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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话依然-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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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推开门,在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跑到走廊里慌张地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二号房的病人呢?”
护士听了之后到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走廊里立刻回荡着她手忙脚乱的声音:“二号房的病人哪去了?谁看见二号房的病人了?”
岳离大脑一片混乱,即使几个小时前,他带着关靖颀的尸体通知他的父母,面对他父母的谩骂时,他也能从容面对。可是现在,他慌了,那些无数次在他头脑中设想过可怕的画面再次出现,他甚至明明看到窗户是关着的还是跑过去推了一下,在确定窗户还是锁着的之后,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更加紧张起来。
不要慌——他把手按在窗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楼下医院的大门口,络绎不绝的行人里,依然小步的,缓缓的,向前迈着步子。
岳离像疯了一样的跑出去,撞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

“依然!依然你去哪儿?”岳离拉住依然的胳膊,大口的喘着粗气,语气由焦急变为温柔。
依然看了他一眼,向后缩着胳膊,眼神空洞,口气里没有一丝感情的说:“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妈。”
岳离拉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怎么也不肯松手,心像是突然被揪在一起。
“我要去找我妈……”依然活动着手腕,但还是被岳离死死地拉着。她好像有些生气了用力了一点,但手腕还是被岳离死死地卡住。她突然狠狠甩开岳离的手,却因为身体太虚弱反而跌坐在地上。
岳离急忙蹲下去想扶她起来,她坐在地上拂开岳离的手,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有气无力地说:“我去找我妈都不行吗?我只是想去找我妈,都不行吗……”
岳离看着她迷茫的样子眼睛一下子红了去握她的手说:“不是这样,依然,你听我说,你妈她……”
还没等她说完,依然的脸上突然被重重甩了一耳光,“啪”的一声。
依然目瞪口呆地抬起头,然后看见修丽狰狞但白得像鬼一样的脸,后面还有几个人拉着。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你个小贱货!”在修丽的哭声里,岳离挡在依然前面,不让修丽再碰到她。
依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样瑟缩着身子,皱着眉头。岳离看着她,抿了抿嘴唇。
然后,修丽的哭喊声突然消失了,来来往往的行人怪异的眼光看不到了,依然的脑子里,只回荡着岳离刚才的声音。
他说:关靖颀死了,他让我陪着你,自己去找乔羽……他死了。
依然看着岳离,眼泪“吧嗒”、“吧嗒”几乎是凭空一样滴在空气里。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向前爬一样,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她带着哭腔说:“我要去找我妈……我要去找我妈……妈……妈……”她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声音颤抖着不停地叫着,似乎只是想找到唯一可以依靠的怀抱。
岳离扑过去抱住她,终于没忍住掉下了一滴眼泪。
“别去了……你妈知道你的事已经崩溃了,已经被送进精神病院了。你爸来那天本来想告诉你还没来得及说后来……”岳离停住,不想再提乔羽的名字再刺激她,轻轻抚摸她的脸。
依然突然没了声音,连眼泪都不见了。然后她突然抓着头发崩溃了一样大吼起来,眼泪重新流了出来,肆虐在她整张脸。
她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的向前跑。
岳离急忙站起来追了过去。
身后,是修丽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与撕心裂肺的号哭。

岳离站在江边的甬路上,看着下面水库边的栏杆旁依然伏在上面肩膀抽动的背影。他伸手揉了揉涨红的眼眶,想走过去抱住她。
可是,他刚走一步就突然被人从后面狠狠按倒在地上。
“别动!警察!”
他挣扎了几下但无济于事,他努力抬起头,向刚刚依然的方向看过去。
可是,栏杆旁边,什么也没有。
栏杆后面的最下方,一片黑色的头发在他的视线里晃动了一下,在风里垂直的坠了下去。
巨大地波浪声,震聋了岳离的耳朵。
他大叫着掀开身边的警察跑过去想要跳下去,但是很快又被从栏杆下扯下来按到地上。
他挣扎着,然后哭着乞求说:“你们没看到有人跳下去了吗?让我去救她,救完她我马上和你们走……”
“你想游水逃跑?你以为警察都是傻子吗?哪有人跳下去!走!”
他哀求着,嘶吼着,他叫着依然的名字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但是这些都不能阻止警车的门轰隆一声的拉上。
当他走进警局,他看到另外一个人——同样戴着手铐的荆晓涵。
她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只会说一句话,她说:“不是我推她下去的……不是我推她下去的……”
洪浪滔天,巨大的泡沫翻滚着红尘的巨浪。震耳欲聋的水声,湮没了他与她的故事,以及他们与她们的故事,所有爱与恨的传奇,化为这点点的泡沫,轻轻地翻腾一下,便在世俗呼啸的洪流里,销声匿迹。
他们的伤害,源于爱。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还没有结束。




、(31)

六年后
香滦的街道,高楼林立。汽车的尾气,喷射在巨幅的广告牌上,渐渐褪去它们的颜色。高级公寓里的白色吊灯,廉价的楼房里嘶嘶作响的煤气,各自散发着它们的光芒。来往于城市的白领,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她们戴着巨大的墨镜,傲视全世界。穿梭于世界的农民工,黝黑的脖颈上搭着湿哒哒的毛巾,他们吞食着盒饭里的高级尾气,卑贱地生活在都市人傲人的眼光里。
这座城市,高速而爆炸一样的运行着。
荆晓涵靠在巨大地落地窗前,隔音玻璃的外面,喧嚣的街道,车水马龙。她一只手搭在挺起的肚子上,俯视着那看似遥远的喧闹。
岳离拉开门,把衣服扔到沙发上用力揉着太阳穴。
荆晓涵转过身轻轻笑了一下:“回来啦?那个小姐捞出来了?”
“嗯。”岳离闭着眼睛点头,“老雕这几次的人越来越不规矩,不能旺场子还总给我上眼药,麻烦一波接着一波。”他不高兴地骂着站起来,“我去睡一觉,快累死了。”
“哎先等会儿。”荆晓涵挺着肚子笨拙地急忙拉住他,岳离回头,不知道她在急什么。荆晓涵坐到沙发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先等会儿,我有事跟你说。”
岳离坐下来皱了皱眉头:“你大着个肚子,能不能不毛手毛脚的?”
荆晓涵低着头没有答言,岳离有些奇怪她这么严肃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局子那边的人来信儿了,全都查清了,依然的老家,在蒲丘,香滦最边上的农村。凌威当初就是送到那里下葬的。依然……应该也是。”
岳离脸上的表情突然恍惚了一下,消失了所有者许久以来邪恶的世故与圆滑。那张脸,所有关于那张脸的画面,一瞬间错综地交错在他的脑海。他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仰起脸,用力睁大眼睛。
“行李我都给你收拾好了,你马上就去吧,不要走漏风声,省的又有事绊住脚。”荆晓涵继续说。
岳离回过神来看着他:“你一个人,行吗……我是说,你眼看就要生了。”
荆晓涵点点头:“放心,你在这儿,呆得住吗?”
岳离没再说话站起来穿好衣服,然后回头说:“那行,你明天帮我跟三哥说一下。自己小心点。”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那你爸的事你打听得怎么样……我是说冯少国,从我们俩出来,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花那么多钱把你弄出来,肯定吃了不少苦。真不知道他躲我们干什么……”
荆晓涵耸了耸肩膀:“谁知道,一点眉目也没有,根本找不到……对了岳离。”她好像有些迟疑的说,“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嗯?”
“等孩子出生了……取名叫岳靖然行吗?就当是……是你们三个人的纪念。”
“……那也应该叫岳晓然才对呀。”岳离低下头,喉咙一阵难受。
“岳离……”
“好了,就依你吧。”岳离说完笑笑背上包关上了门。
荆晓涵重新站到窗前倚着玻璃,看着繁忙而无奈的城市。
——靖颀,原谅我这么叫你。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我的和你有关的纪念。哪怕,只是名字里有一个和你相同的字。

这个世界上,有人的爱,源于不舍,肃杀天下,握不住注定流逝的的泥沙;有人的爱,源于包容,包容伤害,包容背叛,以宏大,去赎爱的原罪;有人的爱,源于希冀,对信念偏执地坚持,结果无望,却始终向往。也有爱,没有源于,也没有终结,即使是生与死的分隔,爱与恨的交织,也依旧,在心里保持最原始的心痛,无论是欣喜抑或忧伤,也都是心里,最深沉的思念,最真挚的爱恋。
岳离在沿途,似乎又回到了这样的从前。而现在,他站在蜿蜒的土路上,衣着褴褛的小男孩一脸脏兮兮但带着明亮的笑容从身边经过,赶着咩咩叫的羊群。安静的山谷,在河流对面,郁郁葱葱的绿色点缀着飞鸟的翅尖。牛叫,马嘶,带着草帽的老翁,穿着布鞋在树下纳凉的老婆婆,喂鸡的妇女,农村古朴而安恬的宁静围绕在他周围,像是隔世的世界。他看着这些陌生而遥远的美好——这里,会是她喜欢的地方。他的眼角渐渐泛起湿润的色泽——记忆深处那个有着一头黑发,眼神清澈的少女,现在大概就在这里某一处的山坡上,坟墓上落满花瓣,零落成他心里永远的痛。
她不在了吧?她在这里吧?

岳离走过木板桥,河边的大柳树下,几个妇女坐在夕阳下织着毛衣拉家常,身边蹲着几个穿着短裤赤身的小孩子,在看戏弄鸡群啄食地上的沙子。
岳离走过去弯下腰,礼貌地打断她们说:“抱歉。你们好,请问,凌家的祖坟,是在这边吗?”
“凌家?哪个凌家?”
“嗯……”岳离想了一会儿说,“他们家很早就搬走了,不过,祖坟应该还在这儿。他家男的叫凌祥,他老婆叫依琴,还有两个……”
“哦你说他们家啊。”一个妇女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腾出一只织毛衣的手指着对面说,“那个山,看见没,山坡背面就是了。”
岳离点了点头:“谢谢啊。”他走了几步又返回来说,“对不起,我再问一下,这儿哪有卖烧纸和香烛的?”
“你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再看见一座桥,旁边那家就是,这儿只有那一家小卖部,一问就知道。”
岳离再一次道了谢,沿着河向上走。

岳离拉开门,门上挂着一个铜铃铛,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夕阳在他的身后,一瞬间涌进这间老旧的屋子。 
柜台里摆着一张竹制的摇椅,一个女人躺在上面,穿着一件老式的女式衬衫,手搭在肚子上,看样子怀孕的日子和荆晓涵差不多。头发松散的绾在脑后,有点乱蓬蓬的,被一个大发夹夹着。夕阳打过去,映在她侧脸的轮廓上,上面有一块红肿的伤痕。搓麻将的声音从隔壁的屋子传过来,稀里哗啦的,但却不知为什么,可能因为这个年轻女人过分安静的侧脸,即使有这样乱哄哄的声音,这间屋子依旧显得死沉沉的寂静。
她听到声音用力欠起身子,把头转向岳离的方向,但眼神却直直的没有焦点盯向另一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机械性的问:“买什么?”
岳离慢慢地走过去,汹涌的海潮呼啸着冲上天空震荡着原本平静的苍穹,他听到整个世界土崩瓦解的声音。

河边的柳树下,那几个妇女还在无所事事地聊着天,别人的凄惨从她们口中流淌过去,变成平淡无奇的闲说。
“哎,凌家的坟地很少有人来上坟啊,那男的是谁?”
“不知道。对了,夏家那小媳妇快生了吧?”
“对啊,是快到日子了。”
“哎呦,那我昨天还看见夏瘸子打她呢,也不怕打坏了孩子。”
“哎!那小媳妇也真可怜,要不是个瞎子,又听说以前当过小姐,有个精神病的妈,她后爸又急着捞她亲闺女出大狱,怎么也不会卖给夏瘸子当媳妇啊。瘸子不说,年纪也大了,又有间歇性精神病,打死她都不用偿命啊。”
“要我说也活该,好姑娘会去当小姐?”
“要是好姑娘也轮不到他夏瘸子啊,他也只能找这样的破烂货了。”
“哎呦,留点口德吧。要我说,那孩子还不错。但是其实想想也是啊。夏瘸子那个条件,买了个比自己小十六岁的姑娘当老婆,又年轻又漂亮,都说给他糟蹋了。以前又是做过小姐的,也难怪他心里不舒服,总怀疑她背着自己有人,那孩子不是他的打她出气,真是作孽啊……”
“不过啊,那小丫头片子看上去精神根本不正常,夏瘸子就那么打她,她从来一滴眼泪都没有,就像不疼似的。”
“哎呦何止啊。听夏老婆子说,她爸把她卖过来那天,她后爸哭的啊,她反倒像没事人一样。夏老婆子当时还想,说不定她就哭一下,她后爸立刻就舍不得不卖了。结果倒好,她不但没哭,连眼睛都没湿,搞得好像根本和她没关系。”
“可不是,本来就是个瞎子眼睛就不动,每天又不哭不笑的,跟个死人一样,瘮死个人了。”
“夏家也真是丧气啊……”
……

“你要买什么?”她第三次问,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毫无光芒。那是跳江之后,高烧持续不退的后遗症。
岳离看着她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不停地流出来,他怎么忍也忍不住。那是他曾经爱了六年,并且一直在心底牵挂的,熟悉的,但现在陌生的遥远到不能再遥远的,依旧漂亮但沧桑的,依然的脸。那是他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只能去思念的脸。
依然好像放弃了继续问他,重新躺回到摇椅上,心想他可能是走错了人家,或者是远足想要问路的路人,他想要说什么,过一会儿自己就会说,她懒得管。
岳离伸出手,在她一动不动的眼睛前面晃了晃。
长期失明练就的敏感让依然立刻感受到空气微微的流过脸颊,她躺在摇椅上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别试了,我看不见。”
然后她听到空气里一声重重的吸鼻涕的声音,夹杂着喉咙的一声抽动。
依然突然抓紧衣服的下摆微微偏过脸:“你认识我?”
岳离抹干脸上的眼泪强忍住刚刚哭过的声音说:“我是……”
然后他看见依然眼睛里突然掠过一丝刺眼的光芒,手从肚子上拿下来轰隆一声从摇椅上坐起来,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一下子撞到旁边的柜台——这个声音,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们谁都没有来得及说话的时候,穿廊里突然跑过来一个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大白背心,绿色短裤,趿着一双大大的塑料拖鞋,他拉着依然慌张地大喊大叫:“小婶儿小婶儿,我小叔又开始砸东西了,你快去看看吧。”
依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那个小男孩又拉住她急急地说:“你挡着点脸,我姐后天家长会,我奶奶让你去给她开。”
“我知道了。”依然答应着转过身,重新把手搭到肚子上说,“你走吧。”说完转身向里走。
岳离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像决口一样,他默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转向相反地方向,推开门,还是铜铃叮叮咚咚的声音,为他们做着安静的送别。
依然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在后院的嘶骂与摔砸声中,世界突然一片寂静,她多想看见什么,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
小男孩抬头看着她奇怪地问:“小婶儿,你干什么?”
依然站着,小声地问:“夏天儿,你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走远了?”
小男孩看向外面,夕阳笼罩在岳离颀长的身影上,像是一条发光的鱼。
“对啊,走远了,都走到河边的大树旁边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突然掉到他的肩膀上,他仰起脸,吃惊地看着依然:“小婶儿?你怎么啦?”
依然的眼睛还是对着那个方向,无数的眼泪滴落下来,在落日里,反射着红色的光辉,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那些泪水像是许久没下的滚烫的雨,灼伤了黑暗干涸的大地。
她轻轻转过身挪动脚步——岳离,再见……

那个小男孩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依然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岳离孤独的身影在巨大的夕阳里,散发着红色的光。
暗红的夕阳隔在他们两个人的背影中间,像是缓慢下降的巨大的红色帷幕。

曾经,伤害,是他们爱的方式。相爱,用爱相互伤害,用爱伤害,用伤害去爱。他们不是凤凰,不能在彼此的爱里涅槃,殒身,才是永恒的重生。点燃回忆,祭奠已逝的爱情。曾经因为懦弱、固执和冲动,他们丧失了幸福的机会。当他们长大了,不再懦弱、固执和冲动,他们失去的,却不是幸福的机会,而是幸福的权力。成长,总是需要一些无法挽回的疼痛的代价。
总有一个人,会使你爱恋永远的归处,但是,不是归途。
落日,如同鲜血般的眼泪,延伸向永别的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番外篇结束,这个故事就结束了。没有人注意过这个故事,我也只是想让我曾经写过的东西出现在阳光下。感谢每一个人。




、番外篇·依然

失明以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丑的,美的,都看不到了。
不知道天边是不是还有流云飘过,像是柔软的棉絮,反正,我看不到。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我本身也没有朋友,所以,我好像突然和这个世界彻底脱离。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因为死与不死,都是完全一样的。白昼黑夜对我来讲,也完全没有区别。
可是,当冯少国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地哀求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种趴在窝里混吃等死的日子,不会再继续下去了。我只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整只手似乎就快湿了。
他女儿还在监狱里,他一个人,就算是累死,也的确筹不到那么多钱可以救她出来。
我是了解冯少国的,不是真的逼不得已,他是不会跪着求这种状况的我一起筹钱的。
那好吧,就算我们凌家欠他,连同我那个撂挑子的死鬼老爸欠他的,我都一起还了吧,反正再坏也不过这样子,无所谓了。
不知道冯少国又没有想过,我这种情况,要赚钱,能做什么?我想他知道的,不过他太需要钱,只好假装不知道,默许我通过一切途径,工作无论是怎样,赚钱就好。也没什么,反正,我什么都看不到,包括可能随时在我周围的,别人鄙夷的眼神。
从卖唱,到卖笑,到卖身,人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样想的时候,都不觉得羞耻。
值得庆幸的是,有着原来依然那张脸,我的价钱一直不低。我虽然不像冯少国他女儿那样漂亮的都有些不真实,但和普通人比起来,我还是好看一点的。所以,我的钱赚得很轻松而且很多。有了这个,也就够了。
更值得庆幸的是,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可以随便去想象那些男人的样子,我甚至可以想象他们都如同台湾某个偶像明星一样,有着深邃而忧郁的大眼睛。
我也没有去过关靖颀的墓地,不知道他墓碑上的照片,是不是像他曾经的样子,笑容灿烂,眉眼放光,稚气但明媚得如同早春的阳光。他虽然比我大一点,但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他反而像我的弟弟。他活着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怎么样,可他死了以后,我却觉得分外的想念,我才发现,其实,我很依赖他,依赖着像弟弟一样的他。也许我依赖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他如影随形的陪伴。而不管我依赖的是什么,答案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了。即使在,我也看不见。
他说过,总会有个人,会为了我放慢脚步。
那么,连他都丢下我远走了,我想,从今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我也不会看到任何人等我了。
听说,连漪死了。果然命运自有定数,他们永远是最匹配的,即使去天堂,他们两个也一定会结伴而行。
缘分,是一个强求不来也摆脱不掉的东西。
从卖笑,到卖唱,到卖身,而我终于,把我自己也卖掉了。
或许我不该真么说。我是嫁人了。只不过,我不认识那个人,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他们家付给冯少国十万块钱以外我没有任何要求,并且从此以后我不再可以有娘家。我只是在这些条件下,嫁了人。
也没有什么不好,不然,我恐怕都不会有人要。
十万块,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值钱。
不过是一条从水里捡回来的烂命,能让一个本不富裕的家庭差点砸锅卖铁,真是不可思议。更值钱的在于,有了这笔钱,冯少国就可以通过一些不容易的关系在限定的时间内将他女儿救出来,他只差这十万了。一命换一命,公平的很。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一定是搭上了柳伟那条线,我猜,柳伟本来也应该不会打算让他女儿在里面太久,只是他已找上,他乐得有人出钱打通关又可以卖个人情,说不定谎报个数额自己还可以赚下一笔。随他们去吧,我没有闲心管那么多。

冯少国又哭了,在去蒲丘的路上。我真不明白,曾经那个高大的男人,现在怎么比女人还爱哭。
冯少国说,给我嫁的人家还不错,在蒲丘已经算殷实了。
他说,会照顾我妈。
他说,会给我哥上坟。
他说,他会告诉全世界我已经死了。
他说,他会让全世界的人都只记得那个干净的我,那个在跳江之前,干干净净的我。
他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只是我在想,即使是那个我,还是干净的吗?经历了油库的那个黑夜,我还是干净的吗?
我跨进了那道门槛,我知道,我的身后,不久监狱的铁门就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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