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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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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色越发阴沉,云层重重叠叠,看样子一场暴雨在所难免。风也很大,吹得衣袖和头发笔直地朝后飞去。姜沉鱼忍不住抬手拢了拢头发,而与此同时,昭尹抬脚,将一盆原本好端端地摆在路旁没有挡道的牡丹踢飞。
“哐啷”一声,花盆碎裂。
侍卫和太监们看出皇上心情不好,连忙离得远远的。
姜沉鱼看了那盆倒霉的牡丹一眼,轻叹口气,没有理会昭尹阴森森的目光,上前找了只空盆,将歪倒的牡丹重新移入盆中,仔细埋好。
这番举动耗费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在这半盏茶时间内,昭尹在一旁始终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姜沉鱼全部弄好,正想起身时,他上前儿步,又是一脚,将这个花盆也给踢破了。
姜沉鱼抬起头,昭尹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挑衅,仿佛在说:“看你能怎么办?”
姜沉鱼却什么也没说,再次默默地拿了个空盆移植牡丹,事毕,抬头轻声道:“皇上,还踢吗?”
昭尹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突然转身就走。
姜沉鱼连忙拍去手上的泥土,起身跟上。
昭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书房,罗横抢步上前开门,他进去后,吩咐道:“沉鱼进来,其他人都待在外面。”
“是。”罗横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
偌大的书房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外面风声呼呼,吹得窗纸飒飒作响,越发显得屋内冷冷清清。由于没有点灯的缘故,光线黯淡,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昭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影里显得越发沉郁。
“你不怕朕……为什么?”寂寥中,昭尹终于先开了口。
姜沉鱼想了想,反问:“皇上是指刚才的那盆牡丹么?”
昭尹“哼”了一声,算是做了肯定。
“大概是因为……比起皇上踢翻它时的盛怒,我还看见了在它倒后皇上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惜吧。”
昭尹有些惊讶地转过了身,直视着她。
“皇上最喜欢的花就是牡丹,那几盆都是花匠们悉心栽植、日夜看护所得,皇上心中,自然也是知道它们所开非易的。所以皇上踢了,但又心疼了……既然皇上都心疼了,臣妾去抢救就是应该的,所以,有什么怕不怕的呢?”说到这里,姜沉鱼笑了笑,换了种口吻缓缓道,“不过,花踢坏了,可以再种,人若坏了,可就难医了……皇上还请三思。”
昭尹的脸本来在听前半段时已经柔缓了一些,但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又沉了下来:“你在教训朕?”
“臣妾不敢。”姜沉鱼轻提裙摆,盈盈跪倒,再抬起头时,眼中泪光闪烁,竟似要哭了,“皇上可知程国一行,给臣妾最大的感受,除了世界辽阔之外,还有什么吗?”
“什么?”
姜沉鱼的唇角浮起一线苦笑,添了三分的惆怅四分的凄凉五分的伤感凝结成十二分的柔软:“那就是——生命渺小。”
昭尹眼中某种情愫一闪而过,沉默了。
“你以为无所不能、非常强大的那个人,转瞬间,就会凄凉地死去;你以为盛世太平、安享天伦,下一刻,就刀光剑影,战火连绵……这一刻拿在手里的,下一刻也许就碎了;昨日还对你微笑的,今天就成了一具躯壳……有一句古语我们谁都知道,但在自己亲身经历前,却永远不会重视,那就是一惜取眼前人。”
黯淡的光影里,她清软得不染尘埃的声音,以及声音里所蕴含的深邃又长远的感情,令人不得不心动,不得不感同深受。因此,昭尹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他的手,再次伸到了姜沉鱼面前。
姜沉鱼恭恭敬敬地抓住。
他收臂一拉,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等姜沉鱼站稳后,昭尹松开手指,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闷湿的气流顿时涌了进来,屋外雷声轰轰,豆大的水滴打在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水印——雨,下起来了。
“沉鱼……”昭尹注视着远方浓黑的云层,低声道,“听说你和你父亲……决裂了。”
姜沉鱼的血色迅速从脸上退去。
果然……皇宫之中,没有什么事,是瞒得过皇帝的耳朵的……么?
昭尹回头看她,目光炯炯有神,亮得出奇:“姜仲一心想要将你推上皇后之立,却没想到事与愿违,反而激起了你的叛逆之心。”
姜沉鱼咬住嘴唇,惨白着脸,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好!”昭尹抚掌大笑,“好一个‘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姜沉鱼,朕决定了!朕要为你的这一举动,嘉赏你。而朕给你的赏赐就是——”
轰隆——
一道霹雳划破长空。
姜沉鱼怔怔地看着窗前的昭尹,他身后,就是肆虐的大雨,绣有五爪金龙图腾的袖子鼓满了风,他的脸有些清晰又有些模糊……他……说了什么?
昭尹他,刚才……说了什么??
图璧四年九月初九,帝于殿堂上,意选淑妃姜氏为后,群臣称善。
——《图壁·皇后传》
自从原来的皇后薛茗被废,很长一段时间里,朝臣们都很担心——怕昭尹会封曦禾为后。而事实上,此后昭尹的一系列行为也很像是要封曦禾为后:先是让江淮和曦禾认亲,再封江晚衣为侯,再派江晚衣出使程国建功立业……眼看此次江晚衣顺利归来,加官晋爵指日可待,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曦禾夫人却疯了!
有关于曦禾为何发疯的传闻自然是人云亦云,越说越不像话,但皇上对她心意如何,仍不可知。就在这时,皇帝早朝,突然说要封后,而且皇后不是曦禾,而是之前谁也没想到的姜沉鱼。
——这整个事件,可就变得诡异起来了。
朝臣们一半抱着观望态度明哲保身,一半暗地里都是姜仲的私党,自然是对此三竭力赞成。
也因此,这个封后之举就这么一帆风顺毫无阻碍地成了。
与姜家风生水起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好不容易冒了点儿头的江氏,虽然许多对江晚衣的医术都深具信心,但这一次,他却令所有人都失望了一三日之期满后,曦禾夫人不但没有恢复原样,反而癫得更加厉害。原本只是见人咬人,这会儿,便是连光都不能见了。只要有一点光照到她身上,她就狂暴哀嚎,浑身颤抖,宫女们无奈,只得将琉璃窗全部挡上,用黑布遮了个严严实实。这还不够,最后发展到只要听到人的脚步声她也受刺激,于是原本伺候的那些宫人们都只能撤的撤,调的调,仅剩下几人看门。
“……还不止呢!”为姜沉鱼梳头时,握瑜继续汇报她从外头探听来的消息,“她现在啊整天就抱着淇奥侯的衣服缩在墙角里哼歌,脸也不洗饭也不吃,饿了抓三什么吃什么,屎和尿都拉在自己身上。”说到这里,握瑜脸上露出戚戚然的表情,“天哪,你们能想像吗?那可是曦禾夫人啊,号称四国第一美人的曦禾夫人啊。今儿早上我去宝华宫偷偷地看了一眼,还没走到殿门口,就闻到了从里头散发出的臭味……”
“那你见着人了吗?”怀瑾问道。
“我被那味道一熏,就跑回来吐啦,哪还顾得上进去看啊……”
怀瑾轻叹道:“真可怜……”
握瑜“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我觉得啊,这是她的报应,据说当初就是她唆使的皇上让小姐进宫的,把小姐害得这么苦。再加上她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这会儿大家见她疯了,都拍手称好呢。”
姜沉鱼皱了皱眉头:“握瑜,没根没据的,以后这种什么‘我是因为曦禾的唆使才进宫’的话不许再提。皇上是什么样的人物,怎能用‘唆使’二字形容?”
握瑜被训斥了,扁了扁嘴巴道:“是,知道啦……不过,皇上还真宠曦禾夫人呢……你说她都变成这样了,又脏又臭的,连伺候她的宫女太监们在宝华宫里头都待不住,但皇上每天都还去看她,曦禾夫人一看见皇上疯得就更厉害,又哭又闹的不让靠近,皇上每次只好在旁边远远地看上一会儿再走。哎……都说帝王无情,但咱们这位皇上,还真是个痴情的皇上呢。只可惜,对象偏偏要是那曦禾,真真是教别的妃子娘娘们羡慕死也嫉妒死。”
姜沉鱼听着这些是是非非的言论,没有表态,心里却是凉凉一笑——那些妃子们羡慕曦禾,却不知最可怜的人,也许就是曦禾。
她姜沉鱼苦,乃是源于爱不可得;而曦禾之苦,却是真真切切的因爱生恨。
将心比心,她姜沉鱼从来没有得到过公子,在失去公子时,已经难受至此,更何况是曾经得到过、独享过,甚至一直都还跟公子羁绊着的曦禾?
曦禾对姬婴有多爱,就有多恨,恨得越深,则意味着爱得也更多。爱恨交织,构筑成上天入地芸芸众生里那最重要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那人死了——叫她如何能承受那种打击?
所以,曦禾夫人的疯,是必然。
其实,疯了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疯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沉浸在自己的个人世界里,就可以了。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羡慕呢……握瑜装模作样地叹了会儿气,继续道:“曦禾夫人也就罢了,可怜了东璧侯,跟着她一起倒霉。”
姜沉鱼这才想起那三日之约,惊道:“对了,师兄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没治好曦禾夫人,只能受罚了。他倒是挺自觉的,今儿个一大早就去皇帝书房外头跪着求罪了。”
姜沉鱼连忙起身,握瑜叫道:“小姐!等等啊!这钗还没插完呢!”
“不插了。快,吩咐他们备轿。”为了方便她每天去百言堂听政,昭尹特指派了顶轿子给她,但这会儿,怎么觉得轿子都嫌不够快了。尤其是,当她匆匆赶到御书房,却发现殿外空空,并无江晚衣的人影时,心里越发担心,忙找到罗横偷偷问:
“公公,东璧侯呢?”
“呦,淑妃娘娘到了,奴才给娘娘磕头……”罗横作势要拜,姜沉鱼反应过来,顺手摘下手上的镯子塞了过去。
“呦,这怎么好意思让娘娘破费呢……”罗横装模作样地收了礼,才笑眯眯道,“东璧侯没事,娘娘放心吧。”
姜沉鱼心中的大石这才放了下来。
罗横将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大致就是东璧侯自知未能完成三日之约,所以从寅时就来跪着了,而昭尹在知道他跪在外头的消息后,没有立刻表态,就那么足足让他跪了两个时辰。直到辰时才降了道旨,说他办事不利,撤去侯位,降为庶民,择日出宫,终身不得再踏进京城。
姜沉鱼吃了一惊,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里面走出一个小太监道:“皇上有请淑妃娘娘。”
原来昭尹知道她来了。
姜沉鱼深吸口气,步入书房,还没走到屋中央,身穿简服的昭尹已在太监的伺侯下匆匆披了件外衣道:“你跟朕去趟宝华宫。”
“……是。”看样子,今天的早朝也不会上了。
昭尹没有坐轿子,只是快步行走,因此姜沉鱼也只得低眉敛目地跟在后头,半路上远远看见了姜画月,刚想招呼,姜画月一个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姜沉鱼张了张发干的嘴巴,很是尴尬。
一旁的昭尹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表示,加快步伐。三宫里,属宝华宫离皇帝的寝宫最近,因此,一行人等很快就到了殿前。
殿门紧紧关闭,两名宫女正立在门外闲聊,看见昭尹等人,双双吃了一惊,慌忙下跪。
昭尹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冷冷道:“开门。”
一宫女怯怯道:“皇上,夫人不让见光……”话没说完,被另一名宫女扯住,示意她不要废话,乖乖开门。
门开后,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鼻而至。
那是一种潮湿的、腐烂的,臭味与香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香的是殿内的各式摆设,臭的,自然是曦禾夫人。
只见幽暗的、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曦禾夫人像虾米一样地蜷缩着,发如稻草,身上的衣服也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着一股股令人作呕的酸臭之气。
她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因此对于宫门的乍开,也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将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众人以为看见这个样子的她,皇帝肯定又会生气——就如同前几次那样发火,但这一次,昭尹却出入意料地脸色平静,他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三丈远的曦禾,眼底涌动着深邃复杂的情绪。而那些情绪,最终沉淀成了悲伤,漾了开来。
姜沉鱼将他的这一连串细微表情都看在了眼底,心中长长一叹,然后,没等昭尹吩咐,便轻轻地、一步步地走了进去。
宫女张了张嘴巴,似乎想拦阻,但看了眼昭尹的反应后,还是放弃了。
而昭尹也将目光静静地移到了姜沉鱼身上,有探究,也有期待。
姜沉鱼的靠近,令原本熟睡中的曦禾终于警觉地睁开了眼睛,面容恐慌,下意识地就要尖叫,姜沉鱼连忙抢先一步开口唱道:
“月起兮,水依依,似璧兮,如卿仪……”
唱得还是曦禾发疯那天所唱过的曲子,而效果也依旧明显——曦禾立刻停止了叫喊,原本惶恐的表情也逐渐柔缓了。
当姜沉鱼唱到“沧海有泪几人见,总有潇潇雨未歇”时,曦禾布满血丝红肿不堪的眼睛里蒙起了一层水汽。
而当她唱到“求来仙侣采芍药,三生系得今世缘”时,曦禾忽然嘴巴一扁,张开双臂扑过来,牢牢将她抱了个满怀,与此同时,一声呼唤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颠簸,最终曲曲折折地来到了跟前——
“娘……”
宫女们惊呆了。
昭尹惊呆了。
连姜沉鱼自己,也惊呆了。
第二十七章 天算
“那首曲子叫《流年》,夫人小时候睡不着时,方氏就会唱那首曲子给她听。”御书房内,身姿笔挺的暗卫如是道。
长长的御案后,昭尹靠在龙座上,一手支额,一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神色悠然地挑了挑眉毛:“也就是说,曲子是叶染写的?”
“是。”田九犹豫了一下,才道,“叶染其实颇有才华,能词会曲,否则,言睿再怎么贪吃,也不会收他为徒。”
昭尹“嗯”了一声,没就此发表其他看法。
田九又道:“夫人听到淑妃娘娘唱那首歌,且唱得一字不差,宛如原音,就将她当成了最亲近的人。现如今,只有淑妃娘娘可以靠近她,娘娘说的话,夫人有时候懂,有时候不懂,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昭尹忽然打断他:“沉鱼现在在做什么?”
“淑妃娘娘早上安抚夫人躺到床上去睡觉后,回瑶光殿用了午膳,然后就出宫了。”
“出宫?”昭尹皱了下眉头。
“嗯。她去为江晚衣践行了。”
“哦?”
秋叶飘零,染了点点霜,城郊孤亭,无语话凄凉。
姜沉鱼一身文士打扮,身后跟着书童打扮的怀瑾,来此为江晚衣送行。
半年前,江晚衣离开此地,百官云集沿途欢送,风光一时无二:
半年后,他被贬出京,两袖清风,连个仆从都没有,只有一个药箱,依旧沉甸甸地背在消瘦的肩头。
这等境地,看在姜沉鱼眼中,也只有一个“世态炎凉”的结论了。
她从食盒里取出茶壶,再将茶倒进浅口竹叶杯中,双手捧了呈到江晚衣面前:
“沉鱼以茶代酒,恭送师兄,此去天涯,山遥水远,望君珍重。”
江晚衣也用双手接过,一向温文的眼角,竟有微微的湿红:“多谢。”说罢,一口气喝下,正要将茶杯递回,姜沉鱼摆手道:“此杯就当是临行之礼,送给师兄。他日若遇到需要钱财的地方,将杯子送到最大的当铺里当了,也能解一时之急。”
江晚衣听她这么说,知道这必定是很值钱的杯子,一时间百感交集,最后低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沉鱼,你要小心。”
姜沉鱼淡淡一笑:“那要看是什么风,什么雨……”
“你……”汀晚衣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姜沉鱼的眼中依稀有了泪光,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用梦呓般的声音低声道:“如果我收了手,那么,公子的枉死算什么?颐非的冤屈算什么?曦禾的发疯算什么?师走的残疾算什么?而师兄你的被贬……又算什么?”
江晚衣心痛地喊道:“沉鱼!”
姜沉鱼深吸口气,面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态不过是看见的人眼花而致,然后,唇角弯弯,盈盈一笑:“无论如何,恭喜师兄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还归你原本就想要的生活……你放心,曦禾我会好好照顾的。”
江晚衣久久地望着她,眼中明明灭灭,最后一一沉淀成了别离:“如此……保重。”
几只乌鸦飞过长亭,风声呜咽,芳草衰黄,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要早。
江晚衣离去的身影,被夕阳长长地拖在地上,愈显凄凉。
“小姐,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回宫吧。”怀瑾将……件披风披到姜沉鱼身上。
而姜沉鱼凝望着长路尽头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的江晚衣的背影,幽幽道:“怀瑾,我要是能跟师兄一起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该多好啊……”
“小姐……”怀瑾没办法回答。
姜沉鱼摇了摇头,打个哈哈道:“不过师兄可不要我。算了,我还足乖乖回宫吧,别忘了,我可马上就要当璧国的皇后了。皇后呢……”
皇后……想当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几曾想,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世事讽刺,莫过于斯。
是夜,当昭尹抵达宝华宫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而——各色宫灯明媚又柔和地照耀着五色斑斓的琉璃宫,晶石铺就的地板上,铺着纯手工编织的长毛地毯。曦禾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新衣,因为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她的头发都还是湿的,像浸了水的白纱。而姜沉鱼,就坐在她身后,用一块干毛巾帮她擦头。
光影交错,姜沉鱼的手,细致温柔。
两位绝世的美人,就那样构筑成了一幅极为赏心悦目的画而,久久留在了在场的每个人心中。
罗横正要喊驾,昭尹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似乎也不忍心让人打破眼前这温馨祥宁的气氛。
姜沉鱼帮曦禾擦干头发后,用根带子帮她把头发扎好。这才起身,正要走,曦禾却反身一把抱住她,着急地喊道:“娘……不走……不走!”
“好好好,我不走,不走。”姜沉鱼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不过呢,我也是要做事情的呀,曦禾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
曦禾眨了眨水晶般剔透的大眼睛:“娘要去卖面吗?”
姜沉鱼想了想,点头:“嗯……去卖面。”
曦禾眼睛一眯,满意地笑了:“好。带点回来哦,晚上吃面!”
“好。晚上吃面。”总算哄好了,姜沉鱼又将清洗过的姬婴的袍子递给曦禾玩。在曦禾理所当然地伸手接衣袍的时候,她眼底闪过一丝踌躇,似乎是有点不舍得,但最终还是松了手,接着便看见曦禾抬起头甜甜地对她笑,笑得天真又无邪。
姜沉鱼想,她终归是没办法对这个人心硬。
曦禾身上,仿佛寄托了她的一部分情感,那部分情感在她自己身上被压制了、磨灭了、不复存在了,但却在曦禾身上得到了延伸。
多想跟她一样,无牵无挂,肆意妄为地一疯了之,那样就不用清醒地面对姬婴已经死去的事实;不用面对心中一向敬为天人的父亲的丑陋一面;不用面对片刻都不会平息的风云际幻的宫廷争斗;不用面对人来人去,缘散缘尽……姜沉鱼在心中暗暗叹息着,站了起来。把毛巾等物交递给一旁的宫人后,走至殿门处参拜昭尹:“给皇上请安。”
昭尹“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姜沉鱼莫名其妙,只好茫然地抬头看他。
昭尹将一只手伸到唇边轻咳了一下,虽敛了笑,但眼波依旧似笑非笑,于是姜沉鱼便更茫然了,忍不住问道:“皇上?”
“把你的手伸出来。”
姜沉鱼闻言一呆,第一个反应却是将手缩到了身后,然后又想起这个举动不对,只好僵硬地将手收回,颤颤地伸到昭尹面前。
修长洁白、保养得当的十指上,有几道新添的伤口,是刚才替曦禾洗澡时弄破的,因为曦禾不肯让别的人碰,所以全过程都只能由她独自完成。不想昭尹眼睛那么尖,一眼就看出她受了伤。
而昭尹的笑,自然是笑她一介干金,笨手笨脚。因此,姜沉鱼双颊微红,惭愧道:“自小父母宠溺,倒是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了……惹皇上见笑了。”
昭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悠悠地嘱咐了一句:“别忘了上药。”说罢,转过了身子,抬头看着夜空。昭尹成日里笑眯眯的,偶尔发火,要不阴笑要不暴怒,总之,表情一向很生动,鲜少有太平静的时候。因此,一旦如此刻这般不笑,就显得心事重重,有种难言的抑郁。
见他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的模样,姜沉鱼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皇上。”
昭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看此地风和日丽,怎能想像千里之外的江都百年大旱,颗粒无收。”
此事姜沉鱼倒也有所听闻。
江都是璧国出了名的鱼米之乡,一个都的收成就占了全国粮仓的五成,因此可以说,江都富,天下足。今年本也好好的,却不知为何,自入夏后就没再下雨,烈日暴晒,河道枯竭,竟将庄稼都给活活晒死了。再赶上老城主任满、新城主交接的当口,等大旱的消息奏报到朝廷时,已经晚了。
“皇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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