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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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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五雷轰顶,龚美和刘娥顿时惊呆,愣怔怔地定在原地,两人一时哑然,竟至冷落了客人,连张耆离席出屋、解缰绳,他们亦只是默默地跟着,喉咙里仿佛被浓浓的一腔悲凉堵塞了似的。张耆轻轻拍几下马臀,一身锦缎似的枣红马儿便乖乖地跪卧匍匐下来,张耆缓缓地爬上马背,马儿复挣起身子驮上软成烂泥似的主人,踢踏踢踏,一步比一步蹄声清脆地朝韩王府方向迈进。直到目送那马儿和马上的人儿融进了夜色,龚美夫妇二人仍是彼此无言地站在门口,似乎谁亦无意打破这难耐的沉寂 ……
老马识途。匍匐在马背上,只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张耆便到了韩王府。枣红马趴下,他这才荡荡悠悠、趔趄着身子,去敲王府的黑漆大门。他将门环弄得噼啪山响,门里却杳无动静。又是一阵儿猛敲重击,方有个粗野的嗓音传出:“奔丧啊,还是来找死?亦不看看这是何等去处?”
张耆久等于门外,已经没了好气,听里边骂人,更是火气不打一处来,便扯着嗓子喊道:“爷爷是王府给事!难道还让爷在门外过夜不成?!”
门卫是新派来的禁卒,并不认识张耆。他隔着门隙儿朝外望望,更是出言不逊:“爷爷还是王府翊善呢——犟驴子戴眼罩,混充什么大眼灯,屎克郎爬到神龛里,充什么神物儿!”
见门里没有动静,张耆顿发雷霆之怒,抡起右脚疾踹大门。响声惊天动地,顿时王府韩王元侃、韩王乳母秦国夫人以及王府翊善杨崇勋等,亦都从梦中惊醒,无不机警地支起耳轮,辨别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门卫一班人,如临大敌,慌忙穿上衣服,操刀捉棒,拿绳索带锁铐,正待向府门出击。张耆运足轻功,一个纵身飞步,便从王府门侧的高墙上翻腾至院内,踅回府门,举拳便冲那门卫面门击来。门卫亦非等闲之辈,右臂一拨,左拳直取张耆。张耆毕竟带着十分醉意,躲闪不及,右肩窝反倒挨了一拳,此拳虽不甚重,却更加激怒了他。他手腿并用,骤雨般朝门卫袭来。门卫哪里是他的对手,三下五去二,喝杯凉茶工夫,便被掀翻在地,哭爹喊娘,动弹不得了。张耆举腿还要踢去,值班都头领着一班门卫正好赶到了。见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自己人,值班都头忙冲张耆抱拳一揖道:“张给事手下留情。此卒初来乍到,不认识给事大人,万望包涵则个!”
张耆闻言收住脚,定睛一看,知劝架的是值班都头,亦知自己闯下了祸端。一通打斗之后,酒劲早已没了,神志也清了。
“我的坐骑还挡在门外呢。”张耆声音软软地对都头讲,“我本不想惹他,可这厮,骂人狗血喷头,叫人着实难忍。”领班都头指了指王府大门的门锁,便有一卒打开了大门。张耆牵了枣红马进来,一边往马厩行进,一边向坐骑自言自语地嘟哝道:“若听你的,何至惹下这般祸事?”
上午辰时正刻,张耆果然被传进了王府训事厅。厅之迎门正中,端坐着满面肃然的王府翊善杨崇勋,他的左右各站着四个持杀威棒的王府武士。张耆左右瞅瞅,不见韩王元侃的影儿,暗叫一声:“糟糕,今番我死也!”便冲杨翊善倒头跪将下来。
“张给事,你可知罪?”杨崇勋厉声喝道。
“下官知罪。”张耆连连叩首,惶惶作答。
“知犯何罪?”
“子初不归,违犯了府规;又暴打门卫,更是罪上加罪,罪不容赦。”
“子初不归,当何处置?”
“重责四十大棍,外加 ……”
“外加何等处罚?”杨崇勋见张耆明知不讲,大声责问。
“外加一个月的王府夜间杂役。在服役期间,不得擅离职守,更不能擅离王府。”
“嗯。”杨崇勋撇撇嘴,露出几丝不甚明朗的讥笑,“条文背得还算清楚。不过——”他突转话锋,“我再问你,暴打府卒以至其重伤,又当何罪?”
张耆没有及时应对。他偷眼觑视左右,仍不见韩王出现,心想:这下完了,若真的自己被禁闭六个月,龚美生活无着,必然带上刘娥打道返蜀,岂不断了他同刘娥的缘分……
“何以不对?”杨崇勋穷追不舍。
“下官近期脑瓜犯昏,把王府律条的这一条给忘了。”
“大胆!”杨翊善右手陡地一指张耆,“居然敢狎戏本官!”
“下官不敢,小弟不敢!”
“嘟!”杨崇勋食指一点又是一声断喝,“大堂之上,敢同审官称兄道弟,罪加一等!”
张耆打量堂上的杨翊善,怒发冲冠,居然一副非捭他这茬口的凶恶样子,便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来人!”杨崇勋对厅外喊道,“把张给事押下去,重责四十大棍!”
“慢!”正在这时,训事厅侧门门帘一掀,走出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细高挑个儿,粉面皓齿,隆准秀目,头戴进贤七梁冠,身着曲领银带绣金绯罗袍,腰悬杏黄鞘长剑,足蹬鹿皮皂履的翩翩少年。杨崇勋一见少年信步朝他走来,打远就躬身长揖道:“卑职王府翊善杨崇勋,见过王爷。”
这少年便是去年才出阁的宋太宗第三子——韩王赵元侃。“翊善请起。”赵元侃经过杨崇勋面前时,很随意地说了一声,便潇潇洒洒地行至厅正中,在杨崇勋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王府给事罪臣张耆见过王爷。”不待赵元侃坐稳,张耆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慌忙下跪说。
“张耆?”韩王双目闪亮,惊愕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爱臣。
“臣在。”张耆随即答道。
“昨夜你未时方归,又酗酒殴打府卒,罪过严重,本当重责,但 ……”
“王爷!”杨崇勋兀自插上道,“张耆不仅酗酒迟归殴打府卒,还惊扰了秦国夫人的寝眠。夫人非常气恼,天不亮就嘱咐为臣一定照王府规矩,对滋事者重责不贷!”
韩王面呈不悦地向杨崇勋道:“本王训事期间,请翊善大人最好是免开尊口。”又转向张耆道,“无缘无故惹事而致罪,自是不能轻饶。但念你初犯,且必有情由于其中。你且如实招来,本王将视实论处。”
张耆是何等聪明之人,听韩王话中有话,存心为自己开脱,便左右旋望一下道:“回王爷!微臣确有隐情,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回话多有碍口,是否请 ……”
韩王向厅内的众人一摆手:“你们暂且退下。”
杨崇勋满肚子气,亦只能暗自压下。他妒忌张耆为韩王所重用,便欲借机压压张耆的少年傲气。不想半路杀出个韩王来,不仅剥夺了他的处罚权,还令他退场回避,岂不悲乎。
“张耆有何隐情,尽管向本王道来。”韩王见众人出了厅堂,转向张耆道,“如有半句不实之词,企图蒙骗本王,本王必将从重责处,严惩不贷。”
“王爷容禀。”张耆仰颏儿一揖道,“微臣固然有罪,罪当重罚。但微臣之所以犯府规殴府卒,全是因为酒后失控。而醉酒之起因,请王爷恕微臣直言——全是为了王爷您。”
“唔!”赵元侃闻言怵地一惊,“此话怎讲?”
“王爷还记得去冬微臣伴王爷踏雪野游时对微臣说过的话么?”
“本王所言何事,早已忘却,不知所言何事?”
“王爷,”张耆甜甜地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亘古不变之理也。微臣对王爷说过的每句话,不但记得,还须照办不误。倘若王爷去冬说的,今春便被微臣丢在了脑后,微臣岂不就白拿韩王府的俸禄了吗?”
韩王遂心地一笑:“从速道来便是。绕弯子,讨本王的欢欣,是你惯用之术,还是免了吧。”
张耆亦想笑,却不敢笑出来:“臣记得王爷曾对微臣讲,巴蜀美女德容兼优,可辅大事。前蜀王建之妃徐氏,人称小花蕊,后蜀孟昶慧妃费氏,孟昶昵称花蕊夫人,其二者均为五代美姬之冠也。王爷亦慕王建、孟昶,欲觅一巴蜀丽姬朝夕陪伴,做一个风流王爷,此乃王爷终生之愿……微臣日夜无时不牢记王爷的这些话,昨日便不惜夜深人乏,为王爷物色巴蜀美姬去了。”
听至此处,韩王早乐得心里开花,双眸飞彩了,自幼演练出的那份皇子尊严和王爷庄肃,亦于不觉间将它们抛进爪哇国去了。他见张耆故意卖关子,煞住了话锋,便急急地问道:“这么说,本王的知音,你是觅到了?”
张耆摇首答道:“微臣虽不敢这么讲,但据微臣视之,臣为王爷觅到的这位刘氏,比起费氏、徐氏,其德容和风韵,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唔!”韩王听到这里一阵儿惊喜,忙问张耆,“这刘氏祖籍哪里,是何人之女?”
“这刘氏单名一个娥字,成都府人,自幼父母双亡,目下暂随其……胞兄刘美,于今年三月望日来至京师,现住京城义仁巷八号。”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汝能带本王去领略一下此女子的风采么?”经张耆这么一说,韩王赵元侃忙不迭问张耆道。
“这 ……”张耆十分夸张地长出一口气,“微臣正值庭审之中,棒笞囚禁,均不可免,纵是有心成全王爷,怕亦是身不由己呀!”
“这有何难。本王恕你无罪……”
“微臣叩谢王爷。”张耆忙接过主子的话连磕几个响头,直磕得额头钻心似的阵阵剧痛。
“起来,起来!”韩王爱怜地一迭连声,“汝可提前去膳房进中膳,膳后就去走一趟,此去最好能约定一个相见的时日。”
“是!”张耆忙不迭地答应一声,便匆匆逃也似的离开训事厅……
5张元弼牵线说刘娥赵元侃邀欢逢知己(
张耆一个弥天大谎,了结了临头的四十重棒和六个月的囚禁惩罚,但亦泄露了天机,暴露了刘娥。更令他揪心的是,居然一时昏头,把刘娥说成是为韩王物色的巴蜀美女。世上哪有这般的无耻之徒,竟肯把心仪已久的女子拱手献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可他张耆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这样?然而,事已至此,心不甘情不愿又能奈何?既然那样说了就得那样做。韩王是谁?他张耆又是谁?一条小命就攥在韩王的手里,况且还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那刘娥并没有对他流露出丝毫爱慕之心、钟情之意,甚至连一点儿一滴儿的暗示、一星儿一丝儿的撩拨煽情的表示都没有,或许压根儿就是他痴心妄想呢,单相思的神交是不拘礼仪的,就是刘娥将来做了韩王妃,亦决不会影响他对她的倾慕和思恋。再者,韩王能否看上刘娥,还是两个字——难说;即使看上了,韩王将她奉为知己,还是一夜风流,亦还难以料定。若真如韩王所言,选定一个美外慧内的巴蜀女子相伴一生,刘娥正中其意,那么他无疑就是韩王和刘娥的牵线人、月下老,对韩王功不可没,将被恩终生,他背靠韩王这棵大树,必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若是一夜风流,或者三月两月的暗中幽会,那么便只有他张耆一人知其暗中来往的风月艳事,这就从心理上拉近了他同韩王之间的距离,亦将有益于他在王府仕途的擢升。
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才会有所得。智者千虑还必有一失哩!更何况我一个小小的王府给事?张耆在膳房一边进膳一边心里翻江倒海般地闹腾不止,待用膳毕推碗要离席了,他竟不知这顿膳都吃了些什么。还没走出膳房,迎面便走来了王爷的随从夏守赟。十三四岁的夏守赟是个精灵鬼,他一见张耆先是一脸戏谑与诡秘。
“王爷有令。”夏守赟止步注视他道:“说是你要去联络重事,催你赶紧儿出发。”
“夏贤弟,烦你回王爷话,我这就出发。”张耆没有留步,经由夏守赟身边,径直往膳房门口走。
“哎哎!”夏守赟从背后扯住张耆的衣襟,硬是将张耆拽回了头,“我说张兄,肩负何等秘密使命啊?王爷如此法外开恩——昨夜闯了大祸不重责不怪罪,今儿个又催着兄长出府?”
“当知者知之,不当知者莫知之。”张耆心虚却回答得声色俱厉。夏守赟一脸调皮地笑:“一夜不见,当刮目相看了。但张兄你可否知道,若不是我禀报王爷,让王爷到训事堂去救你,我琢磨着,眼下张兄的这两瓣屁股,怕亦早被杨翊善揍开花了吧?”
“多谢贤弟。”张耆现出几分激动,躬身施礼道,“我心思着咋就那么巧呢?原来是贤弟搬动了王爷。如此大恩大德,日后愚兄必当结草相报。”
“谁跟谁呀?”夏守赟还是一副无拘无束的滑稽神情,“我哥对我说过,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就差没有歃血为盟了。我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为难处,岂有不救之理?”
张耆深情地看着夏守赟,不由想到了其兄夏守恩以及此兄弟二人的不幸遭遇。夏守恩,字君殊,并州榆次人。其父夏遇武,是太宗麾下的武骑军校,幽州之役战殁。是时守恩年方七岁,遂补下班殿侍;守方四岁,先是流落京师街头为浪儿,待守恩略有俸薪,便将守托人代养。去年,守恩奉调给事韩王府,进府便乞求韩王,将其弟置于府役。韩王见守机灵醒事知礼仪,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了贴身随从。
“请贤弟海涵,恕兄不能相告。”张耆面呈内疚之色道,“王爷有令,愚兄所办之事尚属绝密。不过,此事若能办成,我想贤弟迟早会知道的。”
夏守赟向膳房门口甩甩手:“请兄即去。来王府几近半载,这点规矩还是晓得的。同张兄开个玩笑,请勿介意。”
张耆赶往厩槽牵出自己的那匹枣红马,骑上它直奔义仁巷八号,到门口一瞧,木门紧闭,院内寂寥无声。莫非龚美又出挑儿去了?还是熟睡未起?他正揣猜住户主人的去向,屋门蓦然洞开,开者正是客居这里的龚美。
张耆一惊。他暗自惊讶龚美的一夜巨变——眼泡红肿,褐红的大脸盘儿瘦去了一圈儿;双目暗淡,面呈疲惫,精神恍惚,如陷大病之中已绝治愈之望的模样。
“龚兄无恙否?”张耆见龚美怔望着他,便急着问道。
“他是有些小恙。”闻动静赶至龚美身后的刘娥,接上了话茬。“想不到恩人这么早光临,有失恭迎,奴妾这厢有礼了。”
张耆打量刘娥,虽不似龚美那样一夜秋风花凋零,脸却亦显现出了消瘦,两只会说话的眼睛告诉他,在他离去的几个时辰里,这位豆蔻年华的巴蜀丽人,很可能数番以泪洗面,在悲泣与失眠中艰难地熬磨着难耐的时光。
“我是为二位报喜来的。”张耆进院,不待龚美为之拴好坐骑,就笑吟吟说道。
龚美闻言,正拴缰绳的大手停止了动作,两只失却了神韵的大眼睛,又射出几缕希望之光。“我夫妇商量权衡了多时,若要久留京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恩人身上了。”龚美一改口风,将用在张耆身上的“贤弟”称谓换作了“恩人”。
“道路万千条,喜从何方来?”刘娥将客人让进房里,一边为客人斟茶一边道,“方同夫君相伴,去看了中书衙门的制书告示,绝望之中,确乎想到了官人。可是,前途迢迢,沧海茫茫,何时是个尽头啊!久居京师光靠官人襄助过活,毕竟不是事,因此便不免为将来的生计犯起愁来。不想官人如此惦着我们,百忙中又来关照,还带来了佳音喜讯,实在令人感激涕零。”
龚美性急,恨不能伸出一只手,将喜讯从张耆口里掏出来。他见娘子将茶杯放置客人面前,便弯腰欠臀说道:“饥盼食,旱盼雨,累了困了盼歇息。我们夫妇正盼着恩人来搭救呢。想不到千辛万苦来到京师,反为京师所困走上了绝道儿。恩人若有什么解困的法儿,敬请及早告诉一声,今生今世我们夫妇是不会忘记恩人的大恩大德的!”
张耆看看龚美,又瞅瞅刘娥。“其实,”他有意放缓语调说,“喜事与否,尚未定夺。事办好了,肯定是喜事,不仅于你们,还是于在下本人;若办砸了,便很难说是喜事了。但二位请宽心,只要照我说的行事,肯定不是件坏事。”
“恩人只管讲,我们夫妇一定照办。”龚美说道。
“不管办出个什么结果,官人一片好心,尽为我们好,我们夫妻是心领的。”刘娥亦道。
张耆闻言,又依次审视了龚美、刘娥一番,方道:“话出口,水泼地——可是收不回的。这事儿我说出来,大哥与小嫂答应与否,都必须守口如瓶,不能走漏一丁点儿消息。”
“当然,当然。”龚美忙应和,“我龚美敢对天发誓:若走漏了一丝消息,天诛地灭……”话未说完,刘娥给龚美飞瞟过一个眼风,用眼神打断了他:
“官人若信得过我们,尽请讲来。”刘娥接过龚美的话茬儿说道。
“韩王赵元侃,不日要到府上来拜访,大哥小嫂,想不到吧?”张耆诡秘地眨眨眼睛,终将实情讲了出来。
“有这等事?”龚美打一个哆嗦,且疑心地问。
“当然,”张耆言词凿凿道,“我昨晚来,便是作为王爷的前导来这里的。自打真州归来,我便把小嫂的情形对韩王讲了。王爷对小嫂颇有兴趣。请别误会,王爷的兴趣在听曲儿上。他对鼗鼓俚曲,情有独钟。近日要来聆听小嫂的妙鼗金曲——岂不是天大的喜事?”
龚美将面皮一沉,犯起思索来:娘子正值花季,且是朵寒风冰霜中的雪莲,这样的美人专为风流王爷唱曲,是福还是祸?听听曲儿尚无大碍,倘若连人带曲儿一并掠了去,即便得些好处,亦是得不偿失 ……
刘娥却是另一番心思:自思真州长江侧畔一澄法师曾有预言,来京师必有奇遇,莫非应在这里,正应在韩王爷的这次光临上?一个落难女子倘能真个儿得到倜傥王爷的青睐,亦当是平生的一大幸事。再者,山重水复已是无路可行了,能托王爷之福,借王爷之势,傍王爷之荣,在京师闯出一条生路来,亦非不可能之事 ……
张耆见他们各怀心思没有声响,又说道:“看两位的表情,怕是不大欢迎。不过没有关系,伊人坊一条巷里,全是唱曲儿的……”
“不不!”龚美慌不迭地说,“我在想,人家王爷那么大的威福,屈尊来咱这儿,万一出点儿闪失 ……”
“这个请大哥放心。”张耆赶紧儿打保票道,“一应安全措施,全由小弟我安排。”
张耆见刘娥只忽闪眼睛不表态,便问道:“不知小嫂意下如何?”
“一切由你们男子汉定夺。”刘娥说罢,低头不语,一副小女子不宜表态的模样。”
张耆转视龚美,龚美眉心一展说道:“就定在最近几天吧,眼下好歹手头还有恩人留下的一锭银子,制办点儿酒菜,还是绰绰有余的。王爷何时光临,提前通知一声就是了。”
“不过——”张耆盯视着龚美道,“大哥还得委屈一时——暂把‘龚’字忘掉,改作‘刘’字。因为,小弟一时糊涂,把你们的夫妻关系,说成了兄妹,现亦无他法,亦只好将错就错了——反正你们曾是义兄妹,现如今就当是一母同胞,随小嫂的姓,官讳叫作刘美。当然,对大哥而言,似有不恭。其实,名字只是个符号。龚美、刘美还不是一当子事?你说呢,大哥?”
“听恩人的就是。”龚美心里不高兴,见事已至此,只得认可了,“不过,官人和娘子你们两位都得随时提醒着点儿,别让我把小妹唤作了娘子,露出馅儿。”
忽然,张耆变戏法似的,又从玄色袍子的大袖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又推到刘娥面前:“这是给小嫂,不,给刘小姐的香粉钱。见王爷么,总得收拾收拾,打扮打扮,着身新衣,换换行头。虽然刘小姐天生丽质,浓妆淡抹总相宜,毕竟还是略施粉黛更佳。西湖虽美,狂风暴雨骤至之时,就不那么招文人墨客喜欢了。西子湖如此,人亦一个理儿,你说呢,刘小姐?”
刘娥久久地低头不语。人道沉默是金。美人之美亦尽在不言中。她甚精于其间奥秘。所以,她一边听张耆同龚美对答,一边分析琢磨着张耆所说每句话中的深层含义。如今听张耆向她发问,她略示沉吟,仍没有从正面回答——只是躬身操手儿轻轻一拜:“多蒙官人关照指教。小女子再次以礼相谢。”
一切商磋停当,张耆就定下明日之戌时正刻为王爷赴约之时。是时正值华灯初上,皓月当空。此时此刻与美人相约于灯前月下,是何等的浪漫,何等的富有诗意啊!且有美酒俚曲相伴,准保你小王爷酒不醉人人自醉,演绎出旷古罕有的风流韵事……
张耆是位好导演。这边,他郑重其事地向龚美、刘娥透出实底儿,明晚是八面威风的韩王爷扮作书生驾临,让其好自为之,千万不可怠慢,如若惹恼了小王爷,此后必无好果子吃;那边,张耆早将明日约见刘娥之事禀报给韩王,他又叫韩王赵元侃扮作一介风流书生,全不要有王者风范,以免使气氛过分紧张。他这样做欲达两个目的:让刘娥尽其所能,让韩王俯首垂爱。
天亦作美。翌日,正是初夏四月望日,傍晚,明月当头,清风习习,蓝天白云,星河灿烂。沐清风映月华,韩王和张耆于义仁巷口下马,将牲口交夏守赟牵走,然后弹衣舒袖,朝八号院走来。
此时的义仁巷八号院内,尽为月光、烛光所映照,月光的清辉和灯光的红焰交织,给小院中的树木、花草以及新摆上的桌椅什物,均涂上一层明丽灼亮且有几分神圣的色泽。龚美早早就在院内等着,单听有人叩门。刘娥却稳坐内室,时不时便对镜儿孤芳自赏片刻。临时雇来的魏妈,是经刘娥千叮咛万嘱咐了的,屋里院里忙个不停,为挣到今宵的五钱银子,她腿勤手勤嘴儿亦勤,经过两个时辰的折腾,早已将一个偏僻空寥久无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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