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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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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还没答腔,蒋狗蛋媳妇先嚷嚷开了:“龟孙子!胡说啥哩?那是俺家逮老鼠呢。”光棍柱子不紧不慢接一句:“下回把老鼠赶到俺家,让俺也打一回!”
锦华巷的人干啥的都有,修鞋的张歪脖和化玻璃吹琉璃嘎巴儿的老关爷是两隔壁,会打铁的蒋狗蛋天天带着细身长腿的小媳妇在广济街干活,箍瓮的王大瘸子、编笼的柱子平时没活干也会去钉锅补窟窿。能在西安城走街串巷挣钱,都算有手艺能养家糊口的能行人,就连坐在游艺市场给人缭补丁、吹糖人也能混日子。大多数人连这些也不会,就在火车站、马路边拉架子车送货,照样拉扯一大家子人。
白老四也是拉车的,赁了个半旧的架子车送酱油、甜面酱。这个活儿送得多就挣得多,所以白老四卖命一样地干。只是太辛苦了,天不亮就得出门到东新街架子车行领架子车,再到酿造厂拉上三大瓮酱油、甜面酱顺城墙根走,一路给小供销社、大食堂送。天麻黑才能拉着架子车赶到酿造厂交回大瓮,到架子车行还了车,才摸黑回锦华巷自己那个小黑窝。
白老四没进门就听见老五白西京在哭,他进屋时玉兰正挥着锅铲指挥白莲花往锅里倒菜,老四白东京穿着鞋蹲在床上不知在弄啥,二林趴在床沿写作业。白老四心烦起来,他啥也没说,步子比平时重了。全家人在屋里,地方就显得太小了,偏偏灶边放着一大筐湿棉线,把半间屋都弄湿了,他吊着脸说:“咋不晒干就放屋里啦?”
郝玉兰边给锅里添水边说:“老四回来啦,今天晚了,你别跟个客人一样光站着,给我把那摞子碗递过来。”她只顾支使白老四,没看见他的脸已经吊得很长了。
“我像个客人?有我这样的客人?天不亮就出门,天不黑严回不来,就是个驴你也得让我卸了磨喘口气吧。你天天在家弄啥哩?看这一家子乱七八糟的,孩儿饿得直哭你还等着我给你递碗?”白老四越说越气,抬脚在筐子上踢了一下。郝玉兰不答应了,把锅铲往灶台上“咣”地一丢,冲到白老四面前说:“咋啦,咋啦!谁歇着啦?你像个驴想喘气,我大冷天在河里泡着,现在骨头缝里还疼呢,想让人伺候,就多拿点钱回来再当老爷吧!”老二二林依然写着字,白西京也还在哭。老四白东京早悄悄地溜下了床,白莲花低头忙着收拾灶台上的黑瓦碗。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爸和妈今儿会不会打起来,会不会摔这些盆盆碗碗,白莲花小心地踮脚尖把黑瓦碗往灶台最里头推了推。
郝玉兰说的是白老四最不爱听的,要命的是她说得一字不错。他一个月磨烂几双鞋,挣的钱还是不够一家六七口人糊口,就算他这头驴不卸磨不喘气也总是接不上茬。郝玉兰仗着身板壮实人又勤劳就手不时闲地干着,下河洗油线、背菜、拉坡,打能找到的各种零工,一分一毛的攒着,又一毛一分地买成粮食。这样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大人小孩碗里没稠的也总有稀的,一天没三顿总有两顿也过了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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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一章(6)
“你能蛋!我还不尿你哩,天天就会掂着秤去借面……锦华巷还有哪家你没借过?你……你个借面精!谁娶你也当不上老爷!”白老四气得头上青筋直蹦,说话也结巴起来。
实在接不上顿,郝玉兰就掂着秤挨家借粮,白老四发了工资就得先还债。他不满极了,认为每顿吃少点,晚上再吃稀点就能解决粮不够吃的问题,人家不都是这样子过的?还是玉兰不会过,弄得日子这么难唱!她回嘴说孩子们长身体、老四在外边出大力不能亏嘴。
“中了吧!我借面你没吃?嘴里吃下去,上趟茅房回来就不认账了!”她不依地回嘴。白老四说不过玉兰了,他掂着门后边的馍篮砸了过去,里面却跳出来半个包谷面馍。女人挨打在锦华巷不是啥新鲜事,有被打急了的女人冲到巷道里大哭,男人追回来再打。郝玉兰挨打却从不跑出去,她会破口骂人,从白老四的十八代祖宗骂到白老四的爹妈,还要骂白老四前边的两个老婆,外加那个一只眼的媒人。白老四不会骂人,就更使劲地打她。
隔壁老梁木匠听见老白家传来了吵闹声,竖了耳朵听着,他隐隐觉出是为了下午的事和那个馍。老四照例要吃点干粮顶顶劲的,可只有半个馍了,老婆玉兰还不依地说,你挣那点钱还要天天吃干粮?白掌柜的,下回你到家是不是让俺娘儿几个站门口,像迎接志愿军回国呀?
接着就是一阵追打声,还夹着郝玉兰的哭骂。“白老四!你打死我吧!呜……跟你这几年我没过一天好日子,你不如打死我,也省得吃苦受累还得挨打!”没啥回音,只听见东西打在身上的“叭叭”闷响。郝玉兰平时叫他“老四”,亲亲热热的,隔三差五吵打起来,那个“白”字加上就成了“白老四”,一字一顿有些恨恨的意思。
老梁头“呼”地站起来,心在突突地跳。他看看桌上的窝头,后悔收下它,害得白家女人挨顿打。他想去劝劝,刚出门就停住脚步,他好像还没和白老四说过一句话哩。夜静了,站在巷子里,叫骂声就听得更清楚了。天太寒了,老头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爷,一会儿就好了。”对门老宁站在自家门里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玉兰再能干也是个女人哩,跟男人抻着脖子骂,不打她打谁呀?大爷,别操心啦,谁家不闹个仗?”
“女人咋啦?”门里头老宁媳妇接话了,“大黑,明儿让你爸给你做饭吧。别吃女人做的饭才算本事呢。”大黑格格笑,老宁有点下不来台,跟老梁头点点头把门关上了。老宁说得不差,这会儿吵闹果然到了尾声,老四已经停了手开始生闷气了,郝玉兰照例开始从头骂起了。
“我的命咋恁苦哩呀!老天爷哩!呜……那个一只眼的老娘们儿,收你多少钱给你做媒来哄我!俺娘贪财让我跟了你这个挨刀的,比我大十八岁还穷得丁当响。呜呜……我跟你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倒是打挨得不少!……白老四!你屈不屈良心呀!……”哭声里夹着老四沉沉的叹息,几个孩子才敢“妈呀,妈呀,别哭啦”地小声叫着。郝玉兰擤了几下鼻涕,哭声渐渐止住了。
老梁木匠一直在门口呆呆站着,听着动静不大了才缓缓回屋。长安早蹬掉破衣裳烂被子,在床边斜趴着睡着了。
伍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虽然不大可沥沥拉拉总不见停,锦华巷的人们怕下雨。巷子狭又是下坡,见下雨那积水就灌进巷子了。
老梁头租的房在锦华巷最里头,地势最低,只一会儿的工夫就见门前有了积水,水面越来越高,他在门口码上两个大沙袋,水还是渗进了屋里。长安看对门老宁和媳妇一块儿往外舀水也赶紧学样儿,爷儿俩一前一后撅着屁股忙活,簸箕在泥土地上划出闷响,门外“哗哗”的雨声和锦华巷几十家人一齐舀水的场面让长安觉得好玩极了。
门口的积水夹着一股的臊臭味,老梁头暗暗叫苦。整条锦华巷只有一个没顶的茅房,茅坑又没盖,隔三两天有骡马大车来淘粪,遇着下雨或农忙,拉粪人就会多隔几天才来,粪水和雨水就会漫起来顺着下坡积在老梁头的门口。
叶落长安 第一章(7)
老梁头赶紧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垒在门口,才发现屋里漏得像在下小雨,又慌忙拿盆拿碗来接,可用的家什都用了,漏水的地方却太多了。
困了两天,雨终于停了,老梁木匠赶紧在空地上做起了风箱。老梁有木匠手艺,在锦华巷算是生活稳定的。长安见他做活,就摸了个菜饼子给老梁头嘴里塞了一块儿,老头儿边嚼边含混地说:“没到吃晌午饭就嘴不闲,去玩吧。”长安应着就一溜烟跑了,长安不认识谁,可他觉得在锦华巷比在老家好,河北老家人家都笑他有个后爹,到西安终于没人说这话了。
长安在茅房外叫了一声没见人应,刚进去就见一个老太婆正慌乱地提着裤子嘴里骂:“小鳖孙儿!不等人答应就闯,等着投生呀?”茅房是全巷男女上百口人公用的,只有三个蹲坑。每天早晨外边总会排上长队,手里提着尿盆尿桶边打哈欠边咕哝,咋还不出来?你在里头拉线哩吧!其他时候去,得先在外边大声问一句:“茅房有人吗?”没人答应就可以放心进去了。
长安憋着尿站在茅房门口等,让拉大粪的大马给吸引住了,他仔细打量着马儿湿漉漉的大眼睛和圆滚滚的肚皮,它只吃草能有这么饱?
“吕方,你敢打这马不敢?”几个小孩儿在他身后叫开了。
“吕豫哥,俺要敢打你咋哩?把你的画书给俺中不中?”吕豫刚一点头,吕方就抓了块石头甩过去,马吃了疼,“咴”一声嘶叫起来,不住踱着步子。另一个矮个小孩儿也在地上找着石头准备砸马,长安心疼了,对拉粪人小声说,有人打你的马哩。那人却只看他一眼,没听懂一样只管把粪汁往马车上的大桶倒。
“小屁孩儿还怪操蛋哩!真是皮痒啦?”矮个小孩儿气势汹汹地嚷起来。吕豫笑了说:“傻×!你还告状哩,没见他是个哑巴?”长安愣在那儿,几个孩子一起冲过来在他的头上、身上胡乱捶打着骂:“小屁孩儿你还敢告状哩!”一块石头砸在长安头上。长安没来得及哭出来就听有大人喊:“谁在那儿打人哩?”小孩儿们一下散了。
孙子的哭声传回来,老梁头停下小锯竖着耳朵听听又像没动静,拉了两下还是觉得不对。小脚老王婆在屋门口瘪着嘴说:“老木匠!孙子哭哩!”他刚走到门口就见长安捂着头哭着往回跑。
“咋啦?”老梁头见有血从长安手指头缝子里冒出来,平时总眯缝着的小眼睛瞪大了,把浑浊的眼白露了出来,看上去挺吓人。
“老吕家那几个狼崽子给打的。”老关爷说。老梁头一把攥起长安小棍一样的细胳膊,冲巷口撵去,长安手脖生疼不敢吱声也不哭了。
锦华巷口静悄悄没一个人,刚才还横行的小孩儿没了影儿,老吕家的门却紧紧闭着。老吕是拉架子车收破烂的,却收得少偷得多。看到谁家门外晾着衣裳料子,他就对那门喊:“收破烂,有没破烂卖?”家里有人就嫌烦:“没有!别家收去。”他拉了车走人。要是大喊几声没人应声,老吕会用出奇敏捷的身手揪下绳上晒的衣服和窗台上的鞋,拉上架子车扬长而去。他的行径锦华巷的人都知道,人们心里看不上他,面上却谁也不愿多说什么。
站在老吕家门口,老梁头明知故问大声道:“是这儿?”长安怯怯地点点头,老梁头左右看看横下心来拍门,里面没人出声。老梁头小声用河北土话骂了几句,里边却传出来笑声。老梁头脸涨红了,扯嗓子骂起来,小孩儿们在屋里却嘻嘻直笑。他们越笑老头就越气,骂得更听不懂了,几个说河南话的小孩子开始怪声怪气地学老头儿的河北土话,这让老梁头屁股后头的长安沮丧极了也害怕极了。老梁头没法儿只好骂骂咧咧扯着长安往巷子深处走去,老吕家几个小孩子在门缝里看见了欢呼起来,大声叫着:“哦,胜利啦!胜利啦!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啦!”紧接着又齐声叫道:“老头老头,要饭的老头!小孩小孩,拾来的小孩!”
郝玉兰在家门口看见老梁领着流血的长安忙问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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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一章(8)
“还不是老吕家那几个孩子。”老梁头恨恨地说。“长安这个货也忒没记性,让你甭去巷口你不听。”
“咋能怪咱孩儿?老吕家的孩儿太皮了。长安,下次人家再打你,你就还手。打不过就来叫你二林哥,听见没?”郝玉兰很少这么轻声细气说话,她总觉得长安怪可怜的。“大爷,咱少搭理他,孩子也少理他家的孩儿,那一家都不讲理。”她把手里捏着的信递给他,“大伯,这是你的吧,俺从居委会拿来的。”
老梁头不识字,自个儿名字却还认得。“你家大闺女在吗?给我念念信,看样子是我大儿子的信!”老梁头喜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嘴边的白胡子茬也在抖了。郝玉兰招呼白莲花出来:“这闺女还没上学哩,能磕磕巴巴念几句,要不等她二哥放学回来再念?”
“没事没事,能念多少算多少。上次劳烦你家老二给大儿子写信,说我来西安住这儿啦。你家老三白莲花也是个女秀才哩。”老梁头有点急不可耐了。
白莲花怀疑老梁爷爷说不识字是骗人的,上次二哥写好信,他拿在手里看了很长时间,还问这事儿写上没?那事儿写上没?二林让问烦了不高兴地说:“写上了……不放心你找人给你念呀。”他就赔了笑小心翼翼把纸头叠好再去寄。
白莲花念完信,郝玉兰笑着对长安说:“这下高兴了吧,你爸妈要来啦。”长安瞅瞅爷爷,老梁头还是笑着说,还得到明年哩,是俺的老大儿子和媳妇要从天津来西安哩!说是不走啦,长安的爹是我老二儿子。郝玉兰从没见老头提过有啥亲人,见他这么高兴顺嘴问:“那长安咋不跟你家老二过哩,你老人家这么大岁数养活个小孩儿多难呀。”老梁头一下愣住了,挠挠头才说:“吗呀……长安他娘脑子有点病……老二他……河北家里都是盐碱地,不活人呀……”
“我娘平时不疯,是后爹不让我在她跟前,她才疯的……”长安小声说。老梁头瞪了他一眼,长安却低着头没看见,玉兰愣了愣赶紧说:“是呀是呀,盐碱地就没法儿啦,都不容易呀。”老梁头松口气说:“他四婶,让白莲花给回个信吧,就说西安是好地方,让他们明年一块儿来吧,俺等着哩。”
陆
晚上郝玉兰狠狠打了老二白二林一顿,这是她第一次打白老四前边老婆的孩儿。事还是老梁木匠的信引起的,白莲花替老梁木匠写回信时没找到纸,郝玉兰性急就从二林的本子上撕了一张。白莲花说,二林哥回来肯定要生气哩,上次白东京用他的铅笔画画把铅弄断了,他把白东京鼻血都打出来了。郝玉兰记得这事,自己可怜他从小没妈也没多说他。她想想说反正也撕过了,再给他买一本吧,也就一张纸呗。
二林果然一回来就不依了,拿着本子大声说:“谁撕哩?谁撕我的本子啦?”白莲花没敢吱声,二林端直冲到白莲花面前:“肯定是你!你手咋恁贱哩,说过别动我的东西,你想要就让你妈买!”白莲花一个劲摇头,吓得说不出话来,郝玉兰说:“是我撕的,明天给你买一本新的,就算了吧。”二林脸对着墙不说话,半天才狠狠地说:“有亲妈就是好!”
郝玉兰见他脸上有眼泪心一软说:“俺下次不撕啦。是长安他爷要写信才急着撕的。好啦,妈给你重买本新的赔你还不中?”说着从兜里摸出五分钱递给二林,二林并不接,脖子一梗从郝玉兰身边挤过去,把正做饭的白莲花使劲推了一把。莲花站在小凳子上没防备,身子扑向灶台,头碰在锅沿上,等莲花抬起头还没哭出声郝玉兰先吓哭了!
“天爷哩!——可咋好哩!”鲜血从白莲花头上流下来,郝玉兰不知道伤口有多深,哆嗦着手不敢碰她的头,白莲花觉得脸上有热乎乎的东西只当是锅里的热水,等眼前模糊了才觉出头上撕裂地疼,却吓得哭也不会哭了。郝玉兰慌得从褥子里揪棉花,就着灶火烧成灰放在伤口上,可马上就让血冲开了。白莲花眼看血从头上流到衣襟上很快就是鲜红的一大摊,心里害怕起来,哭着说:“妈,俺要死了吧!俺还没上过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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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一章(9)
白老四今儿回来得比平时早,昨天他淋雨害了伤风,今儿熬到中午就全身无力只想当街卧倒。挣扎着把酱油瓮送回酿造厂,又把架子车交回车队才深一脚浅一脚回来了。到家门口他刚想拼着最后一点劲上那几个城墙砖的台阶,就见眼前乱哄哄的——老关爷、蒋狗蛋、狗蛋媳妇和老梁头都聚在自家门口抢着跟他说话。
“四哥,你可回来啦。你家二林把白莲花的头打了个大窟窿。”老郑媳妇一口秦腔,她是锦华巷唯一一个西安人,也只有她两口是有正式工作的公家人。老郑妈从河南来时就把家安在这儿,她结婚后也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血流得止也止不住,四嫂刚借钱给她包好才发现二林不见了。玉兰哭得疯了一样又跑出去找,说出个啥事她给死去的二林妈咋交代哩?”老宁媳妇也急着说,她一只手还扶着白莲花的肩。白莲花的头上包着布,脸是洗过的,耳边和下巴上却还有血迹,越发显得小脸苍白,衣服上大摊的血渍已经干了发暗了。老梁木匠看老四一言不发就安慰说:“都出去找了,你也甭急。”白老四的头嗡嗡作响,他想定定神,却眼一黑栽到了台阶上。
柒
白二林知道把祸闯下了,趁郝玉兰慌着给白莲花包伤口,就哭着溜出家顺城墙往大东门跑。大东门比小东门高大得多,还有一个很气派的城门楼子,平时他喜欢这里,觉得比小东门的小城门洞亮敞。数不清的燕子像平时一样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今儿二林听了却觉得心真烦,他知道它们在城门楼檐下面做了很多窝。
正是下班时间,骑着自行车的人们在城门里进出,领着小孩的女人挎着小包袱悠闲地往家走。白二林坐在城门洞里抱着膝盖发起了愣,天渐渐暗了,他不知该到哪儿去,肚子倒还不饿——家里眼下只供了他一个学生,郝玉兰天天给他带馍哩。他操心作业写不完咋办?老师说过他是学习的料,还说让他长大考大学哩。
想起白莲花一脸血的样子他害怕得闭上了眼,为啥偏偏自己要遇上个后妈?白二林心里难受起来,抱着瘦巴巴的膝盖又哭开了。啥时候能像当了兵一去不回的大哥一样,再不回这个家才好哩!
白二林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差点应了一声,回头一看,郝玉兰头发蓬散着,顺着城墙过来了。
白二林赶紧跑到城门的另一个城门洞藏好,说不出心里是啥滋味。郝玉兰和路边的人说着啥,转身就冲自己跑过来!白二林还没想好跑不跑,她已经气喘吁吁把他胳膊抓住了。郝玉兰揪着他往回走,眼泪就下来了,嘴里嚷道:“不中!不中!俺得打你一顿!俺得把你打改,俺不信你妈活着就不打你一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二林也开始哭了。路边有人看着,郝玉兰理也不理,顺手把鼻涕擤在路边。
“你到底弄啥哩?那是你亲妹子呀,就算是个外人你咋能转身就跑?不中!俺得打你一顿!俺再惯你就成没人性的白眼狼啦!俺让你恨、让人骂也要把你管个样!”白二林随着她的拉搡往家走,一边哭,心里却觉得比在城门洞底下好多了。
白莲花头上留了个疤,郝玉兰就给她留起了刘海儿。白二林经过一顿饱打,不再那么独了,也有耐心给白莲花说学校的事,有时还给玉兰叫声妈。白老四偷偷说:“古时候人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还真没错。你要早听我的话,二林也不会把白莲花的头磕成那样子。”
郝玉兰叹口气:“没妈的孩儿可怜哩,他说要双篮球鞋,咱攒一攒给他买了吧。那么大的学生有面子哩,人家有他没有,心里不得劲哩。”
捌
长安来锦华巷的第二个盛夏还没过完,居委会在锦华巷口贴了张大红纸,让合适年龄的孩子去上小学。巷子里满七岁的小孩子有四个,一个是老郑的二儿子郑荣,一个是老吕家的老三儿子吕林,一个是白莲花,还有一个就是梁长安了。
通知一贴上白莲花就激动开了,按去年说好的,她今年可以上学啦!她勤快地烧火做饭,用大木桶从巷子外边提水回家,平时那是妈和二哥干的活。桶大她就一回掂半桶,再踮脚倒进和自己一般高的大水瓮里,水满瓮了她半边身子也湿透了。她把灶台用洋碱水刷洗一新,又特地把两个弟弟的脏衣裳洗净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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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一章(10)
没想到晚上老四和玉兰一合计说今年还是不行,两个弟弟小不能离人,再说玉兰肚里又怀了一个,过年就该生了,咋能让她上学?白莲花一听就急得大哭起来,郝玉兰看白莲花咬着嘴唇哭,心里也难受起来,知道她一直盼哩,光今儿等她爸回家,在巷口看了就不下十次。
“大妮儿,听话,明年妈一定让你去上学。明年白东京快七岁了,你俩一起上学,妈给你们再攒一年的钱。”
“不听!不听!你和俺爸净是哄俺哩!”白莲花决堤一样爆发了。从来不大声说话的闺女像变了个人,连白老四也回头看着她。“你们光骗我吧!俺给你们晒油线、煮油手套,俺爸送酱油俺还去看架子车,走得脚都脱皮了。你说俺听话就让俺上学,俺就听话、等着,给你看白东京背白西京,你去年说家里没钱,俺连过年姥爷给的压岁钱都给你啦,你还说没钱!”小莲花越说越伤心,到最后是边哭边说了。家里静得可怕,白东京把一个木头娃娃放在白西京手边引他玩,怕他哭起来,二林也放下作业慢慢地溜下床,看看白老四又看看郝玉兰,不敢走动。郝玉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小莲花说得不错,可家里真是连一块钱也没有了。就是五毛钱,也得和老四一起摸兜找口袋好好凑哩。她也哭起来,用手擂着明显隆起来的肚子:“俺就骗你啦!又咋啦!你爸和媒人还骗了俺,俺找谁去?谁不想让你上学?家里难呀,眼看年前家里又要添一口人,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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