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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妮·葛朗台-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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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做贩卖黑人的生意,同时贩运最有利可图的商品,到为了求利而去的各类市场上做交易。他有生意方面进行的活动,不给他留一点空闲,唯一的念头是发笔大财,回到巴黎去显耀显耀,同时攫取一个比落魄前更光彩的地位。在人堆里混久了,世面见得多了,又见识了相反的风俗,他的思想逐渐改变,终于变得怀疑一切。看到同一件事在这个地方被说成犯罪,在那个地方又被看作美德,于是他对是非曲直再没有定见。不断地追逐利润,他的心冷了,收缩了,干枯了。格朗台家的血统没有在他身上失传。夏尔变得狠毒、贪婪。他贩卖中国人、黑人、燕窝、儿童、吹鼓手;他大放高利贷。惯于在关税上做手脚,使他对人权也不放在眼里。他到圣托马斯贱价买进海盗的赃物,运到缺货的地方去出售。初出门时,欧叶妮高贵纯洁的形象,像西班牙水手供在船上的圣母像一样,伴随他在世道上奔波;他曾把生意上最初的成功,归功于这温柔的姑娘祝福和祈祷产生的法力;后来黑种女人、黑白混血女人、白种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他跟各色人种的女人花天酒地胡混,在不少国家有过放纵的艳遇之后,对于堂姐、索缪、旧屋、小凳以及在楼梯下过道里的亲吻的回忆,给抹得一干二净。他只记得破墙围着的花园,因为那是他冒险生涯开始的地方;但是他否认这是他的家:伯父只是一条骗取他首饰的老狗;欧叶妮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思念里都不占地位,她只作为曾借他六千法郎的债主,在他的生意中占一席之地。这种行径和这些思想说明了夏尔·格朗台杳先音信的缘由。在印度、在圣托马斯、在非洲沿海、在里斯本、在美国,这位投机商为了不牵连本姓,起了一个假姓名,叫卡尔·西弗尔。这样,他可以毫无危险地到处出没了,不知疲倦、胆大妄为、贪得无厌,成为一个决心不择手段发财、早日结束无耻生涯,以便后半世做个正人君子的人。由于这一套做法,他很快发了大财。一八二七年,他搭乘一家保王党商社的华丽的双桅帆船“玛丽·卡罗琳”号,回到波尔多。他有三大桶箍得严严实实的金末子,价值一百九十万法郎。他打算到巴黎换成金币,再赚七八厘的利息。同船有位慈祥的老人,是查理十世陛下的内廷侍从,德·奥布里翁先生。他当年一时糊涂娶了个交际界芳名显赫的女子,然而他的产业在西印度群岛。为了弥补太太的挥霍,他到那里去变卖产业,德·奥布里翁夫妇的祖上是旧世家德·奥布里翁·德比什,这一世家的最后一位都尉早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就死了。如今德·奥布里翁先生一年只有两万法郎左右的进账,膝下偏偏还有一个相当难看的女儿。由于他们的财产仅够他们在巴黎的生活,所以做母亲的想不给陪嫁。社交界的人都认为,任凭女界闻达有天大的本领,这种打算的成功希望恐怕极为渺茫。连德·奥布里翁太太本人看到女儿也几乎感到绝望,无论是谁,哪怕想当贵族迷了心窍的人,恐怕也不甘背上这个碍眼的包袱。德·奥布里翁小姐腰身细长像只蜻蜓;骨瘦如柴、弱不经风,嘴轻蔑地撇着,上面挂着一条太长太长的鼻子,鼻尖却很肥大,平时鼻子蜡黄,饭后却变得通红,这种类似植物变色的现象,出现在一张苍白而无聊的面孔的中央,显得格外讨嫌。总之,她的长相……一个三十八九岁的母亲,倘若风韵犹存而且还有点野心的话,倒巴不得有这样一个女儿在身边守着。但是,为了补救那些缺陷,德·奥布里翁侯爵夫人教会女儿一种非常高雅的风度,让她遵循一种卫生的方法,使鼻子暂时维持一种合理的皮色,还教会她打扮得不俗气,给她传授一些漂亮的举止和顾盼含愁的眼神,让男人看了动心,甚至以为遇到了无处寻觅的天仙;她还给女儿示范脚上功夫,教她在鼻子放肆地红起来的时候,及时地把脚伸向前面,让人家鉴赏它们的小巧玲珑;总之,她把女儿调教得相当有成绩。用肥大的袖子,骗人的胸垫,四面鼓起、垫衬得十分仔细的长裙和束得很紧的腰身,她居然制造出了一些很耐人寻味的女性特征,真该把这些产品陈列在博物馆里供母亲们参考。夏尔很巴绵德·奥布里翁太太,她也正好想跟他套套近乎。好几个人甚至扬言,说漂亮的德·奥布里翁太太在船上的那些日子里不遗余力地钓上了金龟婿。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尔多下船后,德·奥布里翁夫妇和女儿跟夏尔在同一家旅馆下榻,又一起动身去巴黎。德·奥布里翁的宅第早已抵钾出去,夏尔要设法赎回来。岳母已经声称她乐于把底下的一层让女儿女婿居住。她倒不像德·奥布里翁先生那样有门户之见,她已经对夏尔·格朗台许愿,要为他奏请仁慈的查理十世,谕准夏尔·格朗台改姓德·奥布里翁,并享用侯爵家的爵徽,而且只要在奥布里翁弄到一块价值三万六千法郎的世袭领地,夏尔就可以承袭德·比什都尉和德·奥布里翁侯爵的双重头衔。两家的财产合在一起,彼此和睦相处,再加上宫廷闲差的俸禄,德·奥布里翁府一年也可以有十几万法郎的收入。“有了十万法郎的年收入,又有贵族的头衔和门第,出入宫廷,因为我会设法给您弄一个内廷侍从的职衔的,那时,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她对夏尔说,“您可以当行政法院审查官,当省长,当大使馆秘书,当大使,由您挑。查理十世对德·奥布里翁恩宠尤加,他们从小就认识。” 野心勃勃的夏尔经这女人一再点拨,竟飘飘然起来。巧妙的手把这些希望送到他的眼前,而且是用将心比心的体己话的方式,所以他在船上就憧憬自己的前程。他以为父亲的事情早已由伯父了结,觉得自己已经平步青云地闯进了人人都想进入的圣日耳曼区,靠玛蒂尔德小姐的蓝鼻子的福佑,像当年德吕一家摇身一变成为布雷泽侯爵府一样,他也将以德·奥布里翁伯爵的身份衣锦荣归。他出国时王政复辟还没有站住脚跟,如今却繁荣得令人眼花缭乱,想到当贵族何等光彩,他在船上开始的醉意一直维持到巴黎。他横下一条心,为了把他自私的岳母已经让他看到一些眉目的高官厚禄弄到手,他决定不择手段。在这个光辉灿烂的远景中,他的堂姐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点。他又见到了安奈特。以社交女流之见,安奈特力劝老朋友攀这门亲,而且答应支持他的一切野心活动。安奈特乐得让夏尔娶一个既丑又可厌的小姐,因为在印度闯荡这几年,把夏尔锻炼得很有诱惑力。他的皮色晒黑了,举止变得坚决而大胆,跟那些习惯于决断、作主和成功的人一样。看到自己可以在巴黎当个角色,夏尔觉得巴黎的空气呼吸起来都比以前痛快。德·格拉珊听说他已回国,并且就要结婚,还发了财,便来看他,想告诉他再付三十万法郎便可了结他父亲的债务。他见夏尔正在跟珠宝商会谈;先前夏尔向珠宝商定了一批首饰作为给德·奥布里翁小姐的聘礼,珠宝商于是给他拿来了首饰的图样。虽然夏尔从印度带回了富丽的钻石,但是钻石的镶工,新夫妇要置备的银器和金银珠宝的大小件首饰,还得花费二十多万法郎。夏尔接待了德·格拉珊,他不记得他是何许人,那态度跟时髦青年一样蛮横,毕竟他在印度跟人家决斗过几次,打死过四名对手。德·格垃珊已经来过三次,夏尔冷冰冰地听他说,然后,他并没有完全弄清事情的原委,就回答说:“我父亲的事不是我的事。多承您费心,我很感激,只是无法领情。我汗流浃背挣来的两百来万,不是准备用来甩到我父亲的债主们的头上的。” “要是几天之内有人宣告令尊破产呢?” “先生,几天之内,我将是德·奥布里翁伯爵。您弄明白了,这件事将与我完全无关。再说,您比我清楚,一个有十万法郎年收入的人,他的父亲决不会破产,”说着,他客气地把德·格拉珊爵爷推到门口。 那一年的八月初,欧叶妮坐在那张曾与堂弟海誓山盟的小凳上,每逢晴天,她总来这里吃饭的。那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可怜的姑娘不禁把自己的爱情史上的大小往事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灾祸一件件在回忆中重温。太阳照着那面到处开裂几乎要倒塌的美丽的院墙。虽然高诺瓦叶一再跟他的女人说,这墙早晚要压着什么人的,可是想入非非的女东家就是禁止别人去翻修。这时邮差敲门,递给高诺瓦叶太太一封信。她赶紧给主人送来,说:“是您天天等的那封信吗?” 这话在院子和花园间的墙壁中振荡,更强烈地震响在欧叶妮的心中。 “巴黎!……是他。他回来了。” 欧叶妮脸色发白,拿着信愣了一会儿。她心跳得太厉害,简直不能拆阅。大高个娜农站着不动,两手叉腰,快乐从她晒黑的脸上的沟沟缝缝里,像烟一样冒出来。 “看信哪,小姐……” “啊!娜农,他是从索缪走的,为什么回到巴黎呢?” “看了信,您就知道了。” 欧叶妮哆嗦着拆信,里面掉出一张汇票,在索缪的德·格拉珊太太与科雷合办的银号取款。娜农捡了起来。亲爱的堂姐…… “不叫我欧叶妮了,”她想,心头一阵发紧。您…… “他以前对我是称你的!” 她合抱着手臂,不敢往下看,大颗眼泪涌了上来。 “他死了?”娜农问。 “那就不会写这封信,”欧叶妮说。 她读的全信如下:亲爱的堂姐,您若知道我事业成功,相信您一定会高兴的。托您的福,我发了财,回来了。我遵从了伯父的指点。他和伯母的去世,我是刚由德·格拉珊先生告知的。父母去世是回归自然,我们理应承继他们。我希望您现在已经节哀。什么都无法抗拒时间,我深有体会。 是的,亲爱的堂姐,对于我来说,不幸的是,幻梦时节已经过去。有什么办法!在走南闯北、各地谋生时,我对人生作了反复思考。远行时我还是孩子,归来时我已成大人。今天我想到许多过去不曾想过的事。您是自由的,堂姐,我也还是自由的;表面上,没有任何牵制能妨碍咱们实现当初小小的计划;但是我生性太坦诚,无法向您隐瞒我目前的处境。我没有忘记我不属于我自己; 我在漫长的旅程中始终记得那条木板小凳……” 欧叶妮好像身子底下碰到了燃烧的炭,直跳起来,坐到院子里石阶上去。 ……那条木板小凳,咱们坐着发誓永远相爱,我还记得那过道,那灰色的客厅,阁楼上的我的卧室,以及您出于细心的关怀,给于我的资助的那个夜晚。您的资助使我的前途平坦多了。是的,这些回忆支持了我的勇气,我常想,在我们约定的那个钟点,您一定像我常常想念您那样也在想念我。您在九点钟看天上浮云了吗?看了,是不是?所以,我不想辜负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友谊; 不,我不应该欺骗您。现在,有一门亲事完全符合我对婚姻的理想。在婚姻中,爱情只是虚幻。今天,经验告诉我,结婚必须服从一切社会法则和结合一切世道所主张的习俗。咱们之间,先是有年龄的差别,将来对您或许比对我影响更大,且不说您的生活方式、教养和习惯同巴黎的生活完全不适应,也跟我今后的抱负显然格格不入。我的计划之一是要维持一个场面显赫的家,接待许多宾客,记得您却喜欢过一种温馨安静的生活。不,下面我要说得更坦白些,请您对我的处境作出仲裁;您也应该知道这些,您有权利作出判断。如今我一年有八万法郎的收入,这笔财产使我能与德·奥布里翁家攀亲,若与他们家的十九岁的独生女儿结婚,她可以给我带来姓氏、爵衔、内廷侍从的职称以及声望显赫的地位。我实言相告,堂姐,我根本不爱德·奥布里翁小姐;但是,同她结婚,我就能保证我的儿女将享有一个社会地位,这对将来,好处多得无法计算:如今王权思想一天比一天更吃香。几年后,等我的儿子成为德·奥布里翁侯爵,拥有年收入四万法郎的长子继承产业,他就可以在政府里得到称心的官职。我们应为儿子尽责。堂姐,您看,我是多么坦诚地向您陈述我的心情,我的希望和我的财产状况。七年的离别,您可能已忘却咱们当年的幼稚行为; 可是我却没有忘记您的宽宏,也没有忘记我的诺言,每句话我都记得,甚至最不经意说出的话我都没有遗忘,换一个不像我这样认真,不像我这样童心未泯、心地正直的年轻人,恐怕早已置诸脑后了。我之所以告诉你我现在想缔结世俗婚姻,是为了把我自己完全交付给您,听候您的发落,由您来为我的命运作主,但我对少年时咱们相爱的往事从未忘怀,您如认为我必须抛弃我对社会的野心,那我就心甘情愿地满足于那种朴素而纯洁的幸福,您已经让我领受过那种幸福的情景,确是很感人肺腑的…… 您忠实的堂弟 夏尔。 夏尔·格朗台嘴里哼着轻歌剧的曲调,得意地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天杀的!这叫耍手段,”他自言自语说。找到汇票之后,他又在信下注上一笔: 又及:附上汇票一张,开您的抬头,请向德·格拉珊银行照兑八千法郎,用黄金支付,这是您慨慷借给我的六千法郎的本利。另有几件礼物因装在托运的箱子里,尚未从波尔多送达,待运到后奉上,以表示我对您的永远的感激。至于承您保管的梳妆盒,请交驿站邮寄至巴黎伊勒兰—贝尔坦街德·奥布里翁府收。 “交驿站邮寄!”欧叶妮说,“我为这件东西都甘心千刀万剐,竟要我交驿站邮寄!” 可怕呀,好比天塌地陷!船沉了,在希望的茫茫大海上没有留下一截绳索,一块木板。有些女人发觉自己已被遗弃,会把心上人从情敌的手中夺回来,把情敌杀死,逃往天涯海角,上断头台,或者自进坟墓。这当然很壮烈;这种罪行的动机出自崇高的激情,人性的法庭无从回避。另有一些妇女却低头默忍,逐渐消沉,她们逆来顺受,以泪洗面,在宽恕、祈祷和回忆中度过残生,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就是爱情,真正的是情,天使的爱情,在痛苦中生,在痛苦中死的高傲的爱情。欧叶妮读了那封令人颤栗的可怕的信之后,就产生这样的感情。她抬眼望望苍天,想到了母亲最后的遗言;像有些垂死的人一样,母亲把前途看得很透很清。接着,欧叶妮想起母亲的死和先知般的一生,便转瞬领悟到自己整个的命运。她只有展翼飞向苍天,以祈祷了却自己的残生,直到解脱。 “被母亲说中了,”她哭着自语道,“受苦,直到死。” 她缓步从花园走进客厅。她一反平时的习惯,避开过道;但她在这灰色的客厅里仍见到了保留堂弟回忆的东西,壁炉架上仍放着小碟子,她每天早餐时总要用到它,还有那只赛夫勒古窑的瓷糖缸。那天上午对她真是重要至极,发生了多少大事!娜农通报教区神甫来访,他是克吕旭的亲戚,关心德·蓬丰庭长的利益。几天前,克吕旭老神父要他纯粹从宗教意义上跟格朗台小姐谈谈结婚的义务。欧叶妮见到本堂神甫,还以为他来收每月布施给穷人的一千法郎,所以叫娜农去拿钱;本堂神甫笑了: “小姐,今天我来跟您谈一位索缪全城关心的姑娘,可怜她不知爱惜自己,没有按基督教的方式生活。” “上帝呀!神甫先生,您来的这会儿我实在无法想到左邻右舍,我正自顾不暇呢。我非常不幸,只有教堂才是我躲避灾难的场所;教堂有宽大的胸怀,容得下我们的全部痛苦,有丰富的感情,供我们汲取而不必担心汲尽。” “哎,小姐,我们关心那位姑娘,也就关心您。请听我说。如果您想使自己的灵魂得救,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要末出家,要末遵循世俗法则。服从您天国的命运或者服从您尘世的命运。” “啊!您恰好在我想听取指教的时候来指教我。是的,是上帝差您来的,先生。我要告别尘世,在沉默和隐居中只为上帝了此残生。” “孩子,您要下这么激烈的决心,必须作长久的思考。结婚是生,出家等于死。” “死就死,马上死才好呢,神甫先生,”她激动得让人害怕。 “死?但是您对社会有不少重大的义务还没有尽到呢,小姐。您难道不是那些穷孩子们的慈母吗?冬天,您给他们御寒的衣裳和取暖的木柴,夏天您给他们工作。您的家产是一笔应该偿还的债款,您神圣地接受了这笔家产。躲进修道院未免太自私;终身做老姑娘又实在不应该。首先,您能单独管理这么大的家产吗?您也许会败掉的。说不定您会遇到打不完的官司,您会被无法解决的困难弄得焦头烂额。相信您的引路人的话吧:丈夫对您有用,您应当保全上帝的恩赐。我是把您当听话的小羊才跟您说这番话的。您爱上帝爱得这样真诚,不能不在俗世修得灵魂永生,因为您是俗世最美的一种点缀,您为俗世作出圣洁的榜样。” 正说着,忽然仆人通报德·格拉珊夫人来访。她来是出于报复心和极度的绝望。 “小姐,”她说,“啊!本堂神甫先生也在。那我就不说了。 我本来是跟您说事儿的,显然你们在作重要的谈话。” “太太,”本堂神甫说,“你们谈吧,我告辞了。” “哦!神甫先生,”欧叶妮说,“您过一会儿再来?眼下我很需要您的支持。” “啊,可怜的孩子,”德·格拉珊太太说。 “您的意思是……?”格朗台小姐和神甫齐声问道。 “难道我不知道您的堂弟已经回国而且要跟德·奥布里翁小姐结婚吗?……女人决不会这么糊涂。” 欧叶妮涨红了脸,一声不吭,但她打定主意学父亲的样,不动声色。 “哎,太太,”她以嘲弄的口吻说道,“我倒说不定很糊涂呢。我听不懂您的话,请您当着神甫先生说说吧,您知道他是我的心灵导师。” “那好,小姐,这是德·格拉珊给我的来信,您看看吧。” 欧叶妮看到信上这样写道: 贤妻如晤:夏尔·格朗台从印度归来,抵巴黎已一月…… “竟有一个月了,”她想道,不禁垂下握信的手。停了一会儿,她又往下看: ……我白跑两次,才见到这位未来的德·奥布里翁子爵。 虽然巴黎满城风雨在议论他们的婚事,教堂也贴出 了他们将行婚礼的预告…… “那么,他写信给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欧叶妮不敢想下去,也没有像巴黎女子那样骂一声“臭无赖!”但是,虽没有表示出来,她内心的蔑视却是不折不扣的。 ……这桩婚事其实还渺茫;侯爵决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破了产的人的儿子。我特意告诉他,他的伯父和我如何费尽心机料理他父亲的后事,又如何巧使手段稳住债权人直到今天。不料这混小子竟有脸对为他的利益和名誉日夜操了整整五年的心的我,回答说他父亲的事不是他的事。一般诉讼代理人真有权按债款总数的十分之一,向他索取三、四万法郎的酬金。不过,且慢,从法律上说,他还欠债主一百二十万法郎呢,我要让债权人宣告他父亲破产。我当初接手此事,只凭格朗台那条老鳄鱼的一句话,而且我已代表格朗台家族,向债权人许下不少愿。德·奥布里翁子爵固然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我对自己的名誉却是十分看重的。所以我要向债权人解释自己的立场。但是,我对欧叶妮小姐敬重至极,在当初两家相处甚笃的时候,甚至有过向她提亲的想法,所以我不能在行动之前不让你先跟她打声招呼…… 读到这里,欧叶妮不往下读了,冷冷地把信交还给德·格拉珊太太:“谢谢您,”她说,“这好说……” “您这会儿不仅说的话而且连声调都跟您已故的父亲一模一样。”德·格拉珊太太说。 “太太,您要给我们八千一百法郎的金子呢,”娜农说。 “不错;劳驾跟我走一趟吧,高诺瓦叶太太。” “神甫先生,”欧叶妮正要表达的想法,使她的镇静格外高贵,她问:“婚后保持童贞算不算罪过?” “这是一个认识问题,我还不知道如何解答。倘若您想知道鼎鼎大名的神学家桑切斯在他的《神学津梁》的《论婚姻》中是如何说的,我可以在明天告诉您。” 神甫走后,格朗台小姐上楼到她父亲的密室独坐了一整天,吃晚饭时,不顾娜农一再催促,她都不肯下楼。直到晚上常客们登门的时候,她才露面。格朗台家的客厅从来没有像今晚那样高朋满座,夏尔回国以及他愚蠢地变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但是,尽管来客们细心观察,他们的好奇心却得不到满足。对此早有所料的欧叶妮,虽然内心沸腾着惨痛之情,脸上却镇静自如,没有泄漏半点。她居然以笑脸,来回答用伤感的目光或语言向她表示关切的人。她终于学会用礼貌的面纱遮掩自己的凄苦。九点钟光景,牌局结束,打牌的人一面算清赌账,一面谈论最后几把惠斯特牌;他们离开牌桌,加入聊天的圈子。就在客人们起身告辞准备走出客厅的时候,发生了一桩震动索缪,惊动全区,传遍周围四省的戏剧性事件。 “请先别走,庭长先生,”见德·蓬丰先生起身拿手杖,欧叶妮说。 听到这话,人数众多的客人个个都不禁一怔。庭长脸色发白只好坐下。 “几百万家当归庭长了,”德·格里博古小姐说。 “明摆着,德·蓬丰庭长要同格朗台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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