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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歌·山河曲-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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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瞧出他周身戒备,委屈地一叹气:“你不想见我?”江留醉涩声道:“你想见我,并非真的要见我。”他这话大有深意,胭脂摇头:“莫非在你心中,我只是个利欲熏心的女子?自从我揭破身份,你从没有正眼看过我。”
江留醉抬头,撞上她一双如水明眸,犹带了一腔哀怨,咬唇望着他要哭出来似的。他心中微微不忍,想到她的身世不由有几分怜惜,叹道:“你我志向不同,没法走同一条路。”胭脂忽然道:“若我肯丢下一切随你呢?”
江留醉大窘,胭脂俏脸微红低下螓首,说不出的温婉秀慧,全无了先前觊觎天下时的杀气。他一下不知说什么好,傻傻笑了笑,又觉尴尬,憋出一句话:“我心上已有了人。”
四周行人如织,这句话荡在风中,吹至无声无息。
胭脂挽起耳鬓秀发,慢慢地道:“那也无妨,反正我从小便无专宠。我哥哥宠的是他的暗器机关,我师父宠的是其他师兄妹,你肯留我在身边,我就心满意足。”话虽如此,她神情凄婉,楚楚动人,一双眸子红得更厉害了。
妙音如歌,听得江留醉目瞪口呆,心中泛起不忍,吃吃地道:“我不值你如此。”
胭脂哽咽道:“我已低声下气,你还想如何?”
江留醉只觉这事奇怪之极,胭脂如肯丢下她的野心,跟了他也无什用处,因他不会去认回皇子身份。听胭脂一说,他又慌了,见她红了眼圈,险险要大哭一场,连忙道:“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你对我太好,反不习惯。”
自灵山以来,两人是头回毫无敌意地敞开心胸说话。胭脂破涕一笑,指了他道:“我就是喜欢你没机心的样子。”她笑完,心里也在问,真是喜欢他这个人,而不是他背后无比尊崇的身份?她想要什么就要得到,头一次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是否因为不甘心?
她眼中山河变幻,日光照到的地方无处不是红艳如花,江留醉便如在群花中伫立,遥远朦胧。
她的笑令人微醺。江留醉想到花非花,胭脂肯为了他低头,花非花大概不会。他有点闷闷地觉得,花非花虽对他另眼相看,却始终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动情,她或许是太清醒,少了几分为情所陷的痴缠。
胭脂看他发愣,嫣然一笑,拿过他的手往手心里一放。
“你不必想如何收留我,我先带你去逛逛江宁的山水,散散心如何?”
江留醉抽手苦笑:“康和王生死未卜,我怎有心思?”胭脂笑道:“以康和王的智谋,根本不用你这傻子担心。先去游山玩水,如果他有事,我一定帮你救他,管叫他少不了一根毫毛。”
江留醉苦恼地道:“以你之能,或可令江宁翻云覆雨。但今次如果燕、郦两家真的翻脸,燕家军留守江宁的兵马达十万之众,叫我如何去畅游山水?”
胭脂凝视他看了一阵,见他忧心不已,悠然笑道:“既然你那么想救人,我们就先去嘉南王府游山玩水吧!”伸手一拉他,施展绝世轻功飘然而起。
江宁嘉南王燕陆离的王府和京城三大王府一样,出自灵山断魂的手笔。积黄土为山,堆江石为台,府中池泉溪涧,幽花异木,为江南苑囿之最。江留醉上回住嘉南王府匆匆来去,仅偷闯了一回挽澜轩,已觉其中机关奥妙深不可测。这次与胭脂同来,不由想起当日花非花相伴在旁,愁思又起。
胭脂带了江留醉掠过嘉南王府的高墙,江留醉惊疑地看着脚下,分明有机关相候,却一只箭不曾发动。胭脂漫不经心地道:“别忘了,这是我哥哥制的机关。”身轻如燕,几下飘至嘉南王府正中大厅屋顶,拉了江留醉坐下,“在这里赏鉴王府风光如何?”
王府侍卫立即发觉两人踪影,脚步声叫喊声迭荡而来,弓箭手转眼间把两人列在射程之内。江留醉不知胭脂打什么主意,见她好整以暇,也镇定坐了不动。
胭脂满意微笑道:“果然有帝王之风,临危不乱。好,我们且下去吧。”手突然掀起两片瓦,顿时屋顶劈啪裂响,竟有数十片瓦直直往下落去。
侍卫们大声惊呼,无数利箭射上屋顶,有人夺路向大厅冲来。
江留醉立身之处不稳,正想提气跃出,孰料胭脂纤手伸来,拉了他一同跌进大厅。她咯咯一笑,像小孩子捉迷藏,提了裙角拉着江留醉一路溜进垂花门,穿向后面的堂屋。
“喂,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嘉南王府戒备森严,你以为是在防我们?我带你去找监禁之处。”
江留醉脸色一变:“你是说康和王已经到了江宁?”
“燕家军行动有素,自然比你脚程快。我先前都见着啦,他们把康和王塞在轿子里,直接运到府里来。城门守卫怎敢盘查嘉南王府的车队?可怜康和王做了阶下囚,根本不能堂堂正正地从城门进。”
江留醉停步,怒道:“你为何不早说?”
“怕什么,郦家军里能人甚多,我才不替康和王操心。本想候着看热闹,瞧瞧姓郦的人马几时来救人,谁知道会撞见你。”
“嗖”,一支箭擦了两人而过,追兵已至。胭脂一笑:“哎呀,居然有跟屁虫。”甩手飞出一片“千里黄沙”,身后顿时“哎呀”哀鸣一片。江留醉想到当日芙蓉曾用过此物,心神一阵恍惚。
两人乘隙转进堂屋,胭脂关上房门,飞快地溜了一眼地面,数到一块砖,手按了上去。江留醉听到“咔”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门被打开了。两人飞奔到屋后,过了穿堂,又上了一条小径。
江留醉眼看越走越深,王府侍卫的呼叫声越来越大,颇觉不安。他手上一用力,把胭脂拉近了,道:“罢了,你我行踪暴露,今日救不了康和王,先退回去再说。”
胭脂美目流转,笑道:“哦,你过其门而不入吗?”忽地一努嘴,两人眼前峰回路转,竟出现一处小门。
“最适合监禁的牢房就在这里。”
第三十六章 杀局
郦逊之那日辗转难眠,龙佑帝亲耳听到歌谣,不知会生出何样事来。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终熬不住,昏沉睡去。一个时辰后他忽然睁开眼,清醒地想到,皇帝九日后就要大婚。一时间满心烦躁,只得撑床而起。
按郦逊之的官职品级,原该每日上元和殿朝参,龙佑帝为其查案方便,特许他五日一参。若有急事更可放宽,与其他在京朝官一样每月朔、望上朝。实际上龙佑帝几乎天天要召见他,故免他早起和一帮老头们罚站。既无须上朝,郦逊之便想上街走走,听听街巷奇闻,看看龙佑帝是否已下令平压。
闲逛了三两圈,京城平静得不像过新年,行人只有往常的三成。时不时走过巡逻的城守,对往来外地商客多有盘查,且出动人数是平时的数倍。
卧榻岂容他人酣睡,皇帝到底是急性子。郦逊之感慨万千,随便寻了一处用了午膳。店堂里再无人乱嚼舌根,身边也没郦屏作陪,这顿饭吃得好不冷清。等用完了饭,郦逊之再晃了一阵,未看到什么新鲜事情,寻思要转回府去,忽然瞧见楚少少疾步走在街上。
郦逊之正想招呼,却见他三步并两步,轻巧跟于一个青衣汉子身后,行踪诡异。那青衣汉子一副江湖人打扮,劲身短衫,步履有致,看起来并不好惹。郦逊之不觉为楚少少担忧,悄然跟在两人后面。
楚少少行了一阵,那人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张望,趁他出神,楚少少一个箭步,轻撞向那人肩膀。那人反应甚快,一掌拍出,喝道:“好小贼,竟敢偷到老子身上!”
“哎——我被你撞了,你倒大声?”楚少少捂住肩膀,吃痛地道。
见有热闹,四周人群围拢,客栈老板躲得远远的,郦逊之在不远处密切关注。那青衣汉子眉骨高耸,脸色红润,这会生了气更是涨得通红,抽出腰间一柄重剑,冲楚少少昂头喝道:“乖乖跪下求饶,大爷我赏你不死。”
楚少少冷笑:“少爷我只跪君王,凭你也配?”转身便走。
那人一剑砍出,楚少少斜身避过,右肘撞去。那人变招甚快,重剑竟轻盈若舞,飞速掠下,楚少少冷哼一声,身形顿矮半截,避其锋芒。待他一剑用老,斜起一脚飞去,直踹他胸口。
那人却不躲闪,硬碰硬前移半步,生生把剑回转过来,楚少少单腿犹在半空,力竭而变,就势点在他剑身上。只觉一股大力冲来,楚少少借力腾起,另一条腿也不闲着,两足一剪,切向那人手腕。
两人此时均走刚猛路子,谁也不肯退让。那人招招辣手,楚少少夷然不惧,以攻为守,都是不顾惜自身的打法。一来一去,两人周身数丈内劲风扑面,路人远避,躲远了伸头探脑看个热闹。
郦逊之皱眉想,这十七郎行事果然不按常理,每每出人意表,以他的身份地位何必故意招惹江湖中人?既摸不清楚少少的意图,便决意再观望多一会。
那青衣汉子持剑久战不下,见路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他颜面上便下不去。楚少少手上虽狠,表情却优雅闲逸,加之著了一身鹞鹰袄子,风姿英挺,惹得路人纷纷为他叫好。那人越发着恼,血气上涌,怒道:“要你看看爷爷的厉害!”剑气忽地暴涨了几分,青黑如墨的剑身仿佛一条黑龙,神色亦变得凝重,两眼充血,须发皆张。
“不好,他是铁剑司徒淡!”郦逊之想起这是名剑江湖门的三门主,急忙现身,向楚少少奔去。待他赶到跟前却晚了一步,司徒淡一记重剑刺向楚少少,饶是楚少少躲得快,仍被他左手一拳打到,竟把飞出两丈开外。郦逊之飞身而起,当空接住,旋身转了两圈落地。再看怀中的楚少少神色痛楚,知道受伤不轻,心下大为不忍。
司徒淡踏步而来,骂道:“又来个不知死活的!”郦逊之神情肃然,道:“在下郦逊之,敢问司徒前辈和此人有何仇怨,下此重手?可否请前辈到京都府说话?”
司徒淡本待连他一起打了,闻言止步,嘿嘿冷笑道:“这臭小子,想偷我腰间的令牌。”他取出一物,对郦逊之一晃,“我名剑江湖门的信物,岂容他说偷就偷?”
郦逊之心道,他既止步,想是听过自己的名号,道:“司徒前辈可有证据?”
“哼,若有证据,他早得手,轮到你废话不成!”
郦逊之听司徒淡的口气并不知楚少少是楚家少主,心想还是大事化了为妙,便道:“司徒前辈已把人打成重伤,还想再追究么?”
司徒淡眉头一皱,想起他说的“京都府”,摇头道:“算他好彩,爷还有事,就此告辞。请!”郦逊之欠了欠身。
司徒淡嘴上虽说“请”字,双脚所立之处深深陷下足有半尺,看得街众骇然大哗。他赢回面子,朝身旁那客栈望了一眼,继续往路前走去。
“你怎么样?”郦逊之关切地问楚少少。以楚少少的武功底子,那一拳虽不轻,却应忍受得住,不致半死不活。莫非是看到他赶来相救,故意做作?
“我死不掉。”司徒淡一走,楚少少便推开郦逊之,笔直站定。
“你偷他令牌,为了什么?”郦逊之想到郦云在金王府探听的消息,心道莫非楚少少也听到风声。
楚少少一笑:“偏不告诉你。”
“依你家的权势,想偷个令牌,何须你亲自出手?”
“我喜欢,你管不着。”
郦逊之没好气地想,何必看他脸色,掉头就走。刚走一步,楚少少一把拉住他,笑道:“相请不如偶遇,多谢你这回帮我。”
这位楚家大公子变脸太快,郦逊之苦笑:“有欠有还,上回在左府是我欠你。”
“好,人情还清,我们喝酒去!”楚少少拉了郦逊之便跑。郦逊之拗不过,跟他上了一旁的“朝花酒楼”。
一字排开十杯产自波斯国的三勒浆,楚少少恢复昔日潇洒,一摆手道:“请——”
郦逊之瞪直了眼,酒味甘醇熏烈,一闻即知非俗品。楚少少知趣地道:“这酒来自域外,分别以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树果实所酿,寻常人难得喝到。即便是皇上,每年宫里不过进贡三十坛。”
郦逊之道:“想必这里是楚家的生意。”楚少少大笑:“果然闻弦歌知雅意,我敬你!”他抢先喝了三杯,眉也不皱,似乎那是白开水。喝完甚觉畅快,邀郦逊之举杯,自顾自把酒往嘴里灌,仿佛嗜酒如命。
“你这个喝法,神仙也喝死了。”郦逊之忍不住道,“你刚受了一拳,小心身体为好。”
“死有什么不好?”楚少少哈哈大笑,“万事皆了,岂不痛快?再喝!”又送了一杯入口。
郦逊之只得取了一杯浅啜。他百思不解,楚家乃是中原第一豪门,其势力遍及黑白两道,连龙佑帝都忌惮三分。可这堂堂的楚家大少爷为何满腹心事,招惹名剑江湖门就算有所图也罢,他的行为却颇有几分乱来。
楚少少一连干掉九杯,见郦逊之小心翼翼,不由大笑。他酒气外露,一张脸红彤彤的,如施了脂粉。郦逊之一望之下,呆了一呆,忙低下头。楚少少却是不知,问:“你怎么了?”
郦逊之急找话题,道:“我记得当初认识你,就是见你在偷东西。”莞尔一笑,又道,“不想你只是玩罢了。”
“你错了!”楚少少又斟了杯酒,转动酒杯,痴痴说道,“我平生唯一乐趣就是做贼,不,这是唯一志向。”郦逊之愕然,无言以对。
楚少少苦笑:“可他们不许我惹祸,只能偷自家的东西,你说,多不过瘾?”索性把那杯酒直直倒在喉间,辣辣的滋味让他精神一振。郦逊之想到自己,起了同情,道:“是啊,他们总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不错。”楚少少俯下身,贴在桌面上,凑近郦逊之,“你说,我除了是楚家大少爷外,还是什么?什么都不是!没人管我想干什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没人真的理会我是谁。”
郦逊之牵动愁肠,不由倒满酒,吸了一大口,道:“我陪你喝!”楚少少大笑,一拍桌子,“对,还是你好。你虽有野心,可不讨厌!来,喝酒。”
两人互敬酒,敬完又自斟自饮,饮完又互灌。直喝得杯盘叠起,酒坛满地,店家到后来便不肯送酒,想是得过楚奶奶的吩咐,招呼两人离去。郦逊之头脑略觉昏沉,好在自幼所练“金龙护体”的功夫,始终保持住灵台一点清明,微用内力逼出一些酒去,扶了楚少少摇摇晃晃走出酒楼。
华灯初上,京城已然夜了。郦逊之搀了他,犹如搀扶另外一个自己,不期然有殊途同归之感。他隐隐知道楚少少跟他走的不是一条路,可此时此刻两人无比贴近,无比相似。他在月光灯影下看这个扰乱他心思的男人,竟生出同舟共济的念头。
楚少少忽然恶心,喉咙干呕了一下,郦逊之皱眉道:“不行,得找个大夫,你喝太多,身子要保重才好。”楚少少凄然一笑:“他日大难临头,你可还保得住我?”
郦逊之心头一跳,他指的绝不是眼前的事。埋藏在心底的灰绳草线一下被全数拎起,郦逊之瞪大眼看他,终于想明白了。楚少少一个踉跄,忍不住跌跌撞撞冲出几步,扶了墙根大吐。
郦逊之的脚粘在地上,他动不了。凝视楚少少的背影,他在想,该如何替楚家脱罪,保全这个乖僻俊秀的男人,保全将来会遭遇不幸的楚家。
郦逊之想到这里又苦笑。以现时赫赫盛名的楚家来说,即使如康和王府和郦家军,怕也不放在他们眼中。难道在他心里,所谓的保护其实是想借助楚家之力为己所用?郦逊之摇头叹息,为什么他连朋友之义都最终会牵扯出权术谋略的心思,究竟他能不能既是朝廷大员,同时又是江湖中人?
楚少少回头瞥他一眼,继续吐了几口。郦逊之直被这眼神瞧得心底发慌。楚少少是男人,却算不得他的知己好友,为什么心底竟会生出如此不忍与心动。一想到楚少少可能会死,他居然分外不舍。
等楚少少吐干净了,再看郦逊之时眼神透亮明晰,毫无醉意。一个雍容的少主又回来了,楚少少深吸了口气,对郦逊之道:“为什么我就是醉不了?”郦逊之柔声问道:“你心里真的想醉?”
“当然想。我从小喝酒,每次想醉,也都醉不成。”楚少少哈哈大笑,“如今成了酒鬼,喝多少不在话下,更加难求一醉。”他眉头深锁,难解的愁刻在眉尖心上,竟令郦逊之有几分心酸。
郦逊之按下心事,想到龙佑帝交代的苦差,不觉叹气道:“我要偷左家的账簿。”他如此干脆说来,换回楚少少一记苦笑:“你刚施恩,便望我图报,忘了我们早已两清?”郦逊之不觉拿出他当日所赠的匕首,在手上把玩,道:“恩怨纠缠,原是说不清楚。”蓦地里说出这句话,郦逊之自己也是一愣。
楚少少无奈说道:“你明知有我助你,左家账簿手到擒来,可我却担了什么罪名!”郦逊之默然半晌,抽出匕首,看那白花花的刀片反射刺目的阳光,方道:“进退两难,你该懂我。”楚少少歪着头想了想,神秘一笑:“你可知最令皇上心急的,并非左家的事。”
郦逊之心一动,想起那传唱京师的歌谣,却笑道:“皇上心忧社稷,哪一桩事不放在心上?”楚少少摇头,眼中流露出洞悉的目光,仿佛知道郦逊之故意岔开。郦逊之心如擂鼓,慌慌地想,莫非这亦是对方的局?便听楚少少悠悠地道:“我且告诉你答案,报你方才援手之恩。”
郦逊之不自觉间将匕首柄在手中攥得生疼,此刻强自镇定道:“你说。”
楚少少盯紧他,带了戏弄的神情,微笑道:“莫道君为天下主,天下笑谐谐。园中花谢千万朵,别有明君来。”郦逊之咽了口干沫,道:“原来你也听过。”楚少少道:“你心知肚明。你知道这歌唱的是谁?”见郦逊之茫然摇头,续道,“便是你的至交好友——江留醉。”
郦逊之无论如何没想到“别有明君来”的明君,居然是江留醉!天旋地转不足以表明他的震撼,不由呆立当地。江留醉,那个酒楼偶遇的少年,那个他认作了兄弟的好友,那个为他赶赴灵山的知己,竟是皇子!偏偏这身份如此诡异地显露于朝野,成了龙佑帝最大的心头之患。
郦逊之不无痛苦地想,如果某日江留醉的身份被人利用,一心拯救朝纲的他该如何是好?抬头再看楚少少,身后的璀璨华灯如刺目的火球泛出异样光芒,令他不可逼视。隐约的轮廓让他想到江留醉,举手投足里的知遇情深,成为他理智的羁绊。如江留醉此刻正站于面前,郦逊之心头狂乱,不知要以怎样的心情再去面对。
而在不久的未来,江留醉无疑会成为内乱的导火索,龙佑帝又会如何?
楚少少等他惊异够了,才悠然地道:“你的好友成了皇子,皇帝主子有了兄弟,为何不替他俩高兴?”
郦逊之苦笑:“皇帝有兄弟,从来就不值得高兴。”相反,令人不寒而栗。龙佑帝始终没有兄弟,这是他安坐帝位的原因,此刻突然冒出来一个兄长,相信皇帝也应手足无措。
楚少少目睹他的无奈,眼中流出一抹同情,拍拍他的肩道:“左家账簿你自去取。生死有命,我帮不了你……”说罢,跌跌撞撞一人去了。长街中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始终在郦逊之眼前摇晃。
郦逊之呆呆望了他离去。
那一夜,又不成眠。郦逊之不再想江留醉的事情,此事事关重大,在没有看到真凭实据前,他不想兀自胡乱猜测,反而乱了方寸。于是唯有细思账簿一事。
他知道左家非去不可,去了或更有法子保全楚少少一家。只是账簿这等机密物件必收藏紧要,他上回深入左府险险中伏,这回如何能全身而退,颇费周章。
左思右想了很久,郦逊之灵光一现,突然想到楚少少不肯帮忙,雪凤凰又不在,可另一位神偷近在眼前。金无忧既已返京,金无虑必在旁照顾,那么前去左家一事就不难应付。想到此点,他一颗心踏实了,安稳睡去。
次日天亮,郦逊之叫了郦云出来,自换上一件雪白的鹤氅裘,裹了水红色瑞锦长服,施施然去了忘珍楼。
临窗挑一雅座,点了飞鸾脍、龙须炙、折箸羹、无忧腊、月华饭和西域龙膏酒,关了门自斟自饮。他这一席的花费胜过旁人一桌,郦云在楼下打点,并不上来。坐了不多时,一个身著韦袍的中年人走上楼来,推门在郦逊之对面坐下。郦逊之举杯相邀,那人端酒含笑,一饮而尽。
郦逊之道:“今日求见神偷,有一事想请阁下相助。”这地方正是金氏兄弟和龙佑帝约好通消息的场所,只是偌大排场是郦逊之一时兴起,非如此不足以显示对金无虑的重视之心。
那人正是易了容的金无虑,金无忧的身子已大好,他也放了心,见忘珍楼有动静,打听到是康和王的世子,情知龙佑帝交代了郦逊之。他倒满一杯酒,悠然道:“有事直说。”
“我要取昭平王府的账簿。”
金无虑夹了块腊肉,生生停在半空,咽下口中的酒,道:“这与找死分别不大。”
“我知道此事千难万难,然而在神偷眼中,想来非是完全不可为。”
金无虑笑道:“东海三道的徒弟果有胆识。我写个单子,你备齐了,便一同去。”
郦逊之大喜,想不到金无虑快人快语,当下就答应了,连忙举杯敬他。金无虑摇手道:“左府的地图若不先备好,你给再多银两,也是枉然。”郦逊之含笑:“这却不难。”当即取出羊皮卷递上。
金无虑颇为惊异,盯他看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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