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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运-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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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在他唇边的笑一丝丝散去,眸中渐起了痛。
其实他从未想她能看清楚自己的心。他们之间若能如在夏宫时也好,他便依然可以安然为她做着一切,依着自己的心意,更不怕她无以承受。他甚至希望他在她心底的分量不会太重,永远都是他爱的多一点,这样最好不过,至少她这颗心不会时刻因自己痛。
“你为我身陷囫囵,是要我这一辈子如何自处。定要我以一生欠你,才甘心吗?”她默默望着他,泪积攒在目中,渐迷了视线,“可不可以少爱我一点,让我多爱你一些。”
感情虽不能以平秤计量,可她忽然想与他站在平行的位置,这样…也才能一起走得更远些。
华光透过雕花刻镂的窗格渗入素帐间,映着她半侧容颜。她含泪浅笑的模样扯得他心疼,似要碎掉。她将自己的腕子缓缓递上,由他悟然接住,交握于一处。便是这种温暖,要她觉得这一生值了。
尹文衍泽另支起右腕,转绕过她的软发,抚上她的唇,鼻,再至眼眉。一路间细细摩挲,指尖触及那丝温热的湿漉时,再忍不住,猛拉了她入怀,与她一并颤着。
“我最怕你这么说,说得人心都要裂了。看来我便是要死,也要将你拴在身侧才瞑目。原来我也是自私的人。如今我是一点半点也舍不得放不下了。”低低的声音,柔软的气息,心疼的眼神。她的泪。便在这之中完全散开,肆无忌惮地坠了满面。
“我也是。”任泪花了素颜,她仍是笑了,握着他的腕子一紧,“放不下。”
幽鸣宫外又传来飘渺的琴声,夹着细密的鼓声,婉转柔长,停停起起,幽幽摆摆。很动听,很诱人,却是遥遥落落,空荡的不真实。琵琶锦瑟,华筝玉琴,长歌曼舞,迷酒乱灯,皆与幽鸣宫中誓死相偎的二人无光,只这片刻静谧的真实,印在心底,抛却世间杂乱的噪声,静得有人沉溺,而后死死生生皆若入梦。
。
第二卷 时乱 第二十八章 棋论
幽鸣宫的昏景很美,一觉醒来,延陵易靠在榻间淡淡的笑,顾顾盼暮霭生辉。若是一声囚禁在这四角朱墙飞檐的狭隘中未尝不是美差。在这幽鸣宫厮守,与他日夜相对,再没有天下,没有他人,没有生死。最后一并老去,死去。二十年来从未想象过的人生,在脑海中几笔勾勒而出,她突然觉得圆满。美好的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睡前尹文衍泽予自己列的一局棋,仍印在脑中,记忆犹新。他问自己看懂了几成,她说只看懂了三成,四成糊涂,余三更是全无头绪。如今又想起了那棋,不由得出榻信步而上,立在棋桌前沉默不语。
紫檀木打造的棋盘之上,黑白行列,经纬纵横,六合之地,作伏设诈,要厄相劫。盘上张弓开列你我争锋的局势并不美好,任一枚象牙棋子都泛着血腥气,透隐步步杀机与颠覆。
各守之势皆是万般重要,寸步不让。如今这盘棋,布局厚实,棋之布陈,如兵列阵前而候敌待发,鼎峙之势强弱未分,取舍更不明。
帘侧有人步入,是望舒入室添备生果糕点,一并道出尹文衍泽与圣元帝在南侧书房下棋的口信。延陵易先是微愣,及后整衣梳鬓妥当后才由内室出,迈不及三两步,便见昨夜给她掌灯的公公侯在书房前。
延陵易微一点头,示意他前去传报,未料那公公只将腰弓下,推开半扇门请她:“皇上说了,延陵王可不经通传。”
铜炉凝烟,檀香浮绕,延陵易轻步穿过隔断,脚下无声。
尹文衍泽背对而坐,白皙双指捏攥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之上,久久未落。
对面撑额凝思的圣元帝散了眸光,正瞥向轻步走上的延陵易,下巴一抬示意其免礼不跪,延陵易继而进步,伫立尹文衍泽身后,未出一身。
棋枰是由圣元帝随身而戴,纹路以象牙精工镶成,十九条细纹纵横其上,漆绘云纹花鸟。十七星位嵌冷暖玉配金银挫的蕊沿,似十七多镶玉金花。盘中局面与内室棋上黑白双子之势相近,尹文衍泽不愧是是默棋的高手,每每与圣元帝弈毕,都要先默下棋局再冥想对应之策,如此一子一措,他探得是君心,不求赢,唯望不失。
尹文衍泽捏子悬了许久,终是静静点下,落子无声。圣元帝轻一陡笑,须眉上挑,白子应手极快,似一盘棋早已在心中。闲雅之间,全无凝重紧张,仿若生死胜负皆不过是一场棋盘之戏。如今之观,衍泽之黑子落点精妙,圣元帝之白子占地厚实。
各占之势泾渭分明,左白右黑,中枢之地零星几子尚有争夺之机。右侧下盘,俱是尹文衍泽之势,无以能争。然要兼顾上方之阵,便累了几番气力。偏偏圣元帝攻势凌厉两门夹击,欲上铡龙首并右刺龙腹。连步飞跳已将黑龙之首团团锁住,再以立二拆三,立三拆四,行如流水,腾挪有致。上侧稳攻之余,并对右盘黑子的攻势一环凌接一环,且不不诡异,怪招不绝。
如此之局,尹文衍泽弃首而守右才是要道,上侧之局势比要失,不过是早晚之间。然右侧黑龙根基沉稳,白子若要倾覆黑子,却不是三两子得轻易。以尹文衍泽的精妙落子,若能保住右势,再步步加厚边角,行左突围,反危局为赢势,并非无望。
只眼下,尹文衍泽步步紧盯上势,盘角曲四劫尽亡,明明是当弃的死棋,他却执着于上势求片刻苟延,浑然不顾右膛大刀被单切直入。圣元帝以一步大飞,直切断右侧黑子之势,若尹文衍泽再不后撤护保,全盘既失!
“这便是两处有情方可断。”圣元帝朗朗而笑,善意题解道,“衍泽,你再不回盯自己的地盘,便要以小失大了。”
两处有情方可断!他言出几字时,目光却是紧紧逼过延陵易,再回至尹文衍泽。一句有情,才可断。其意深远,尹文衍泽确是因有情,才被人夺了可断之机。
忽而静下,尹文衍泽未执棋,空握着一拳怔愣久久。虚眸间不落痕迹的淡然一笑,嘲得是自己!冷袖垂下,于身后探了延陵易的腕子,紧紧握上,不送。
延陵易一惊,才是明白,他从始至终便知道自己玉身后。
汗湿的掌心黏着她右腕,她附上左手,交握贴紧。如今棋子翻飞于玉指间,更如着利器在手,厮杀于此一刻。他既然说过,生死皆罢,不离则好。这一盘棋,又能如何。不过是陪着他输,陪着他赢。
“延陵王,你助衍泽一番罢。”圣元帝擒着冷子,低低一笑,语义深长。
延陵易紧紧盯过右盘之势,复又看向尹文衍泽,声音淡而又淡:“延陵易棋艺不精,只乱读棋经棋谱,唯懂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必弃。”她不过将实言脱口罢了,上方之势,不失也会失,保不住,为何还要累自己失了大局?!
蓝田墨玉打造的棋钵便置于眼前,内有兽骨而制的黑白二子,竖***。她替他执起了棋,以另一只未由他握紧的手若他**,**替他弃。
黑子即要稳入右下宫位时,尹文衍泽忽而抬了左腕断住落子之势。由她指尖夺过黑子,无以犹豫,宽袖轻扫,“砰”一声点落。
黑子落入上方星位之侧,七死八活!
拼尽最后一丝生机,为上势延了八子存一时活眼,也是自弃了右膛已由白子狠狠切入边地的艰险腹地。他宁为死棋争得一息喘息,却不顾下方转生之机,生断了夺逼天元收官赢子的道路。
如此…如今只余气尽棋亡…空余那上方星位的气脉又有何用,不过是一同死而已。
是,他便是看不得她先离一步,便是死,也要并同。
一子代一人,一位取一势,那上方星位所保全的黑子,不是他人,便是他!
他不弃她!死也不肯!
寂寞掩埋了一切,静得全无声息。
圣元帝目前一片昏花,紧紧盯着落下的黑子。面色恍离。
钵中白子狠狠攥在掌中,他不甘心!良久抬眸,寒光逼仄:“衍泽,焉能以一子颠覆天下大势?”
“父皇,衍泽不弃。”他言声极为平静,苍白的笑努力噙起,似是祈求,似是絮说,他只要他能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也许与他想给的,甚至于天下人希冀的都不一样。
“棋盘之上无夫妻无父子,义不及朋友,情不通夫妻。衍泽,你随朕下了二十几年得棋,仍是糊涂吗?”
这盘棋以天地为枰,百姓为棋子,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弃的是天子之棋,对的是帝王霸业。
尹文衍泽垂睑低眸,浅浅一笑:“所以…衍泽输了。”
一掌冰冷的寒子纷纷落在他的额上,肩头,胸前,能掷的,圣元帝皆是掷了,无以可留,也留不下。他一世苦心积虑为他争求保延的臻至,却不及一枚弃子,一个女人。舔犊之心,裂如碎帛。噬骨之痛,翻滚延绵。
尹文衍泽淡然起身,执着延陵易一并跪下,迎向那一双赤红深邃、从前坚韧无比如今脆弱不堪的眸子,敛息听着天子声声震怒。
“混账!你没有言输的资格!朕不给你言输的路可走!朕这一生。未输过,你只有赢,替朕赢下去!”
他生生叱骂,晃动着憔悴的身形,他老了,真的老了。岁月的斑驳爬满了他的额头,华发白丝染不出青黑墨色。他是天子,也是人父,苍苍生黎民是他的子孙,眼前之人,更是!他连着与自己最亲最近的血脉,他们的瞳眼是一般颜色,他凝着他的时候,便如同恍惚看过少时的自己,那般温润,那般生机。他不过是想将自己毕生所有延续给这个与自己血脉最亲最近亦最像自己的人,才以天地为局,以权臣为子,步步紧钻细营,谋江山大计。他之心,更是磐石之坚。天下乱势力他都以一臂相抗,为何却独独挡不住他一个“输了”!他便是要输,也不当输得如此狼狈窝囊!
书房内那一盏油灯忽灭忽亮,映着玄色龙袍飘摆地异常憔悴。延陵易唯有低眸,勾紧尹文衍泽的一手,十指冰凉的交错,他的坚定,传入她心,他的裂痛,一同撕扯在胸口。他们便定定跪着,一动不动的承受风雨狂骤,全然忘了时间,忘了周身一切,甚至忘了圣元帝扬甩长袖震怒离去的背影。
那样的静,静到世间只余二人气息腾转。
尹文衍泽淡淡起身,一如他跪地时的淡然,不出一声地步向那棋盘,纵横经纬,这一句绝妙的好棋,由他毁了。气息不转,他以沉溺在棋中,不动分毫。那白龙,寸地必争的白龙蜿蜒直上,只逼得黑子步步再退,而后再无声息可取,唯有落一子入天元。圣元帝所为一切,不过是逼得他自入天元正位,掌天元而得天下。他的苦心,他并非一时得知,只是……万想不到,圣意苦心,如此坚决!
延陵易缓缓走上前去,没有出声,却反由他搅在身侧,头埋入她胸前,紧紧阖目,他浅了一息,似叹:“我未想到…他如此爱我。”然他却也如此要他失望,绝望!
“后悔吗?”她捧起他的脸,见那清眸中纵下两行冷泪,勉力一笑。
“呆子。”他一抬指勾了她鼻尖,无奈而笑,“即便是要悔,不敢弃你。”
她收了笑,平静地凝他,那目光太灼人,他忍不住抬手遮上她双眸而后轻轻问出声:“若我今日错了子,或是没能断下你的棋。你当如何?!”
当如何?!弃她吗?!
她轻笑两声,紧贴他额头,咬上他的唇,言声含糊起:“当如何?!你若敢弃,我便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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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时乱 第二十九章 宸后
时近子夜,由幽鸣宫而出软轿徐徐抬入东宫殿,由风翻起的轿帘映出延陵易沉黯的冷眸。月光冷如凉水,凄凄地落了她半张容颜。汗湿的十指交错成安心的姿势,微凉的后脊件随着沉一吸气僵冷一直。
荣后召见!四宇传入幽鸣宫时,她自尹文衍泽瞳中看到隐隐的忧虑。
临行片刻,他紧着自己腕子,不容松片刻。无奈她怎般安慰,他眸中浮动之忧色,只浅不淡。
蓦然下轿,薄风肆意穿过胸膛,后脊的湿汗凉了。
飞楼高设,雕阁巍峨,琳宫云殿层层合抱。琴声妖娆迷乱,乍起乍隐,空有凤求凰之音,却失了凤凰。
又是百敕寻星台,又闻凤求凰的琴音。
台上宫人悄然退下,寻星台上空余一影,月白淡雅的烟纱裙绣着几只淡蓝色蝴蝶,翩若惊飞。大朵银织牡丹坠在宽大的展袖间,随风舞起,衬出身姿妖娆。那身影单手扶栏愣下许久,另手执杯,三千青丝如墨玉披落,映着乌发华彩流溢,月波明润。
“听说宁嬷嬷没了。”
空冷的声音转过穿云高台,重重散入延陵易耳间,她脚下微顿,未跪未拜,低声应了一言。
宁嬷嬷没了,那么抚养自己十年,怆然离去的嬷嬷,恍惚间离了人世。荣后转身回望,一步一步迎向延陵易,宽大裙幅逶迤拖曳,洒出蓝绣银刺的凤蝶,妩媚雍华。眉心一点朱砂,却似凝血,朱唇更艳,甫一陡便漾出浅笑:“你可知,南荣气数已尽。”
延陵易更近半步,想及半刻之前那一盘玲珑棋局,纵横十九道间,个中玄机是千言万语参不破。依照棋局之意,盘中上方所指南荣之势,已由圣元帝团团控握。恰在此时,荣后言及南荣气数不剩。长风直入,身子未抖,静得失了声息。这么些年,那个像谜雾梦魇般生生遏断自己喉咙的南荣一族,倒是什么?!
荣后沿着碧栏深浅皆是一步,杯中浓酒溢出馥香,醇厚清洌。满月入酒,波盈凉光,甜中夹苦的涩缓缓滑过喉咙,她低肆浅笑,言得轻松:“如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姓南荣,不会再入宫。我也许会成为普通的女子,守着最平凡的乡下日子。也许会是京中有名的歌伎,终日舞着最精致的长龙水袖。我还会垂垂老去,会看着子孙溢满天真的面容,我会随着他们一并笑。再如果…那个许诺要陪我终老的男人先走了一步,我会为他十里送丧,为他长歌当哭,抱着他的灵位哭得死去活来,然后便耐心等待,数着流去的岁月,候等时光带我走,黄泉之下再相见。这些我都要一一做过。来世,我再不是南荣后裔,只是这样的女人。延陵易,下一世,你又愿意做什么呢?”
子时更漏声漫过,滴滴答答的砸在心口,风一过,满地碎瑛拂落,飘摆如絮。她苍白的笑容,映在延陵易瞳中。尔后缓缓溢出的血,在唇侧勾起妖娆的弧度,丝丝蔓延。月白的浅纱,染了朱色,绣蝶的淡蓝化做高贵的紫,一她瑛落,星星点点缀上明艳的红。她抽搐着,笑意不减,描尽短暂人生中最后一笔凄艳。
烈色划破瞳眸,延陵易猛然挪向她身前,双手接住她软软滑下的冷肩,攥在掌中,清瘦地只余凉骨,渗人的冰冷。
青丝拂乱,延陵易凄厉地凝着她渐渐抬不起的双睫:“文佐尘说宸帝早是不在,我问你,寻星台闭室中日夜抚琴的人又是惟?!”便是那一日由文佐尘口中得出这一句实言,自己才能片刻唬住圣元帝。不是禅让受袭,而是杀主篡位,若要天下皆知,圣元帝颜面何存?!大郢国威,又何在?!
最后一分沉定在对方不多的清醒中渐渐散去,延陵易越攥越紧,那个真相,似乎只与自己隔了一层纱,便在这满地碎红之间,如此近,又如此遥远。随着荣后身子越发冷去,她竟觉得她会抓不到这一切的真实。
荣后微薄一笑,贴在她怀中,眼底蕴有一丝释然:“你…知道了,我也是才不久…”气息越来越淡,是谁,不是谁,早已不重要。她便要走了,这一回,是真的要离开。方方那个人来过了,她的丈夫,第一次握紧了自己的腕子,指间的老茧很疼,却暖,像父亲的温度。有了这一握,这一盏鸩酒,她也会饮的半滴不剩。她知道,她终要离开,她绝不可以比他活得更久。从她第一次赐尹文衍泽汤药时,便猜到会有这么一天。那个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加害他最宠爱的儿子?!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他终会送自己步上这一条路。从她嫁给他的第一日,便开始等着这杯赏赐。
一杯深红色的浓酒,她等了许多年。
“荣后,南荣梦…”延陵易摇紧了她双肩,不允她就此睡下,那个答案,自己一定要知道!
疲惫的阖目,再不想醒来,再不愿听到那三个字,她的名字!苍白的笑容,印抹在唇边,那个秘密是要带入死地,并化为青灰一捧吗?
“我问你,是谁?!”延陵易摇着她僵冷的双肩渐失了底息,浑身发冷的颤抖,终是麻木地推开她,怔愣许久之后,起身绕步。
细芳碎蕊,由夜风卷起扑了满面,由寻星台步下暗道石阶,恰四十九步,透骨的寒冷,袭入心口。
暗室石门之前,仅设有两名大内侍卫持剑护守。他们抽鞘而出的剑身,便抵在她喉前,她若再进半步,势必见血封喉,华光映目。
“若杀不了我,便让开。”干哑的嗓音憋出极其难听刺耳的声音,她在威胁这等人。凭生最恨威胁的她,也不过如此!
她无惧而进步,那两名侍卫反退,直退至不能再退。
玄光熠熠的宝剑与喉不差半指,她甚能感受到冰寒的戾气穿破喉咙,腕中陡亮出青鸾凤印,是荣后之玺,她不过是由她僵冷的宽袖中抽出,借来一时,并非不敬吧。
收剑之音,远比出鞘轻弱,他二人身后的石门沉沉推启,腐烂的气息直冲鼻间,黝黑的甬道,未有一盏灯,几乎是要推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迈下。那琴声犹在,便是不远处,一波又一波散落,圈起涟漪无数。寂静的空气中骤然紧蹙,周身上下任一寸气息皆在告诉自己后撤,然脚步却听不得大脑支配。麻木的向前,走近黑暗,走入残忍的真相,却揭穿一个又一个深埋冷渊的秘密。
黑暗的尽头,亮起薄弱的烛,摇曳的火苗,微微的亮,撑起一室昏黄。
忐忑的心,忽而沉静,她渐渐看清了那一双眸。迷离的打火,只映出那一双眼,格外的清,似水。
她凝着她,她也在凝着她。
那女人痴痴地笑,波光闪烁的清瞳缩了又紧,她推开琴,只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一只腕子,而后整个人扑上来,死死拽住她下摆,无论延陵易怎般挣扎,都脱不开。
半是花白凌乱的发衬出她夸张的妆容尤是恐怖,那朱唇似含血,便如荣后死时一般的凄绝。她的眸是美的,除却那一双明润,余的皆是狰狞。狰狞的笑似哭,狞狞的泪含血,狰狞的颤抖如虎狼。
她开始哭,笑着哭,又哭着笑,嗤嗤的唤她,一声连着一声:“柔儿啊,母后的柔儿啊,他们终是送你来见母后了……”她环抱住延陵易双踝,几乎是跪抵在冰冷的石地上,瑟瑟发抖,抖得人一片心裂。
延陵易垂下身,扶紧她的一双肩,干涩发紧的声音滑过喉咙:“你是…宸后…”这声音几乎是颤出,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个宸后,莫不是该稳坐暾元寺内,以木鱼经卷运筹帷幄,号令天下南荣死士。莫不是该如此,秦宓的一切又一切才有意文。否则…她又是谁,她们又都是谁?!
那女人惊恐的睁大一双眼,此时,更显狰狞。她猛烈的摇头,摇得眼前俱是昏花,俱是星辰乱撞,额头重重的敲顶她腿间,声声否定:“我不是…我不是…我不认识皇上,宸后是谁?!我不认识…”那声音忽而变调,遂又笑起,眼波流转,娇媚如丝,羞答答的斜着她,两颊半挑起一抹红晕,她痴痴念着,“皇上,臣妾为您舞最后一曲罢。”
这女人,确是宸后。她也不是,因她已是疯了!
针,穿破空气,刺入骨。延陵易被那根针定住,寸步不能动。沉冷的空气,夹着霉烂的腐息窜入喉鼻,嗅觉知觉全是失灵,却在胸口逼涌出呕意,想要一口口呕出,即便是呕血,也可以。
那哭笑交替的颤音,被阻挡在双耳之外,含含糊糊的话,俱是不清。延陵易有意躲开,空扶住身侧冷壁,平静了呼吸。直到那女人忽而跪在自己三步之外,重重的叩头,直要叩出血肉模糊。她是感觉不到痛,早已痛的麻木了。
延陵易忙以转身,却由那痴傻癫狂的声音骇住。那变了音调的祈求之音混在磕头声中,显得格外凄绝尖利。
“胜平帝!求求您了!您是大夏的胜平帝,您一掌乾坤,倾天下大势,求您带我的越儿走罢。他父皇没了,琴没了,弘也没了,便只有他了……求求您,来世予您做牛做马,留这孩子一条生路。他尚是婴孩,未有过错,唯一误在投生做了我儿…我儿…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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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时乱 第三十章 惊梦
冷泪惊顿在眸中最深处,这疯女人竟然又提起了那个名字,不仅仅是他的名宇,还有她的父皇胜平帝。凄厉转身,她凝着她机械地磕头祈求,宸后疯狂绝望的泪染了满襟,一叩再叩,一求再求,便真如十八年前倾身跪胜平帝脚下,向他求来幼子一命的执著。只如今疯癫多年的她,却不会明白,十八年后再没有那个能以一言决人生死的胜平,她跪的是他的女儿,是巧合,是天命,抑或是绝望的讽刺?!
延陵易步步后退,这女人凭什么说是她的越儿,凭什么是她的儿子?!不是唯一的弟弟吗?是三岁那年,父皇母后为自己添的弟弟,是他们留给自己唯一的血亲。这一世,她唯与他,贯着同一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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