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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子-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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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人实在劝不动老太太,但离城迫在眉睫,实在无法再拖,最后只能留下几个人陪着她。
浩浩荡荡的车马离去了,喧闹一时的李宅静息了下来。
叶子祯几乎等到日暮,待李宅彻底平息,终于敲开了门。匆匆忙忙赶来的庶仆将他打量一番,竟也不问一言就放他进了门。因李茂茂走之前特意关照——会有人来。
李茂茂虽与他这位九叔没什么交集,但他知九叔待友真诚、对他表姑亦是很好,不会是冷清冷血之辈。何况三祖母心结要解,九叔也是一样。
这家门熟悉又陌生,多年前的回忆又翻涌而来。
叶子祯循着庶仆指引,走到了母亲院外。小堂外冷冷清清,秋风刮得枯叶簌簌掉,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他走进廊内,堂屋的门没有关,而他母亲坐在堂前,只是在等。
他低头看门槛,又抬首看他母亲,最终抬脚进门,伏地深跪声音清朗:“不肖子李纯——恳请母亲离开长安。”
那年离开长安,他还是骨骼没有完全长结实的青春少年。转眼间已至而立,身量也长了许多,眉宇间更添了男儿的从容,跨进门的那一刻,崔氏差点没敢认。
这是她最挂念的孩子,曾经倾注万分期许,后来却出了那样的事遭人唾弃侮辱。她也觉得失望,甚至愤怒,最后毫无章法地将这腔怒火全部推到了他身上。她也曾失去理智,甚至觉得恶心,但这怒火压下来她又觉得无能为力。
她的骨肉她很了解。她知他不是什么坚韧的脾性,本是良才或许从此就折了,京城无法容下他,家里更无法容下他,与其将来看着他颓丧不堪,不如让他远去。
可天底下那么多劝走的办法,她挑了最不明智的那一种。
“纯儿——”
叶子祯终于抬头,借着那一盏昏黄的灯,他可辨得她鬓角白发。那容颜已然老了,但当年也是个绝世温柔的美人。清河崔氏,权贵世家的千金,心高气傲,自然无法忍受儿子那时做过的错事。
“纯儿——”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不急不缓地喊他的名字。
李纯。多少年了,再无人喊过他这个名字。有时深夜醒来,甚至恍惚觉得李纯只是一场梦,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叶子祯,他也只会以叶子祯的身份活下去。
叶子祯多年筑起来的盾墙,一层一层瓦解。本来就是心软的人,只靠外面厚墙武装对抗这人世,盾墙被敲碎,就剩脆弱心房直面一切。
但他起身,收起万千心绪,冷静又沉稳地开口:“长安不能再留,请母亲随我一道去扬州。”
崔氏显然错愕,她宁肯他怨自己、恨自己,但他只是从容地要带她离开长安。
“我那时……”崔氏眉头紧锁,满脸是矛盾错杂的情绪,其中有愧疚有自责:“本该拉你一把,但我的愤怒差点毁了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是许稷教给他的坦荡,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该承认的就承认,该接受的就接受——不管是对方的歉意还是感谢,这样让自己好过,也让对方轻松。
且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的,不仅仅是他,他的家人因为牵连也遭受了流言的伤害,同样支付了不菲的代价。
世间事难深究,那就不深究了吧,都已经深究了十多年,也累了。
这时他只想带着母亲离开这座危机重重的城,去迎接新的生活。
酉时三刻,里坊都照常锁门,而城门却被破开了。
气势汹汹的敌军冲进格局严谨的西京城,逐个冲破坊门,以最粗暴的方式唤醒了沉睡中的国都。
士族朝党汲汲钻营,到头来,却是百姓揭竿群起,将这一盘乱棋掀翻。
留守西京的紫袍老臣们也纷纷散去,政事堂内只剩了李国老一人。
宫灯很亮,很亮。
☆、第105章 【一零五】人惶惶
不论是北衙禁军,还是南衙卫兵,都奉命守到了最后一刻。哪怕贼寇已入城,左右监门卫仍如往常一样值守皇城诸门,直通天门街的朱雀门内外,守卫们似乎还在等待次日承天门楼上的鼓声响起,朝臣踩着鼓声披着晨光涌进这皇城内来。
而事实是诸人都知道,这不可能了。
傍晚锁门时,方方正正的偌大皇城,诸司诸卫几乎是人去楼空,连值宿的官员也比往常少了一大半,好像大家都知夜间会出什么大事。
到了晚上一贯清寂的天门街上,传来了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火光。
那声与光迫近,像干灼夏日里群聚涌来的飞蝗,抵抗也变得无济于事。卫兵几被砍杀殆尽,朱雀门、含光门、安上门,三门陆续打开,贼军就呼号着冲进了皇城内。
只要穿过承天门街、夹城横街,就能打开承天门,进入宫城。一向死气沉沉如古井一般的皇城,此时包纳了黑幕下的厮杀哭饶声,还有数千支燃烧的火把,油味呛人。
宫内霎时乱套,贼寇却杀得正是起劲时。一众人包围了内库、左蔵库、外库等等,逼迫太府寺官员开门,年迈的太府寺卿沉静起身,从小门出来,携钥匙投了井。
城中百姓几乎都缩于宅内,紧张听着屋外动静,然对于贫苦的多数人而言,入城的贼寇却并不打算动他们分毫,他们只入大宅贵户,烧掠抢夺以泄怨气。
这一夜很长,叶子祯打算携母及阿樨出城时已经晚了,但他也知道不能待在李宅,最后无奈之下又躲回了务本坊的寒宅,希望能避过这一灾。
半夜里,外面不时传来杂沓的行军声,阿樨醒来数次,一次哭得比一次厉害。就在叶子祯将他再度哄睡时,一众人冲进了国子监,逮住还没逃走的国子监生就打,焚书掠粮,像是强盗。
哭嚎声在长安各个角落四起,叶子祯怀中抱着小娃忐忑等这夜过去时,宫城内愈发混乱。
内侍省几乎被翻了个遍,宦官们没能逃过入城贼军的刀剑,纷纷丧命;偏居太极宫一隅的广安公主,在贼人抵达前自缢殉国;内灯火通明,贼军冲进去时,只见得一白发苍苍的紫袍老者——
那是李国老。
李国老一阵咳嗽,贼军们冲过去时,只见他面前唯留一只空酒盅,再无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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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长的夜也会迎来白日。
按照惯例,五更二点,承天门上的鼓声会准时敲响,随后长安城各坊门会逐次打开。
但这一日清早,长安百姓没有等到承天门的鼓声,也无坊卒守在坊门口叫嚷“莫要挤莫要挤!挤出去也快不了多少嘛!”的声音。
只有贼军满城张贴告示,说的尽是揽聚民心的话,无非是讲起兵是为百姓,要清算的乃是饮人血吃人肉的昏君佞臣,百姓尽可放心安居,不必慌乱。
有胆大的百姓纷纷出门,夹道围观,改口称贼军为义军,也得义军抛洒金帛等物,引得一众人哄抢,就差没喊万岁。
而贼军领头呼作胡潮者,在众人拥立之下,当日即登太极殿,自称胡王。
同时,下令告知百姓,凡知京中何处藏匿朝廷三品以上高官者,报之有巨赏。一时间,人人都好似长了火眼,处处搜寻可疑的藏匿官员,以获巨金。
这天,叶子祯的家门被敲开了。
自他得知胡潮对朝廷高官开始清算起,他就带着老小搬回了许稷隔壁的小宅子。
他 眼下衣着朴素,且早预备好了一整套说辞。倘若有人问起隔壁的许侍郎去了哪里,他便说许侍郎是个胆小鬼,早就收拾东西跑了,且两家平日里也就是邻里交情,紧 要关头谁还顾得上谁?倘问起他在长安是做什么的,那就说自己是一穷二白的儒生,本是打算住在国子监旁熏陶一下,等着考进士云云。
一众贼军果将他盘问一番,叶子祯对答如流,不露破绽。
但那贼军觉得他哪怕穿着粗布衣裳,身上都有股子养尊处优之气,不免怀疑。
叶子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但仍坦然地说:“某本出自江淮富户,无奈被贪官坑害家道中落,不然也不至于沦落此地,不信可问对面道观的小道,某可是在此住了许久了。”
贼军小头目一听他是被贪官坑害,顿时生起同情之心,终于领着下属往道观去了。
叶子祯关上门时,夕阳照得他发冷。
阿樨又哭起来,叶子祯刚转身,门口则又响起敲门声。
他俊眉一蹙,又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以便再次应付这些苍蝇一般的起义军。然打开门,却只见一熟脸庶仆。
那庶仆面色惨白,带着哭腔同他说道:“国老昨晚于政事堂仰药自尽了……”
叶子祯觉得今年长安的初冬来得早了些,他手按住门框,想要问一两句,但最后却只是干巴巴地说:“知道了。”
这位祖父素来严苛自律,绝无可能为了活命迎合反贼,他没有选择同李家人一道回陇西,就无可避免这样的结局。
他是帝国肱骨,他曾力挽狂澜,他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如今却选择这样了结漫长一生。
叶子祯等到那报信的庶仆走远,才缓慢回过神。他想起许多事都没来得及问,譬如眼下遗体在哪,譬如皇城内眼下局势怎样,又是否有可能将祖父的遗体带回。
此时的长安城,充斥着机遇与危险,无非是洗盘后的权力财富再分配。起初胡潮还下令约束,但一群饿狼进了肥肉遍地的长安城,又怎可能约束得了?
西京二县,尤其权贵聚集的万年县成了重灾区。一众人外出抢掠,见富户士族,更是任意杀戮。胡潮见状,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甚至授意下属屠杀大周宗室,并将李国老尸身悬于城门,威吓朝官。
这期间也有不少中层官员死去,多数因拒不从贼党而自绝。踏进深秋初冬时节的长安城,无论如何谈不上喜乐安稳。
另一边,小皇帝还在逃往益州1的路上。这一路他们伪装成商队日夜兼程,几乎没来得及停顿歇气。瞿以宁自小随长兄游历读书,对这带地理熟悉无比,但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顺利抵蜀。
小皇帝病了,随队的医官说是奔波受凉所致,加上心气不宁,便不容易好。他很怕冷,还没真正入冬就已经裹得十分厚实,这一日更是发热到额头烫手、嘴唇干裂出血。
许稷很是忧心,医官说必须得停下来歇一歇了,再这样颠簸下去不知会出什么事。
于是到了大散关,一队人终于停下。
几十号人入邸店住下,其余人则宿在外面。医官仔细熬了药,让小侍试完送去给小皇帝喝。
小皇帝晕晕乎乎将药饮尽时,许稷恰好走到门外。
许稷刚要敲门,楼梯处忽响起脚步声。那人蹬蹬蹬上了楼,冲到许稷面前俯身一揖,将信筒递过去。
许稷接过来,正要打开时,瞿以宁从另一边走上来。她低头速看了一眼,瞿以宁见她面色不对,忙问:“京中可是有什么变故?”
“长安失守。”
瞿以宁轻叹了一口气:“还是暂时不要同陛下说了吧。”按照贼寇的路子,杀进长安便意味着宗室、士族高官都完蛋。这其中有小皇帝信任的臣子,也有他的亲族,这是病中的小孩子承受不起的事。
许稷捏着信几番犹豫,就在她要做出决定时,门却忽然开了。
面色苍白的小皇帝站在门口,脑袋耷拉着问:“母后姊姊她们逃出城了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不是自尽,就是被杀戮。
许稷和瞿以宁都没有答话,气氛一阵凝滞,过了好久,小皇帝忽然开口说:“朕知道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头重脚轻地挪回了床榻,老实躺下,拉起没什么温度的被子,盖过了脑袋,眼泪就满溢出来。
许稷关上了门。
这时忽有卫兵冲了上来:“有西戎兵杀过来了!”
出了大散关便失去了屏障护佑,但西戎兵的突然出现却令人觉得匪夷所思,西戎兵哪里来的情报?!
“有细作。”瞿以宁略侧头同许稷低声道,“许侍郎带陛下从后门走,出门后往西南方向走,八十三里后看到驿亭就停下,明日大部队会与侍郎碰头。”
他在方位和地理上拥有绝对权威,许稷没有理由质疑,遂立刻分头行事。
许稷骑马带着几个侍卫及晕乎乎的小皇帝朝西南方向飞奔而去,一众西戎兵却径直朝馆驿杀来。
这一路狂奔并无遭遇什么不测,但此地会有什么人出没根本不可预测,许稷撑足了精神,不敢掉以轻心。
至四更天,前路却被宽阔水域截断,车马不能行,只能游过去。
许稷下马,将小皇帝抱下来,正要嘱咐侍卫护小皇帝过河,却忽有马蹄声逼近。
那马蹄声急骤得很,许稷顿觉不妙,一支箭却瞬时飞了过来。
“快过河!”许稷下令的同时,小皇帝却忽然扑倒在地。
箭头没进了他的身体,他虚弱的躯体支撑不住了。许稷要抱他下河,然他却推开许稷:“朕也想,做一个好皇帝,但朕、朕等不到长大的那一天了。”他眼睛通红,单薄的肩膀不住发颤:“侍郎、侍郎快走……”
☆、第106章 【一零六】洗城痛
“陛下!”
血从小皇帝后背涌出来,他快要撑不住,但看着许稷及侍卫不肯走,他心中焦急甚至胜过后背的疼痛。
“许侍郎你快走啊……”小皇帝的声音已经嘶哑,通红的眼睛滚出泪来:“死在这里太冤枉了不值得的……你快点走啊!”
这催促声同逼近的马蹄声一样着急,数支箭飞袭而来,小皇帝想爬起来,但他实在丧尽了力气,只有颗颗眼泪落在坚硬的砂石上,无声告别这人世。
许稷本要带他下河,但就在伸出手的瞬间,尖利箭矢朝她飞来,猛地扎进了她的上臂。
疼痛还未蔓延开来,另一支箭就没入了她的腹。
旁边的侍卫也是中数箭倒地,无力再伸援手。
绞心之痛骤然袭来,许稷差点跌倒。小皇帝痛心看着,给出最后的旨令:“朕、朕命你将朕拖到河边——”他骤吸一口气,艰难借力往前爬,他不要落到敌军手里,哪怕死后被鱼吃掉,在水里烂掉……他也不想被割了头颅被拿去邀功……
许稷额头冷汗直冒,压着喉间浓重血气将小皇帝拖到河边,又一支箭扎进了她的后背。在小皇帝的注视之下,她因重心不稳,最终掉进了河里。
湍急的水流往东走,血液混进水里很快就了无痕迹,而许稷也顺着那水流一路往下。
小皇帝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在马蹄声逼到身后的瞬间,爬进了宽阔大河。
这水流往东,不知可回长安否?
敌军在河岸边勒缰止步,手中持握的火把将水面照亮,其中一人用西戎语问:“可要将尸体打捞上来?”领头的瞥一眼他们留下的马及行李道:“不必,行李中自有凭信。”于是翻身下马,走过去解下鞍上挂着的袋子,带着手下飞奔远去。
而此时的许稷仍陷在水里,撑着最后一星半点意识想要找到小皇帝,但实际根本无法搜寻,天未明,水面上一片暗沉沉,只闻得流动水声和远去的马蹄声。水很冷很冷,搜寻无望的许稷几番要沉下去,她痛苦得简直快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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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小皇帝的车队在大散关遭遇西戎兵突袭一事,火速传回了关中。
坐镇长安的贼寇之首胡潮,得此信后瞬时大悦,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往上再拔一阶——他不要再做甚么胡王,他要做皇帝了!
礼部中低层官吏迫于胡潮淫威,只得战战兢兢领命,按照登基规格进行筹备安排;整个尚书省弥漫着浓重的悲痛气氛,国君亡,贼寇登基,这日子会有尽头吗?诸镇手握雄兵,会打回长安来、将这姓胡的贼寇赶走吗?
臣子们不知道。
但在长安西边的凤翔镇,已经动了这个念头。凤翔虽算不得什么广袤大镇,但毗邻长安,地处京畿,位置十分关键,而练绘本人亦不能够容忍这样卑鄙的窃国贼上台。
为一己私欲举棋鼓动百姓造反,最后坐享其成大行杀戮,实在令人痛恨。
练绘积极走动,打算联合周边方镇合力夺回长安,但就在所有筹谋都快要尘埃落定时,一起传来的两个消息,却令所有人动摇了。
这天练绘匆促吃过饭要回军营视察,就有僚佐匆匆忙忙跑来使府,一板一眼报道:“京中消息,胡贼要登基自立为王了。”
这消息来得甚是突然,练绘蹙眉:“怎会突然就要登基?”他话锋瞬转:“可是护送陛下的队伍出了甚么事?”
僚佐知他与许稷之间的深厚交情,原本板着的脸竟也略略皱起来,迟疑着要如何开口。他最后抬首道:“大散关传来的消息,陛下途中不幸遭遇西戎兵……已经,没了。”
“那其他人呢?”练绘骤然抬眉:“其他人如何了?”
僚佐眉头无法舒展,如鲠在喉,最终稳了稳声音一字一顿地回道:“全员殉国。”
练绘抬起来的手落了下去,已经步入冬季的凤翔镇,朔风吹得人都要皱起来。使府里安安静静,忽响起樱娘的哭声,练绘转头,看到千缨推开门走了出来。
千缨有些木然地走到他身旁,抬头问那僚佐:“许稷呢?许侍郎……有消息吗?”
“夫、夫人……”僚佐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听到这些,他知许稷是她前夫,便更不知要怎样回。
“我问你许稷、许稷在哪?!”千缨见他不说,瞬时红了眼,音调也不自觉地高了上去。
“十八娘……”练绘见她濒临失控,扶住她就要送她回去,然千缨却按住他的手,甚至逼近一步,厉声问那僚佐:“告诉我许稷的下落!”
“夫人……”那僚佐站着不动,“护送队伍全员殉国了。”
千缨一直绷在眼眶里的泪珠应声滚落:“不会的……她那样聪明,她不会死……”她茫然地转过身,抓紧练绘的手,机械地重复:“不会的,她不会死……”
很久之前她还给许稷算过命,连算命的都说许稷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怎可能突然死了呢……一定是错了。
她肩头牙齿都在发颤,练绘反握住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
练绘瞬觉胸腔里全是尖锐冷硬的冰碴,嚣张得快要戳破他的皮囊,每一次呼吸都疼得要命。
但他却只能撑住,用表皮微薄的温暖去安慰脆弱不堪的妻子。
僚佐见状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要离开。然他刚拐过廊檐,却有一报信小吏急急忙忙跑了来,那小吏看到他竟也没止步,而是直奔去找练绘。
他一把拉住那小吏:“现在不要去。”
小吏回头看他,却是满脸焦急:“可这是泾原急报!”
那僚佐闻言一惊,小吏却已是挣开他的手,脚步匆促地去给练绘报信:“大帅!贼寇已率大军讨泾原了,凤翔北面恐是危矣!”
练绘面色沉定,握紧了千缨的手,冷静回那小吏:“知道了。”
泾原本是他打算联合征讨长安贼寇的北边强镇,没料胡潮却抢先对泾原下手了。他安顿好千缨,立刻去往营中与将士商讨防御事宜。
“贼 寇大军出界,此时长安守卫力量应是有限,趁这当口出兵取了那胡贼狗头,正是好时机。”、“胡贼素来狡诈,应谨慎行事才好,邠宁镇那边可有什么新动向?”、 “邠宁节帅回信婉拒了,说还要再观望观望。”、“娘的,到这时候谁都靠不住,难道看着这天下被胡贼吞了吗?!”
一众将士议论到最后便抑不住内心忿忿,本就是血气方刚之辈,这时候恨不得往东直奔长安手刃胡潮。
但太难了,单枪匹马喊打喊杀,估计还没到长安就会被砍死。
一众人都陷进无止境的焦虑中,希望一向强势的泾原军能够抵挡住贼寇的铁蹄,并能够一路杀回长安,到那时候,凤翔一定全军出动倾力相援。
拍桌声、咒骂声过去后,营中骤响起了一声叹息:“陛下都没了,宗室又惨遭杀戮,杀回长安又怎样?”、“魏王呢?”、“指望一个逃遁多年的宗室骄子,还是算了吧,没兵没权又少魄力,这样的乱局他回来也是无用。”、“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胡贼这样嚣张吧?”
一小将忽然抬首,毫无顾忌地同练绘道:“节帅有无考虑过之后的事?哪怕凤翔夺回了长安,周边方镇也都手握雄兵,他们怎可能容凤翔吃独食?胡贼一死,天下诸镇必乱,犬牙相错互相残杀,强藩并弱镇,那才是地狱吧。”
练绘沉默着起了身,独自一人出了营。
冬天的月亮看起来很干净,与夜空界限分明,更显明亮。
他骑马独行江边,企图冷静下来,然时局……却并无法教人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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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原军惨败,泾原百姓竭力抗拒贼寇,于是贼寇将帅便纵容手下士兵恣意屠杀百姓,名曰:洗城。
一时间,泾州满城血雨。初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却无人赏。
隔壁邠宁节度使,生怕也遭遇泾原一般的惨剧,主动向长安胡贼遣使奉表,表明归顺之意。
胡潮之意,至此明了。想联合起来动我?不服?杀鸡儆猴可明白?挑你们当中最强的弄死,余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泾原惨遭洗城,邠宁奉表归顺,凤翔等于被砍断了手脚。
转瞬间,进攻讨伐长安这条路也变得不可行,因胡贼的大军就虎视眈眈守在门外,只要一声令下,大军就破城入,届时会做出什么样不理智的事就不好说了。
摆在凤翔镇面前的只剩了两条路。
一,死守;二,携城降。
凤翔将帅个个义愤填膺,但这一腔怒火却无处宣泄,除了在使府会议上拍案怒斥,再无处诉热血表赤忱。
胡贼大军逼近的这一晚,谁也无法入眠。
夜空很低很低,没有月亮。
雪如灞桥三月柳絮,慷慨倾洒。
练绘于城楼上站了很久,内心是无休无止的抗争。死守是表气节,最好的结局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投降,则又是贪生怕死不忠不义,余生恐都会被人唾骂贼寇走狗。
他短促小心地吸了口气,忽然转过身,朝向西面,朝向大散关,深深弯下了腰。
不过这短短几个月时间,岁月风霜就已经染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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