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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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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仿牵马到大院外,徐德成上马,抱拳告别,策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徐德富木然地伫立,凝望。
“当家的,外边挺凉的,回屋吧。”谢时仿站在东家的身后说。
“德成今晚来家的事谁知道?”徐德富随谢时仿进到院里,问。
“炮手和佟大板子。”
“他们俩可靠,你再嘱咐他俩一遍,压埋德成回家这件事。”徐德富叮嘱管家道,然后回堂屋去。
“德成也没呆几天,看看小闯子。”徐郑氏撤下饭桌,说。
“德成今后难回家啦。”徐德富哀伤道。
“怎么?”
“他当了胡子。”他说。
“德成当了胡子。”徐郑氏惶惶地说,“眼下当胡子危险哪,警察打日本人剿的。”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今晚德成……传出去可了不得。”徐德富又嘱咐一遍夫人。
徐德成回老巢蒲棒沟前,到王家窝堡参加齐寡妇的安葬仪式。当送葬的队伍离开坟地,他跳下马背,站在新坟前,默哀。坟包周围散落着纸钱,尚有烧纸未燃尽。
“小闯子他娘,我会经常来看你。”徐德成扒开坟土,将绣着“平安”的烟荷包埋进坟里后离开。
蒲棒沟匪巢一派撤退、搬走的繁忙景象,胡子在往自己的马上捆绑东西。
草头子牵一匹马走到徐德成身边,说:“准备完毕,大哥,啥时动身?”
“你推算一下,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徐德成说。
“好,我立马推算。”草头子摘下头上的帽子,嘟嘟囔囔些什么。
众胡子已经上马,待命出发。
举嘴子的马鞍旁缀着摊煎饼的铁锅,惊奇地望着草头子,问身旁的大德字:“二爷在那儿干啥呢?”
“抛顶壳(帽子)推算我们的行走方向。”大德字说。
“大爷说往西南走呀。”举嘴子瞪着眼睛问。
“你以为摊煎饼,随便往哪个方向翻都行。”大德字抢白道。
草头子向天空扔帽子,待它飘飘落下,帽檐所指的方向即行走方向。他说:“北!”
徐德成下令道:“向北,挑(走)!”
2
房盖上的积雪融化,顺着屋檐滴下。
“今个儿上午角山荣队长追问我们行动计划修改好没有,他要看。前些日子我考虑到雪恁么深,行动不便,拖了下来。”陶奎元站在窗台前,望着窗外的滴水。
“道眼儿化开了,骑马没问题。”冯八矬子说。
陶奎元回到桌子旁坐下,说:“用不用派人再去侦察侦察?”
“西大荒那一带人迹罕至,冬天青纱帐一倒,无遮无拦,咱们的人一出现就会被胡子看到,这无疑是给他们报信。”冯八矬子说,“我们这回要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秘密、神速出击。”
不能打草惊蛇,陶奎元决定夜间行动,警察不会吃亏,胡子出没无常,目标难以确定,抱懵去收效恐怕是不大。他们掌握西大荒大一点的匪绺有马三爷,刘傻子,老北风,蒲棒沟那个匪绺不知是不是天狗。
“我就不信,他们全钻沙逃遁。”冯八矬子说。
陶奎元用毛笔修改行动计划,说:“照你意见改。八矬子,指挥部到底选在徐家还是王家?”
王家窝堡离蒲棒沟太近,再说警方和王顺福接触不多,关系一般,王家的土围子也不十分坚固。因此,还是设在徐德富家安全稳妥。冯八矬子道:“有一百个理由设在徐家,角山荣队长亲自出马坐镇指挥,消灭多少胡子莫小事,他的安全我们要保证,徐德富家高墙深院,他的儿子又在咱警局……局长,你看我们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第十五章逃遁夹荒(3)
“中,大体这些啦。”陶奎元说,“我即去宪兵队,你到警察大队找占大队长,命令他检查装备……注意,行动计划的内容不能向他吐露一个字,只是说要演练。”
联合剿匪部队还未到达獾子洞村,二嫂、徐郑氏盘腿坐在炕梢,唠嗑。
“小闯子过继给你,这下子如愿了吧。”徐郑氏诙谐道,“要不的,你是老太太的胯骨,惦(垫)心上啦。”
“不知德中他同不同意呢。”二嫂心不很踏实,身为人妻,还有当家的嘛。
“你大哥做的主,还有啥心不落地的。”徐郑氏很实际地说,“谁知道德中啥时候回来,别管他。”
“我寻思德成只四凤、小芃,还没男孩,他舍得舍不得的。雅芬那体格,将来能不能生还两说着呢!”二嫂道。
徐郑氏神态中带着痛苦和忧伤。
“怎么了大嫂?”
“唔,唔,”徐郑氏极力掩饰,说,“挺好的。”
“你的脸色老难看……”二嫂觉得大嫂不对劲儿,问:“是不是有了德成一家的消息?”
“还没有。”徐郑氏装出无事的样子。
“他们家一定搬到很远的地方,回来一趟不易。”二嫂说。
“大概是吧。咱家药店马上开工扩大店面,一左一右的房子买下了十几间,完工了你带小闯子到镇上去读书。”
“那可是太好了,公立小学咋也比私塾强。”二嫂高兴道。
“咱姐妹想到一块去了。你大哥对‘南北大炕,书桌摆上’的私塾满有感情,先生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大嫂,你这样说大哥不来气?”
“咋不生气,咱公爹教过一段私塾,你大哥就是跟公爹念的私塾。”徐郑氏几分感慨道,“小闯子算是福天,摊上你这知疼知热的妈,烧高香啦。”
“二大娘,二大娘,它不转了。”小闯子从外面跑进来,手拿风呲楼进来。
“小闯子,”二嫂给小闯子擦鼻涕,说,“你大娘手巧,让她给你弄弄。”
徐郑氏接过风呲楼看看,说:“风叶都掉了还转啥。”
“大娘,能整好吗?”小闯子问。
“梦人,你大娘能叠会叫的风呲楼。”二嫂说,她的鼓动很见效,小闯子嚷着:“我要会叫的风呲楼,大娘,好大娘,叠一个吧。”
“二嫂没事你就逗适吧。大娘哪里会叠带响的风呲楼,要说会,你四叔会,玩的东西,他都会鼓捣(做)。”徐郑氏说。
“四叔是谁,我咋没见过他?”小闯子问。
“他住在镇子上。”徐郑氏说。
“大娘,大娘。”小闯子想想说,“那上次我和大伯上街,也没见到四叔呀?”
“这几天你就能见到了,他送筐回来。”徐郑氏说。
“好大娘,”小闯子继续缠磨道,“四叔回来你让他给我叠一个。”
“大娘叫他给你叠个带响的风呲楼。小闯子,问你一个事儿,二大娘给你当亲娘你干不干?”徐郑氏扯着小闯子的胳膊问。
小闯子望着二嫂,眨巴眼睛,说:“干。”
“叫娘,叫呀!”徐郑氏穿连道。
“娘!”
“大点儿声叫。”徐郑氏说。
“娘!”小闯子扯着嗓子叫道。
“儿子!”二嫂激动地将小闯子一把揽进怀里,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娘……”
“瞧你们娘俩的亲近劲儿,真是令人感动。”徐郑氏说。
屋外,徐德富和谭村长站在影壁墙前。
“到屋里坐。”徐德富让客。
“日头爷(光)充足,外边呆一会儿挺好,我只说几句话。警局布置下来,过晌儿(下午)来人收枪,准备得咋样了?”谭村长为公事而来的。
“我家上上下下找了找,除去炮手正用的,也就能交三杆枪。”徐德富没走样儿地照着冯八矬子交代的说。
“三杆,行。”谭村长也例行公事,点头道。
第十五章逃遁夹荒(4)
“现在给你拿着么?”徐德富问。
“不用,警察来了再说,我去挨门逐户下通知。”谭村长晃出徐家大院。
“你有事也不留你啦,闲着过来坐坐。”徐德富送他,哈腰拣起掉在地上的一根秫秸,扔到柴火栏子里,然后向西南角炮台走去。
封闭的炮台因缺少阳光发暗阴冷,没人在里边。徐德富先是走近瞭望口朝外望一望,而后坐下来,抽烟。院子里孩子们玩耍、嬉闹声传来,是玩《背缸倒缸》:
“背缸,倒缸,腌咸菜好香!”
童年玩《背缸倒缸》的场景在徐德富面前展现:徐德中和徐德成背对背,四臂相攀。两人互背,唱道:“背缸,倒缸,腌咸菜好香……”
“当家的!”谢时仿走进来说,“梦天少爷家来啦。”
“哦,咱们下去。”徐德富欣喜地说。
徐郑氏疼爱地抻下徐梦天的制服,儿子握住她的手道:“娘。”
“我儿子穿这身衣服,更帅气喽。”徐郑氏欣赏地说。
“爹!”徐德富进来,徐梦天站起身说。
“坐,坐吧!”徐德富眼睛没离开儿子道。
王妈进来,打招呼说:“大少爷回来了。”
徐梦天从衣袋里取出一把木梳、包网,说:“王妈,给你买把桃木梳子,不知这个包网合不合适。”
王妈迟疑不接,说:“这贵重的东西……”
“拿着王妈。”徐郑氏说,“梦天给你买的你就要。”
“谢谢大少爷……”王妈接过东西,说,“我来问大奶奶,中午饭咋做?”
“爹,冯科长也来了,谭村长领他在村子里收枪呢,说一会儿和谭村长一起来拜访你。”徐梦天说警局派他先回家说一声,他只知道冯科长带人来獾子洞收枪。
“来几个人?”徐德富问来人数量,以便预备饭。
“三人。”
“王妈,”徐德富历来待客讲究,吩咐道,“照一桌酒菜预备,嚼管硬点儿。”
其实冯八矬子收枪只是捎带而已,他为联合剿匪部队打前站。饭后,徐德富陪着冯八矬子喝茶。
“梦天在局里表现得不错,徐先生教育有方啊。”冯八矬子夸奖道。
“过奖过奖啊,犬子让冯科长操心啦。”徐德富说。
“梦天现在局长身边,深得局长器重,日后定有前程。”冯八矬子说,看来徐家的鸡没白杀,换来一通好听话。
“还请冯科长多多栽培啊。”
“乡里乡亲的,责无旁贷。”冯八矬子说到正题,“哦,还有件大事,陶局长派卑职安排……此次收枪,宪兵队下了大力量,角山荣队长和陶局长挂帅亲征,计划在乡间行动几日,决定今晚全在獾子洞集中。”
“冯科长的意思是今晚到我家来,让我安排……”
“指挥部设在你家,经过慎重考虑……角山荣队长对你特信任。徐先生,没问题吧?”
“没问题。”
“当然不白吃白喝你家,给你们一些费用。”冯八矬子讲了警局的安排。
“小意思。冯科长,多少人,我准备一下。”
“我们警察大队四十三人,守备队二十一人,总共六十四人,全部骑马,行李自带,安排住的地方就行了。”
“冯科长慢慢用茶,我去……”徐德富说去打扫房间,去烧炕,去叫家人准备马槽子。
“我也去看看地方。”冯八矬子跟了出去。
车车马马的都在一进院的耳房,也有一趟闲置的房子,谢时仿打开门锁。
“冯科长,你看住在这儿行不行。”徐德富说。
冯八矬子探头进屋,身子留在门外,看后问:“行,炕好烧?”
“好烧,好烧!”谢时仿代东家答道,“这几铺炕一冬没咋断火,先是炕谷子,后又放地瓜吊子(种子),睡人没问题。”
“瞧瞧喂马的地方。”冯八矬子说,此次剿匪都骑马,有多少兵,就有多少匹马,安排人吃住也得安排马吃住。
第十五章逃遁夹荒(5)
在早徐家养马,最多时存栏上百匹,如今马不养了,厩舍还在,年年也修缮,是不是还要养马?正好派上用场。
“地方足够大,”谢时仿说,“牲口槽子不足兴(充足)。”
“我们的马自带草料布兜子,在那上面喂就行啦。”冯八矬子说,饮水没问题就成。
“院里有井。”走到前院,徐德富说:“西厢房可睡二十多人。”
“宪兵队住。”冯八矬子指着正房,问:“有空房吗?”
“一大一小两间。”徐德富说。
“正好,一间做指挥部,一间给角山荣队长住。”冯八矬子说。
3
联合剿匪马队夜晚到的,徐家大院门敞开,撤掉了平日用来拦车挡马的高高门槛,角山荣率队骑马直接进院。
兵警马队到来之前,当家的徐德富对家人吩咐:都呆在各自的屋子里,不准与兵警接触,尤其是夜晚,不准随便到院子里走动。后院正房堂屋的炕上,挤满了徐家的人。
徐郑氏身后两个孩子,噤若寒蝉。小闯子——徐梦人头窝在二嫂怀抱里,大气不敢出。孩子们这样,与大人们的吓唬有关,说兵警马鞭子专抽小孩什么的。
“满院枪啊马的,这几天都别出去……”徐德富始终不放心,警察啥德性,日本兵啥德性他清楚,说,“孩子们交二嫂,看住他们。二嫂和小闯子睡里屋,别回厢房去了,离那些人远一点儿好。”
“哎!”二嫂答应着。
“外边的事有时仿应酬着,”徐德富瞅着徐郑氏说,他不是让夫人去做厨房的活儿,她是大奶奶,去支支嘴,给兵警做饭,出不得差错。“你帮王妈忙活忙活锅上锅下,日本人吃的饭菜要加细做。”
“不一锅出啊?”徐郑氏以为兵警吃一样饭菜。
“你没看见吗,日本兵吃大米,警察吃高粱米……”徐德富听人说满洲国兵和日本兵分灶,吃的不一样,何况是警察啦。他说,“照冯科长安排的做吧。”
嘟!嘟嘟!院子里突然响起集合的哨子声,咿哩哇啦日本语听不懂,从警察的喊叫声听出来他们要行动,炕上的徐家人数双目光射向窗户。
人马聚集在大院里,角山荣、陶奎元、冯八矬子、占大队长分别骑在高头大马上。
“出发!”角山荣一扬手道。
日本宪兵队、警察马队出院子,谢时仿关上院大门。
“走了?”佟大板子从西厢房出来,问。
“夜晚行动,还回来。”谢时仿说,“大板子,你帮打扫打扫牲口棚子,我去告诉当家的一声。”
“都出去了?”徐德富问。
“一个没剩,冯八矬子说明早回来吃饭。”谢时仿说。
“夜半三更他们去收枪?”
“不是。”谢时仿摇摇头道,“去剿胡子,我听到久占对他手下的用黑话说去打邪杈子。”
打邪杈子,是胡子对小绺胡子的蔑视称呼。人强马壮局红管亮的大绺子,看不起不成气候的小绺子,也决不许他们的存在,每年都要去杀他们灭他们。兵警联合兴师动众,显然不是剿杀小绺胡子。
谢时仿从兵警的只言半语听出来像是去王家窝堡那一带,他们每人胳膊上扎条白布条,显然是为夜间行动相互辨认。
王家窝堡?徐德富皱了下眉头,神色有些不安道:“那儿离蒲棒沟很近。”
“对呀,怎么?”
“呜,没什么。”徐德富镇静下来,说,“时仿,明个儿杀头猪吧。”
“给他们吃……”谢时仿有些不情愿道,“那几头克郎(阉猪)才加料,还没膘。”
“挑头肥点儿的宰,矬子里头拔大个儿吧,对他们怠慢不得。”徐德富问:“梦天是不是跟去啦?”
“去了。”
“梦天还没动过枪哪,唉!”徐德富担心道。
“大少爷机灵,没事的。”谢时仿劝慰东家说,先前,他偷偷将徐梦天拉到一边,叮嘱说:“别往前冲。”
第十五章逃遁夹荒(6)
“我知道。”
“胡子打枪准着呢。”
“我知道。”
“大少爷,当家担心……”
“管家,别跟我爹说去剿胡子,省得他担忧。”徐梦天懂事地说。
“子弹不长眼啊。”徐德富忧心忡忡,说,“时仿,这几天佟大板子也别出车了,留下帮你照眼院子,我不宜出头露面太多,你多操心啦。”
“当家的只管放心。”谢时仿说。
天刚蒙蒙亮,徐德富被院子里的嘈杂声惊醒,披着被坐起来凑到窗户前,朝外望。
“他们回来啦。”徐郑氏在梳妆台前梳头发,向发髻上别疙瘩针,“昨晚上你翻身打滚的,差不多一夜没合眼,倒(躺)一会儿,睡个回笼觉,我去伙房。”
“睡不着,还是起来。”徐德富拽过来棉裤,准备穿上。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德成,放心不下梦天……”
徐德富穿好衣服并未下炕,坐在炕上抽烟,院子里已经静寂下来。
“我去看看梦天。”徐郑氏说。
“别去,我们接触多了不好,万一他们的行动走漏风声什么的,会怀疑我们,避嫌。”徐德富阻拦道。
“看看儿子……”
“别忘了他现在是警察,在执行任务。”
“看自己的儿子都受限制,哪门子道理呀?”徐郑氏喃喃道。
“当家的,”谢时仿来到窗前,轻声问:“起炕没?”
“起来了,进屋吧。”徐德富让管家进来。
“梦天少爷让我告诉你和太太,他和两名警察守西北炮台呢。”谢时仿说。
这是最好的消息,徐德富心里顿时敞亮起来,儿子没事就好。可是一天的阴云并没散尽,那德成呢?
“他们没一个受伤的,瞅那样没动枪。”
本来也不能确定兵警就去围剿三弟他们,这不是没动一枪,没必要担心啦。
“倒不是空手而归,五花大绑带回一个人来。”谢时仿说。
“绑……”
“王家窝堡的王顺福。”谢时仿说,“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看押着,事儿小不了。”
“逮他?犯了什么事?”徐德富疑问道,“莫非他当了胡子?”
徐德富不相信王顺福当胡子,他们俩是同窗,当年王老爷子拉来一车秫秆(相当于今天的学杂费)卸在徐家大院,王顺福就算上了私塾,和徐德富一起读书。
“就他那耗子胆,枪响还不吓尿裤子,他不敢当胡子。”谢时仿也不信,没当胡子被剿胡子的兵警给逮来,就无法解释。
“搁耳朵摸摸,到底因为啥。”当家的吩咐道。
“呆(过)会儿给他送饭是个机会,我试试。”谢时仿说。
早晨,谢时仿提着一只饭篮子来到后院。
“谢管家。”持枪的警察客气地打招呼道。
“给他送早饭。”谢时仿举了举手里的饭篮子。
“送吧,送吧。”警察准许,先前听见前院猪叫嘴巴就湿了,问管家:“杀猪?”
“杀猪,犒劳弟兄们啊。”谢时仿说。
“灌血肠?”嘴馋的警察问。
“杀猪哪能不灌血肠呢,还有汆白肉。”谢时仿往杀猪菜上说,大骨头炖酸菜、裁骨肉什么的。说吃能分散看守的注意力,为接触王顺福排除障碍。
“说得我哈拉子(口水)都淌出来了。”警察说着情绪低落下去,浅声问:“日本人单吃?”
谢管家听明白了,警察为待遇的不公怨怼。管家说:“你们到了徐家都是客人,有一样客人做两样饭的吗?杀猪给你们大家吃的。”
“谢管家,饭送进去吧。”警察听了这番话打心眼往外高兴,说。
王顺福被捆绑在一间空屋子的柱脚上,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谢管家……”
“嘘!——”谢时仿拇指放在唇边,制止他大声说话,到跟前问:“咋回事啊?”
“他们说我通匪,生呲拉(活活)地把我给逮来……”王顺福声音极低地道,“快请当家的救我。”
第十五章逃遁夹荒(7)
谢时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便走出去。门口,谢时仿对警察说:“他手绑着,没法使筷子吃饭。”
“忘了这茬儿啦。”警察走进来,给他松了绑。
谢时仿回到正房堂屋,说:“王顺福说警察诬赖他通匪,就逮来了。他自己是这样说的,求你救救他。”
徐德富对王顺福也算知其大概,过去与他有些来往,见死不能不救。问题是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无法伸手。
“他要是和胡子牵连上,恐怕是死定啦。”谢时仿说。
“打紧的是掏出实底,有一点儿希望,还是要救他。时仿,你找个机会问问梦天,我套一套陶奎元,看能否套出点儿话来。”
“这种事找大少爷,太危险。”
“不问他,还有谁可问呢?时仿,去吧,策略点儿。”徐德富要设法救出王顺福,想到一个人,四平街商会的董会长,此人和日本人能说上话。
4
亮子里向阳背风的城墙根儿剃头匠搭起布篷子,这里绝不亚于剃头铺子,主要在手艺,剃头刮脸自不必说,剪鼻毛、清眼泪、掏耳朵、染发、修胡须及头面部按摩等都做得地道。
徐德龙刚理完发出来,觉得舒适清爽,一只缺了手指的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身,道:“爹!”
“千万别叫我爹,爹是好随便叫的吗?”徐大肚子戴着缎面、草狐狸皮护耳的四喜帽说,“你老躲着我。”
徐德龙一时语塞。
“赌场的规矩你懂,赢家有说不玩的吗?”徐大肚子说。
“我没赢,再说我已洗手不赌了。”
“耍赖?四爷,大活人在你家里,赖得了吗?”徐大肚子说,“这样说来我瞧不起你!”
“我娶了秀云。”
“娶她?啥时娶的?我这当爹咋不知道?谁提的亲?谁保的媒?庚帖换了?‘放小定’、‘插戴’送了吗?”徐大肚子一口气说了明媒正娶的一套程序。
徐德龙一时找不到恰当话回答,他支吾道:“这……这……”
“赢要赢得起,输要输得起,这才是徐四爷。我也用不着没屁放去和拉嗓子,四爷,啥时战一场?”
“我洗手啦!”徐德龙拒绝道。
“逼急了我可要与你去见官……”徐大肚子要挟道,“四爷,想必你也知道角山荣吧,如今日本人可是一天比一天扬棒,我们是牌友。哪一天,他要点名和你玩一圈儿……嘿嘿!你大概不会拒绝他的邀请吧!”他说完怏怏话,扬长而去。
徐德龙呆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大麦秸,小麦秸,那里住着个花姐姐。十几咧……”徐大肚子哼唱的声音满大街响。
徐记筐铺的筐靠自己编,徐秀云编筐。
“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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