,这可算不得是扯谎,本来就是为您耽搁的嘛!有您这位贵人挡着,娘也不好开口说我的。”
  “哼,早知道你会走得这么干脆,我也不拿你的眉毛开刀了。七,就算是少了眉毛,你脑袋上绑条白布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干嘛不露个脸再走?是不是看那个阿蝉一步登天,觉得不舒服了?”
  “是又怎样?”
  “你嫉妒了!”
  “嫉妒了又怎样?”
  “嫉妒就嫉妒呗,看她飞上去了,还趴在泥里爬的你当然不爽了。”
  她转过头看他,以为她又要回嘴,却听她说:“那边就是栈桥了,大人,您走好!”
  她扭头要走,他急着留她道:“怎么连艘船都看不见?人都哪去了?”
  “船家都还在莲会上喝酒吧?大人,您得等一会了。”
  “那你就陪到底吧!”他求之不得,“我可不想一个人站在这里傻等。”
  “那好吧。”
  她居然一口答应,甩掉他挽住她的手,先往栈桥上走去。他追上她,随她在栈桥上坐下,她一晃一晃地踢着水花,数着尼罗河上来来往往的夜航船,蓝莹莹的夜色没过两岸,西塔门柔和得像是母亲的召唤,静静伫立在对岸,正等着他回去。
  “七,”他低声说,“你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可以另想点办法的……让奈巴蒙祭司去求求认识的大人举荐你……只要能赶在第二轮甄选前进到祈愿堂,回来不就又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吗?”
  “祭司哥哥不会的。”她说,“他连初选都不屑呢,我想,在祭司哥哥眼里,这次甄选从一开始就是对玛阿特秩序的混淆吧?村里的姑娘能上到圣庙地界里,说是妄想也好,说是梦想也好,总是脱离了命定的路,越过了秩序下属于自己的位置,祭司哥哥对于这种逾越,一定是不赞成的,他一定认为这是对玛阿特秩序的破坏,因为真正能飞上去的人很少很少,多数人安分守己的心却会因它而败坏掉。”
  “你想错了。”他嘲笑她道,“奈巴蒙祭司会同意家养奴隶和你四哥的婚事,他便算不得是坚定的玛阿特秩序的守护者。”
  “您说光的事啊,”她轻声道,“但祭司哥哥也有他的缘故啊……”
  “人人都有缘故,谁都能找到要别人体谅的借口,如果因此就能为所欲为,还要秩序做什么?”
  “连亘古不变的泛滥都会来得或早或迟呢!玛阿特的秩序里,应该能容得下无碍他人的小变动吧?”
  “ ‘抓得住只有眼前’,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都不愿期待不愿去适应变化,怎么还能红口白牙地替那些混淆秩序的人辩解?”他戳穿她道,“你相信的只有这个此刻,只有这一个此刻的恒定。倘若如你所愿,这世间一定是静止的了。怪不得你不想去莲会,像你这样连下一个此刻都不敢相信的姑娘,是无法相信要延续到永生里去的誓言的。”
  她别过脸来望着他,“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找不着喜http://www。345wx。com欢的人才不想嫁的呢。”她轻声笑,带点玩耍的意味,“曼赫普瑞少爷,您应该定下婚约了吧?那么,您是先喜http://www。345wx。com欢的她还是先相信的她呢?”
  他被她问住,一张嘴却呼出口空气,答不上话,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自证了他的自以为是,转去眺望河上,并不追问,只愉快地舒了口气,说:“有船从东岸过来了,曼赫普瑞少爷。”
  他没有听见,他正出神地瞅着她,看她白白的脸上浮起浅笑——满月光里渐要开出的一盏白莲,花蕾上飞起蜻蜓,透明的翅膀在热气里扇出叠影——噢,那是她长长的睫毛在扑闪……飘到他心里面的薄荷香,泛起微甜,她被剃掉眉毛时的放肆成了上辈子的事,眼前她侧脸的角度,她毫无防备的姿态,她笑意流转的黑瞳,还有她那盛着蜜的嘴唇,似都变成了一句句确凿无疑的暗语,集结在他耳边甜甜地催促:“吻我吧,吻我吧,吻我吧!”
  所以他就吻她了,仍还是播种季暖风里情窦初开的男孩,纯挚又乏味的轻轻一吻,给了四年前那个未完结的午后一道不期而然的折转。
  




10

10、第十章 莲 会 。。。 
 
 
  “小七!”
  她给一吓,迎面撞见长兄,一时惶恐。
  “祭司哥哥!”她马上认错,“我回来晚了……”
  奈巴蒙从柽柳林里缓步踱出,听她的声音有气没力的,歉意都表得草率,以为她是疲倦。“好了,走吧,”祭司温言道,“是太晚了,娘刚才让塔内尼去找你,想是同你走岔了……”
  他揽住她同往家去,和蔼的低语声如催眠般充满了舒缓的张力,她疲惫不堪的卡急着要收起翅膀歇上去,可心仍是跳得慌张。
  “娘很生气吗?”她倚住长兄臂膀,小小声问,“祭司哥哥,你也在怪我任性吧?”
  “娘只骂三儿多事,”奈巴蒙安慰她道,“这事也是我欠考虑了,不管三儿搞什么名堂,我也不该由着两个姑娘自己走夜路。”
  她不明所以,“三哥就回来啦?他都说什么了?”
  “他说他也没有料到会把给你吓着,更不该为了陪那姑娘而让你一个人到神祠里去。下午听见你说时我就觉得不对,结果还是疏忽了。他为一时兴起想出那促狭主意,平白无故让你受了惊吓,还连累了你不能上莲会。”
  她听得停住,不由自主扯扯兄长衣袖,扯得他也停下脚步。
  “怎么了?”祭司问,不觉有异。
  三哥替她圆的谎或许能瞒过母亲,但长兄这里,迟早是要她亲口说的。
  “祭司哥哥,”她垂下眼,微一犹豫,还是说了,“我不是从神祠回来的,你也不要怪三哥,真正被吓到的人是舞,在她辫子上打纸草结的主意是我出的,纸草结蹭着亚麻衣裳,会有声响,走夜路的人不明就里,冷不丁听见,真要被吓到的,所以——祭司哥哥,你骂我吧!”
  真狡猾!她在心里唾弃自己,你明知道祭司哥哥不会骂你的!
  可就是不敢抬眼去看兄长的脸,怕瞧见他眼里的失望。
  奈巴蒙却先是一怔,怔了好一会,方才低声道:“原来……是阿蒙奈莫内……不愿让你去……”
  “我去了的!祭司哥哥,我去了莲会的!”她急忙说,“只是——只是没有露面……”
  “为什么?”
  “因为,”她嗫嚅说,“阿蝉一下子变得那样……娘也在场……我又是这样子……要是露面,娘只会更觉得没面子,我可不要给她丢脸……”
  “阿蝉让你难过了?”
  “嗯,很难过,”她承认,“听见她说的那些,虽然都是些应酬话,虽然听着还是慢声细语的,和以前没有两样,可她的话里头却有踩住了别人的痛快。祭司哥哥,向往着逾越自己身份的荣耀,就免不了对周遭的一切存了恶意,可是等到欢宴节后,阿蝉她还走得出来吗?”
  “这正是她在为延续她的一时逾越而竭尽全力啊!莲会上围住她的奉承与阿谀,固然是出空洞势利的闹剧,但想想圣庙祈愿堂中浮华到极致的荣耀,里边的人少了它就活不下去。小七,你鄙夷这虚荣,那你看重的又是什么呢?”
  她不假思索,答得飞快。
  “触手可及的爱与暖,踏实的关怀与慰藉,朴素到直白的真心,也给人活下去的勇气,我想要的只有这个,祭司哥哥,你不是吗?”
  祭司不觉顿住,慢慢走到庄前门边,才道:“是啊,不过,大多数人是两种都想要的……”
  一同进了田庄,正瞧见三儿煞有介事地伏在院子里行跪拜大礼,图提围着他蹿上跳下,鼓动似地嚷嚷:“走啦走啦!赶紧上神庙里还愿去!”
  光笑盈盈地从水池边跑来,对她说:“七,这家里来神迹了呢!”
  “三哥总玩这个都不厌吗?”她莞尔道,“偷偷藏起来的酒被娘找着了,他哪次不是赌咒发誓的往神明头上赖酒账啊?”
  “这回是真的呀!”光睁大眼睛急着替三儿争辩,“足足六罐上品酒!就在池子里浸着!我是不懂,可连夫人都说,这回真是受着了神恩呢!”
  三儿跃起身,转头朝她一望,登时哈哈大笑。
  “贝斯神请赏脸跳支摇铃舞吧!”他跳来扯扯她额上遮眉的布条,拿她取笑,“贝斯神啊!请为我那还没影的孩儿唱段祈生咒吧!”
  她躲开他伸来的手,“三哥!”她嚷,“你还没过河呢!这就急着折桨啦?你要敢对贝斯神不恭敬,小心刚受着的神恩又都变没了!”
  “好端端的丫头,脑袋上绑根带子干嘛?”三儿不理她引开的话由,追着笑话她,“你打扮成小丑神的样子去莲会,谁还能把你当正经姑娘?都会以为是随着琴师歌女来下酒助兴的呢!小七,还好你没露脸,要让娘看见,准得气个半死,白养了!白养了!这下真是给不出去了!”
  “阿蒙奈莫内!”祭司不悦道,“胡说什么呢!”
  “哈,娘也是自作自受,让没长开的丫头穿条画了莲花的裙子,以为她就有能耐上莲会了!”三儿顺手拍拍七的脸蛋,七躲不及,给印满脸尘土,“哥,你看她像是要嫁人的姑娘吗?心眼虽好,坏点子也不少,压根就还是个小鬼,就这样子放她去莲会,谁家敢娶?她要真的去了,到头来肯定也是翻着倍的丢人现眼!倒不如由着她再长长,过几年再说也不迟啊!”
  祭司深思地盯着弟弟,看三儿笑嘻嘻地揉着七的脑袋,恼得七连声喊:“三哥你别闹了!”
  “娘睡下了吗?”他问。
  “没呢,”图提说,朝畜栏那边指,“还在那头数落四哥呢。”
  “又为什么?”
  “光又忘了给小牛上嘴套,五哥醉得厉害,娘想弄点奶给他醒酒,才发现母牛的奶都给喝没了,她这一气,自然又都气到四哥头上了。”
  光正从水池里舀来一钵水,“三少爷,”她柔声劝,“您洗洗手吧,七早晨才洗的头发,又给您弄脏了!”
  三儿便笑着冲了手,然后尽往小七脸上甩水珠子,七扑去抢光手里的水钵,要往他脸上泼,却被光闪过,惹得她跺脚直喊:“光!你尽帮着三哥!”
  “阿蒙奈莫内,”祭司问,“池子里的酒真不是你藏的?”
  “我这一阵不都在忙田上的事吗?又没出去过,哪来的皮子换酒?”三儿笑道,“这可是神恩!送上门的好酒!我得到神庙里去谢过神明,顺便求求他,下回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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