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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歌·山河曲-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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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太原楚家为左氏周旋之处甚多,他本想供出楚少少,但一则他徒弟灵萦鉴与塞边人的两个徒弟胭脂、楚少少皆交好,再则楚家实力强大,不能轻易撼动。否则只要朝廷没把他们连根拔起,一旦楚家反扑起来,却比左氏更令他头疼。
想到这里,冷剑生叹了口气,在雍穆王府和昭平王府过惯了安逸日子,他再也不想在江湖上奔波亡命。正因为如此,他选择投靠皇帝,可是却与塞边人、太原楚家结下梁子。如今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凭借朝廷的力量,抵挡这些江湖仇怨。
至于徒弟灵萦鉴,会不会被塞边人积怨之下给废了,他自顾不暇,由她自生自灭罢了。
谢红剑领了冷剑生往一处僻静的宫苑去后,郦逊之回京复命,来见龙佑帝。提起大败燕家军,皇帝笑逐颜开,大加赏赐,更要在宫中为郦家军开庆功宴。
郦逊之此时已道听途说了左府被抄之事,警惕之余,焉敢称功,连忙一一婉谢。龙佑帝劝勉了两句,又夸赞了一番郦伊杰,说了半晌后,忽然转了个话题。
“眼下却有件大事,非你去办不可。”龙佑帝凝视郦逊之,说得郑重。
“请皇上吩咐。”郦逊之心下猜度,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又有何样大事会交付他这廉察?
龙佑帝沉吟良久:“你认得江留醉这个人罢?”
郦逊之一惊,那日在茶楼上看到龙佑帝的一幕倏地显现,皇帝无端端提起江留醉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他迟疑了一下,答道:“认得。”
“我听说他即将随你父王进京。此人身份可疑,妖言惑众,断断留不得。”龙佑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你亲自杀了他,提他首级来见。”
郦逊之吓了一跳,只觉全身汗毛直竖,怔怔地望了皇帝,口干舌燥,不能言语。
“你不领旨?”龙佑帝闲闲地道,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
郦逊之扑通跪下,辅政王爷如今已去其三,他父王是唯一剩下的一个。如果皇帝有见疑之心,拿住一点纰漏即可大做文章,无论此时他说什么,既救不了江留醉,也不能保全郦家上下。
“臣自当领旨。”郦逊之恭敬说道,不敢流露丝毫犹豫,龙佑帝满意一笑。郦逊之旋即问道,“只是容臣斗胆说一句,据臣所知,他不过是个乡下人,不会对朝廷有碍,这其中会不会出了什么差错?”
他说得小心翼翼,龙佑帝深深盯了他看,似乎想看透他的心思。
“逊之,我知你与他颇有交情,这样做太难为你。至于他究竟做了什么,我不想细说给你听,你只需知道,此事不会有错。一切前因后果,将来,你可以问冷剑生。”皇帝说到此处,突然冷下脸来,“此番,朕的圣意不可违,你要想清楚。”
龙佑帝特意用了“朕”,目光冰冷。
郦逊之呆住,恨恨地想,果然是那个朝三暮四的奸贼,周旋于雍穆王和昭平王之间捞尽好处,此时又攀附了皇帝,极尽挑拨之能。他记起江留醉很早以前就被冷剑生打伤过,推算起来,应是冷剑生与江留醉的师父有仇怨。如此说来,那奸贼是在公报私仇。
以前他从楚少少那里得知江留醉的皇子身份,因太过惊愕忘了询问消息的来源,现下看来,必是冷剑生说出的无疑,流布在京城的谣言,若非嘉南王的手笔,便是这奸贼说服左勤四处散播。
冷剑生目前是皇帝跟前得宠的人,郦逊之一时撼动不了,但是,他默默地在心里下了决定,一有机会,绝不能放过这个危险的人。
江留醉,我的兄弟,我该怎么办。
郦逊之茫然失措地走出皇宫,走了一阵,忽觉一脸泪水,再看,竟是天雨冷冽,衣衫早已湿了。他心头愤慨凄凉,趁了这潸潸不止如哭泣的冬雨,在夜色中大吼一声。怒吼在红砖碧瓦上震荡,继而无奈地消退在无尽的长路上,像是为了和应他的愤懑,远处的天空忽然亮过一道闪电,沙哑的雷声随即滚滚而来,如举了锤子的巨人重重敲击大地。
惊蜇前的雷声,不是好兆头。
郦逊之瑟瑟发抖,夜雨哗哗地在他脸上流淌,天地模糊成一片。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彻骨冰凉,忘了驱寒,忘了换衣,一路淋漓地走回房中。郦云一见他的模样大惊失色,慌忙拉扯他去沐浴更衣,郦逊之充耳不闻,兀自想着心事。
“公子爷!”郦云大了胆子,拼命摇晃他。
郦逊之清醒了两分,道:“王爷的车驾几时到京城?”
“明日一早,从福夏门水路进来。”
“哦,我忘了,他们是坐船。”郦逊之沉吟。
“公子爷,天冷,您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否则明日王爷见到的,就是伤风的公子爷。”往常郦逊之会和他打趣几句,此时全无心思,不置可否地出神。郦云无奈,拖了他往内室走,唤了几个婆子准备沐浴的汤水。
烟气蒸腾,郦逊之浸润在热水里,反复想着龙佑帝的话。原以为局势的稳定会让皇帝忽略了过去这隐藏在市井中的流言,没想到当政者必会不留情面地扫除一切障碍。他想他到底天真了,忘了未雨绸缪,事先做些安排挽救这局面。
终至不可收拾。
他把头埋进水中。我的兄弟,是我对不起你。
第四十七章 无双
次日,淅沥的雨像恼人的铃声吵醒了郦逊之的浅睡。这一夜,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几次挣扎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这日无需早朝,郦逊之起身洗漱更衣,特意挑了件四季花卉的锦衣,让花团锦簇的热闹冲淡心头迷思。候到雨停,他精心地整了衣冠,带了一众家将驾车去码头迎接郦伊杰回府。
天色灰沉,如哭泣后黯然的脸,郦逊之强打精神调出笑颜,率众沿了河岸一字排开,翘首等待。等了不少辰光,两只快船远远破水而来,船头挂的正是康和王府的旗帜,郦逊之笑容愈盛,心下却险险要哭出来。他扼住手腕,提醒自己不要因情害事,按下芜杂的心绪迎了上去。
舢板刚搭好,江留醉迫不及待直直走来,一把抱住郦逊之,简直要把他抬起。郦逊之笑了笑,往后看去,郦伊杰站在船头,暗金色帽沿下两鬓微白,容颜倦老。郦逊之心中一酸,拍了拍江留醉,示意他一同搀扶父王下船。
郦伊杰摆了摆手,步伐稳健地走上岸,郦屏随后下船。众家将望见两人,神情顿变振奋,站得标枪般笔直。
“愣着做什么,我带来了杭州酿的好酒,回家好好喝几杯。”郦伊杰对郦逊之说道,转头向众家将,“见者有份!”众将哄然叫好。
郦逊之送父亲上了单独的马车。郦伊杰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脸,与归家时的朝气蓬勃迥异,像是经了秋雨的芭蕉,撕裂的宽叶染了仿佛锈迹的痕。郦伊杰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即使身体毫发无伤,心却疲惫地病了。
“一切可好?”
“禀父王,京城诸事安好。详细情形,容孩儿回府后禀告。”
“你上来坐。”郦伊杰叹气,儿子的回答有太过生分的官僚气,不是他想听见的言语。
“孩儿与江留醉有些话要说,请父王恕罪。”郦逊之说完,慢慢退出车厢,拉下帘子,把郦伊杰隔在里面。车内暗如密室,郦伊杰心头一窒,悄然掀开窗上的小帘,一线光亮透进来。
他临窗看去,郦逊之一把拽住江留醉,急急登上了后面的马车。郦伊杰嗅到了不安的气息,他放下帘子,蹙眉想了想,然后吩咐车驾起行。众家将都为今日穿了新衣,一个个像打了胜仗般欢喜,趾高气扬地随了王爷的马车打道回府。
“花非花没来?”江留醉进到车内失望地问道,分隔多日,他一腔期待落了空。
“她不在京城,或许明后日便回。”郦逊之方把别后种种慢慢叙述,他知江留醉忧心花非花,特意捡出楚少少的事大致说了,又交代花非花北上之事。江留醉放了心,不免为自己的猴急脸红,郦逊之正自忧心如焚,未多留意他的神情变化。
江留醉遂岔开话题:“你知道么?我们在江南险象环生,幸好你父王吉人天相,诸事逢凶化吉。云翼大营那么多人,凭你父王几句话,竟自甘归顺,使江南百姓和朝廷免于战火,唉,我真不敢回想那几日,如此千钧一发,悬于一线!”
“好兄弟,多亏有你!父王早已写了信,若不是你在江宁,只怕父王会有损伤。”郦逊之紧紧握住江留醉的手,只觉心内惭愧。幸有江留醉陪伴在旁,父王才顺利回来,郦逊之明白这其中的艰难险阻,也就更难起心要执行皇帝的命令。
忠义难两全,他苦笑这抉择来得太快,在他尚未建功之际,就已逼他将天平倾向一端。
“没什么,王爷也是我的义父,我只是做我该做的。”江留醉生硬地说着,苦恼该如何把真相告诉郦逊之。这一路回京,他没有和郦伊杰讨论过这个话题,两人刻意回避着他的身份难题,仿佛在江宁说出的那一切,只是为了救人而编织的谎言。
江留醉相信,在适合的时机,郦伊杰会告诉郦逊之所有的故事,这是做父亲的权利,他不能提前捅破那层窗户纸。
最大的幸福是,他父亲是郦伊杰而不是那劳什子先帝,更美好的是,郦逊之成了他血脉相连的兄弟,江留醉觉得老天对他太过厚爱。他几次忍住脱口而出的冲动,只挑这一路来惊险的事说给郦逊之听,与兄弟慢慢分享。
郦逊之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满是矛盾痛苦。回想相识相交的那些片段,江留醉一直毫无保留地倾出了热情,把他当最好的知己相待,待他的父亲如生父。
他却在犹豫要不要下手一刀,未免太过无情。想到这里,郦逊之越发自愧。
江留醉停下来,看出郦逊之心思游离,皱眉问道:“逊之,你有心事?”郦逊之掩饰地一笑,摇头道:“许是太累了,昨夜知道你们回来,又没睡好。”
“我知你辛苦,领兵迎战燕家军,换作是我,肯定累得爬不起来。”江留醉说道,闭目遥想战火纷飞的情形,心中战栗,“我听闻你在打仗,恨不得冲回来陪你决战沙场,好在虎父无犬子,你赢得真是漂亮。”
“不,要不是父王制住了燕家军的后方,我可能没命见你。”郦逊之真诚地朝他拱手,“还是要多说一句谢谢。”
江留醉从位上弹开,逃也似地躲在一边,笑嘻嘻地道:“呀,你又客套,老不拿我当好兄弟。真正的兄弟,哪会这般生分?再说,这都是王爷的功劳,我这个虾兵蟹将不敢揽功。”他说完,大咧咧地坐回原处,又说起在灵山的见闻,眉飞色舞。
要刻意忘却两人间亲密却疏远的关系,江留醉只能不断夸张地说笑,仿佛一个深深的笑容就能抚去等待的痕迹,让自己融入到即将到来的天伦之乐中。等郦伊杰和郦逊之深谈后,他就能得到真正的亲兄弟,江留醉神往那刻的美好,他可以多拥有一个亲人。
他不时细看郦逊之眉梢眼角,心里偷偷地喜乐。
郦逊之听他说起灵山三魂,微笑道:“可惜了,你却有一场精采绝伦的好戏未曾目睹,四大杀手刺杀皇帝,被失魂一人阻拦,那真是十年不遇的大战。”
失魂以一人之力独斗红衣小童牡丹芙蓉,江留醉瞪直了眼,从位子上猴儿般跳起,拉了他急问:“什么?竟有这等事?我……我真该随非花一同进京!”
杀手,刺客,郦逊之想的却是,如果他骤然出手,江留醉能不能躲过?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郦逊之自幼浸淫毒药、暗器,即使不用利刃,也能无声息地致人死地。江留醉毫无提防,他得手是无可置疑的事,但越是成功太轻易,他就越不想越雷池一步。就像眼前放了珍馐百味都是荤腥,他偏偏只能吃素,郦逊之努力抚平波动的心绪,不去回想龙佑帝的圣意。
屈服帝王的意志,攥取更高的权势,曾是他脑海中飘浮过的一念。但就如一叶浮萍,被汹涌起伏的浪涛稍一冲击,就深深地遁入了深海。如果他真的杀了江留醉,负了对方一直以来相助自己、相救父王的义气和恩情,他会彻底蜕变成冷血的政客。
他从来都不想成为那样的朝臣。
在郦逊之身边,江留醉失神地跌坐,他想到了阿离、想到花非花,倘若断魂也能在京城,那是多么耀眼瞩目的存在。世人都在仰望灵山三魂,他却觉得他们值得亲近,值得在大雪倾盆的夜晚促膝把酒。
江湖正因有了他们的特立独行而不再乏味寂寞。
他想成为这样的人,逍遥在天地间,不时散发光芒。
江留醉看清了,勾心斗角的官场,杀声动天的战场或许适合郦逊之,却绝非他向往的桃源。他不会和康和王、郦逊之一起留在京城,他无法想象隔三差五就要跪拜君王的日子,浪迹江湖才是他的归宿。
康和王府是雁荡仙灵谷外的一个落脚点。他犹豫地望着郦逊之,不知在真相揭露的那天,如何说出离开的言语。
在两人互怀心事的恍惚中,马车很快到了王府。
郦逊之吩咐厨房摆一桌酒宴,备了郦伊杰爱吃的小米粥和冬笋等清淡菜蔬,与江留醉一起陪父王进午膳。他却始终没有吃饭的心思,泡了一壶茶慢慢地饮,看茶叶在热水里煎熬,无助地翻滚。
郦逊之看得出神,良久没有喝上一口。
“我会向皇上上个折子,告诉他,我要辞官。”郦伊杰淡淡地夹起一片笋,悠悠地嚼着,不顾郦逊之愕然的神情。
四大辅政王爷在朝中只余郦伊杰一位,又是平乱的有功之臣,尊崇一时无俩。郦逊之听出父王话中明哲保身之意,不由苦笑,乘胜追击从来不是郦伊杰会做的事。如此也好,对此刻急欲独揽大权的皇帝而言,父王此举会使皇帝免于猜忌,保得一家平安。
江留醉击掌道:“好!义父不做官,就有闲暇游山玩水,雁荡风景宜人,正适合去小住一段时日。”他一气说出“义父”两字,怯怯地瞥了眼郦伊杰,尴尬地一笑。郦伊杰知他心中烦恼,会意地点头。
江留醉慌乱地看向郦逊之,生怕他看破两人间细微的动作,急忙向郦逊之倒酒,笑道:“你看,这是你杭州老家的沁园春,埋在桃树下三年。别喝茶,喝这个。”
郦逊之推开茶盏,江留醉惊奇地发现他捧在手中许久的茶,竟是满的。郦伊杰也留意到了,细细地凝视郦逊之,这不是适宜重谈往事的时机,他微微朝江留醉摇了摇头。
“好酒。”郦逊之揭盖,醺然的酒味令他精神一振。也好,一醉解千愁。
“我来和你喝!”江留醉爽快一笑,为他倒满酒杯。
郦逊之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看重江留醉。一见如故,其实冥冥中自有定数。
如果他郦逊之属于朝堂,江留醉就是浪迹江湖的游子。他是理性的,为一个决断可以冷酷地计算代价,江留醉却恣情纵性,用火热的情感快活地过每一天。郦逊之曾渴望成为那样的人,游走天涯,放声高歌,如今却深受束缚,江留醉过的是他无法企及的另一种生活。
郦逊之看清了内心,他不会刺杀江留醉,正如他不想杀掉他内心中隶属江湖至情至性的一面,不想磨去热血的印记,不想被冰冷的政治毁掉兄弟间的友谊。如果他幻想的是清明政治,他就不能用卑鄙肮脏的手段去达到,即使他可以美化那些血淋淋的手段,但那么一来,他与他厌恶的人又有何异?
他不想做第二个金敬,不想做第二个左勤。
当然,他也不会是第二个被皇帝逼反的燕陆离。郦逊之决定,等花非花回来,以他从小佛祖那里学的易容术和她的药物控制,可以完美地复制江留醉的脸。到时,让郦屏秘密寻一个死囚或逃兵,割下首级交差便是。谢红剑用在路惊眸身上的那招,不妨高明地依法砲制。
只要能保住江留醉的命,他宁可违抗圣旨。
终于做了决断,郦逊之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像春至时第一束抽芽的鲜花,洗去了寒冬的冷漠。他利落地拈起酒杯,一口饮尽,又连喝了七、八口,拉了江留醉玩起酒令。
江留醉留意到他的转变,内心的纠结也慢慢解开。两人喝到兴起,大声尽情地高歌,郦伊杰在旁目睹,忍不住暗暗拭泪。
郦伊杰明白,他亏欠这两个孩子的,太多。生而不养,养而不教,缺失了的亲情,需要他重新花更多的时间去弥补。所幸,还不太晚。倾尽最后的光阴,他期望能做到一个父亲该做的一切。
为此,他必须保住这个家,从激流中全身而退。
此时,郦云从外面闪进来,笑嘻嘻地朝郦伊杰和郦逊之行了个礼,又对江留醉道:“花小姐回来了,请公子过去相见!”江留醉一听,顾不上和郦逊之说话,身形一下子弹到门外,声音远远飘来:“义父恕罪!逊之,我们过会再聊……”
郦逊之苦笑,微微皱眉看了看郦伊杰,他如今心绪难定,神思恍惚,并不想与父亲单独相处。无论国事家事,都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郦伊杰瞥了他一眼,亦是情绪复杂地说了句:“这一路走船,很有些疲累。”
郦逊之一怔,忙道:“是孩儿疏忽。不如熏点宁神的香,父王先回院子好好歇息,晚上孩儿再来听父王训示。”当下,郦逊之陪郦伊杰回安澜院。
且说江留醉一路冲出,看到花非花一袭月白轻袄,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那样望过来。他脚步一停,两人之间剩余的距离,就在深情注视中一步步拉近。
“非花——”江留醉忽然有几分哽噎,别后数日朝局动荡,而他的身世亦多变,只有看见她,他才真正安定下来。
花非花温柔地望着他,月白色的袄子上开着朵朵桃花,淡雅的香气仿佛从花瓣中渗出。她牵着他的手,两人对望良久,怎么也看不够。
一阵风起,江留醉忙道:“到屋里去说。”
两人进了郦家为花非花备好的厢房,花非花取出一只金丝银线勾勒的香袋。江留醉看到香袋用红绳束口,绳头坠了小小的一朵花,细看去,又似乎只是个绳结。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江留醉轻轻吟道,拿起香袋摇了摇,“这是给我的?”
花非花笑道:“我会替别人做?”
江留醉心中甜蜜,嗅了嗅,一股夹杂了檀香等多种木香气息的香味钻入窍中,连日来疲惫紧绷的心情忽然一松,像是一身逆鳞被抚顺。
“你知道么?我不是皇子。”他说出来,如甩下一个包袱。
“我从来只把你当江留醉,有酒便留一醉。”她拉了他笑说,仿佛没听见这句话,自然地转过话题,“听说你们带回了江南的好酒,分我一杯尝尝如何?”
江留醉笑了,小心地把香袋贴身藏好,又摸出一块叠得仔细的手帕。
“我也寻了好东西给你。”
花非花掂出份量,打开帕子,现出精巧的一对碧玉耳环,像两只嬉戏的游鱼畅游在绿波中。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若是一对鱼儿,便会心有灵犀。
“我替你带上。”他对镜看去,只羡鸳鸯不羡仙,是这般胶着的温馨,盛放在她的低眉浅笑中。
耳畔悬垂依依爱意,花非花举目凝看镜中,容颜里多了对尘世的顾恋,这是踏足江湖以来最大的改变。她终于可交付一颗心,全情无悔。
“我见到师兄了,他提起你。”她狡黠一笑,小鱼儿在耳边欢快地游荡着。
“你说阿离?失魂?”江留醉一阵惊喜。
“师兄想再见你一面。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师妹,不能遇人不淑。你若接不了他一剑,他就不能放心把我交给你。”花非花微笑中映了淡淡的忧虑,秀眉轻蹙,“他的一剑,挡下了红衣小童牡丹芙蓉,我担心……”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是打趣半是认真,既不想江留醉逞强,也不想他因此退缩。
江留醉愣了愣,摸了头自言自语:“啊,接他一剑?我有点怕……”冲花非花美美一乐,“可他终不会下重手,万一真重伤了我,你今后靠谁呢?他这个做舅子的,多少要留点余地。”
花非花啐他一口。她喜欢江留醉这种举重若轻的嬉皮笑脸,铁马金戈亦化作云淡风轻,那是他洒脱的一面。她知道他会有彷徨抑郁的一刻,但那背阴处的黑暗,往往会被他内心闪耀的阳光照亮。
即使坚强,她也需要晴日的温暖,再多都不会满溢。
“非花,有他传我的补天剑法,接一招不难。”江留醉想起失魂传艺之情,心中感佩,像是注定了会有今日,“除非他教的剑法失灵,唔,那还有我师传的功夫……”
“你三个义弟都和他交过手,他对南无情评价最高。”花非花笑吟吟地道,“你会不会输给你弟弟们?”她把当日失魂如何离开仙灵谷的事说了出来。
“咦,当大哥自不能丢脸。”江留醉拍拍胸脯,向花非花保证,“别说一招,就算十招,我也能勉强接一接。”
“要不要我把师传功夫演练一遍?”花非花眨着眼睛说道。
江留醉立即点头,笑道:“这近水楼台的便宜一定要占,多一分胜算也是好的。”花非花呵呵一笑,甚是欢愉,他身上世俗家常的气息,始终令她倍觉温暖。
当日,两人各叙师门功法,言语投机可喜,对招脉脉含情。江留醉只觉花非花句句知音,出言意味高妙,稍一深思,便能触类旁通。花非花则感他心思纯净自然,不拘泥规矩,往往有自出机杼的见解,令她耳目一新。
两人之前从未如此倾谈,边聊边练,彼此越来越觉得性情相投。
直至夜色将至,微雨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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