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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钵-美人诛心(出版)-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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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宇文护这次倒是有些惊了,宇文毓身为皇帝还是有些号召力的,再加上他万万没有想到是谁会这么不怕死居然敢忤逆他放走宇文毓,看来这一次的确不是那么简单。
于是宇文护不敢再停留在这里,只是瞄了几个侍卫一眼,“把他们两先带回冢宰府。”往外走了两步,又说道,“走西门。”
这便一个人匆匆地去了。

当下那些侍卫加上新来的两个都不敢含糊,押着我和杨坚就出门去。他们步履匆匆,走得极快,尤其是押着我的那两个侍卫,恨不能把我夹起来,发足狂奔。惹得后边的几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喊,“喂,兄弟,你们不用跑那么快吧,赶着去投胎啊!”
可前边这两个人就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狂奔。
后边的人有些急了,“喂——你怎么越跑越快!对了,你们是谁手下的?”
“是啊,怎么面生得很?”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是这一提,余下诸人倒是立马都反应过来,这后来两个侍卫是他们都不认得的。
只是,当他们警觉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斜刺里一个黑影窜了出来,出其不意地剑锋一扫,几个侍卫都被利剑所伤,银晃晃的宝剑再往杨坚身上一靠,绳索松开,杨坚双手得闲,倒也机敏,当即捡起倒地侍卫的长剑,剑一出鞘,就果断地往那人的小腹刺去,一剑穿过,再拔出来的时候,还牵连着肠。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杨坚和那黑影倒是极其配合,两个人三下五除二,趁着那些侍卫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起刀落,一一剪除。
直到满地都是尸体,那黑影走到我面前来,牵起我的手,喊了一声,“陌姐姐。”我才蓦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人,赫然便是宇文邕。
他全身都裹着黑色的布,但是那双眼睛我却是认得的,同我所熟悉的一样:澄清,明亮。但我却只觉得这像是一个梦境,“怎么会是你?真的是你来救我吗?”
宇文邕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边把倒下侍卫的衣服捡起来穿上,一边示意那两个人从他们的身上取下腰牌,急急地对杨坚说道:“外边已经备好了马,你们赶紧趁大冢宰没有发现之前出城,一直往西走,西施酒楼附近会有人接应你们。”
杨坚有些惊讶地看了宇文邕一眼,他虽然和宇文邕相识,却从来不曾知道宇文邕的武功并不弱,但是此时显然也不是夸赞对方的时候,他于是点头答应。
宇文邕也已经换好了衣裳,又从尸体的身上抓了一把血往自己脸上抹了抹,有些可怖,但也不能让人看出他的相貌。
就这样几个人行色匆匆地往西门边走去。刚刚靠近宫门,就有侍卫围绕上前,拦住了去路,宇文邕急急地说道:“宫里头出大事了,有人强行攻进起云殿,皇上不见了,北门那里也遭到了攻击。”
他这一番话颇有些危言耸听,众侍卫一听也都慌了神,宇文邕又向旁边自己带来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个人已经掏出标注宇文护亲信的令牌,“我等是奉大冢宰之命,护送阮娘娘回大冢宰府暂避,你们赶紧让行。”
那些人一听,立马把宫门打开,眼看着就要出宫门了,守卫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站住!”,他走上前来,把宇文邕和另外两个侍卫打量了一遍,“你们瞧着面生得很?当真是大冢宰的人?”
我心底一惊,蓦地想起,当初宇文护授意我,看守西边宫门的都是他的人,这样我就可以随意出入。足见这西边宫门的侍卫也都是他的心腹,他们当然有理由怀疑宇文邕等人。
宇文邕却也不着慌,抹了一把血,嚷嚷道:“你他妈的才瞧得面生!也不瞧瞧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盘问,不去帮大冢宰找皇上!真是吃闲饭的!”
他这一嚷嚷,倒是一下子就把几个人的底气给喊没了,我也说道:“非要我去把大冢宰请来吗?”
那几个侍卫并不知道宇文护已经同我翻脸,只当我依旧是他的义女,哪里敢阻拦,于是慌忙让出路来,让我们几人出来。
宇文邕已经备好了马,他扶我上马的时候,我忍不住凑到他耳边说道:“宇文毓呢?他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宇文邕轻笑一声,“大皇兄还在起云殿呢,那不过是我骗大冢宰的。”
我蓦地一惊,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人佯装攻北门,宇文毓也压根就没有从起云殿里头出来。宇文邕看着我直笑,“是呵,大冢宰一会儿就该发现了,要走得快!”
我下意识地往宫门瞧了一眼,这一瞧不打紧,宫门再度大开,眼见侍卫就要从那儿冲出来了。
宇文邕也瞧见了,二话不说就跃上马,稳稳地坐在我的身后,他勒了勒马绳,狠狠地往马臀拍了一下,马儿两只前蹄一抬,立马就冲了出去。杨坚也是一般地反应,两匹黑马并驾齐驱,在宫门前宽阔的御道上驰骋起。
那些奔跑的士卒哪里能快过马儿,我从宇文邕的臂弯中探出头去,并没有见到人追来,然而我却瞧见宇文护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前,他的手中赫然持着一柄长弓。
他毫不迟疑地搭弦引箭,我还没有惊呼出声,那箭头就像一头俯冲而下的雄鹰,又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雄狮,我只听见宇文邕闷哼了一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顶了顶,我的心跳好像在一刻停止了下来,我张大嘴巴望向宇文邕,他却只是咬紧牙,把手中的缰绳勒得更紧了。
我扭头去看宇文护,他手中的弓又抬了起来,我费尽力气喊了一声,“大冢宰!”
我想起那一日在树梢上,也是这样惊惶地喊着他,就如同今日一样,惊惶、着急、害怕,然而,当初的我是害怕宇文护会遭受什么意外,此时此刻,我心里头想着的只是宇文邕,只想着我的阿弥。
或许我的叫唤让宇文护想起了什么,他握住弓箭的手有了那么一丝犹疑,也就是这片刻的犹疑,宇文邕已经掰转马头,往岔道上偏去。
宇文护原本就已经模糊的身影终于不见了,或者应该说,早在宫里的时候,我心里头的那个大冢宰就已经消失了,他对我的出尔反尔已经彻底地摧毁了我对他最后的一丝奢望,从那个时候开始,宇文护于我而言,便不再有任何的牵绊,而是一个我再也不关心他死活的陌生人;可是现在,这一箭射过来,倘若……倘若宇文邕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宇文护!我势必要找他——我的仇敌,讨回公道!
一直到出了西城门,我眼眶中忍着的泪才落了下来,寒风吹着我的脸,脸上的泪都要结成冰了,但我不敢伸手去擦一下,我怕我的动作会惹来宇文邕的注意,我好怕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个平衡。

第九十七章 终离开
 宇文邕拥着我直到西施酒楼才勒住了马,果然有人在那里等候着,杨坚尾随而至,对宇文邕说道:“我帮你把箭头拔出来。”
我听得心惊肉跳,也不知道宇文邕前伤好了没有,我不大敢去看宇文邕的背后,他就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一样,一直用正面对着我,不忘捋了捋我的头发,“放心吧。不过是小小的箭头,一会儿就好了。而且这次是右背,不会引起旧伤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更加让我觉得揪心,宇文邕笑了笑,对我说了句在门口等他,就跟杨坚往酒楼里头走去。他一直强撑着大步流星的往里头走,可是快进门的时候还是差一点踉跄地摔倒。我扭过头,假装没有看到杨坚扶他的那个动作,只是一个人背对着身子坐在酒楼的竹篱前,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过了不久,杨坚就从里边走了出来,我的手心里头全是汗,见他出来,我这就急急地要进去,哪知道宇文邕就已经从里头走了出来,杨坚识趣地表示要到背后的溪水处去洗手,一个人就走开了。
宇文邕已经换了一件宽大的衫子,那衫子实在有些花哨,粉红色长袍几乎及地,一只绿色鲜艳的孔雀单腿立在开襟处,用金丝银线勾勒的翠羽一直蔓延到背面,这是一幅精细的孔雀开屏图。
我不解地望着他,“怎么不多躺一会儿?为何穿成这样?”不得不说,虽然宇文邕放浪形骸,但平时都是一副隐士诗人的装扮,现在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宇文邕笑了笑,嘴唇都是惨白的,“大冢宰受了骗,一定会彻查,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一整天都是陪京城第一名姬万源源游玩,这身行头料来配得上吧。”
我顿时怔住了,“你还要回去?阿弥,你疯了吗?你这番救我,只怕宇文护早就对你起了疑心,况且你又受了伤,宇文护一试就能试出来的!而且,你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身受重伤的!”
此时的宇文邕,脸色惨白无血,总让人觉得一阵风都能把他给吹倒。他原本是多么健康的一个少年,可是近来他接二连三地受伤,旧伤未愈,新伤又至,就算是再好的底子,只怕也经不起他现在这样的折腾。我只想劝他,“阿弥,你不要回去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疗伤,你别仗着你年轻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人能不能活得长久,其实就看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保养得好。”
宇文邕并不让我说完,只是搂了搂我的肩膀,“陌姐姐,放心吧。我自有法子不让他试我。我知道我现在样子瞧起来不对劲,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受伤了对不对?”他朝我眨了眨眼,“有美人同游,也有可能是纵欲过度嘛!”
他在跟我说着笑话,可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我眼眶里头的泪已经止不住地向外涌了出来,“阿弥,为何……为何你要这样对我?你们今日的局面,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救我呢?”
宇文邕笑道:“陌姐姐,你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大皇兄给不了你的,我终将给你。我知道,陌姐姐想要的幸福就是自由,我原想亲自给你,可是一招失算,我没有这个机会。我想,大冢宰若是能还陌姐姐自由,那也是行的。不过,大冢宰还是出尔反尔,我只好冒险出手,幸好,还算走运,能够把陌姐姐带出城来。”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阿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对我好,难道不都是演戏给宇文护看的?”我听着宇文邕的话,只觉得有无数的蚂蚁在我的心头爬,让我只觉得局促不安。
我一直认为,宇文邕故意在人前显露对我的好,对我的着迷,甚至那两个让人意乱情迷的吻,就跟他的蛐蛐,他安排的名妓同游一样,不过是他的障眼法罢了。这个十六岁却心机深沉的少年,又如何会轻易对我倾心?所以,哪怕他待我再好,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是今日,他央求元胡摩把虎符给我,他不顾一切地设计救我出宫,甚至为此中了一箭,我却是彻底地迷茫了。
他若是逢场作戏,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救我出来,因为他再不需要逢场作戏,他这出戏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严重地连累到他自己了。
宇文邕的笑容有些勉强,“陌姐姐,那次在灵感寺,你去而复返,你为了我放弃你最重要的自由,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陌姐姐,我跟你说过,我是认真的。就跟大皇兄一样,我们兄弟二人,都是真正的喜欢你。只可惜,大皇兄伤害你太多,而你对我也从来不曾相信过。”
他有些遗憾地摩挲了一下我的脸庞,“可惜我和陌姐姐的缘分还是浅了些,我不能够陪陌姐姐浪迹天涯了。陌姐姐,阿弥永远只喜欢你一个。就算你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永远记得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敢吱声,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可是那平静里头是一股淡淡的忧伤。原来他待我是认真的。只是因为他的心机太深,他的戏演得太好,让我根本就不敢相信,每一次的心动都被他刻意的安排给掩埋起来,他所给的温暖也因他天衣无缝的算计而冷却,甚至因此,我一度认为他不再是我的那个“阿弥”,我宁愿和宇文护与虎谋皮,也不愿意接受宇文邕掺杂着其他东西,分辨不清的真心。
是宇文邕的心机、我的猜疑让我和他产生了罅隙,是我的自私和他的立场造成我们错过了许多。
他看了看天色,严肃了几分,“此处虽然安全,但不宜久留。陌姐姐和大力士快些离开吧。盘缠和马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我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定定地望着这个少年,忽然间踮起脚凑上前在他的唇上轻轻地一吻,我拉住了他的双臂,“阿弥,跟我一起走吧!你说过要陪我浪迹天涯的。更何况你回去太危险了,何不趁现在?”
宇文邕的嘴角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那笑容里头全是满足。他看得出我的心思,他当然也看得出我对他的确有感觉,可是他却还是摇了摇头,“陌姐姐,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走的。我若一走,大冢宰必定会逼死大皇兄,以贤儿为帝,贤儿不过是个稚子,不出三年,大冢宰定会再度弑君,然后自立为帝。我不能让他得逞的。”
“所以,你就要回去继续装疯卖傻?”
“不是装疯卖傻,而是韬光养晦。陌姐姐,我有信心,终有一日我会毫不费力地除掉他的。”宇文邕的眼睛里头放着光,他反手握着我的手臂也很是有力。
我险些忘了,宇文邕最在乎的还是他大周的天下。我知道是再劝他不动,不得不悻悻地收回目光,宇文邕在我的额头重重地一吻,鼻尖尽是衣服上残留的熏香和杂着刺鼻的药味,“好了,今天能给陌姐姐你最想要的幸福,阿弥的心愿足矣。陌姐姐,你以后一定要开心幸福。”
  我只是伸手轻轻地揽了他的腰,“阿弥,你一定要保重。”其实我没有告诉他,就在这一刻,自由,于我而言,好像已经不是我最想要的幸福了。
宇文邕松开我,颇有深意地看了我背后一眼,笑着说道:“陌姐姐,阿弥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专门对付大力士这样的人。”
我一愣,回头一看,原来杨坚正朝这边走来,宇文邕已经把一只锦囊放到了我手里边。“这是什么?”
宇文邕笑道:“等陌姐姐遇到难题时再看吧。”
我只好贴身收好,宇文邕揽着我的肩把我推到了杨坚的面前,“你可要好好对我的陌姐姐,若是敢三心二意,或是别娶她人,我可不轻饶。”
我一愣,这才明白宇文邕显然误会了我和杨坚的关系。可是杨坚却毫不客气地照单答应,擦了擦鼻子,笑道:“那是自然。”
宇文邕勉强笑了笑,捏了捏我的手,指了指我的袖口,提示我别忘了有问题的时候看锦囊,这便潇洒地上了已经备好的马车,“陌姐姐,你们也快些走吧。”
他进马车的时候,毫不拖泥带水,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会有一番依依惜别,马车前行的时候,他只留下一句,“好山好水好风光,游遍天下莫回头!”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洒脱飘逸的宇文邕,我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圆点,杨坚也已经打点好,骑着马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还没看够?走吧。”
我在他拉扯下,费力地爬上马,抱着他的腰坐定,目光却忍不住还是望向长安城的方向,杨坚嗤笑一声,“舍不得?这个宇文邕骗得我好苦,也难怪你会为他着迷。之前我还不理解,为何你要跟他也有一手……”
“你就不能不说话?”我没想到杨坚也有这样聒噪的一面,心情烦躁得打断他。
杨坚想了想,扭转头来看我,“不能。”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阮陌,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不是个君子,你也不是贞女。从前,不管你和谁在一起,做着怎样左右逢源的打算,都无可厚非,良禽择木而栖,你从前所作所为我都十分理解。可是从今往后,不论是宇文邕还是宇文护,甚至是那个傀儡皇帝宇文毓,他们都跟你再无瓜葛了,不是吗?你别忘了,你千挑万选,最终选的良木是你面前这棵。”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哪知道杨坚却收敛住笑意,定定地看着我,“你别不以为然,不论你是心甘情愿跟我走,还是迫于无奈才跟我绑在一起,但结果都是你选择了我。既然已经选定了,就不能更改。你从此你再不是皇宫里头那个阮贵嫔,不再是宇文护的义女,更不是宇文邕的陌姐姐,你是我杨坚的,我一个人的。”
他说着,并不等我搭腔,只是笑着反转头去,扬鞭策马,他乌黑的长发拂上我的脸,也随风飞扬起来,挡住了我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等我好容易回过神来,回头看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马蹄扬起沙土,更加使得空气昏沉沉的,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就这样带着无限的惆怅离长安城越来越远……
(上卷完)


第九十八章 新开始
 长安城往西数里有一个小镇,说是小镇,也不过是一个较大的村落,镇上并没有一家旅店和饭馆。我与杨坚只做寻常夫妻打扮,给了一户人家一些银钱,那户人家便欢天喜地地腾出一间房给我和杨坚。
想是白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和杨坚都有些疲累,待看到房间里头那昏黄的油灯时,上眼皮与下眼皮就已经开始交战了。
我径直往床上一倒,鞋也不想脱,就把头埋进了被褥里。被褥里有着淡淡的霉味,摸着也和庚艳殿里头那轻柔软和的丝绵迥然不同,可是我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好像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旁边忽然一沉,我抬起眼,身旁已经赫然多了一个杨坚。我蓦地一惊,下意识地就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杨坚并不睁眼,只是以手加额,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放心吧,我累了,就算是美人在侧,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颇有些尴尬地瞧了他一眼,他似乎知道我的不自在,干脆把身子侧了过去,把背影丢给我,淡淡说了句,“早些睡吧。”
我这才把躬着的身子重新摊平,明明刚才已经是困得不行,现在却只觉得有些睡不着。老实说,我并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人,更何况旁边还是杨坚。

放在几个月前,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和一手把我扯进这些纷扰的茹公子同床共枕,直到今日,我对杨坚其实都一直持着保留态度。
倘若他不是杨坚,或许我早已经想尽办法报复了他;倘若不是我三番两次相救,他也不会放下戒备带着我走,并对我说下今日白天的那一番话。
杨坚有句话说得对,他不是君子,我亦不是贞女;他知道如何步步为营,我懂得怎样趋利避害;正是如此,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今天反而阴差阳错地绑在了一起。
他背过身的时候,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和我的头发交叠在一起,我竟然生出一种和谐的感觉来,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来,今日若非宇文邕冒死前来救我,落入宇文护之手的杨坚又如何会脱险?我一直认为杨坚既是真命天子,自然能逢凶化吉,可是现在想来,我自己难道不正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元素?历史本已既定,但此时此刻的历史却是新鲜的,而我正是在一步一步地走来。
我的胸中忽然有了一股冲动,忍不住问杨坚道:“公子接下来是何打算?”
杨坚还没有睡着,轻轻一笑,“还能做什么打算,自然是回家种田去。”
“那半边虎符还在公子手中吧?公子花这么大的力气来京城,冒着生命危险两度进宫,如何会甘心就这样回去种田?”
“独孤大小姐根本就不知道那半边虎符的下落,现在宇文护只怕都下了通杀令,我不回去难道还去长安城送死么?”
“这可不像公子的风格。”我撇了撇嘴,“公子该不会真的想要带着阮陌过渔樵耕读的日子吧?”这可的确不是我认识的野心勃勃的杨坚。
杨坚不禁轻笑起来,“即便我肯,我家的阮陌也不肯呀。”他说着扭转身来,漆黑发乌的眸子格外地闪亮,“我可一直记得你在汤沐宫的时候对我说过,你是老天爷派来见证我霸业的人。我说,若是能顺利出宫,我便信你。没想到,连番两次都是你救了我,我想不信也不行啊。”
他貌似开玩笑地说着,笑容敛去的时候,则一把伸手握住了我,“阮陌,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我有些不自在,被杨坚冠以“福星”二字还真是我完全没有料想到的,老天知道,我可并不打算给杨坚带来什么福气,“公子虽然从未放弃过霸业,可现在虎符并没有拿全,又被大冢宰通缉,敢问公子的大业该如何成就呢?”
杨坚笑道:“虎符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宇文护得了你那只假的虎符,定然会对独孤家下手,只要我把宇文护残害独孤家的消息告诉独孤旧部,他们定然要造反。阮陌,你有诛心术,定能助我策反他们,对不对?”
他的眼睛放着异样的光芒,一扫之前的疲累,我顿时心惊,没想到杨坚还有这层考量。虎符,我竟然忘了这个重要的东西!宇文邕救我出来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什么话想要同他说,但是时间太紧,我又惦记着他的伤,一时间竟然忘记了。
诚如杨坚所说,宇文护倘若真的以为那个虎符就是独孤信留下的,还真的极有可能对独孤家下手,那么有恃无恐的他又会不会为难宇文邕和宇文毓呢?
这样一想,我不禁对宇文邕有些担忧起来。这一路行来,风光无限好,可我却根本就没有松口气的感觉,我甚至觉得每离长安远一步,我的心就沉重一分。
我想起当初劝说元胡摩的话,什么家国天下都是狗屁,只要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平平安安,幸福快乐,这人生就算是值了。
宇文邕用他的危险换来我的自由,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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