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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骑-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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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他哥哥问。
小石头伸出五根手指,一捏一捏的:“你没瞧见老大脸上那模样吗?我想那肉乎乎的白,一定爽死人啦,什么时候有机会尝尝味道……就好了。对不?”
旁边那些已经有胡子的男人们一听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一时间笑声驱散了疲倦与失望,让人仿佛都忘记了沙漠的艰辛与困苦。
如此又走了“两天”,还是望不到沙漠的边缘,也找不到灯下谷。但丁寒山却半点也不慌。
“真的,再走一天就到了。”
于是又走了一天,狼牙营的兵将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张迈对郭洛道:“这时候回纥人只要有一百个骑兵开到这里,我们就全完了。不,不用一百个,五十个就够了!”
丁寒山在旁边听见冷笑起来:“别说五十个,五千个甚至五万个我们也不怕!”
“为什么?”张迈咬着干燥的嘴唇
“因为啊,他们到了这里,一定比我们还要累!五万个累得趴下了的回纥,杀起来有如切菜,有什么好怕的?”丁寒山说。
他的脚下刚好有一堆枯骨,丁寒山讲起自己五年前的一次经历来:那时他和安六在沙漠躲避一队追兵,躲开之后却迷了路,等几天之后找到原路,又发现了那队追兵。
“那队追兵也迷路了,他们人虽然多,可论起在沙漠中求生的本领,却远不如六爷了。所以在那几天里我们找到了几株仙人掌,他们却什么也没找到,水喝光了就半点办法也没有,就那样渴了好几天,当时我其实也觉得手脚都软了,六爷也差不多,可相对于那些追兵来说却还有几分力气,于是六爷就这么走过去,拿起刀来,用杀鸡的力气就一个个地把那些追兵给刺死了。”
丁寒山的描述,让张迈听得有些悚然,耳朵仿佛听到了风沙之中那些追兵的哀号,那些还没死的,拼命想挣扎,想抵抗,却动都动不了,或者动了却缓慢迟钝得就像手脚都生锈了,他们人数虽多,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六一刀又一刀地捅入自己人的咽喉!
这时杨定邦赶了过来,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拿着马鞭拍了拍丁寒山说:“好像到了!”
“到了?灯下谷?”连张迈也愕然起来:“在哪里?”
“是到了。杨校尉的眼光真独到。”丁寒山说:“就那里了,特使你瞧,那不是?”
循着丁寒山的手指,张迈见到了两座沙丘,可这两座沙丘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曾见到过的那些沙丘又有什么不同呢?实在看不出来啊。而且和地图背面画的灯下谷不像。
“特使,地图背面那图画的是灯下谷东南面的样子,这次却是从北边来,这是灯下谷的西北面,所以你觉得不像。”
他带着部队又绕了个圈子,到了快黄昏时,这时几千人口里都在冒火了,饮水也已告罄,张迈道:“寒山啊,这次你要是认错了路,也不用等回纥追上,咱们就都得死在这里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他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要是连灯下谷都认错,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一个瘸老头从一块大石上拐了出来,竟是安六。
一见到他,张迈就知道这回没找错路。
还没来得及上前叙话,谷口又转出一个人来,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眼眶中却噙着泪水——不是郭汾是谁?看见了她,张迈哇的一声从骆驼上直跳下来,口里有些失态地嚷嚷着:“你……汾儿!你……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看见他这模样,小石头拉了拉大石头说:“这人是谁,老大干嘛这样子。”
马小春在旁边小声笑道:“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老大的那肉乎乎的白吧。”
小石头走上去,这时郭汾正说:“谁等你了!我在等我哥哥!”
“嘻嘻,我知道你在等你哥哥,不过有没有顺便等我啊?”
“呸,谁等你了!”
郭汾说是这样说,嘴角却全是笑意,也并不遮掩,羞涩这种东西,和大漠风沙是不搭调的。说了几句要强的话后,她几乎就要冲上来滚入张迈的怀里,忽然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走近,对着自己丰满的胸脯不住地打量,有些奇怪:“这人是谁?”心想这少年真没礼貌。
“哦,是我新收的小弟啦,哈哈,就是在下巴儿思征募的新兵啦,他也是唐民的后裔。”
“哦……”郭汾脸上有了几分亲切,心想就当这少年是弟弟就好,却听小石头说——
“老大,这就是你那肉乎乎的白了?”
张迈一呆,郭汾也是一愕:“什么肉乎乎的白?”
“就是……”小石头做出了两个让张迈恨不得掐死他的动作,先在自己的胸口一托一托,模仿“乳-峰”的形状,跟着五根手指一动一动的,对着郭汾胸口的方向,仿佛正捏着:“那感觉就是肉乎乎的啊,还有些软,嗯,虽然隔着衣服,但好像还能感觉到温度,手感啊,啧啧,爽……”
郭汾双眼瞪得圆了,她也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情感,但那件事情,怎么可以拿来做谈资?
张迈忙叫:“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说,真的!我没说!我对谁都没说!”
真是越描越黑!
哪里知道小石头还不肯闭嘴:“有啊,迈哥你说过的,就是那个什么,哦,对了,海市蜃楼!”他模仿张迈的笑声“对啊,就是海市蜃楼……哈哈,哈哈……”
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啪的一声,特使大人的脸上多了五条指痕。
第三章 灯下谷(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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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汾怒气上脑,一时失制,竟而打了张迈,然后转身就走。小石头看得目瞪口呆,居然还有人敢打张特使啊,而且张特使被打了还不敢还手!
杨易在一边瞧见,低着头对郭洛道:“你家汾儿可真凶……”郭洛咳嗽两声,望向别处,就当没看见。
“汾儿,汾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说!我真的没说!”
张迈追了上去,谷口就只剩下安六和小石头一老一少,小石头怔怔道:“这位姐姐,好厉害哦,迈哥这么英雄,好像也很怕她。”
安六哈哈大笑:“小子,你这就不懂了,天底下不怕老婆的懦夫比比皆是,怕老婆的英雄也自古皆有。”
小石头问:“老婆比英雄还厉害么?”
安六笑道:“英雄是雄威一发,横扫万里,积尸山流血河,拔剑灭人之国,收刀坐享天下,然后解甲归家,见到了老婆,老婆雌威一发……”
“怎么样?”小石头赶紧问。
安六笑道:“英雄就只能跪在门外顶尿壶了……”
杨易、小石头等听见都忍不住失声大笑。
就是杨定国、郭师庸等也不由得莞尔,郭洛忍住笑,和诸营校尉一招手,带领军马开入灯下谷,仍然由安守敬殿后,清扫谷外所有痕迹。
等走了进去,没来过这里的唐军将士才知道这灯下谷是戈壁中的一个小山谷,在此地沙漠化后被黄沙所掩盖,入口极小,只是两个沙丘中间的一条小缝隙,这样的地方在沙漠中十分普遍,普通旅人经过一般也不会胡乱进来冒险。进去以后又有一段路也是弯弯曲曲的,旅人就算误入,走到一半也得戒惧折回了。
但走出有二里许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数里方圆的低地,里头建有上百间房屋,都是土石垒成,又有许多的颓垣断壁,不知是几百上千年留下来的遗迹了,这时又安扎下了许多营帐,外谷口全属天然,内谷口却增建了一些防御工事,看来竟像一座沙漠中的城堡。
“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啊!”杨易惊叹着,一斜眼瞥见郭洛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忽然想到了什么,脾气从肚子里涌出来,叫道:“阿洛,这地方你知道!”
“嗯,我十三岁那年来过。”
杨易又惊又怒:“你……你真的知道!却居然瞒着我,太过分了!咱们穿着一条裤裆长大,我什么事都告诉你,你居然瞒我!”
郭洛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是我爹爹,还有你爹爹都叮嘱了不能说。”
杨易怒道:“我家老头子也知道这里?”
“那当然啊,要不是你爹爹也叮嘱我,我怎么会不跟你说?”
杨易哼了一声,叫道:“原来这件事情,大伙儿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其实他说“大伙儿都知道”也有些言过其实了,整个新碎叶城,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也是寥寥可数,杨定国也不是不打算告诉他,只是觉得“时机未到”而已。
郭洛见他怒气未歇,忙岔开话题,道:“这里我十三岁那年来过。听我爹说,以前怛罗斯河曾流到这里,形成一个绿洲,不过后来怛罗斯河在东南数十里外就断流了,所以这座绿洲城邦也就废弃了。”
“这么说这里没水了?”杨易听到这里有些担心地问。
经过这些天的行军,唐军将士无不比以前更深刻十倍地认识到水的关键性作用,干粮他们带了不少,但一个地方若没有水便是地理位置再好也无法驻留。
“不,有水!”
这时只见小石头刘黑虎等已经跑到一口井边,打出一大桶清澈冰凉的井水来,当头浇下,跟着刘黑虎爽快地大叫:“直娘贼!太痛快了!”
杨易也啊了一声,进入碎叶沙漠后,虽然部队带足了水,但饮用时也尽量节省,这时走到井边,也打起一桶水来狂喝,舌头舔着,微微有些咸味,但基本还是淡的,喝了个饱,才说:“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大的水量?”
这时大都护郭师道已经率领将官迎了出来,向诸营校尉下令,全军按照队列寻房屋居住,又烧火造饭,连牲畜也得以畅饮甘泉。
便见张迈恹恹退了回来,杨易嘲笑他道:“怎么,汾儿没让你顶尿壶?”张迈讷讷无法回答,哼道:“你说什么呢!哼!要不是看在阿洛面子上,我会这么娇纵她!”
郭洛吹了一声口哨,道:“原来这样啊,嗯,回头我会警告警告汾儿,把你这句话告诉她,让她别那么大的脾气。”这句话听来是帮张迈,但内里的含意俏皮极了,但郭洛脸上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自他执掌狼牙营军务之后,杨易是第一次见他说这种揶揄的话,暗自偷笑:“阿洛也是个假正经。行军期间板着脸这么久,也都是装出来的。”
连郭洛也放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来到这里后,大伙儿就都觉得“回到家了”。
张迈更尴尬了,叫道:“大舅子,你就别玩我了,无端端被小石头害得这么惨,我都烦死了!”
郭洛轻轻一笑,说:“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女孩子嘛,容易生气,气头过了就没事了。现在还是大事为重,‘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对不对?”
张迈呆了一呆,马上就醒悟自己和马小春探讨“雅丽儿”的话多半吹到他耳朵里去了,瞪了郭洛一眼,心想:“当时隔得这么远,他怎么会听到这句话的?莫非我这大舅子是个顺风耳。”又不尴不尬了一番,岔开话题,才问起这灯下谷的情况,“这里附近都这么干旱,怎么谷里却有这么大的水量?”
郭洛指着东南方向,说道:“怛罗斯河在几十里外断流了,但按安六爷爷在中游的观测,那怛罗斯河的河床并未缩小,水量并未减少很多,流了上百年了,怎么到那里会忽然断流呢?后来他细加推测,便猜这条河并非真的断流了,而是因为地形变化,转入了地下,仍然流到了这里,所以这灯下谷表面上看没有水,但打井下去却能涌出源源不绝的甘泉。”
张迈听得点头:“这种事情听来很奇特,但考虑到这里的地形,应该很有可能,不过当初你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呢?”
这个问题郭洛就回答不出来了,似乎从安六的父亲开始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已经接近碎叶沙漠的南部边缘,从这里再往东南走一天一夜便可以到达怛罗斯河上游,循河而下便可以找到怛罗斯。
而再往北深入沙漠的话,“那边还有一座废墟,以前具体叫什么就更不知道了,因为这里叫灯下谷,我们就把那里叫灯上城。按老一辈的人估计着,怛罗斯河在更早些的时候曾流到那里,所以形成了一个比灯下谷这里还早的聚居点,但现在那里已经完全干旱了,挖井也挖不出水来。”郭洛说。
诸营将士在杨定国的调配下分批进驻各个屋子,屋子分配完了,就在空地上安扎帐篷,一应钱粮全部归仓,由仓曹参军事统一调配,这次张迈东进,在夷播海大闹了一场,不但带回了大量的粮草,而且还带回了大批的军民,因此户曹参军事与兵曹参军事也都忙碌了起来,加紧造册编户、编伍的事情。遏丹、昭山两场大胜,有功将士的功劳也需要录入功劳簿,以备日后升迁之用,郭师庸、杨易、唐仁孝、奚胜等的人事调动,也得由大都护补发正式的委任,这些自有功曹参军事来处理。
安西大都护在新碎叶城时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功、仓、户、兵、法五曹俱备,这是大唐安西大都护府留下来的建制,这时军民数量增多,所有事务却也脱不了这五曹之外,因此诸曹虽然忙碌,却忙得有条不紊。
到了黄昏,诸营、两部将士都已经入住各自的石屋、营帐,谷中最大的帐篷是郭师道居住,称“大都护军帐”,最大的一套石屋则留给了张迈,称“钦差府”。
张迈走进这“钦差府”,其实也就是一套很旧石屋,但看得出最近翻新过,分前后两进,前进大,可用于议事,后进小,可用于居住,张迈回来之前,郭师道早已命人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桌椅,这时民部又派了郭洛的妻子杨清和杨易的妻子安盈盈来料理张迈的起居。
来到这里,张迈便知道接下来可能有几个月时间要在这里居住办公了,走到里间,发现里头有一张石床,床上被褥铺设得十分齐整,床下放了个洗刷干净了的陶盆,床头又摆放了一个水壶,两个陶杯,水壶用布条层层围住,外面再用藤框框住,有保温作用,若是临睡前倒入热水,万一晚上起来找水喝,水也是温热的,窗台上还摆了一株仙人掌——灯下谷虽然不缺水,但要种花仍然是太过奢侈了,但有一株仙人掌来做点缀,屋内便显得生机盎然。
这么间屋子,虽然为条件所限制,但一物之微都无不用心。
杨清含笑道:“这屋子是汾儿布置的,本来你的起居饮食也是由她负责,但刚才她忽然跑来说要改去照顾公公,于是才换了我来,怎么,你们吵架了?”
“吵架?我哪里敢啊。”张迈道:“是我被她骂,被她打。”但看看被褥、水盆、仙人掌,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意来。
当天晚上,郭师道摆了一个简单的宴席,既为诸营将士洗尘,也是作为对新加入的唐民以及北沼黑头乌护的欢迎,郭、杨、安等族老与乌护的族老在诸将、部众面前以礼相见,杨定国与合舍里交谈甚欢,由钦差张迈作证,当场结为兄弟。
第四章 郑家往事(第二更 求票!)
张迈进入灯下谷的第二天,唐军几个核心人物先在钦差府碰头,交换彼此的讯息。郭师道告诉张迈他已派出刘岸潜入怛罗斯、俱兰城一带搜集情报,“听说留在这边的唐民多已改姓,就连郑家也有好几年没跟我们联系了。所以我们对这边的情况,其实真是一抹黑。”
“郑家?”张迈问道:“郭杨鲁郑的郑家?”
他加入安西唐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然知道安西四镇沦陷前夕,最后的四镇节度使分别为郭、杨、鲁、郑四姓。
“不错,”郭师道说道:“郑家是于阗节度使郑据公的后人,当初我们四镇后人在疏勒一带所谋不合,第一次分裂,”说到这里几个老将都一起叹了一口气,听郭师道继续说:“鲁家不肯走,就留在了疏勒一带削发为僧,他们为什么不肯走,老一辈不知为何竟未将原因传下来,疏勒距这里有千里之遥,我们也已经很多年没有鲁家的消息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其余三家一路颠簸辗转,到了怛罗斯一带,又一次分裂……”
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不堪回首之事,双眉蹙起,停了好久,张迈也不敢催促,郭师道才说道:“郭、杨、安等穿过沙漠,北上到了新碎叶城一带,当然,那时候还没有新碎叶城。而郑家,则仍然留在了怛罗斯、俱兰城这一带。”
张迈问道:“郑家为什么不肯走?他们既然可以不走,郭、杨为什么就非走不可呢?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三家再次分裂?”
“这……”郭师道犹豫了一下,郭杨鲁郑四姓于亡国之余相濡以沫,其互相依赖的程度恐怕是比有血缘的亲人还亲,在那样的局势之下居然还闹分裂,张迈也猜测其中怕是发生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郭师道杨定国等是当事者的后人,对祖宗的事情虽然知道却为尊者讳,等闲不肯直说的,但想想张迈是钦差,这段往事也当让他知晓,再说这件往事亦与当前要打开局面的迫切需求可能会产生关系,因此不便再隐瞒,说道:“唉,现在想想,当年郑家固然有过,但我郭、杨两姓祖上,还有安家的祖上,其实也有些……有些偏执了。”
他说的是自己的祖宗,所以用词自然谨慎宽容,但张迈也能想见当初三家必然产生了极大的矛盾。
“当初我们三家一路西行,所负责事务各有偏重,钱粮一项,一直都是由郑家在主管运营。在三家分裂以前,历任的仓曹参军事,都是郑家的子弟。”
张迈心道:“看来这矛盾,必然是和钱粮有关。”便问道:“该不会郑家监守自盗,贪污了库粮公款吧?”
“不是,不是,这钱粮在郑家手中,非但不亏蚀,反而逐年生息,尤其是抵达怛罗斯后,郑家改变了运营蕃息的制度,这钱粮就增加得更快了。”
“运营蕃息的制度?”
郭师道说道:“若只是主管钱粮的内部调配,几个人就够了,但当时我们是一支流浪军,无田无地,收不得租,征不得税,若不开源那势必坐吃山空,因此便不得不以军资作为本钱,运营蕃息起来,那就得有一整班的人马。当时大都护军帐会议经过讨论,自是决定让最擅长此道的郑家去负责这件事情,带着一帮人马去做生意。那时我们内部是管这批人马叫货殖府。”
张迈点了点头,心想:“那相当于是唐军成立了一个公司,把军资拿出来让郑家通过商业手段运作赚钱了,亏他们想得到这个办法,唐军残部能够步步西行,支持至今,里头果然有能人在。”
只听郭师道继续说:“当年调到郑家麾下的人手,多是军中的聪明智巧之辈,人性原难两全,其人既聪明有余,难免……难免质朴不足。”
郭师道为人倒也厚道,虽然郑家一派人马在当年的事情上显然是站在郭、杨的对立面,但他用词也十分克制,尽量不用贬义词,张迈却听得出弦外之音,心想:“你既这么说,那当年郑家手下那帮人多半就是比较自私贪婪的了。”
但商人要是不贪婪,又怎么可能做得好生意?
“我们三家迁徙到这怛罗斯一带时,这里政局颇为混乱,归属不定,这对我们这样的流浪军来说却是好事,怛罗斯河流域东南是俱兰山脉,西南是大宛山脉,正东、北面都是沙漠,地理上有险阻可依,加上当时的军政局势颇有浑水摸鱼之便,所以我唐军便决定在这里扎下根来,准备伺机夺取这个区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在我军迫切需要钱粮的时候,当时的郑家家主郑赐公对货殖部进行了改制。结果这一改……”
“出乱子了?”张迈心想这必是问题关键了。
哪知郭师道却道:“不,是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不数月之间,军资本利便连翻了数倍!我们本来打算以五年时间积聚财力物力,结果不出两年,货殖府所获利润便已经超过我们五年的预期。”
张迈不由得惊叹一声,这个结果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了,忍不住问:“这么说那位郑家家主却是一个了不起的商业奇才了,他究竟是怎么改的?”
郑家的那位先人郑赐对货殖府所做的改革涉及面相当大,中间有相当繁琐而精密的细节,取其大者而言,最关键的两点,一是作手段上的改革,一是作体制上的改革。
郭师道道:“手段上的改革,是用上了军事的手段,以兵法经商,用间谍刺探情报,用造谣抬高或压低物价,打击对手,在一些特殊的生意上,又在唐军武力的掩护下穿越普通商人无法穿越的险要地段,让货物更早到达目的地,甚至发动偷袭,比如盗取大宛人的汗血宝马作种,以此取利。”
这样的经商手段有个前提就是必须背靠一个训练有素的武力集团,普通商人无此条件自然没法与之相争。经商之道,只要价格上差之毫厘便有价格优势,货物运输迅疾便有物流优势,若再加上价格控制等因素叠加在一起产生加成作用,其所产生的利润那就不是加法的加成,而是乘法的加成了。
“至于体制上的改革,又分两次,第一次是因应手段上的需要,将所部分为十五个团(张迈听到这里时心想这分明是把货殖府这个母公司分为十五个子公司嘛),其中六个团为总策团,分别负责刺探、策谋、扬传、交涉、后勤与总计,所谓扬传,其实包括造谣,所为交涉,其实包括收买贿赂,若单就商道而言,这样做实在不甚光明正大,但当时我们想这是为了筹集军资,也就兵不厌诈了。除了这六个团以外,其余九个则分别在各地开铺,或者组成了商队行商。十五个团各有所司,但行动时又由郑家加以统筹安排。那段时间我们这支流浪军,都是靠着这货殖府才维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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